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無信號區
許可之外 · · 2 / 2
珍珠按下鎖屏鍵。
屏幕亮了。
只是右上角沒有任何信號。
她舉起手機,向四週轉了一圈,又踩著石頭走到洞穴稍高的位置。
仍舊沒有。
多里安坐在幾米之外,正在檢查自己左手掌上的傷口。那裡被金屬割開一道很深的口子,血混著海水不斷往下滴。
「有信號嗎?」他問。
珍珠低頭看著屏幕。
「No.」
「緊急呼叫?」
「No.」
多里安點了一下頭,似乎只是確認了某項不太樂觀的數據。他從口袋里取出自己的手機。屏幕已經碎裂,按下鎖屏鍵後毫無反應。
珍珠看見了,心裡升起一絲不合時宜的快意。
她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嘴角,沒讓那點快意漫到自己臉上。
多里安並不知道那張看似沒有異樣的臉下究竟藏了怎樣的惡意。他把壞掉的手機放在一邊,抬頭看她。
「你受傷了嗎?」
「Not serious.」
「你的膝蓋?」
「I hit it. But I can still walk.」(撞到了。但還能走。)
珍珠的口語不算很流暢。
她能夠讀論文、看新聞、寫應試用的英語作文,卻很少在現實里高頻使用英語對話。
每個句子出口前,都要先在腦海裡組織、變換、刪減。
在簡單與正確表意之間盡量快地找到重合點。
多里安似乎察覺到了這一點。
他的語速放慢了一些。「頭暈嗎?」
「No.」
「惡心?」
「Not right now.」
多里安又點了一下頭。
他問問題時的方式有一點像AI。
不是措辭的風格,而是那種逐項排除風險的習慣。
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每一個都簡短、具體,徬彿手裡拿著一張出診指南或量表。
珍珠看向他的手。
掌心那道傷口很深,裂開的皮肉依舊鮮紅,血不斷從創口裡滲出來。很難不被人察覺,她確實也早早便已留意到,卻還是在注視的目光將要顯得可疑的時候才淡淡地開口說:「You’re bleeding.」
「我知道。」
「Then why are you still asking me?」(那你為甚麼還一直問我?)
多里安停了一下。
「因為你剛才撞到了頭。」
珍珠確實撞到了,但她不記得他是甚麼時候看見的。
她從背包側袋里拿出一小包紙巾和創可貼。
創可貼顯然無法處理那道傷口。
幸運的是,旅行社為每位隨團人員發了一個極小的應急包,裡面有紗布、消毒濕巾和彈性繃帶。
珍珠把應急包扔給他。
多里安接住。
「謝謝。」
「Please don’t. We still need it.」(請別。我們只是還需要那只手。)
這句話說得很冷淡。甚至有些沒良心。
珍珠知道,卻毫無愧疚感。
多里安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判斷其中是否包含諷刺。珍珠卻已經低下頭,開始查看背包里的其他物品。
兩小瓶水。
三塊巧克力。
一包濕紙巾。
防曬霜。
驅蚊液。
充電線。
一件薄外套。
還有她在墜機之前緊急塞到包里的藍牙耳機。
她將物品逐一擺在地面上。多里安處理好傷口後,挪過來查看。
「水不能現在喝完。」他說。
珍珠沒有抬頭,只是很冷淡地說:「I see.」(我知道。)
「我們需要確認洞里有沒有淡水,也需要等潮水下降,嘗試返回入口。」
「I know.」(我知道。)
「食物最好按——」
「I know that.」(我知道。)
多里安閉上了嘴。
洞穴里安靜了幾秒。
珍珠將兩瓶水重新放回背包,只擰開其中一瓶,喝了一小口。她把瓶子遞給多里安。
他沒有立即接。
「你先喝。」
「I just drank it.」
「再多一點。」
珍珠抬起眼睛。
多里安的神情非常認真,像是在陳述一件沒有商討的必要的事情。
「你體重比我輕,失溫風險更高。」
珍珠忽然想笑。
真實的多里安·維爾居然是這樣的嗎?
一個人在宏觀敘事里可以談論競爭、封鎖、國家安全和技術優勢;落到具體的洞穴里,卻又會因為一個陌生女人體重較輕,要求她多喝一口水。
如此截然不同的特質竟然能共存於一個人身上,還是說他的殘忍與體貼——姑且稱之為體貼——其實師出同源?
她沒了爭辯的興趣,沒有表情地接過喝了一口,再一次把水遞過去。
這一次他總算順從地接住瓶子。
「你叫甚麼名字?」多里安問。
珍珠沈默了一會兒。
「Pearl.」
「珍珠?」
他的華文發音很輕,卻意外地準確。
珍珠望向他,盯著那張說不上英俊的臉看了好幾秒。
「Why?」
——為甚麼突然用華文?他又為甚麼會說華文?
還突然把Pearl翻譯成「珍珠」。
就這樣風輕雲淡地狙中她的華文名——她真正的名字。
幾乎稱得上沒頭沒尾的一個問句。然而他卻聽懂了。
「一種感覺。」他低聲說。「至於華文,我曾經在華國工作過一段時間。」
她當然知道。
知道他的後半段代指的是甚麼經歷。
她甚至知道是哪家公司,知道是哪幾年,知道他在那裡參與過甚麼項目。
有賴於華國互聯網精准得嚇人的算法,她對他的履歷已經稱得上了如指掌。
「Well.」珍珠說,語氣平平。
就好像在異國他鄉與同處困境的陌生人共享過故鄉的一片天空是甚麼不值一提的事情。
多里安看了她一眼。
他的嘴唇非常輕微地翕動了一下,可隨後還是又閉合成了一條直線。
他擰緊瓶蓋,將水放在兩人中間。
「我是多里安。」
「Okay.」
沒有任何補充,徬彿多一個單詞都是賞臉、都會讓她耐心欠奉。
多里安又看了她一眼。
可最終還是沒有多說甚麼。
他似乎察覺到了一些微妙的東西,只是那個時刻還無法將其建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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