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合同
律,綠,聿 · · 1 / 2
那間辦公室大得讓人心慌。
三面落地玻璃,把整座城市攤在眼前。
從上向下看去,街上的行人比螞蟻還要小,奔波在鋼筋水泥的叢林中。
沈聿衡的辦公桌就擺在窗前景色的正中間。
他看起來比照片上年輕。
四十出頭,穿一件深灰色襯衫,領口敞著第一顆扣子,袖子卷到小臂,姿態鬆弛。
看見晚晴進來,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放下手裡的鋼筆,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他先開口:「蘇律師,你好,我不是第一次見你。」
晚晴一怔。她搜遍記憶,也沒找到和這個男人有關的畫面。
「一個強姦未遂的案子。」沈聿衡靠在椅背上,語氣很輕,像在翻一本舊賬,「被害人是個女學生,家裡窮,請不起律師。替她出庭的,是個一分錢不收的女律師。那天開庭,我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看了一場戲。」
他看著晚晴,目光里帶著一點她讀不懂的東西:「那個女律師穿著深灰色的職業裝,站在原告席上,把證據鏈一環一環念給法庭聽,念得對方律師一句話都接不上。我當時就想--這個人,專業,乾淨,值得用。」
晚晴終於想起來了。那案子她記得,旁聽席上坐過誰,她早忘了。原來那天,他也坐在那兒。
「所以今天你坐在這裡,」沈聿衡說,「一半,是為了你丈夫的公司。另一半,是因為我欣賞你的職業素質。智信這幾年,缺的就是你這樣的人。」
說完,他話鋒一轉:「不過,欣賞歸欣賞,生意歸生意。你丈夫的公司,我看了。技術底子不錯,可惜經營上缺經驗。智信旗下的採購公司有三家,跟你們簽約的那家,成立不到半年,註冊資本一百萬,法人是一個從沒做過採購的人。」
晚晴愣住了。她不知道這件事。
沈聿衡看著她愣住的表情,繼續說:「你丈夫被下套了。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通過驗收。那份補充協議,三十七項新標準,你們收到的時候,就應該知道,這是一個死局。」
「沈總,我今天來--」
「我知道你為甚麼來。」他打斷她,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這是你丈夫簽的合同。違約金三倍,逾期賠付,白紙黑字。法律上,他輸得很乾淨。」
晚晴看著那份合同,臉色發白。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聽見沈聿衡又開了口:
「不過生意上的事,我們待會兒再談。還有一樣東西,我覺得你應該先看看。」
他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晚晴面前。信封沒有封口,鼓鼓的,像裝著一疊紙。
「這是甚麼?」晚晴的聲音有些發緊。
「你丈夫的電腦,一個月前被人動過。」沈聿衡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有人遠程進去,把他的文件夾、郵件、聊天記錄、瀏覽記錄,翻了個遍,全複製了一份。」
晚晴的臉色變了:「你黑了他的電腦?」
「黑這個字,太難聽了。」沈聿衡笑了笑,「智信要做盡調,總要查得全面一點。查得全面,就需要一點技術手段。黑進一台設了開機密碼的電腦,對專業人士來說,不過是幾分鐘的事。」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個信封:「打開看看。」
晚晴盯著那個信封,沒有馬上伸手。過了幾秒,她伸出手,把裡面的東西抽出來。
是一疊打印出來的截圖。
第一張,是一台電腦的文件夾截圖--一個用亂碼改名的文件夾,藏在很深很深的目錄底下。
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是那個文件夾里的內容。
晚晴一張一張地看。她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涼下去。
那些標題她只掃了一眼,就覺得一陣眩暈。
她認得那些詞,又不敢相信那些詞會出現在她丈夫的電腦里:「人妻」「綠帽」「把妻子獻給上司」……內容預覽里,那些文字她只看了半行,就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移開了視線。
「你丈夫看的東西。」沈聿衡的聲音不緊不慢,從對面傳來,「每天晚上,在你睡著之後,他一個人坐在電腦前,看的就是這些。」
晚晴的手在抖。她抬起頭,盯著沈聿衡:「你拿這個給我看,到底想幹甚麼?」
「不想幹甚麼。」沈聿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只是覺得,你有權利知道--你拼命想保護的那個男人,晚上一個人躲在書房裡,都在想甚麼。」
他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前傾,看著晚晴:「蘇律師,你今天坐在這裡,是為了替你丈夫扛那一千多萬的債,替他的公司求一條生路。可他呢?他背著你在看甚麼?看的是自己的老婆被別的男人佔有的故事。你說,這算不算一種背叛?」
「那是他的隱私。」晚晴的聲音在發顫,「他看甚麼,不代表他做甚麼。這跟你沒有關係。」
「是沒關係。」沈聿衡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溫度,「所以今天,我把這些給你看,也把選擇權給你。這些截圖,我不會給你丈夫看,更不會外傳。你是撕了它,還是留著它,都隨你。我只是想讓你知道--」
他停了一下,一字一頓:「我沈聿衡想瞭解一個人的時候,能把他祖宗十八代都查得清清楚楚。而你丈夫的底,比你想象的要髒得多。你確定,你要為了這樣一個男人,把自己搭進來?」
晚晴沒有說話。
她低著頭,看著手裡那疊截圖。
那些她丈夫深夜一個人看的文字,那些她做夢都想不到會出現在他電腦里的東西,此刻就攤在她手上,白紙黑字。
過了很久,她慢慢地、一張一張地把那些截圖收好,塞回信封,然後放進了自己的包里。
她沒有撕。
沈聿衡看著她的動作,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沒有說話。
「現在,」他再次開口,從抽屜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子中央,「我們談談新合同。你來智信,為期一年,先做首席法務顧問。這一年內,你丈夫的債務豁免一半,剩下的五百多萬,由智信以注資他公司的方式承擔。他公司會拿到一筆新投資,足夠把公司重新做起來。機械廠的案子,我可以撤訴,也可以調解,隨你。不過,」他頓了頓,靠回椅背,十指交叉擱在桌上,「注資歸注資,公司的事得先說清楚。那家小公司的股權、財務、人事,會一並併入智信。你丈夫本人--」他看著她,嘴角彎了彎,「就先安排到智信物流,先做個倉管員。」
晚晴抬起頭:「你讓他去物流做倉管員?」
「他一個背著一千多萬債的破產老闆,不點貨,還能做甚麼?」沈聿衡說,「還是說,你希望我給他留一張副總經理的辦公桌?注資救的是公司,不是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晚晴沒有說話。她的手在膝蓋上,慢慢攥緊了。
他把新合同往她面前又推了一寸:「對於你,條件只有一個--你服從智信的管理。包括形象管理。」
晚晴沒有看合同,她看著沈聿衡:「形象管理是甚麼?」
沈聿衡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她:「智信每年要做很多慈善,打很多官司,需要一個有信仰、有口碑的律師,來代表集團的面子。」他轉過身,「蘇律師,你那身'正義'的名聲,正是我需要的。你來了,你就是智信的臉面。」
晚晴聽懂了「智信的臉」四個字的意思:她不是來做法律顧問的,是來做一塊招牌的。
一塊活的、會說話的、曾經替弱者打過官司的招牌。
沈聿衡要用她那身「正義」的皮,替他撐門面。
她應該站起來走掉。可一想到景川昨晚坐在黑暗裡用手捂著臉的樣子,想到那筆巨債,想到茶几上攤開的那幾本證件,她沒有站起來。
「我考慮一下。」她說。
沈聿衡點了點頭,像早就知道她會這麼說:「明天之前給我答復。你丈夫的債,等不了太久。」
晚晴回到家,把沈聿衡的話告訴了我:債務、合同、注資、那一年的期限,一樣一樣,都說了。
只有一樣,她沒說。
那個牛皮紙信封,此刻就壓在她的包里,像壓著一塊冰。
她看著我聽完那些話,看著我皺眉、反對、掙扎,好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看的是那種東西。她心裡反反復復地想。他晚上一個人看的,是那種東西。
可她說不出口。她不知道該不該問,也不敢問。
「你不能去。」我說,「一千萬的債,我去還。我去打工,去擺攤,去乾任何能掙錢的事--一年還不完就兩年,兩年還不完就五年。你不能去智信。」
「可他給的條件,不只是還債。」晚晴說,「他還答應注資你的公司。景川,你還有技術,還有團隊,還有那個能耗管理的方案--只要資金接上,你還能站起來。你大四那年轉專業,每天只睡幾個小時,啃代碼啃到天亮。我不能讓你那幾年的通宵白熬了。」
她說著,眼眶紅了,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走過去,抱住她。我把臉埋進她的頭髮里,聞到那股柑橘味洗發水的味道。
「一年。就一年。」她說,聲音埋在我胸口,「等一年過完,咱們就離開智信。你把公司做起來,我繼續打我的官司。咱們還會和以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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