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無隱谷的怪人
欲煉天下 · · 2 / 2
旁人避之不及,她也樂得清閒。
後來府中人口繁茂,她嫌前院嘈雜,索性搬到了鎮外林子邊一處廢棄的看林木屋。
地方不大,勝在清靜。
她用父親按月送來的碎銀換些日用品,閒暇之余,便在小院裡反復校准前世的格鬥術。
孩童的骨骼硬度、肌肉密度與力臂長度,與記憶里那具歷經嚴苛訓練的成人身軀差得太遠。
關節承受的閾值、重心轉移的微調、出刀的受力角,全都要推倒重新演算。
許多曾經憑借神經反射就能瞬殺的動作,換到現在這副骨架上根本使不出來。
她並不覺得煩悶,反而把這視作一項有趣的實驗。
若不是十三歲那年撞上那場毫無徵兆的獸群暴動,她大概真會在這間林中小屋裡,平靜地待上許多年。
……
那天下午,天色陰沈得極快。
麟雲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刃落到一半,驟然停在了半空。
林子里的風還在刮,樹葉嘩嘩作響,原本喧鬧的蟲鳴與鳥叫卻在毫無預兆間被徹底掐斷了。
她猛地仰起頭,鼻尖微動,空氣中飄來了一縷極其濃烈的血腥氣。
極遠處,成片的古木被蠻橫撞斷。有活物正以極高速度撕裂防線,直衝木屋而來。
麟雲沒有半分猶豫。棄斧,矮身,撞門而入。
門閂瞬間扣死,厚木窗板重重合攏。
她從床板夾層抽出一柄磨得鋒銳的精鋼短刃,細麻繩熟練地在腰間纏緊,腦中幾乎在半秒內把屋內的所有物件過了一遍:逃生出口、阻礙地形、燃燒物、可利用的陷阱。
但當第一頭妖獸攜著腥風撞碎外圍木柵欄時,麟雲便意識到,前世對付普通猛獸的經驗在面對這種凶物時顯得毫無用處。
那是一頭眼眸猩紅、體型如牛犢般的凶獸。合抱粗的木欄被撞得橫飛,獠牙上掛著碎肉,四蹄踏地時震得整座木屋的泥灰簌簌下落。
第一頭踩進了她預設的暗坑,被削尖的硬木樁自下而上頂穿了腹腔;第二頭借勢凌空撲至,麟雲順勢貼地矮身滑步,手中短刃自死角狠狠扎入妖獸的右眼窩。
刀刃確實貫穿進去了,可反震而來的能量像鐵錘硬砸在手腕上,她清晰地聽見手腕發出一聲危險的脆響,虎口當場崩裂。
第三頭緊咬其後。麟雲借著院中老樹錯開正面衝擊,刀鋒貼著妖獸下頜軟肉逆向刺入,旋腕,狠絕地絞動半圈!
僅僅放倒三頭,她的呼吸便像灌了烈火般灼痛起來,喉頭滿是翻湧的鐵鏽味。
這具十三歲少女的身軀終究未曾真正參與過實戰,體能衰竭得太快。
她的左肩被妖獸凌厲的爪風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創口,溫熱的鮮血迅速浸透了粗麻衣衫,黏膩冰冷地貼在傷處。
手裡的短刀長過她的小臂,每一次截殺都要壓上全身的氣力與重心,一記斬落,短時間內根本收不回第二式。
而林子更深處,樹木折斷的脆響與此起彼伏的低沈獸吼正由遠及近,地面的震動愈發劇烈。
麟雲背靠著粗糲的樹幹滑坐下來,低頭看了一眼握刀的右手。
整手已經因為脫力而劇烈顫抖,鮮血順著卷刃的刀鋒一滴滴砸進泥土里。
這一趟,恐怕要到此為止了。
好不容易重活了一遭,整整十三年,她甚至還沒來得及踏出這方地界,親眼看一看這個擁有奇異靈氣的世界究竟有多廣闊。
灌木叢後泛起兩點猩紅的凶光,腥風呼嘯而至。
麟雲抬手抹掉濺在眼角的血漬,反手握緊殘破的短刀,迎著撲面而來的巨大陰影悍然踏出半步。
「錚——」
一聲極輕、極清脆的劍鳴,毫無預兆地在天地間斬開了一條縫隙。
那道劍音比穿林的寒風還要乾淨利落,帶著洞穿一切阻礙的純粹鋒芒。
天地間徬彿只剩下一道雪亮的匹練橫空掠過。
撲在半空的猙獰妖獸身形詭異地定格了一瞬,緊接著,一道極細的紅線自它的額頭正中蔓延至腹腔,在它落地之前,堅韌的妖軀已然被這道劍光一分為二,轟然散在泥濘里。
漫天血雨傾落,卻未曾有一滴沾到麟雲身上。
麟雲倚靠著樹幹,微微仰起臉。
最前方的那柄劍上,站著個衣袍獵獵作響的年輕人。
頭髮隨意用一根草繩扎在腦後,下頜掛著青黑凌亂的胡茬,眼神桀驁,通身上下全無仙風道骨的模樣,反倒活脫脫像個宿醉未醒、御劍亂晃的人間劍客。
江嘯按著劍柄俯瞰下來,對上一雙染著血氣的眼睛,挑了挑眉:「還能走嗎,小姑娘?」
麟雲仰頭看著他,胸膛劇烈起伏,心跳聲如擂鼓,蓋過了林間漸漸平息的風聲。
江嘯等了兩三秒,見這半身是血的孩子僵在原地不動,還以為是凡人幼童被這血腥場面嚇破了膽,抓了抓後腦,回頭扯著嗓門喊道:「師父,這丫頭怕不是嚇傻——」
「能。」
一聲微啞卻極平穩的回答自下方傳來。
江嘯微怔,重新低下頭。
只見那個渾身是血的纖瘦女孩,把那柄早已卷刃報廢的短刀在褲腿上隨手蹭了蹭,抹乾血跡,隨後單手撐著樹幹,面無表情地挺直了身形。
「我能走。」
江嘯低頭看著她左肩皮肉翻卷的創面,又掃了眼地上那幾頭妖獸咽喉與眼眶處分毫不差的致命刀口,嘴角的戲謔慢慢收斂,眼裡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
「行,是個硬骨頭。」
話音剛落,他身形自半空利落躍下,長臂一伸,像拎一隻半大雞崽一般直接扣住麟雲後頸的衣領,將她提到了半空。
驟然騰空的麟雲:「……」
江嘯踏風重歸劍上,語氣理所當然:「你那兩條短腿自個兒走,太耽擱事。」
懸在半空,麟雲這才得以打量另一柄飛劍上的中年長者。
那人身形極魁梧,鬢角微霜,五官線條剛硬,眼底卻帶著一股溫厚的氣息。
他沒有第一時間去看麟雲深可見骨的傷口,視線先是掃過了林間佈置得極為刁鑽的土坑機關,又落在死亡妖獸身上那幾道直奔要害的刀口上。
最後,他的目光落回了麟雲那雙平靜得異樣的琥珀色眼睛里。
「小姑娘,叫甚麼名字?」
麟雲報了凡間的舊名。
聶無隱又問:「可還有骨肉親眷?」
「有。」
「想回那座宅子里去麼?」
麟雲立刻搖頭:「不想。」
答得太爽快利落,連旁邊吊兒郎當的江嘯都忍不住側目看了她一眼。
聶無隱卻徬彿對這答案並不意外,溫和地點了點頭:「若不願回,可願隨我走?」
「去哪兒?」
「萬谷宗。去修長生大道,去煉天地萬器。」
麟雲在半空中沈默了片刻。
她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小院:倒塌的土牆、滿地的碎肉、折斷的木柵,以及那座她獨自生活了數年的陰冷小屋。
她收回視線,直視著眼前的長者:「好。」
聶無隱眼中泛起笑意,溫聲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前塵既斷,仙凡殊途。這凡俗里的舊名字,你可還要留著?」
麟雲垂下眼簾,看著自己手掌間洗不淨的血污。她搖了搖頭,聲音平淡如水:「不要了。」
聶無隱負手立於飛劍之上,沈吟片刻,目光自滿山狼藉望向遠處翻湧的雲海,隱隱可見晨光如龍,欲從雲間飄然而上。
他的眼底泛起幾分笑意,道:
「金鱗本非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
他撫須看向她:「取其‘麟’,配之以‘雲’。自今日起,你便叫麟雲,如何?」
少女在唇齒間將這兩個字默默轉了一遍。
她抬起頭,淺琥珀色的眼底映出破曉的晨曦:「好。」
自那一日起,凡間少了個無人問津的災星。
萬谷宗無隱谷的門下,多了一個麟雲。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