第20章 他從雪山來(上)

身體素質不太行的人，健康原則上不建議主動挑戰高原反應。但也不是沒有辦法，想要體驗藏族風情，地圖上，最安全的藏族城市就在距離成都只有五小時車程每天都有大巴來回的——甘孜州首府康定。這裡是傳統入藏路線的第一站，藏區氛圍濃厚，市區海拔2560米，在這裡生活幾乎不會有高原反應。而翻過了折多山埡口，就是青藏高原。這座茶馬古道上的重鎮，商人在此停留，貨物在此中轉。河谷構造地形使得它以狹長形態發展。康定情歌里，溜溜城的「溜溜」就是窄窄的意思。一座窄窄的城。蘇州姑娘季滎深知自己體質差，在門口轉轉就差不多了。畢竟只是來採風的，又不是來玩命。康定本身也足夠讓遊客慕名而來。六小時的大巴車程，新南門上車，醒了睡，睡了醒，然後看看路上風景，到達康定的時候剛好傍晚左右。取下行李箱，打開導航，找到線上預定的酒店位置，直奔而去。折多河湍急，從橋經過往下看，就是康定十景中的「四橋雪浪」。但現在，安頓下來才是正事。酒店的前台小哥是個和她差不多年紀的男生，看到有客人進來了才把手機遊戲關掉，正襟危坐換上標準迎賓笑。摸魚果然是全國大學生統一姿勢。你問她怎麼看出來的，橫屏使用手機加雙手操作，用腳趾都看得出來他在乾嘛。在成都還是很熱的，但是在康定得穿上長袖。幸好她這一身七分袖也還能應付。「你好，我在線上已經預定過房間了。」她遞上身份證。「好的，正在核對辦理中，請稍等片刻。」小哥長著一張漢藏混血的臉，但是連高原紅都沒有，一看就不是久居高原的樣子。不過也不關她的事。酒店裡放著索朗扎西的《姑娘我愛你》，這玩意兒平時在其他地方放是要當顯眼包的意思，但在藏區播放就是本地特色，歌曲作為情歌的火辣熱情本性徹底釋放。主場濾鏡的威力果然強大。「好了，您的房間是302，這是您的房卡。」小哥把身份證還給季滎，一道遞上房卡。「好的謝謝。」電梯就停在一樓，門開就能刷卡。行李箱輪子咕嚕嚕的滾動聲在空曠的一樓大廳。「……」直到電梯門合上擋住季滎的身影，小哥才收回目光。正常，遇到對胃口的美女忍不住多看幾眼是人之常情。季滎說對了一件事，他確實很少住康定。小哥叫唐·南嘉晉美，是當地地頭蛇唐家族的少爺。平時在成都讀書，假期才會回來暫住一段時間。這不暑假到了，由於連掛三門科目，加上一學期用了四萬塊錢的生活費，惹得他家那位經濟支柱太陽穴直突突，終於沒忍住拳頭，勒令他必須滾回來給家裡的酒店坐前台，以工抵過。「不接受反對意見，有意見就自己在成都打工賺夠下學期生活費。」南嘉晉美只能屈服於家長們卑鄙的經濟制裁淫威。不過現在看來，好像也不算虧。季滎在房間里刷著手機，對平台大數據算法有了深刻的體驗——這到了藏區，刷到的東西果然都不一樣了。在此前，她從來不知道「贊」這種崇拜。「贊」是藏區的敗將亡魂崇拜，但也是高原自然殘酷偉力的擬人。尤其體現了藏地先民對致人高發心腦血管疾病的惡劣環境的敬畏。而這個「贊」最終被吐蕃王朝吸納，在松贊乾布時代正式與世俗王權合一，行政上成為藏王的代名詞。不過在康巴地區，大概是由於整體海拔對人類生存更為友好，不易突發此類心腦血管惡疾，贊信仰相對弱化。「紅色……」洗完澡的季滎換上了新衣服，準備吃晚飯就睡覺。太困了，今晚不打算出去玩。打開外賣軟件，看到某團某東某淘三幻神一個不少，季滎再一次深刻感受到了現代文明的輻射之深遠。季滎相信，別說康定，就是去拉薩也照樣有外賣小哥幫忙送餐。現代科技，強大。高原上的康定，氣候相對乾燥，洗過的衣服晾在房間里第二天就能幹。七十元一晚的酒店，她要住五天。這五天大概看看木格措金剛寺，去折多山和博物館溜溜，然後嘗嘗康定的藏系菜品，就差不多了。挺好。她沒甚麼打卡的野心，看到漂亮的景色就隨手拍個照，沒看到合適的也無所謂。體驗的是城市本身的生活節奏。康定下雨了。霧氣一起來，雨聲霖鈴，倒是像回到成都了。「咚咚咚。」門口是前台小哥，他來送餐。之前訂的松茸飯到了。「有甚麼需求，隨時叫我。」「好的，謝謝。」季滎接過對方遞來的外賣，打個呵欠，又關上了門。康定的空氣真的很好，感覺肺部都被洗滌淨化了一遍。「……」南嘉晉美抿嘴，剛才遞餐的時候下意識往地上看，然後看到了姑娘半身裙下露出的半截纖細小腿。「嘖。」他唾棄自己沒出息，「怎麼跟沒見過女人似的。」但季滎已經無暇顧及前台小哥的胡思亂想了。拆開外賣包裝，當時狠心給自己點了份四十元檔位的福報來了，價錢很對得起四十元的奢侈。愛你，老己。肥美的松茸鋪了整整一層，上面還墊了一圈的氂牛肉。蔥的味道也很清麗，整個餐盒香氣撲鼻，看著就讓人十指大動。她沒客氣。松茸的口感類似口蘑，氂牛肉倒是嚼勁十足。季滎在吃上沒別的愛好，就喜歡嚼點難啃的硬骨頭。硬桃，雞胸肉，風乾肉條，磨牙餅乾……甚麼柴就愛啃甚麼，跟槓上了似的。也不知道在槓甚麼。橘黃的暖燈光照得桌前溫馨氛圍感拉滿。家裡是做玉石生意的，當這家人的閨女自然會有幾套首飾在身。這次出門她輕裝上陣，只戴了一條白玉飄青花鐲，配上同色系的冰白隨形項鍊，萬金油的搭配，足夠了。飯畢，把吃剩的飯盒重新裝回包裝里扔進垃圾桶。她沒跟家長彙報行程。畢竟當初說好的只在成都轉轉看看少城一帶的藏式特色，可沒說她還會去康定。是真不想聽家長嘮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乾脆不說先斬後奏。她都想好了應對秋後算賬：實在不行，那就把康定本地的野菌販子微信推出來，吃人嘴軟，她不信這事不能過去。呀，到時間了？洗漱熄燈，睡覺。老己明天見，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