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不知道。我不敢確定。

我的心裡很徬徨，就在快要走到我們那棟單元樓的時候，我的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不遠處，另一條通往中心花園的小徑上，一個我最不想看到的身影，赫然出現在了我的視線里。

是那個老保安。

他正站在一棵高大的香樟樹下，臉上掛著那種早上已經見識過的笑容，正和一個年輕的女人說著甚麼。

那個女人看起來很年輕，也就二十二三歲的樣子，懷裡抱著一個裹在襁褓里的嬰兒。

她穿著一身寬松的粉色棉質居家服，大概是剛生完孩子還在哺乳期的關係，那對豐滿得有些不成比例的乳房，將胸前那片柔軟的布料高高地頂了起來，形成兩座蔚為壯觀的山峰。

隨著她的呼吸和說話的動作，那兩團沈甸甸的豐腴，正在富有彈性地晃動著。

距離有些遠，我聽不清他們在聊些甚麼。

大概是老保安在逗弄她懷裡的孩子，說著一些「這孩子長得真俊」、「多大了啊」之類毫無營養的客套話。

那個年輕的媽媽臉上也帶著溫柔的笑容，不時低頭看看自己懷裡的寶貝，又抬頭跟老保安說著甚麼。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的和諧，那麼的充滿了生活氣息。

但是，我知道在那張「和藹慈祥」的臉皮下面，隱藏著一顆怎樣齷齪充滿了腥臭慾望的靈魂！

我死死地盯著那個老畜生。

我看到他雖然臉上掛著笑，嘴裡說著逗弄孩子的話，但他那雙渾濁的老眼，卻一次又一次地往那個年輕媽媽那異常飽滿的胸脯上瞟！

他的目光，在那片被居家服緊緊包裹著肉感的豐腴上貪婪地掃視著，那眼神和我昨晚在車窗外看到的一模一樣！

狗日的老畜生！

我在心裡狠狠地咒罵著。

我感覺自己的拳頭，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攥緊了。

我真想現在就衝上去，當著那個年輕媽媽的面揭穿這個老東西道貌岸然的真面目！

但是，我不能。我憑甚麼去？我又有甚麼資格去？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股翻湧上來的惡心和憤怒又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沒那個精力，也沒那個心情再去跟這種人渣計較甚麼。我現在只想回家。只想看到我的雪兒。

我提著那份早餐，不再看那邊那副讓我反胃的畫面，加快了腳步衝進了我們那棟單元樓冰冷的門洞里。

我回到家換了鞋，走進客廳，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已經起床了，而且，看樣子還剛剛洗完澡。

她那頭濕漉漉的秀髮，正用一條乾毛巾隨意地包裹著，露出了一截雪白纖細的脖頸。

她身上換了一套乾淨的卡通連體睡衣，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又居家。

她正蹲在客廳的角落里，背對著我好像在整理甚麼東西。

我走過去一看，才發現她正在收拾的是昨天晚上，我們那堆狼藉的「戰利品」——那件被撕爛的連衣裙，那件被扯斷了帶子蕾絲胸罩，還有我那污穢的外套……所有這些承載著屈辱和痛苦記憶的物件，都被她一件一件地拿了出來。

聽到我的腳步聲，她回過頭來看到了我。

然後，她衝著我露出了一個像陽光一樣燦爛的微笑。

那笑容，跟昨天下午我們在商場里閒逛時一模一樣。

「老公，你回來啦！」她的聲音清脆又活潑，充滿了元氣，徬彿昨天晚上那個在噩夢中哭泣的人根本就不是她一樣，「你看看這些衣服，都壞成這樣了，肯定穿不了了。我正準備把它們都扔了呢！還有你那件外套也髒得不行，我等會兒就拿去洗了。」她一邊說，一邊舉起手裡那件被撕得稀巴爛的連衣裙，臉上還帶著一絲俏皮的表情，就好像這只是一件不小心弄壞了的普通衣服，而不是一件承載著她噩夢的證物。

我看著她臉上那雖然帶著一絲刻意，卻依舊明媚動人的笑容。

我知道，她在努力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將昨天晚上那段可怕的記憶，連同這些破損的衣物一起「扔掉」，「洗掉」。

她在努力地讓自己「翻篇」，重新回到那個充滿活力的楊雪兒。

我這個傻姑娘啊，總是這麼堅強，這麼善良，這麼……讓人心疼。

我的鼻子一酸，眼眶差點又紅了。

但我強忍住了。

我不能在她面前表現出任何的軟弱和悲傷。

她已經這麼努力了，我不能再讓她為我擔心。

我走過去將手裡的早餐在她面前晃了晃，臉上也擠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好啊，該扔的扔，該洗的洗！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快，別弄了，趕緊過來吃早飯！我可是特意跑去買的早餐！再不吃，油條可就不脆了啊！」

「哇！真的嗎？太好了！我正好餓了！」雪兒一聽到有吃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她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一樣歡呼一聲，從地上一躍而起，然後蹦蹦跳跳地就跑到了餐桌旁。

我們坐在餐桌旁，吃著這頓無比溫馨的早餐。

雪兒的胃口好得出奇，她一手拿著金黃酥脆的油條，蘸著濃郁的豆漿吃得津津有味，嘴角都沾上了一點白色的豆漿沫，像只偷吃得逞的小花貓。

她就這麼吃著，笑著，徬彿昨天晚上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不值一提的噩夢，夢醒了就甚麼都煙消雲散了。

我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因為吃著美食而微微鼓起的臉頰，看著她那雙重新恢復了神采的桃花眼，我的心裡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保護欲。

我一定要保護好她，我一定要讓她永遠都像現在這樣，無憂無慮地，開心地笑著。

可是……偷拍狂。

這個念頭像一盆最刺骨的冰水，又一次將我從這片短暫的溫情中，狠狠地澆醒了。

我必須抓住他！

只有抓住他，雪兒才能徹底地安全！

我的腦子里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回響起早上和那個畜生的聊天記錄。SPA 館，靜心閣……這是我目前唯一的線索。

我必須去！我今天下午就去！我就守在那裡，只要他敢出現，我就……我就……我就怎麼辦？

我的腦子突然又卡殼了。

我想起，那個偷拍狂上次在林蔭道是戴著口罩和帽子的。

我根本就沒看清他到底長甚麼樣子！

我只知道他身材比較魁梧，身高跟我差不多。

可就憑這麼點模糊的信息，我去那個SPA 館，怎麼找？

那地方那麼大，客人那麼多，我總不能一個一個地去盤問吧？

再說了，就算我運氣好真的碰上了，認出他了，我又能怎麼樣呢？

我手裡沒有任何證據！

我總不能衝上去就跟他說，「你就是那個偷拍我老婆的變態，跟我去警察局吧」？

他要是不承認，反咬我一口說我騷擾他，那我怎麼辦？

難道，我要再像昨天晚上那樣，用一塊磚頭去解決問題嗎？

我閉上眼睛，腦海裡不由自主地又閃過了那兩記血肉橫飛的重擊。我手腕上似乎還殘留著那種磚頭砸進頭骨里的觸感。

不，不行。

我不是一個殺人犯。

我做不到，在沒有被逼到絕境的情況下，主動地去對另一個人施加那種毀滅性的暴力。

就算把他殺了，我自己也會身陷囹圄，雪兒怎麼辦？

那就……還是只能用「引蛇出洞」的法子嗎？再像上次在小區里那樣，把雪兒當成「誘餌」去把他引出來，然後人贓並獲？

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對面那個還在開心地吃著油條的雪兒。我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地揪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行！絕對不行！

上次，就是因為我那個自以為是的計劃，才讓那個變態拍到了她那些更不堪的照片！

才讓她的身體，被掛在那個骯髒的論壇上，被成千上萬雙眼睛肆意地圍觀和意淫！

我怎麼能忍心再讓她去冒一次這樣的險？

萬一……萬一這次再出甚麼意外，我……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自己！

我不敢想。我真的不敢再想下去了。

我不能再讓雪兒，受到任何一點點的，哪怕只是潛在的傷害了。我不能再拿她去冒險了。絕對不能！

算了！

一個念頭，帶著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決絕，猛地從我腦海裡跳了出來。

不去了！那個狗屁的SPA 館，我不去了。那個該死的偷拍狂，我也不抓了。

都他媽的給我滾蛋吧！

老子不玩了！老子不抓了！

我只要我的雪兒好好的，只要她能重新笑起來，只要她能安安穩穩地待在我的身邊就夠了。

至於那個變態，他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大不了，我們就搬家！

我們搬到一個誰也不認識我們的地方，到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城市去！我就不信，他還能追到天涯海角去！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瘋狂地在我腦子里生根發芽。對！搬家！這才是最好的辦法！遠離這個充滿了骯髒和危險的城市，遠離所有不好的回憶！

我徬彿已經看到了未來的生活——我們在一個美麗的海濱小城，買了一棟帶院子的小房子。

我找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每天朝九晚五。

雪兒呢，就在家裡種種花，養養草，或者開一家小小的甜品店，做她最喜歡做的事情。

我們每天一起散步，一起看日出日落，再也沒有甚麼偷拍狂，沒有甚麼變態論壇，沒有甚麼狗屁領導，沒有甚麼猥瑣保安……只有我們兩個人，安安穩穩，平平淡淡地過完這一生。

多好啊！

想到這裡，我那顆因為焦慮和恐懼而一直懸著的心，竟然真的有了一絲久違的輕鬆感。

「老公？老公？你想甚麼呢？怎麼不吃了？」雪兒那清脆的聲音，將我從那片思緒中拉了回來。

我一抬頭，就對上了她那雙帶著點擔憂的眼睛。

她已經吃完了，正拿著紙巾仔仔細細地擦著自己的嘴角。

「啊？怎麼了？」我沒有反應過來。

她看著我這副魂不守捨的樣子，似乎是誤會了甚麼。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伸過手來，輕輕地覆蓋在了我放在桌子上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很暖，很軟。

「老公。」她的聲音，也變得溫柔了起來「你是不是……還在擔心我啊？」

她看著我，那雙還有些紅腫的眼睛里，充滿了理解和心疼，「你是不是怕我又胡思亂想，怕我走不出來？」

我看著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甚麼。

「老公，你別這樣。」她衝著我，露出了一個溫柔的微笑，「我知道你心疼我。我也知道，你比我還難受。但是你聽我說，我沒事的，我真的沒事。」

「我是誰啊？我可是楊雪兒啊。」她故作輕鬆地，用一種帶著點小驕傲的語氣說道，「你忘了？我上大學的時候，參加那個創業大賽，連續熬了五個通宵，最後不也還是拿了一等獎嗎？還有我剛進公司那會兒，被那個老巫婆穿了多少小鞋，我不是也照樣挺過來了嗎？這點事兒，算甚麼？比起那些，這根本就不算甚麼。」

她看著我，那雙因為昨晚沒有睡好而紅腫的桃花眼裡，燃起了一點點永不服輸的光芒。

「老公，你放心吧。」她說，「我沒那麼脆弱。我不會因為這點事就倒下的。因為我知道，不管發生甚麼，你都會在我身邊。有你在，我就甚麼都不怕。」

「我們說好的，要一輩子在一起的。我不會食言的。所以你也不許再為我難過，再為我自責了，好不好？我們把昨天晚上所有不好的事情都忘掉。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看著她那張強裝出來的，卻又無比真誠的笑臉。

我看著她那雙努力地想要讓我放心的眼睛。

我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軟。

我的傻姑娘啊，她自己都傷成了那個樣子，卻還在反過來安慰我。

我何德何能，能娶到這麼好的一個老婆。

「好。」我重重地點了點頭，反手握住了她那只溫暖的小手，臉上也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

是啊，過去就讓它過去吧。

逃避就逃避吧，當個懦夫就當個懦夫吧。

只要能跟她在一起，只要能讓她快樂，其他的又算得了甚麼呢？

「這就對了嘛！」看我笑了，雪兒也開心地笑了起來，那笑容比窗外的陽光還要燦爛。

她看著我，眼睛里閃爍著一種期待的光芒。

她的臉頰，也因為興奮而微微地泛起了一抹動人的紅暈。

我看著她那張重新恢復了充滿了幸福笑意的俏臉，我心裡那股想要帶她離開這裡的念頭，變得空前地強烈。

我要把那個關於「搬家」的決定告訴她。

「老婆，我們……」

「老公！」

我們倆竟然同時開了口。

「你先說。」我笑著對她說。

「老公……」她抬起頭，用一種充滿了幸福和憧憬的語氣，輕聲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對我說道：「那我們……我們從今天開始，就加油生個寶寶，好不好？」

她的話，像一記重錘，毫無徵兆地砸在了我的心口上！

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你說……甚麼？」我像是沒聽清一樣，傻傻地反問了一句。

「我說，我們加油生寶寶吧！」她看著我，臉上露出了一抹嬌羞而又幸福的笑容，那笑容在清晨的陽光下，美得像一朵悄然綻放的玫瑰。

「老公。我是真的想給你生個寶寶。等我們有了寶寶，家裡就更熱鬧了。到時候我就把工作辭了，你白天去上班，我就在家帶著寶寶，給你做好吃的飯菜等你回家。週末的時候，我們就一家三口一起去公園，去遊樂場……那樣的生活，一定……會很幸福吧？」

她一邊說，還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自己那平坦的小腹，徬彿那裡已經孕育著一個充滿了希望的小生命。

她沈浸在自己那美好的幻想里，完全沒有注意到，她對面的這個男人，早已在她說出那句話的瞬間，墜入了另一個冰冷的深淵。

寶寶……

生個寶寶……

這句話，像最鋒利的匕首，狠狠地插進了我心臟最柔軟的地方，然後又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殘忍地在裡面瘋狂地攪動著！

我又想起了我那已經連續好幾次在關鍵時刻抬不起頭的雞巴！

我想起了造成我這一切痛苦和屈辱的根源，讓我不得安寧的「心結」！

那個偷拍狂！

我的身體，在一瞬間就變得冰冷，僵硬。

我看著還在憧憬著我們美好未來的小傻瓜，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像潮水一樣將我整個人都淹沒了。

搬家？逃跑？我逃得掉嗎？！

就算我帶著雪兒逃到天涯海角，逃到一個誰也不認識我們的地方，可是，我心裡的那個「結」和我這輩子能不能再「硬」起來，都死死地捆綁在了一起，它會放過我嗎？！

不會的！它會像一個永遠也擺脫不掉的鬼魂，一輩子都跟在我的身後！

那我這輩子，是不是就真的再也沒辦法讓我心愛的女人，享受到最最基本的夫妻生活了？

那我這輩子，是不是就真的沒辦法讓她懷上我們自己的孩子，實現她這個最簡單願望了？

不！我不要！我絕對不要！

那一瞬間，我腦子里所有關於「退縮」、「逃避」的念頭，全都在雪兒那句充滿了憧憬的「我們生個寶寶吧」面前，被擊得粉碎！

不能走！

我絕對不能走！

我走了，就等於認輸了！就等於我這輩子，都只能當一個連自己老婆都滿足不了的廢物！

而就在我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不能離開這裡的時候，我的腦海裡毫無徵兆地閃回了今天早上，我在那個罪惡的論壇上，看到的那些充滿了具體實施細節的犯罪計劃！

「下一步，你可以先去打聽一下她家的具體門牌號！」

「然後想辦法，弄到她家的備用鑰匙！」

「或者，你可以假裝成送快遞的，或者修水管的，騙她開門！」

「只要進了屋，她就是你的人了！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先把她綁起來！用繩子！嘴裡塞上口球！」

「然後把她老公也叫過來，讓他跪在旁邊，眼睜睜地看著你是怎麼操他老婆的！」

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就從我的尾椎骨，一路竄到了我的天靈蓋！

我無法想象，如果有一天，我下班回家，推開門看到的是雪兒被綁在椅子上，嘴裡塞著東西，滿臉淚水地看著我，而那個變態就站在她身後衝我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

我更無法想象，如果有一天，那個變態真的撬開了我家的門，趁我不在家的時候，對我那手無寸鐵的雪兒……

不！絕對不行！

我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我絕對不能讓我的雪兒，再受到任何一點點的傷害！

那個偷拍狂，就是這一切的根源！就是那顆埋在我們家門口的定時炸彈！只要他還逍遙法外一天，我們就永無寧日！

所以，我必須抓住他！不惜一切代價！

這個念頭，在我腦海裡轟然炸響！它徹底地，劈碎了我心裡最後的一絲猶豫，最後的一絲不忍和最後的一絲懦弱！

我看著還在憧憬著我們美好未來的妻子。我的心裡，像被刀割一樣地疼。

對不起，原諒我。

為了我們的未來，為了我們那個還未出世的寶寶，為了能讓我重新成為一個真正可以讓你依靠的男人。

這一次，我還是要再利用你一次。

這一次，我不會再有任何的失誤了。

這一次，我也不會再有任何的猶豫了。

要麼，把他繩之以法。

要麼，我們一起墜入地獄。

沒有第三種選擇。

靜心閣……那個畜生，下午真的會去那裡嗎？我只能祈禱，祈禱我的猜測是正確的。

我眼神堅定看著雪兒，然後對她說：「我們加油！」

這句話，一語雙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