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日期確定
改嫁第四部 · · 1 / 1
張小龍騎著自行車拐進縣小學的大門時,看門的王大爺正端著搪瓷缸子在門房裡聽收音機,見他來了,從窗戶里探出半個身子:「張老師,來了??」「教研會。」張小龍單腳撐地,衝王大爺點了點頭,「主任上周就通知了。」「嗯,他們都比你先到。」王大爺縮回身子。張小龍推著車進了校門,把自行車停在那排老楊樹底下。樹上掛著幾片枯葉子,風一吹嘩啦啦響。操場上空蕩蕩的,旗桿孤零零地竪在晨光里,旗桿頂上的紅旗下垂著,紋絲不動。張小龍夾著筆記本往教學樓走,走到門口的時候看見鄭秀雲已經到了。她站在走廊里,手裡端著一杯豆漿,正跟教導主任老趙說話。「……北邊那個籃球架底座的螺絲得緊一下,上次體育老師跟我提過。」「行,待會兒安排楊師傅去看看。」老趙拿筆在小本子上記了兩筆,回頭看見張小龍,「小龍來了。正好,你負責你們四年級那層樓,看看桌椅板凳有沒有缺胳膊少腿的,窗戶把手壞了的也記下來,下星期總務處統一修。」「行。」張小龍點了點頭。鄭秀雲把豆漿杯放在走廊欄桿上,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串檢查項目。她低頭念著:「教學樓一層到三層,每間教室的門窗、黑板、課桌椅、燈管都要過一遍。操場那邊的體育器材歸體育老師管,咱們不用管。對了老趙,音樂教室那颱風琴有個鍵彈下去起不來,也得上報。」「記上了。」老趙說,「鄭老師,你跟小龍一組,四五年級的都歸你倆,六年級我跟王老師去。中午在食堂碰個頭匯總。」鄭秀雲應了一聲,端起豆漿喝了一口,把那張紙折好塞進口袋里,轉身衝張小龍一抬下巴:「走吧,張老師,從你那班開始。」張小龍夾著筆記本跟在她後面往四年級辦公室的方向走。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學生不上課,整個學校像是被抽空了魂,連黑板擦上的粉筆灰都落得比平時慢。鄭秀雲走在前面,扎著馬尾辮,穿了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兩截被太陽曬成淺蜜色的手臂。陽光從走廊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每隔幾步就有一道光柱橫在過道里,她走過的時候光柱落在她肩上,又滑下去。她的步子不大,但是頻率很快,像她平時彈琴時踩踏板的節奏,輕快而有彈性。張小龍跟在後面,目光無意識地落在她裙擺和涼鞋之間那截腳踝上。「你今天來得挺早。」鄭秀雲回頭看了他一眼。「家裡也沒啥事。」張小龍快走兩步跟上她,「你呢?衛國是不是又出差了?」「前天剛走,說這趟去省城,要一個星期。」鄭秀雲推了一下眼鏡,「所以我今天起得早,反正在家也是一個人,不如早點來。昨晚樓上那兩口子也不知道在折騰甚麼,大半夜的,吵得我睡不著。」「樓上不是你公公婆婆嗎?李廣福和孫月娥?」「對啊。所以我說‘那兩口子’。」鄭秀雲回頭衝他擠了擠眼睛,「我爸——我是說我公公——那把年紀了還折騰,月娥阿姨也真是好性子,由著他。昨晚半夜兩點多還聽見樓上拖鞋聲啪嗒啪嗒的,也不知道是起來喝水還是怎麼的。嘖,不多說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對了,你家小敏昨天還好吧?」「挺好的。」張小龍低著頭翻筆記本,「昨天我燉了排骨,她吃了不少。」「排骨?你燉的?你會燉排骨了?」鄭秀雲笑了起來,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那笑容在晨光里顯得特別乾淨,乾淨得像她身後那面剛粉刷過的走廊牆壁。「跟食堂劉師傅學的。先焯水,再炒糖色,加八角和桂皮。」張小龍一本正經地數著步驟,「不過糖色炒糊了,排骨有點苦。」鄭秀雲笑出了聲:「沒事,多做幾次就好了。衛國剛開始學做飯的時候,炒個雞蛋都能把鍋燒黑了。有回他把雞蛋殼都打進鍋里了,還問我是不是雞蛋品種不一樣。我說那是蛋殼,他說哦,我說怎麼這麼脆。」張小龍跟著笑了笑。兩個人在四年級三班門口停下來。張小龍掏鑰匙開門,鎖有點澀,擰了兩下才開。推開門,教室里瀰漫著一股粉筆灰和舊木頭混合的味道。課桌椅一排一排整整齊齊地擺著,黑板上還留著他週五最後一節課的板書——「《小英雄雨來》中心思想:機智、勇敢、愛國」。「你這板書還捨不得擦呢?」鄭秀雲走進去,手指划過黑板上的粉筆字,指尖沾了一層細細的白灰。「忘了。」張小龍把筆記本攤開放在講台上,從粉筆槽里撿起一根斷粉筆順手夾在耳朵上,「先從窗戶開始查吧。」兩個人各負責一排,一扇窗一扇窗地推拉開合,試試把手松不鬆動,看看玻璃有沒有裂縫。鄭秀雲又伸手去拽窗框上的密封條,那密封條老化發脆,一拽就掉下來一截,碎成幾段落在她腳邊。她把碎渣踢到一邊,說有扇窗戶把手快掉了,得找楊師傅焊一下。張小龍又記了一筆:第三排靠窗座位上方窗戶把手鬆動需焊接。兩個人配合得很默契,檢查了兩間教室就把整個流程捋順了,速度也快了起來。鄭秀雲推開第三間教室的門時,忽然回頭看了他一眼。「老張,你最近是不是有啥心事?」張小龍正彎著腰檢查一張課桌的抽屜底板,聽見這話手上頓了一下。抽屜底板松了,釘子冒出來半截,他用拇指把釘子按回去,按了兩下沒按動。「沒有啊。怎麼了?」他把釘子使勁按進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說不上來。」鄭秀雲歪著頭看他,眼鏡片後面的眼睛里有一點審慎的光,「就感覺你跟以前不太一樣。以前你走路老低著頭,現在抬頭挺胸的。以前你眼睛裡頭總像憋著甚麼話不敢說,現在——」她頓了頓,把眼鏡往鼻梁上推了推,「現在眼睛里有光。不是上回我跟你說的那種亮,是另一種。好像在計劃甚麼事,好事兒還是壞事兒我說不准。不是壞事吧?」張小龍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翻筆記本,翻了好幾頁才停下來。「可能是最近睡得好了。」他把筆記本翻到自己需要的那一頁,把筆拿起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以前睡不著,人就蔫。現在能睡著了,精神就好點。」「就這麼簡單?」「就這麼簡單。」鄭秀雲看了他兩秒,然後聳了聳肩:「行吧,你不說我也不追問。反正你要是有甚麼好事兒別忘了請我吃飯。」她轉身繼續檢查講台的抽屜,馬尾辮在肩後甩了一下,發尾掃過她淺藍色襯衫的領口。那一下很輕很快,像是隨手撥了一下琴弦。張小龍站在教室後排,看著她彎下腰拉講台最下面那個抽屜。抽屜卡住了,她使勁拽了兩下沒拽開,鼻尖上滲出一點細密的汗珠。那點汗珠在晨光里微微發亮,像是她臉頰上撒了一小撮透明的砂糖。然後她又拽了一下,抽屜嘩啦一聲滑出來,她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一步,後腰撞在講台邊上,自己先笑了。張小龍低下頭,翻開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了一行字:「四年級三班講台抽屜軌道生鏽,需上油。」寫完他合上筆記本,夾在胳膊底下,往教室門口走去。「走吧,還有五間教室沒查。」他在門口站住,沒有回頭。鄭秀雲把抽屜推回去,拍拍手上的灰,跟著他出了教室。走廊里又響起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節奏錯開著,偶爾重疊一下,又錯開。兩個人又查完一間教室,走到下一個教室門口的時候,張小龍忽然停住腳步。「秀雲,我忽然想起來有個事得去辦公室打個電話。你先查,我馬上回來。」他把筆記本夾在胳膊底下,轉身往辦公室方向走。「甚麼電話這麼急?」「給鎮上打的。」他推開辦公室的門,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了郵電局轉接的號碼。那邊嘟嘟響了好幾聲,然後咔嗒一聲接通了。「餵,清河鎮中學嗎?找周明遠周老師。」又等了一陣,電話那頭傳來周明遠的聲音,有點喘,大概是從教室跑過來接的:「餵?」「明遠,我張小龍。」「小龍?怎麼了?怎麼打學校來了?」「沒事,就跟你確認一下暑假的事。你那邊日子定了沒有?學校甚麼時候放?」電話那頭沈默了片刻。張小龍能聽見周明遠那邊有人從走廊經過,腳步聲很響,然後又是安靜。「七月五號考完最後一門,之後就放了。」周明遠的聲音壓低了些,大概辦公室里還有別人,「小龍,那事——」「日子我記下了。七月六號,你到時候帶著秀蘭早點來,小敏說要給你們做紅燒排骨和清蒸草魚。咱們好好聚聚。」張小龍說完就把電話掛了。他站在辦公桌前,手還按在話筒上,心跳比剛才查教室時快了幾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穩的。不像以前,說個謊手指都會發抖。他深吸了一口氣,把筆記本翻開,在日曆那一頁上「七月六日」旁邊打了一個小小的勾,然後把本子合上,轉身走出辦公室。走廊里鄭秀雲正蹲在下一個教室門口檢查門檻條,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打完了?」「打完了。」「甚麼事啊這麼急?」「約了個朋友暑假來家裡做客。」張小龍蹲下來跟她一起檢查門檻條,手指摸了摸那塊鬆動的木頭,「小敏說要多做幾個菜。」「難得啊,你們家終於請客了。」鄭秀雲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誰啊?」「就是上回跟你提過的,周明遠。清河鎮中學的,我初中同學。他媳婦沈秀蘭跟小敏是好姐妹。」鄭秀雲點點頭,「那挺好。兩口子一塊兒來,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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