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逞強

「臥槽東子別從那跳！那裡太高了還沒人跳過呢，你別搞啊，從岸邊下來！」

王小東站在高台邊緣，腳底板被粗糙的水泥面硌得發癢。

約摸十來米的高度看下去，水面綠得發黑，像一大塊晃動的果凍。

底下幾個光著膀子的同學正仰著臉衝他喊。

「東哥你別跳啊，那地方以前出過事的！」

「別犯傻啊，你下來絕對會出事的！」

王小東低頭瞄了一眼，喉結滾了滾，說不慫是假的。

他站在高台上，穿著條深藍色褲衩，被太陽曬得後背發燙，汗水從額角滑下來掛在睫毛上。

他抹了把臉，他今天必須要征服這裡！

他未來可是要成為警察的男人，可不能被這點小挑戰打倒！

話是這麼說，膝蓋還是有點發軟。

他又往後退了半步，深吸一口氣，胸腔里那顆心跳得跟打架子鼓似的。

他屈膝做了兩次半蹲的準備姿勢，每次都在最後一刻洩了氣。

在做了不知多少次的心裡建設後，正咬著牙準備閉眼硬跳，他的左耳被一隻修長格外有力的手狠狠地揪住了。

「哎呦哎呦——！！」

王小東整個人被那力道往斜後方一扯，踉蹌著倒退了兩步，後腦勺撞上一片極具彈性的柔軟，同時一股熟悉的香味鑽進鼻腔，是家裡那款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還有秦可馨身上特有的那股清清爽爽的氣息。

他捂著耳朵抬頭，秦可馨正面無表情地俯視他。

那張臉生得冷艷，下頜線條乾淨利落，鼻梁挺直，因為天熱，幾縷碎發被汗微微黏在額側。

她穿著派出所片警的藍色制式短袖，袖口被上臂的線條撐得略微繃起，胸前那一塊因為炎熱被汗微微打濕，布料貼著皮膚，勾勒出那極有分量的輪廓。

腰身收緊，往下是筆挺的制服長褲，包裹著一雙又長又直的腿。

王小東的目光只在她胸口停留了半秒就趕緊心虛地移開，嘴裡還乾巴巴地想找補：「老、老媽？你不是在……」

啪。秦可馨揚起另一隻手，一巴掌輕輕拍在他後腦勺上。

「說好的在家寫作業呢？你在這幹甚麼？嗯？」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點審問犯人時候才有的意味。王小東心裡咯噔一下。能看出現在那雙眸子里的怒氣是實打實的。

「我我我這不是……學累了出來透透氣嘛！」王小東咧開嘴笑得沒心沒肺，還抬手比劃了一個很誇張的擴胸動作，「你看，勞逸結合！學習效率才高！」

「你管從十五米的高台往下跳叫勞逸結合？」

王小東心裡大驚，「甚麼！這玩意有十五米？還好沒跳啊。」

可他還是嘴硬。

「那那那不是跳！我就是……站上去看看風景，對，看看風景！」王小東一邊說一邊往秦可馨身後瞟，目光落在停在路邊那輛警車旁的小王警官身上。

小王警官正偏著頭，肩膀一抖一抖，明顯在看好戲憋笑。

「嘿！王哥！」王小東伸手一指，「你知道我媽來了也不提前告我一聲！太不講義氣了吧！」

小王終於沒憋住，笑出了聲：「東子，我可不敢，你媽知道你在這的時候那油門都狠不得站起來踩。」

秦可馨沒給他繼續胡攪蠻纏的機會，又是一巴掌輕輕落在他腦袋上。

「義氣甚麼啊義氣？你現在玩得是越來越野了啊王小東。你知道這水庫多危險不知道？前年夏天這裡出過甚麼事，你應該還記得吧？」

王小東張了張嘴，那個「知道」卡在喉嚨里。

前年這裡淹死過一個高中生，就是因為不聽勸從高處跳下去，腦袋磕在水底的石頭上。

想起這個，他後頸一涼，那股心虛勁兒終於壓過了嘻皮笑臉。

秦可馨沒再看他，轉身朝著水庫的方向走了兩步，雙手攏在嘴邊朝下面喊：「你們幾個！都給我上來！這裡不允許游泳！現在立刻馬上！否則我一個個聯繫你們家長！」

下面幾個男生本來還在嘻嘻哈哈，一看秦可馨真掏出了手機，立馬老實了，一個接一個往岸邊游，嘴上還不忘積極地回：「好的秦警官！馬上馬上！」

秦可馨收起手機，回頭瞪了王小東一眼，然後邁開步子往警車那邊走。

她步子大，制服褲下兩條長腿交替邁出，鞋底踩在碎石地上發出細碎的咔咔聲。

王小東知道自己這次是真把這位給氣著了。他趕緊小跑著到旁邊撿起自己的T恤和拖鞋，一手抱著衣服一手穿著拖鞋追了上去。

「老媽！秦警官！秦大美女！別生氣嘛，我錯了，真的錯了！」他湊到她側邊，笑得一臉討好，「我這就乖乖回去寫作業，寫完那三套理綜卷子好不好？」

秦可馨腳步沒停，目視前方，只淡淡回了句：「你寫不寫跟我有甚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我將來可是要當警察的人，文化課落下怎麼行！」王小東挺了挺胸，語氣里帶著點刻意的豪邁。

秦可馨還是沒搭理他。

「老媽，您就大人有大量，饒了小的這一回。小的以後絕不去那種危險的地方讓您擔心。」王小東說著還裝模作樣地鞠了個淺躬，結果拖鞋踩進小水窪里，濺了一褲腳泥水。

這滑稽樣讓秦可馨終於忍不住偏頭看了他一眼，那眼裡的氣已經消了大半，剩下的全是拿他沒辦法的無奈。

「你最好記住你今天說的。」

「記住了記住了！老媽您最好了！」

王小東咧嘴笑得燦爛，剛準備再貧兩句，身後水面方向突然傳來一聲變了調的慘叫。

「哎呦！我抽筋啦！啊——！！」

王小東聽到聲音下意識猛地轉身往高台方向跑。

衝到邊上往下看，發現李俊正在水中央撲騰。

兩只手胡亂拍打水面，腦袋在水里一上一下地沈浮，每次剛露出來就又被嗆得咳個不停。

他是離岸邊最遠的，另外幾個同學正拼命朝他游，可距離實在太遠，游得最快的那個都還有十來米。

「李俊！」王小東的腳尖已經踩上了高台的邊緣，沒有任何猶豫，整個人縱了出去。

「小東！！！」

身後秦可馨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尖銳。

十多米的落差，墜落的瞬間耳邊全是風。

直到他的身體重重砸在水面上，水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巨大的衝擊讓他的腦子「嗡」地一片空白。

疼，好疼啊，差點讓他憋不住氣，眼前全是渾濁的氣泡和翻湧的暗綠色，分不清上下左右。

他憋著的那口氣在入水的瞬間被撞得洩了一半，鼻腔里火辣辣地疼。

他拼命想往上游，可身體像是被甚麼往下拽。

四面都是水，眼睛睜不開，耳朵里轟轟作響，胸腔里的氣越來越少。

他的手在黑暗裡亂抓，只抓到冰涼的、流動的虛無。

意識開始渙散的時候，他恍惚間聽到又一聲重重的落水聲。

……………

王小東的意識浮浮沈沈，像泡在一團黑水里。

胸口被一下一下用力按著，力道很重，每按一次，他嘴裡就溢出一小股水。

臉被輕輕拍打，有人在喊他。

「小東……醒醒小東！」

秦可馨跪在他身側，雙手交疊按在他胸口。

她的動作標準有力，節奏很快，按壓間隙又低頭去捏他的鼻子，掰開他的下巴，把自己那兩片冰涼的唇貼上去，往他嘴裡送氣。

王小東半夢半醒間只覺得嘴唇上傳來一陣柔軟的觸感。

很軟，很涼，又帶著點濕。

有甚麼溫熱的氣息一下一下渡進他嘴裡。

那感覺太清晰了，清晰到讓他混沌的意識都跟著一激靈。

是媽媽，媽媽的嘴唇好軟啊，要是能一直……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他喉嚨里突然嗆出一大口水。

身體不受控制地弓起來，側過臉劇烈咳嗽，水從鼻子和嘴巴里一起往外湧，咳得他整個胸腔都在發疼。

秦可馨的手停在半空，肩膀微微一顫。她沒說話，只是快速把他翻成側躺，用力拍他的後背。

「咳——咳咳——！！」

王小東咳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撐著地坐起來。他抬手抹了一把臉，睜開眼，正好和秦可馨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已經濕透了，藍色的制服短袖緊緊貼在身上，她的頭髮濕漉漉地散落下來，黏在臉頰和脖子上，幾縷發絲貼著她冷艷的臉，讓那張平日里高冷的臉看起來多了幾分狼狽。

王小東的目光不自覺地往下滑了一點，看到她胸口的布料因為沾水透出裡面紅色的內衣輪廓。

那兩團飽滿的乳肉被內衣托著，在濕透的襯衫下格外顯眼，形狀圓潤，中間一條明顯的深溝從領口處延伸進去。

看到如此香艷的畫面，立刻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別開臉，耳根瞬間燒起來。

他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整個人就被秦可馨一把拽進了懷裡。

「沒事了沒事了媽媽在。」

秦可馨抱得很緊，王小東能感受到，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胸口緊緊貼著他的臉能清楚感受到她肌膚的溫度，還有那急促的心跳。

王小東整張臉埋在她胸口，鼻腔里全是她身上的味道，還有被水泡過之後更加明顯的那股淡淡體香。

「老媽……我……我沒事了……」他悶悶地開口。

秦可馨沒鬆手，反而又緊了緊。

「別說話了。」

王小東不動了，老老實實被她抱著，感受著她身上輕微的戰慄。他知道這次是真的把她嚇壞了。

等到傍晚，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水庫邊的人才漸漸散了。

李俊其實早就在王小東跳下去之後不久被另外兩個同學拖上了岸。

真正差點出事的只有王小東自己。

他的幾個朋友排成一排站在岸邊，一個個垂著腦袋。

秦可馨拿著手機挨個給他們家長打了電話。

電話一個接一個打過去。

她的語氣不算嚴厲，但那種不容商量的調子讓每個接電話的家長都連連道歉。

沒過多久，幾個家長就陸陸續續開車過來把孩子領走。

李俊臨走前特意跑到王小東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兄弟！一輩子！」

話音剛落，他爸從後面賞了他一個暴栗，聲音又脆又響。

「你這時候倒是義氣！就知道給老子惹事！」李俊他爸一邊罵，一邊轉頭對秦可馨賠笑，「秦警官，實在不好意思，孩子不懂事，回去我好好收拾他。」

「把孩子看好就行。」秦可馨點點頭，臉上表情淡淡的。

李俊被他爸扯著耳朵往車那邊拽，還不忘回頭朝王小東錘了錘胸。

王小東咧了咧嘴，沒敢回應。

等所有人都走了，水庫邊只剩下他們三個。

天已經暗下來，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意。

王小東光著上身，只穿回了一條半乾的T恤，下面還是那條濕褲衩，冷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小王警官站在警車旁，很有眼色地拉開了後車門。

「先上車吧，別著涼了。」

秦可馨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動作乾脆利落。王小東乖乖爬進後座，縮著身子坐在駕駛座後面的位置上。

車門關上，車里安靜得能聽見三個人呼吸的聲音。

小王啓動車子，警車慢慢駛上水庫邊的土路。

王小東從後視鏡里瞄了一眼秦可馨。

她側著頭看窗外，濕發貼著頸側，嘴唇抿成一條線，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

但王小東知道，她越是這樣，就越是生氣。

他咽了咽口水，小聲開口。

「老媽……你別生氣了。」

秦可馨沒回頭，聲音很平。

「叫秦警官。」

王小東心口一緊。這稱呼一出來，他就知道這回不是撒嬌耍賴能糊弄過去的了。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膝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褲子邊緣。

「我剛剛……那個行為……是我不對。」

秦可馨轉過頭，目光冷得厲害。

「你知不知道我剛剛有多擔心？你自己幾斤幾兩，你心裡沒數嗎？」

小王也接了一句：「小東啊，你剛才確實太衝動了。那麼高的地方說跳就跳，還好秦姐反應快，不然你……」

他說到一半，被秦可馨一個眼神掃過去，很識相地閉了嘴。

王小東低著頭，聲音發悶。

「對不起。我下次不會了。」

「你還想有下次？」

秦可馨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王小東被她這一嗓子吼得一哆嗦，頭埋得更低。

「不是，我是說……我以後不這樣了。」

「你總是這樣。」秦可馨的語速慢下來，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毛毛躁躁，做事不計後果，一衝動就不管不顧。你知不知道……」

她的聲音變的哽咽。

「你要是出事了……我怎麼辦。」

最後那幾個字很輕，帶著一點幾乎聽不出來的哭腔。

他胸口像被甚麼東西狠狠一撞，比剛才落水那一下還難受。

……………

第一次見到秦可馨的那天，王耀華難得回來一次，還帶回一個女人，他當時躲在門後面偷看，覺得這個姐姐好漂

亮啊，比電視上的明星都好看。後來知道她是爸爸的女朋友，以後可能要當他的後媽，他就不開心了。

他覺得她是來搶他媽媽的位置的，雖然媽媽很久沒有回來了，所以很少跟她說話，哪怕她對他很好，父親經常不

在家，都是她照顧他的生活、輔導作業、每天來學校接他。但是他一直覺得這女人是外人，跟她保持著刻意的距

離，對她的稱呼也僅限於阿姨。

直到那天，他爸的事情暴露。王耀華，他的親生父親，涉黑涉毒，在警方行動前逃之夭夭。

秦可馨因為和王耀華的關係被調查，從市局刑偵隊被下放到郊區派出所，前途盡毀。所有人都知道她被騙了，可

那又怎麼樣，「毒販的情人」這頂帽子還是牢牢扣在了她頭上。

那時候的王小東成了真正的孤兒。他爸跑了，親媽早就出國了，沒人管他。他以為自己會被送去福利院，或者被

甚麼遠房親戚勉強收留，在別人家看人臉色過日子。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直到那天，臥室的門被推開了。秦可馨站在門口，背著光，身後是大片白晃晃的天光。她還是一如既往的對著他笑，朝他伸出手。

「小東，你願不願意跟阿姨走啊？」

…………………

王小東眨了眨眼，把腦子里湧上來的回憶壓回去。他看著後視鏡里秦可馨泛紅的眼角，喉嚨緊得說不出話。

車里的沈默持續了很久。小王沒再吭聲，只是把車速放緩了一些。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掠過，橘黃色的光從秦可馨臉上滑過去，又滑過來。

王小東攥了攥膝蓋上的手指。他知道，有些話他應該說出來，可到了嘴邊卻甚麼都說不出口。他只能低低地又叫了一聲。

「媽。」

「對不起。」

王小東從後視鏡里看著她的臉，心裡翻湧著太多東西。他害怕她不理他了，害怕她失望，更害怕她有一天會後悔當年的決定。

他只是不想成為她的累贅。他想幫她。

可今天，他又讓她擔心了。

他咬了咬唇，坐直了身體，認認真真地看著後視鏡里秦可馨的側臉。

「我以後做事一定先想清楚，不會再這麼衝動了。我向你保證。」

秦可馨緩緩睜開眼睛，從後視鏡里與他對視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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