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合同
律,綠,聿 · · 2 / 2
我想相信她的話。可心裡那股不安,像根針一樣扎著,一直沒有消失。
第二天一早,晚晴又去了智信大廈。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份簽好字的合同。
「簽了。」她說。
「甚麼時候開始上班?」
「下週一。」
我點了點頭。
那天是週四,我們還有三天。
那三天過得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安靜。
週六我們去了一趟超市,買了一周的菜。
晚晴挑菜挑得很認真,拿起一把青菜,看看葉片,放下,換一把,才放進購物車。
我推著車跟在她後面,心裡想--她下週一開始就是智信的首席法務顧問了,她還會這樣跟我一起逛超市嗎?
周日晚上她站在衣櫃前挑了很久,最後拿出那套最正式的深灰色職業裝掛在衣架上:「明天第一天上班,穿正式點。」
週一早上,她穿上那套深灰色職業裝,烏黑的長髮垂在肩頭。
高領短袖上衣利落貼身,沒有多餘的裝飾,腰間一條細黑皮帶,金屬搭扣冷冷地閃了一下;同色系直筒中長裙垂到小腿,版型挺括。
腳上一雙鑲鑽細帶高跟涼鞋,脖頸間一條細巧的鎖骨鏈,手腕上搭著黑色細腕帶。
她在鏡子前檢查了一下,出門了。我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朝智信大廈的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她回來得比平時晚了一個小時。
她說第一天還行,沈聿衡沒有為難她。
她脫掉職業裝,換回舊T恤:「就是--他們給我安排了一間辦公室,在二十層,朝南的。很大一張桌子,比我以前那間大兩倍。坐在裡面,覺得有點空。」
「習慣就好。」我說。
「嗯。」她點了點頭,「習慣就好。」
我們都不知道,那間空蕩蕩的辦公室,只是一個開始。
第五章:第一場
入職第四周,第一個真正的案子落到了晚晴手上。
小娜出現在她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智信統一用的深藍色硬殼卷宗,封面印著金色logo。
她把卷宗放在桌上,手指壓在封面上,停了一瞬:「晚晴姐,這個案子,沈總說讓你親自處理。」
晚晴沒有立刻翻開:「甚麼情況?」
「智信物流下面的一個分公司,四十三名貨運司機,集體起訴,要求補發拖欠的工資和賠償金。已經走完調解了,沒談攏。下周開庭。」小娜松開手,「沈總的意思--賠償壓到最低,最好不賠。」
小娜走後,晚晴翻開卷宗。
四十三名貨運司機,被拖欠工資的時間從兩個月到五個月不等,總額大概一百七十萬,平均每人將近四萬塊。
四萬塊,對智信來說是一頓商務宴請的賬單;對那些司機來說,是一個家庭半年的生活費,是一筆再拖下去就要斷糧的錢。
她翻到第二頁,對方律師的資料。
她看了一眼那個名字,愣住了。
那個年輕律師叫方嶼,去年剛執業,在一家很小的律所上班。
她見過他一次,在一個法律援助活動上。
他走過來,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蘇律師,我叫方嶼,去年剛拿執業證。我聽過您的課--勞動爭議案的證據組織。那節課對我幫助很大。」
她當時笑了笑:「有甚麼問題可以隨時找我。」
現在,這個把全部精力都投進四十三人集體欠薪案的年輕人,坐在了她的對面。
晚晴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她知道智信確實欠薪了,證據確鑿,這場官司如果正常打,智信必輸。
但她更清楚怎麼讓它不輸。
那個年輕人的卷宗寫得磕磕絆絆,證據整理得亂七八糟,有幾份關鍵文件甚至沒按法院要求裝訂歸檔。
那些漏洞,她一眼就能看見。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坐在沙發上,把電視聲音調小,開口了:「我今天接了一個案子。智信物流的欠薪案,四十三名司機,集體起訴。沈聿衡讓我親自處理--壓到最低,最好不賠。」
「那四十三個人--你打算怎麼辦?」我問。
她沈默了一會兒:「我會贏。」
她看著茶几上那杯涼了的水:「對方的律師是個剛執業的年輕人,卷宗寫得很亂,有幾份證據沒按法院要求裝訂歸檔。我光翻了一遍,就找到至少三個程序漏洞。如果正常打,智信必輸--但如果我攻那幾個程序漏洞,申請延期舉證、申請證據復核、一步一步拖,他們拖不起。」她頓了頓,「我以前幫人打這種官司的時候,最怕遇到我這種人--經驗夠、夠狠、知道怎麼合法地把對方拖死。我以前不是這種人,但現在,我是了。」
她說完,站起來走進臥室,門留了一條縫。我透過那條縫看見她坐在床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她沒有哭。
週一,她穿著深灰色西裝裙出門,去開庭。
下午,我在智信物流的倉庫里搬貨,一箱一箱的零件從托盤搬下來,按批次號擺上貨架。
彎腰、抱起、轉身、放下,重復幾百次之後腦子就空了。
三點的時候,我放在儲物櫃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晚晴的消息,三個字:「結束了。」
「怎麼樣?」我回。
過了幾分鐘她回:「贏了。壓到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一百七十萬的百分之四十,大概六十八萬。
那四十三名司機每人到手平均一萬五,扣掉律師費,大概一萬出頭。
五個月的工資,平均每月兩千塊。
這就是那四十三個人拖了幾個月、起訴、開庭、等判決,最後拿到的東西。
那天晚上晚晴回家,進門後在玄關停了幾秒,像在猶豫要不要進來。她倒了一杯水,端著坐到沙發上,沒喝。
「吃了嗎?」我問。
「不餓。」她低頭看著杯子里的水,「智信賠百分之四十。六十八萬。剩下的不用賠了。」
我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我去洗個澡。」水聲嘩啦響了很久,比平時久。
又過了很久,她走出來,頭髮還是濕的,走到窗前,拉開窗簾一角,背對著我:「景川,我今天在法庭上,用我以前幫人打官司的經驗,打了那四十三個司機。我知道他們的軟肋在哪--證據不完整、程序有瑕疵、請不起好律師、拖不起時間。我太清楚了,因為我以前就是幫他們打這種官司的人。」
「我今天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法律上、程序上、證據上,全是對的。可那些話加在一起,把那四十三個司機最後一點希望也掐滅了。我贏了,贏得乾乾淨淨。」
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很快穩住:「我以前覺得,法律是弱者手裡最後一根拐杖。算上實習期,我做了十年遞拐杖的人。今天我親手把那根拐杖折斷了,扔回給那些需要它的人。」
我走到她身後,從背後抱住她。她的身體是僵的,沒有躲,也沒有靠過來。
「一年。」我說,「就一年。」
過了很久,她輕輕嗯了一聲:「一年。」
但她沒有轉身抱我。她只是站在那裡讓我抱著,像一堵還沒倒、但已經裂開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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