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道裂縫
許可之外 · · 1 / 2
那天剩餘的時間里,他們嘗試返回岩洞入口。
潮水仍然很高。
海浪一下下撞進裂隙,衝擊力足以把人拍在岩壁上。
多里安站在距離水面幾步遠的地方觀察了很久,最終得出結論:在潮水下降前,強行出去的風險過高。
「Well.」珍珠說,又一次。
她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既沒有認真地看,也沒有認真地等。
徬彿站在那裡只是因為自己無事可做。
隨後,她轉過身,踩著碎石往洞穴深處走。
「你不應該一個人進去。」多里安說。
她沒回頭,聲音聽起來已經有些距離感:「Why?」
「那不安全。」
珍珠停下腳步,側過臉,沒甚麼溫度地看了他一眼。
「Then find a rope and tie me to you.」(那就找根繩子把我綁你身上。)
她繼續向前走。
多里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他當然聽得出她不喜歡自己。
甚至,不僅僅是「聽」。
早在這句明顯不友善的話出口之前她就已經在多處表現出那種過分冷淡的態度。
多里安也曾想過自己是不是自我意識過剩。
沒有任何一條成文或不成文的法律規定要求他遇到的每一個人都必須對他笑臉相迎。
所以他試圖將那歸因於珍珠天性如此,冷淡、戒備、不愛說話。
可現在這套說辭顯然不再具備說服力。再堅持把自己受到冷待的原因歸結在珍珠性格冷淡上無疑是自欺欺人。
——珍珠真的不喜歡他。甚至可能還有點兒討厭。
問題在於,他不知道原因。
飛機迫降前,他們沒有說過話;在海裡時,他沒有做過任何明顯得罪她的事、甚至還幫了她——他認為那在任何倫理規範中都可以稱之為「幫」;進入洞穴後,他也沒有為自己爭取極其有限的水資源。
她的敵意不是在這裡產生的。
它早已存在。
多里安低頭看了一眼包扎好的左手,又看向珍珠消失的方向,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洞穴向內部延伸得比他們預想中更深。
有些地方只能彎腰通過,有些地方寬闊得能容納一棟房屋。
岩壁上覆蓋著潮濕的苔蘚,偶爾能看見細小的白色昆蟲迅速鑽進石縫。
珍珠用手機的手電筒照明,多里安則沿途在岩石上留下淺淺的划痕,以防他們找不到返回的路。
「看得清嗎?」他問。
珍珠看了他一眼,隨後才靠近岩壁。「Yes.」
多里安點了點頭:「好。」
在這種地方,倒是又會表現出最低限度的配合。
傍晚時,他們在洞穴深處發現了一小股從岩縫里滲出的水。
多里安先用空瓶接了一點,觀察顏色和氣味。珍珠靠在岩壁上,看著他進行一系列謹慎得近乎繁瑣的判斷。
「Are there any other sources of water besides seawater here?」她問。
(這裡除了海水還有別的水源嗎?)
多里安看了她一眼。
「目前就這個。」
「So what are you doing now?」(所以你現在是在乾嘛?)
「即便這是目前能找到的唯一的淡水,在飲用前也要盡可能地確認它是否安全。」
他把水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又用舌尖嘗了極少的一點。
珍珠的眉毛微微皺起來。
她好像能猜到他這樣做的意圖,而那讓她像個會因為別人的善意而發火的壞脾氣小孩一樣被冒犯。
「Didn’t you just say you should make sure it’s safe before drinking it? And now you’ve already tried it?」(剛剛不還說要盡可能確認是否安全嗎,怎麼,你已經確認完了?)
珍珠真的很少一口氣說這麼多話。
這應該是他認識她以來的第一次。
多里安看著她,沒有因為珍珠突然表現出一點異乎尋常的高亢就失去應有的平靜。「所以我先喝。」他說。
「Is this also one of your risk management methods? Trying it by yourself?」(這也是你風險管理的手段嗎?親身試毒?)
「體重更大的人通常能夠承受更多脫水和輕微中毒造成的影響。」
珍珠看著他。
多里安的語氣里沒有炫耀,也沒有故意表現紳士風度。他似乎只是計算過,然後選擇了在他看來損失更小的方案。
這反而使她更加煩躁,甚至無來由地生出一股火氣。
「Well, very noble.」她說。(好,很偉大。)
語氣很差。
多里安抬起頭。
這話聽起來沒有絲毫褒獎的意思。甚至還全然相反。
像一種尖刻的挖苦,完全沒來由的。
「這樣做不對嗎?」
珍珠也意識到那些本該深藏的情緒似乎有些外露了。她自己知道那種敵意在一個視她為陌生人的人那裡會很莫名其妙。
她把臉轉向另一邊。
「No. It’s correct.」
當天晚上,他們回到靠近入口的乾燥平台。
雨已經停了,潮水卻沒有明顯下降。洞外偶爾傳來遠處的悶雷,像有某種巨大的動物在海面深處翻身。
他們分吃了一塊巧克力。
珍珠只吃了不到三分之一,便把剩下的遞給多里安。多里安沒有接受,要求她至少吃一半。
兩個人因此進行了一場非常無聊的爭執。
最後珍珠說:「Just one more word from you, I’ll throw them into the sea.」(你再說一句,我就全部扔進海裡。)
多里安終於安靜了。
珍珠草草從巧克力上掰下一角,只比指甲蓋兒大一點。隨後她一言不發地再次將剩下的遞給他,自己則側過身去吃掉那一小塊。
夜裡氣溫下降得很快。
她穿上那件濕了一半的薄外套,仍舊控制不住地發抖。
多里安坐在離她不遠的位置,襯衫也沒有完全乾。
他幾次看向珍珠,似乎想說甚麼,又擔心說出口會再次引起她的反感。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你可以坐近一點。」
珍珠閉著眼睛。
「No need.」(不用。)
「這裡只是為了保溫。」
「I kn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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