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理想的家人

四姐妹住進來快一周了。雖然二樓那間臥室依舊是她們的主要天地，但千秋和千春偶爾會下樓在客廳看電視了。當然，千春多半是為了照看千秋才陪著。『《快樂小區》太逗了！』『《漢字大冒險》那個沒太看懂……不過「億、兆、京」那首歌我記住啦！』千秋說話的樣子，就像個普通孩子發現了新大陸。她總想拉著千春、千夏、千冬一起看，可千夏和千冬總說「在房間里就好」，基本只在臥室里說說話、翻翻書。我倒希望她倆也能多出來走走。理由很簡單：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是好事。這和以前那種「想看卻不敢看、想動卻不敢動」的狀態不一樣。作為人生體驗，和除了姐妹以外的人打交道，意義重大。我理解她們對外界的戒備，但她們本可以更自在些。之所以做不到，大概是因為連我這個「臨時監護人」都還沒獲得最基本的信任吧。總窩在房間里對身體也不好。我希望她們能活動活動，身心都放鬆……可我主動去叫，恐怕適得其反。過度關心有時反而會變成壓力。難啊。該怎麼相處，實在傷腦筋。千夏和千冬心裡都裝著事，貿然去碰觸，也不妥當。正胡思亂想，看電視的千秋忽然轉過頭來：「懷仁哥！今天晚飯吃甚麼？」「嗯——炒個青菜？」「好耶！」這孩子，做甚麼她都雀躍，讓人特別有下廚的動力。吃完飯還會特意跑下樓道謝。看著她，就忍不住想為她多做點甚麼。她就是這麼個讓人心軟的孩子。當然，她那些中二言行也常讓我哭笑不得。『逆流性食道炎！！』『那個……不是必殺技吧……』『誒？不是嗎？那……甚麼樣的比較帥？』『唔……「千櫻亂舞」之類的？』『哦哦哦，聽起來超厲害！』胸口隱隱發悶。可這話不能說出口。而且不知怎的，我總覺得千春看我的眼神里帶著點微妙的較勁意味。『哼，姐姐也能想出來哦？』『甚麼樣的？』『……逆流性食道炎』『哇！那個也不錯！』其實我也不太懂這些中二梗。被這麼一問，真不知該怎麼接。再說了，逆流性食道炎真的不是必殺技啊。偶爾看電視時，我會讓千秋坐在我腿上，雙手輕輕環住她，像道安全護欄。每到這時，千春就會投來「這孩子是我的」般的眼神。今天已經兩次了。我並沒有要搶的意思……遊戲里就知道她是個重度姐控，但親眼見到時還是忍不住感慨：自己真的活在這個遊戲世界里了啊。「《機關小將》真有意思。」銀發、異色瞳、中二病——屬性疊滿的女孩千秋。她今年十歲。在旁人看來，或許顯得比實際年齡更稚氣，但她其實沒怎麼好好當過孩子。所以我希望，她今後能盡情享受童年時光。時間過了五點半。該做晚飯了。我走進廚房，從冰箱拿出青菜和肉，麻利地切好、下鍋翻炒。專注中時間流逝。等回過神，才發現千春不知何時站在了旁邊。「哥哥，要幫忙嗎？」「不用，你去陪千秋看電視吧。」「可是……」「那……幫我嘗嘗咸淡？」我把一點炒青菜盛到小碟里，連同小叉子一起遞給她。她接過，卻猶豫著沒動，似乎在琢磨「這算幫忙嗎」。「別客氣，這就是幫忙。」「啊，好……很好吃。」「會不會淡了點？」「剛剛好。」她話音剛落，客廳就傳來一聲格外響亮的大叫：「啊——！不公平！我也要嘗！」千秋指著這邊，一邊喊「不公平不公平」，一邊咚咚咚跑過來，小臉鼓成了包子。「懷仁哥！我也要嘗！」「知道啦。千春，碟子借我一下。」「給。」我把碟子拿回來，又夾了點菜遞給千秋。她用叉子叉起，送進嘴裡，嚼了幾下，咕嘟咽下去，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好吃……好吃到要飛起來了！」「會不會淡？」「嗯——好像有點？」「那我再加點鹽……」調整好味道，又盛了一點。「想嘗嘗肉！」千秋踮腳看了看鍋里，確認除了青菜還有肉片。我把和青菜一起炒的薄五花肉也夾到小碟里。「給。」「唔……好吃……好吃到……呃……該怎麼說……總之就是好吃！！！」「那就好，這樣應該可以了。」味道調好，菜也出鍋了。「哇，已經可以吃晚飯啦？！」「是有點早，不過現在吃也行。」我把米飯、湯、炒青菜和筷子像往常一樣擺上托盤，遞給千春。「謝謝哥哥。」「謝啦！懷仁哥！」粉發碧眼的千春。銀發異色瞳的千秋。發色和眼睛給人的感覺略有不同，但臉蛋的輪廓很相似。性格也迥異，可兩人站在一起，任誰都能看出是姐妹。千春端著托盤，千秋像小護衛一樣跟在她身後出去了。真不知道千秋被灌輸了甚麼……嘛，大概能猜到。我也該吃飯了。把飯菜擺上餐桌，隨手按著遙控器換台。電視里正在播一個育兒節目，年輕主持人在採訪一位看起來家境優渥的女士，我不由得看了起來。『請問是如何培養孩子考上頂尖大學的呢？』『這個嘛，要從幼年時期就打好基礎……』學習啊……我知道千春最聰明，千冬其次，但千夏和千秋在學習上簡直一言難盡。遊戲劇情從高中開始，雖然有「和主角一起復習」的事件，但千秋會在「請補全成語：鬼____」這種題里填「附體」。是不是該抓抓學習呢？在遊戲開始前把這類短板補上，合適嗎？我有點猶豫。雖然遊戲結局之後的部分在遊戲里看不到，但在這個真實世界里是存在的。現在我的立場近似於她們的家長，這方面也得考慮才行。總之我沒養過孩子，先看看電視取取經吧。『我們家從來不說「快去學習」這種話。』『誒？！真的嗎？！』『學習應該是自發的。父母強迫孩子去學，那叫本末倒置。』我……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都沒主動學習過啊……難道得按這種理念來養？這……做不到吧？自己都不學習的人，有資格叫別人學習嗎？不，恐怕沒有。正頭疼著，客廳門開了。「懷仁哥，我們吃好啦！超好吃！」「哥哥，謝謝款待。」千春拿著托盤，千秋一臉燦爛笑容，兩人回來了。「懷仁哥！明天想吃紅燒肉！」「我考慮考慮。」怎麼說呢，自己「推」的角色這麼親近自己，還開心地吃我做的飯，老實說，挺窩心的。聊了幾句後，千春和千秋上樓去了。***『疼……好疼啊……』縮成一團，肩膀火辣辣地疼，眼淚止不住往下掉。千春輕撫著我的頭。千夏和千冬蜷在房間角落，瑟瑟發抖地哭著。只有千春站了起來……面對媽媽。『夠了……請停下來吧。大家……都已經到極限了。』千春總是保護我們。一直、一直保護著，安慰著。可害怕的感覺，從未改變。千春、千夏、千冬，都很害怕。總是在哭。我知道千春也偷偷哭過，雖然她總是躲起來。特殊能力覺醒後，誰都不願靠近我們。那種不被世界接納的悲傷，刻骨銘心。我們一直待在黑暗裡。我，千春，千夏，千冬。冷，餓，害怕，寂寞。狹窄骯髒的房間，四個人在一起時雖然開心，可心底總盤踞著陰霾。想吃飽飯，想睡在有太陽味道的被子里，想住在安全乾淨的房子里。希望有人用溫暖的目光看我們。一直、一直這樣期盼著。……想和大家一起，獲得幸福。「……嗯……」我醒了。上方是橙黃色的夜燈光暈，身下是柔軟的被褥。旁邊，長姐千春、二姐千夏、小妹千冬，都睡得正香。做了個不好的夢，只有我醒了。想再睡，可平時倒頭就睡的我，此刻卻毫無睡意。不安漸漸湧上心頭。現在雖然幸福，但誰知道能持續多久？痛苦的日子會不會再次降臨？從幸福跌入絕望，是最難受的。一旦嘗過幸福的滋味，就再也忘不掉了。不想再看到大家哭泣的樣子。心緒紛亂，完全沒有了睡意。可必須睡，明天開始要去新學校了。必須睡……不安卻越來越強烈，像積雪般壓在心上。不行，睡不著。正這麼想著，樓下忽然傳來響動。懷仁哥還沒睡嗎？懷仁哥……那麼溫柔，給我們飯吃，讓我們住在這個家裡，給我們做飯。是我遇到過的大人里，最溫柔、最讓人安心的一位。可如果懷仁哥知道了我們真正的樣子，會不會也拒絕我們？會不會變得像爸爸媽媽、像那些親戚一樣？一想到這兒，就更害怕了，坐立不安。我走出房間，下樓。客廳還亮著燈，我推門進去。「咦？睡不著嗎？」「……嗯。」懷仁哥投來關切的目光。他蹲下身，視線和我齊平。那雙溫柔的眼睛……如果它變了，如果一切回到從前，如果大家又要哭泣……光是想想，就害怕得、難過得眼淚直湧。「沒事吧？怎麼啦？跟我說說，我會好好聽的。」「嗚、嗯……」他願意傾聽，願意站在和我們同樣的高度。能遇到這樣的人，對我們四姐妹而言，是少有的幸運吧。正因如此，才更害怕被他拋棄，害怕回到過去。「那、那個……我很感謝懷仁哥……給我們飯吃，給我們被子蓋，給我們房間住。照顧我們，真的很感謝……」「……嗯。」「還有……以前總是哭的千春、千夏、千冬，現在都不哭了。大家都能安心睡覺了。每天……都很快樂、開心、幸福。所以懷仁哥……」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說甚麼，話語斷斷續續，連接不上。可還是想傳達給他，努力組織著語言。「——請不要丟下我們。」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是甚麼表情。一定扭曲得很難看吧。眼淚不停流，抽噎著，鼻涕也出來了，肯定很狼狽。懷仁哥從旁邊的紙巾盒抽出幾張紙，輕輕擦去我的眼淚。我害怕得不敢看他，但悄悄抬眼時，發現他正用有點笨拙的笑容，直直地看著我。「不會丟下你們的。絕對不會。說要收養你們的是我，我不會半途而廢。我保證。」「真的？」「要是說謊，我就吞一千根針。」「絕對？」「絕對。」對視的幾秒鐘里，我明白了他沒有撒謊。雖然不是百分百確信，但些許安心和歡喜湧了上來。「鼻涕流出來了，擤一下？」懷仁哥拿紙巾輕輕按住我的鼻子。我擤了擤，他又幫我擦了擦眼淚。「晚上哭的話，明天早上臉會腫哦……」他一邊把用過的紙巾扔進垃圾桶，一邊小聲嘀咕。然後再次湊近看著我。「千秋。我無論如何都不會丟下你們，無論知道了甚麼，無論真相如何，都不會丟下。直到你們笑著迎來幸福的結局。」「……迎來幸福結局之後，就要丟下了嗎？」「不，不是那個意思……該怎麼說呢，就像孩子長大了總要離開家……可能有點難理解……」「不要！我要和懷仁哥在一起！」「……我好像有點理解那些溺愛女兒的父親的心情了……呃，總之，千秋擔心的事不會發生，放心吧？」他說著，又用紙巾擦去我新湧出的淚水。「所以別哭了。明天還要上學呢，臉腫了怎麼辦？」「嗯……可都是懷仁哥說怪話……」「抱歉……嗯，就像剛才說的，我不會丟下你們，也不會撒手不管，安心睡覺吧。明白了嗎？」「嗯……」懷仁哥再次幫我擦淚、擤鼻涕，把紙巾扔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臉，沒看我，繼續說道：「千秋你們一定有過很痛苦的經歷吧。」「……嗯……到現在也忘不掉，明明想忘的。」「那種痛苦的經歷，很難忘記。」「是嗎……」「所以，在這裡和姐妹們一起，多創造些快樂的回憶吧。一個接一個，讓開心的事比難過的事多。多到將來回想時，能笑著說‘那時候真傻’‘還有過那麼有趣的事呢’……那樣不也挺好嗎？」「嗯！我覺得好！」「對吧……」「我會努力做到的！」「……我也會幫忙的。」「真的？！」「嗯。所以，今天先睡覺吧？明天還要上學呢。」「嗯，明白！」我拉開客廳門，走了出去。「我最喜歡懷仁哥了！晚安！」「哦、哦……這難道就是那些把女兒寵過頭的父親的心情嗎……」我揮揮手，跑上二樓。心情輕快了，臉上忍不住笑，心裡雀躍不已。結果，因為太興奮，反而好久都沒睡著。***為了讓她安心，我說了些聽起來像樣的話……現在回想起來，有點難為情。我不擅長這種場面啊。看到千秋哭，就忍不住想安慰她。本想摸摸頭，可終究沒敢做。動畫片里那些能自然而然做到的人，到底是甚麼心態？嘛，這個不重要。問題是千秋太可愛了。我絕對、完全、一絲一毫、一丁點兒都不是蘿莉控。覺得可愛，是像看女兒那樣。動畫里常有過度保護的父親被女兒嫌棄的情節，我現在有點理解他們為甚麼會變成那樣了。既然收養了，就有責任。所以，我要努力成為四姐妹的理想父親。這樣的話，等將來遊戲劇情正式開始，我就能抱著胳膊，在後面欣慰地笑著守望了。好……——我要成為，能讓她們安心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