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直到……直到我的小腹處，傳來了一陣越來越強烈的、無法再忽視的、酸脹的感覺。

尿意，終於來了。

而且，它來得是如此的洶湧，如此的急迫，像一場遲到了一個上午的、積蓄了全部力量的暴風雨，瞬間就席捲了我的全身。

我感覺我的膀胱快要被撐爆了，那股強烈的、想要立刻宣洩的衝動，讓我渾身都打了個哆嗦。

我極不甘心地，放下了手裡那杯剛剛才接滿的水。

我夾著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上露出了痛苦的、扭曲的表情。

然後，我邁著小碎步，用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向著樓層盡頭的廁所，快步走去。

我希望，這場即將到來的、酣暢淋灕的撒尿，能把我心裡所有的郁結、所有的屈辱、所有的骯髒，都一並地、狠狠地，衝進下水道里，讓它們永遠地、徹底地消失。

我夾著腿，一路小跑，那股憋了一上午的尿意，像一頭即將破籠而出的猛獸，在我的身體里瘋狂地衝撞著，讓我每多走一步，都感覺自己的膀urry胱像是要被撕裂開來。

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灼熱的液體，已經頂到了我的尿道口，只要我稍微一放鬆，它們就會迫不及待地噴湧而出。

快了，就快到了！

廁所那扇熟悉的、磨砂玻璃的門，已經近在眼前。我像一個看到了終點線的長跑運動員一樣，眼裡迸發出了希望的光芒。

然而，就在我距離廁所門口只剩下最後幾步，就在我即將衝進去，將我那積蓄了一上午的「洪荒之力」徹底釋放的時候——

旁邊那間平時總是大門緊閉的、標著「第一會議室」牌子的房間門，突然「咔噠」一聲，從裡面被推開了。

緊接著，一個我最不想見到、也最害怕見到的、肥碩而充滿了威嚴的身影，從裡面走了出來。

是王總！

我渾身猛地一僵，前進的腳步，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瞬間就停在了原地。我的大腦，有那麼一兩秒鐘，徹底地，當機了。

他怎麼會在這裡？！

王總似乎是剛開完一個會，他一手拿著一個黑色的筆記本，另一隻手正揉著自己的太陽穴，臉上帶著一絲開會後的疲憊。

他一出門，就和我這個正夾著腿，憋著尿，臉上表情扭曲得像個便秘患者一樣的倒霉蛋，打了個結結實實的照面。

他看到我，也明顯地愣了一下。

他那雙總是帶著審視意味的眼睛，在我那張因為憋尿而漲得通紅的臉上，和我那副極其不雅的姿勢上，停留了零點幾秒。

然後，他臉上那絲疲憊，就迅速地被一抹玩味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所取代。

「喲，小張啊。」他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麼的低沈，那麼的富有磁性，但聽在我的耳朵里，卻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這麼巧，你……也是去廁所嗎？」

我心裡，瞬間就有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

我他媽的都到廁所門口了！我他媽的都快憋成忍者神龜了！我不去廁所，難道我他媽的是來給你守門的嗎？！

我心裡在瘋狂地咆哮著，咒罵著，但我的臉上，卻只能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充滿了尷尬和諂媚的笑容。

「是……是啊，王總。」我的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和憋尿的痛苦，而變得又尖又細，像個太監，「您……您也剛開完會啊？」

我說完，就恨不得當場給自己一個大嘴巴子。這他媽的不是廢話嗎？！

「嗯，剛結束。」王總點了點頭，然後，他竟然邁開步子，和我並排站著，一起看向了那扇通往「極樂世界」的廁所門。

我快要瘋了。

我感覺我的膀胱，已經到了爆炸的邊緣。

那股灼熱的液體，正在一下一下地、衝擊著我那根脆弱的括約肌。

我必須立刻進去！

馬上！

「那……那王總，我……我先進去了，實在……實在是忍不住了！」我再也顧不上甚麼領導，甚麼禮儀了。

我對著他，胡亂地鞠了個躬，算是表達了我的歉意。

然後，我就像一頭衝出閘的公牛一樣，一把推開廁所的門，用一種雖然依舊克制，但卻快得幾乎要飛起來的步伐，衝了進去。

我像一陣風一樣衝進了男廁所。一股熟悉的、混雜著消毒水和淡淡尿騷味的氣息撲面而來，但這味道，此刻在我聞來，卻如同天堂的芬芳。

廁所里空無一人，安靜得出奇。一排雪白鋥亮的小便池，在明亮的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像一排等待著被臨幸的、沈默的妃子。

我沒有絲毫的猶豫，目標明確地，徑直走向了離門口最遠、也是最裡面的那個尿槽。

這是男人之間，一種不成文的、心照不宣的「禮儀」。

如果廁所里沒有別人，第一個進來的人，通常都會選擇最邊上的位置。

這樣，後面進來的人，就可以選擇離他最遠的另一個邊上的位置，大家中間隔著好幾個空位，互不打擾，互不尷尬，各自解決，各自安好。

我就是這麼想的。

我站定在那個最裡面的位置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像是終於到達了安全的彼岸。

我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準備解開我褲子上的拉鍊，將我那已經憋到快要爆炸的「水龍頭」，徹底地釋放。

然而，就在我的手指剛剛碰到那冰冷的、金屬的拉鍊頭時，我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緊不慢，從容不迫，皮鞋踩在光潔的瓷磚地面上，發出「噠，噠，噠」的、富有節奏的、清脆的聲響。

是王總。他也進來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地就停住了。

我沒有回頭，但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熟悉的、充滿了壓迫感的目光，落在了我的後背上。

我心裡在瘋狂地祈禱著：去那邊，去那邊，去離我最遠的那個位置……千萬別過來……

然而，老天爺似乎總是喜歡跟我開玩笑。

那腳步聲，沒有在我預想中的、離我最遠的位置停下。它穿過了大半個廁所，不緊不慢地，一步一步地，向著我這邊，走了過來。

然後，那腳步聲，就在我的身邊，停下了。

我的身體，在一瞬間，就徹底僵住了。

我能感覺到，一個高大的、帶著一股淡淡煙草味的身影，就站在我的右邊。

我甚至能感覺到，他身上散髮出的那股屬於上位者的、強大的氣場，像一座無形的山，死死地壓在我的身上，讓我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媽的！

我心裡在瘋狂地咒罵著。

這他媽的一整排，七八個尿槽，全他媽是空的！

你他媽的非要跟我一個得了瘟疫的似的，挨得這麼近嗎？！

你他媽的是不是有病啊？！

我的憤怒和不解，幾乎要衝破我的天靈蓋。

但我不敢回頭，我不敢質問。

我只能像一個被點了穴的木頭人一樣，僵硬地站在那裡，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我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扔進了鬥獸場里的、可憐的角鬥士，而我身邊的這位「不速之客」，就是那頭即將要將我撕成碎片的、凶猛的獅子。

我轉過頭，臉上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無比尷尬的笑容，算是打了聲招呼。

他也恰好轉過頭來。他看著我，臉上沒有甚麼多餘的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露出了一抹我無法讀懂的、似笑非笑的微笑。

然後，他便轉回頭去，開始了他那從容不迫的「準備工作」。

我看著他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心裡那股憋屈的火，燒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疼。

我不能再這麼僵著了，不然就顯得太刻意了。

我深吸一口氣，也轉回頭去，開始跟我的褲子拉鍊，做著艱難的鬥爭。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緊張了，還是因為我這條倒霉的西褲質量太差，我那根平時一拉就開的拉鍊，今天像是跟我作對一樣，竟然……卡住了！

它卡在了一半的位置，不上不下，任憑我怎麼用手指去摳，去拽，就是紋絲不動。

我急得滿頭大汗。

尿意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在我的身體里瘋狂地衝撞著，我感覺我的膀胱馬上就要爆炸了。

而我身邊的這個男人，就像一座巨大的山，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嘩——！」

就在我滿頭大汗，跟那根該死的、不聽話的拉鍊做著殊死搏鬥的時候，我的身邊，突然響起了一陣強勁有力的、水流大力衝擊地面的聲音。

那聲音，是如此的洪亮，如此的充滿了力量感，像一條小型的瀑布，又像消防栓里噴出的高壓水槍。

它在這安靜得有些過分的廁所里，顯得格外的清晰，也格外的……刺耳。

我不受控制地，本能地，將我的視線，向著聲音的來源處，瞥了過去。

僅僅是那麼不經意的一瞥。

僅僅是那麼零點幾秒的、用眼角的余光，掃過的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