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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暑假的約定

改嫁第四部 · ·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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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六號,天還沒亮透,周明遠就醒了。他躺在炕上,聽著身邊沈秀蘭均勻的呼吸聲,盯著頭頂那根黑乎乎的房梁看了很久。昨天學校正式放假,他把學生的期末試卷批完,成績單交到教務處,跟李老師打了聲招呼說暑假去縣里老同學家做客。李老師還笑著說你們兩口子感情好,放假就出去玩。他笑了笑,沒接話。沈秀蘭翻了個身,胳膊搭在他胸口上,含含糊糊地說了句甚麼,又睡過去了。她的手很輕,擱在他胸口上像一片溫熱的葉子。他把她的手輕輕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著。她的手背有點粗糙,是在旅社前台洗抹布、擦櫃台磨出來的。這只手給他做過多少頓飯,洗過多少件衣裳,在他老母親生病的時候端了多少碗藥——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今天要去縣城。張小龍家的飯桌上有甚麼在等著他們,他比誰都清楚。「秀蘭。」他低聲叫了一句。「嗯?」她沒睜眼。「……沒事。你再睡會兒,還早。」他終究沒有說出口。長途汽車站就在清河鎮老街口,一棵老槐樹底下立著塊鐵皮站牌,上面寫著「清河鎮——長寧縣」幾個字,紅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周明遠和沈秀蘭到的時候,車還沒來。沈秀蘭今天穿了件水綠色的確良短袖,是前天在供銷社新買的,對著鏡子照了好幾遍,問周明遠好不好看。他說好看,她就笑了,把衣裳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底下壓了一夜,今天早上拿出來穿的時候還帶著疊痕。她手裡拎著個布袋,裡面裝著兩瓶水果罐頭和一包紅糖,是給孫小敏帶的。周明遠站在她旁邊,背著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裡面裝著兩件換洗衣服。車來了,是一輛灰撲撲的長途客車,車身上糊著一層乾了的泥漿,車頂的行李架上捆著幾個蛇皮袋和兩輛自行車。兩人上了車,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沈秀蘭靠窗,周明遠坐外面。她把布袋擱在腿上,扒著車窗往外看,說這車座位比上回坐的那輛軟和。周明遠嗯了一聲,把帆布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下來,兩只手擱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車子發動了,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車身抖了抖,晃晃悠悠地駛出了清河鎮。窗外是老街的青石板路、供銷社的灰磚牆、老槐樹底下的豬肉攤——趙大柱已經在出攤了,光著膀子正把半扇豬往鐵鈎上掛。沈秀蘭衝窗外揮了揮手,也不管趙大柱看不看得見。她心情很好,一路上指著窗外跟周明遠說這說那——你看那片玉米地長得真好,你看那條河裡有鴨子在游泳,你看那邊那個騎自行車的像不像前進他爺爺。周明遠應著,時不時點點頭,可她說的那些東西他一樣也沒看進去。他看的是她的側臉。她的睫毛不長,但是密,眨眼睛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一開一合。她的鼻尖上曬出了一點細密的汗珠,在車窗透進來的光里微微發亮。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往上翹,眼角擠出幾道淺淺的細紋——那是這些年風吹日曬留下的印子,可在周明遠眼裡,那幾道細紋比她臉上任何地方都好看。她今年三很贊哦,前頭那個男人死在水泥廠的粉塵里,她去縣里陪過老闆還債,又嫁了他這個窮教書先生。她吃了那麼多苦,可是笑起來還是乾乾淨淨的,像是那些苦從來沒在她身上留過痕跡。她不記仇,不算賬,對誰都是掏心窩子地好。孫小敏跟她認識才多久,她已經把人家當親妹妹了,聽說要去縣里做客,高興得跟過年似的。周明遠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盯著前排座椅背後那道裂了縫的人造革。裂縫里露出黃褐色的海綿,上面沾著一塊洗不掉的黑漬。他盯著那塊黑漬看了很久,久到沈秀蘭轉過頭來看他。「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沒事。起早了,有點暈車。」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她的手溫熱而柔軟,「秀蘭。」「嗯?」他張了張嘴。車窗外的楊樹一棵一棵往後倒,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車廂里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斑,落在她臉上、肩上、手上。她歪著頭看他,等他說話。「到了小敏家,你少喝點酒。」他說。「知道了。我又不是酒鬼。」她笑了一下,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撓了撓,「你今天怎麼怪怪的?張小龍他媳婦是小敏,又不是外人。」「嗯。」他把她的手握緊了些,沒有再說話。長途車在省道上顛簸了兩個多小時,終於駛進了長寧縣汽車站。張小龍家樓下,孫小敏已經在樓道口張望了好幾回了。她今天穿了件碎花短袖,頭髮用夾子別在耳後,圍裙還沒解,上面沾著一小片殺魚時濺上的鱗片。她從早上七點就起來了,去菜市場買了排骨、草魚、豆腐、粉條、一把青菜,回來把排骨燉上,草魚剖了醃上,豆腐切成小塊碼在碗里,青菜一根一根擇乾淨了泡在水里。她把家裡裡外外都收拾了一遍,茶几擦得能照見人影,沙發上換了新洗的沙發巾,連陽台上的花盆都重新擺過了。張小龍在廚房裡打下手,系著圍裙,拿刀拍了兩根黃瓜,切成段拌了蒜泥和醋。「小龍,排骨我嘗了咸淡正好,你別再放鹽了。」孫小敏從客廳探進半個身子。「行。」「酒準備好了沒?」「備好了。低度的,不上頭。」張小龍把最後一段黃瓜碼進盤子里,拿抹布擦了擦菜刀,放在刀架上。他打開櫥櫃,把四隻白瓷杯子在灶台上排成一排。杯子里甚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在廚房窗戶透進來的光線里泛著柔和的白光。那包藥粉在圍裙口袋里,硌在他大腿外側。他把手伸進口袋,手指摸到紙包的邊角,輕輕捏了一下,然後松開。樓道里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已經下午兩點了,孫小敏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門口拉開門。沈秀蘭站在門外,手裡拎著布袋,臉上是走了遠路之後微微泛紅的暖意。兩個女人一見面就拉住了手,一個叫「秀蘭姐」,一個叫「小敏」,高興得像是隔了多少年沒見似的。「秀蘭姐你這件衣裳真好看,是新買的吧?」「供銷社打折,我一眼就看上了。你穿這碎花也好看,襯你皮膚白。」「快進來快進來,外面熱。周老師,你也進來,別在門口站著。」張小龍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著手,衝周明遠點了點頭。兩個男人的目光在玄關窄小的空間里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了。「來了。」「嗯,來了。」「路上順利吧?」「還行。」周明遠把帆布包放在鞋櫃旁邊,從裡面拿出那本《古文觀止》遞過去,「上回你說想看,我從學校圖書館多拿了一本。」「謝了。」張小龍接過書,隨手翻了翻,放在茶几上。書的封面在日光下微微反光,擱在茶几邊上,和一隻白瓷茶杯並排躺著。他轉身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著正在換鞋的沈秀蘭,笑了一下。「嫂子路上辛苦了。小敏一大早就起來忙活,說要做紅燒排骨和清蒸草魚,念叨了一早上。你們來了她比過年還高興。」沈秀蘭換了拖鞋,拎著布袋進了客廳,把水果罐頭和紅糖拿出來擱在茶几上。「小敏你這屋子收拾得真乾淨。這是給你帶的罐頭,黃桃的,還有紅糖,你留著衝水喝。」「來就來嘛還帶甚麼東西。」孫小敏接過布袋,把罐頭拿到廚房放進櫥櫃里,回頭衝沈秀蘭說,「排骨早就燉上了,魚也醃好了,等會兒上鍋一蒸就行。你們先坐,喝點茶,涼茶在壺里,自己倒。」張小龍已經走到廚房門口了,又回頭看了一眼周明遠。那一眼很短,可他眼睛里那點火,周明遠看得清清楚楚。火不大,可是灼人,像灶膛里塞了一把澆了油的乾柴,還沒點著,但隨時都能燒起來。「老周,來廚房幫我搭把手。」周明遠看了沈秀蘭一眼。她正坐在沙發上跟孫小敏說話,兩個人頭挨著頭翻一本服裝雜誌,嘰嘰咕咕地討論哪條裙子好看。她的短袖在陽光下亮得晃眼,笑起來嘴角往上翹,自在得像是回了自己家。「去吧。」沈秀蘭頭也沒抬,「我跟小敏說會兒話。」張小龍站在灶台前,把黃瓜拌好裝盤,動作不緊不慢。「我都準備好了,你呢?」張小龍低著頭,聲音壓得很低,剛好蓋過砂鍋的咕嘟聲,客廳里聽不見。周明遠站在廚房門框內側,手扶著門框。他回頭看了一眼客廳——沈秀蘭正翻著孫小敏的服裝雜誌,翻到一頁停下來指著上面的連衣裙問小敏這個款式好不好看。她的手指點在雜誌銅版紙上,指甲剪得短短的,乾乾淨淨的。「小龍,我——」「想反悔?」張小龍抬起頭來,手裡拿著調羹在砂鍋里慢慢攪著,眼睛卻盯著他。那眼神不是商量的眼神,是催債的眼神——你欠我的,今天該還了。「……好吧。」「那就行,酒已經備好了,低度的,不上頭——我給她們準備了點安眠藥。」張小龍拍了拍口袋,嘴角浮上來一個笑,「放心,量我算好了的,我在自己身上試過,在小敏身上也試過。就跟睡了一覺似的,醒了甚麼都不知道,還以為是做夢。」砂鍋的蓋子被蒸汽頂得嘩啦嘩啦響。張小龍轉過身去拿抹布墊著揭開鍋蓋,一股紅燒排骨的醬香裹著熱氣撲了滿臉。他拿筷子戳了戳排骨,肉已經燉得酥爛,筷子一戳就陷進去了。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把鍋蓋重新蓋上,轉過身來,摘下圍裙搭在灶台邊上,拍了拍周明遠的肩膀。「今天咱倆誰也不欠誰。灌醉了,換一換,公平。你碰了我媳婦,我碰你媳婦。一報還一報,過了今天,這事就翻篇了。」公平。周明遠站在廚房門口,灶台上的熱氣熏得他眼鏡片起了霧。他把眼鏡摘下來拿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客廳里傳來沈秀蘭和孫小敏的笑聲——大概是看到了甚麼好玩的圖片。那笑聲清脆而明亮,從客廳穿過走廊,一直傳到廚房裡,撞在灶台的瓷磚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張小龍臉上掛著得體的笑,招呼沙發上的兩個女人過來吃飯。他把盤子放在飯桌上,擺好筷子,又回身從櫃子里拿出那瓶低度高粱酒和四隻白瓷杯子。他的動作有條不紊——開酒瓶,倒酒,四杯齊平,杯子在每個人碗邊各放一隻。沈秀蘭面前那只杯子,杯底靜靜地躺著一層極細的白色粉末,輕輕一晃就化了,在光線下幾乎看不見。孫小敏面前那只也是。「來,坐。秀蘭姐你坐這兒,靠窗涼快。老周你坐那邊。小敏你把那魚端上來——小心燙手,墊個抹布。」「知道了。你把風扇開一下,屋裡有點悶。」孫小敏端著一盤清蒸草魚從廚房出來,魚身上鋪著姜絲和蔥段,蒸魚豉油的咸香味在客廳里瀰漫開來。她把魚放在桌子正中間,又回身端出那鍋紅燒排骨,擱在魚旁邊。砂鍋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醬色的湯汁濃稠得掛勺,每一塊排骨上都裹著一層亮晶晶的醬汁。她又端出一盤涼拌黃瓜、一盤蒜泥白肉、一碟花生米、一碟醃蘿蔔條,把整張桌子擺得滿滿當當的,最後在每個人面前放了一隻小碗,碗里盛著白米飯,飯粒粒分明,冒著熱氣。沈秀蘭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擺著那只白瓷杯子。她還不知道裡面有甚麼。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水綠色的短袖上,把她整個人罩在一層暖融融的光暈里。她拿起筷子,看著滿桌的菜,衝孫小敏笑了一下。「小敏你做這麼多菜,太客氣了。這排骨一看就好吃,顏色比我做的好看多了。。」「秀蘭姐你別誇她,」張小龍接過話頭,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他那杯是乾淨的,甚麼都沒加,「來來,先乾一杯。你們大老遠從清河鎮過來,辛苦了。」「不辛苦,坐車也就兩個鐘頭。」沈秀蘭端起酒杯,湊到嘴邊抿了一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了。她把杯子放下來,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這酒好像有點發苦。」「低度的,味淡,可能你喝不慣。」張小龍面不改色,端起自己的杯子又抿了一口,「嫂子多喝兩杯就習慣了。」「秀蘭姐你不能喝就別勉強。」孫小敏端起自己那杯,她仰起頭,把酒乾了。白酒的辣味嗆得她眼眶一紅,但她忍住了。她看見沈秀蘭也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一邊喝一邊跟她說這酒雖然發苦但不上頭,跟我們鎮上酒坊賣的不一樣。幾個人圍著桌子說說笑笑,不知不覺就過去了二十多分鐘。孫小敏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秀蘭姐你嘗嘗這魚,清蒸的,加了豆豉,魚肉嫩得跟豆腐似的。她看見沈秀蘭拿起筷子去夾魚,動作還是那麼穩,可夾了兩下才夾住,自己笑了一聲說筷子怎麼不聽使喚。然後她看見沈秀蘭歪了一下,身子往椅背上靠過去,眼睛半睜半閉,嘴裡含糊地說了句「小敏你這屋子怎麼在轉」,頭往旁邊一歪,靠在椅背上不動了。孫小敏也感覺到那股困意了。不是正常的困——是從後腦勺往前蔓延的一種麻,像有人拿棉花一點一點往她腦子里塞,耳朵里嗡嗡響,眼前的東西開始發晃。她看見沈秀蘭已經歪在椅子上,手還擱在桌沿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想抓住甚麼東西卻沒抓住。她使勁想睜開眼睛,可眼皮重得像掛了兩個秤砣。「小龍,她倆都倒了,你那個藥的量是不是有點多?」「不多,正好。兩個鐘頭以後就醒了,醒了對剛才的事只有個模糊的印象,就跟做夢一樣。別浪費時間,你扶小敏,我扶秀蘭。」張小龍把沈秀蘭從椅子上扶起來,她的頭靠在他肩上,頭髮散開來蹭著他的脖子,帶著一股皂角的清香。她的身體軟得像一團剛彈好的棉花,隔著那層薄薄的水綠色短袖,他能感覺到她皮膚上的溫熱。他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從她膝彎底下穿過,把她整個人抱了起來。她的頭往後仰過去,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脖子,喉間發出含糊的一聲輕哼,像是在夢里正跟甚麼人說著話。「嫂子,你喝多了,我扶你去屋裡躺會兒。」他低聲說了一句,明知她聽不見,還是說了。這話不是說給她聽的,是說給他自己聽的。他抱著她穿過走廊,用後背頂開臥室的門。窗簾已經拉上了,屋裡暗沈沈的,只有牆角那盞小夜燈發出一點暖黃色的微光。他把沈秀蘭放在床上,床墊彈了一下,她的身體跟著晃了晃,短袖的下擺往上卷了一截,露出一小片平坦的小腹。她的呼吸又勻又緩,胸口隨著每一次呼吸輕輕起伏,嘴唇微微張著,嘴角還掛著一絲在飯桌上跟孫小敏說笑時殘留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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