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美貌
金雀歌 · 霧海旅人 暫不接稿 · 1 / 2
第二天一早,菲娜從夢中驚醒。
門鎖響了。
皇帝的臉,血紅近黑的床帷,撕裂聲,哭嚎,血,全都碎了,遠了,退得乾乾淨淨,像被水衝散一樣。
她睜開眼,喘著氣。
晨光熹微,窗紙上只透進一層薄薄的、灰青的光,屋裡還暗著,也還冷著。
牆角,莉澤也被驚醒了,正撐著身子坐起來,一臉惶然地望著門的方向。
這個時辰,還不到慣常送飯的時候。
門鎖,又是一聲,更響,像催。
菲娜胡亂套了件衣服,飛快披上外衣,走到門邊。她剛要湊近門縫,那扇門卻從外面被推開了。
冷風卷了進來,把屋裡那點殘存的暖意,一下子衝散了。446站在門口。她身後,站著七八個女奴,黑壓壓的一排,沒有一個人說話。
"這是要做甚麼?"菲娜聲音有些發緊。
446清了清嗓子。
"主人有旨。"
"主人說,"她一字一句,像在復述一道口諭,"你自願獻身,他很歡喜。」
「他要賞你。"
菲娜一臉困惑,這有甚麼好賞的?
446停了一下。
"主人賞你——」
「美貌。"
美貌。
這個字,落進菲娜耳朵里,不但沒有解惑,反而更讓人茫然了。
美貌,怎麼賞?
她這一張臉,這一副身子,生下來就帶著,是"寶石公主"那名號底下,最實在的一樣東西,它長在她身上,跟著她活到今天,它不是誰給的,更不是誰,能"賞"下來的。
"美貌……怎麼賞?"
446沒有回答,只是抬了抬手。
她背後七八個女奴,像得了號令,一齊上前。
在屋子里站定,一樣一樣地把手裡的東西,放到桌上,軟尺、炭筆、一本翻舊了的簿子、還有幾疊疊得齊齊整整的黑色料子。
"按規矩,"446開口,語氣淡得像在報一樁尋常差事,"開苞之後,就不能穿別的衣裳了。"
"得先給你,把行頭預備好。"
菲娜認得那料子,那黑,那薄而不透的質地和女奴們身上的衣裳,如出一轍。她想起皇帝說過的那句話。"你早晚會有的。"
原來這個"早晚",早得超出了她的想象,那幾疊料子疊得整整齊齊,一看就不是昨夜、也不是今晨才裁出來的,它們已經在那兒放了許多天,一直等著這一天,等著她點頭。
她那句話一出口,這台早就上好了弦的機器,就立刻轉了起來。
她是昨天傍晚才應的,今天一早,尺子、簿子、料子,全都齊了。
原來他們從來沒懷疑過,她會不會答應。
屬於她的那一件衣裳,已經迫不及待了。
原來這就是他賞給她的美貌。
446抬了抬手,朝自己身上那身黑裳,極輕地比了一下:"這衣裳,貼身的。」
「每一寸,都得按著賤奴們的身量,量准了,才能做得合身。"
"所以——脫乾淨。"
菲娜渾身一僵。
"……在這裡?"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
"不然呢?"446答得極快,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不在這裡,怎麼量。"
她說得那麼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不脫了衣裳,怎麼洗澡"一樣。
菲娜站在屋子中央。
那七八個女奴,正一聲不響地把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冷淡,麻木,沒有一絲回避,也沒有一絲催促,只那樣直直地看著,像在看一件遲早要拆封的貨。
沒有一個人,覺得這有甚麼不對。
莉澤似乎想要說甚麼,但她剛一張嘴,446已經先一步靠了過去,一隻手按住她的肩,把她按回了牆角。
莉澤掙了一下,沒掙開。
446沒有看她,只按著她,像按著一件會妨礙正事的東西。
菲娜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冷氣,混著清晨的寒意,直灌進她的肺里。
然後,她睜開眼,解開了身上那件外衣。
那件外衣從她肩頭滑下去,軟軟地堆在腳邊。
冷風貼了上來,順著她新裸露出來的地方,一寸寸地往上爬。
她的肩膀先是一陣細密的戰慄,緊接著是胳膊,是腰,是腿。
皮膚上,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
她冷。
可那種冷,不單是風給的。
那些目光,才是真正叫她冷到骨頭裡的東西。
它們落在她的頸,她的胸,她的腰,她的腿,像一把把冰涼的、無形的手,在她身上一處一處地摸過去、翻過去、估過去。
沒有淫邪,沒有垂涎,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把活人當死物來看的冰冷。
她站在那兒,讓那口冷氣在肺里轉了一圈,又慢慢吐出來。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熬過去。熬過去就好了。
亡國之後,寄人籬下的每一件事,都是得熬過去的。
等一會,再等一會,就過去了。
她開始在心裡數數,一下,一下,慢而穩,像從前在洛蘭迪亞,睡不著的時候,數著窗外的鶯啼那樣。
"抬手。"有人道。
她抬起了手。
"轉過去。"
她轉了過去。
軟尺,貼了上來。
那尺子是冰涼的。貼上皮膚的一瞬,菲娜渾身激靈,像被一條冰涼的東西,從脊背正中,一路划了過去。她幾乎要叫出聲,卻死死咬住了下唇。
"肩寬。"有人報。
"臂長。"
"胸圍。"軟尺繞過來,勒過她的胸。那冷意,直往骨頭裡鑽。
"腰圍。"
"臀圍。"
一聲接一聲,冰冷,精確,沒有一絲感情。
軟尺繞過她的胸,勒過她的腰,貼過她的大腿,量她的腿長、腳長、頸圍。
她被擺布著,抬手,轉身,抬腳,側身,像一件任由人翻來覆去、量個通透的物件。
她的目光,在某一瞬,撞上了站在門邊的446。
那女奴就那樣站著,一隻手還按著莉澤,臉上甚麼表情也沒有。菲娜忽然想:她當年,是不是也這樣,站在屋子中央,被人量過?
這個念頭,讓那根軟尺,忽然更冷了。
"喲。"
一個女奴量到她胸前時,忽然極輕地嗤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像一根針,扎在菲娜耳膜上。
"這身段,倒真養得金貴。"那女奴說,手裡量尺不停,"現在端著,擺著公主的架子。等真開了苞,到了床上,還不定是甚麼樣呢。"
幾個女奴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很碎,像幾片薄薄的刀片,一下一下,割在菲娜身上。她們沒有再說更多的話,可那笑聲,比任何話都刺耳。菲娜渾身發僵。
"開苞"。
這兩個字,從這些和她一樣、曾經也是人、如今卻成了"賤奴"的女人嘴裡吐出來,像蘸了鹽的鞭子,一下,一下,抽在她的脊梁上。
她忽然明白,她們嘴裡的"開苞",不是明天,不是後天,就是她那條,已經親口答應要走的路。
她昨天才把話說出口,把自己的"開苞",交了出去。
莉澤在牆角,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
她被446按著,動不了。
她看著她的殿下被那些女奴擺布著,看著那根軟尺貼上殿下的身子。
她想衝上去,可她每動一下,446的手就按得更緊。
她的指甲,掐進了自己的掌心,掐出了血,她也沒覺著疼。
"行了。"一個女奴收了尺,淡淡道,"上面這些,量完了。"
"還差最後一項。"一個女奴,已經重新撿起了軟尺:"得量一量,你的屄。"
「張開腿。」
菲娜愣了一下。
她沒聽懂。
那個字太粗了,粗得她腦子里一片空白。
她這輩子,從沒聽過這樣的字眼,最下等的兵卒,最粗野的馬夫,也不敢當著她的面,吐出這種詞來。
所以當那個字落進她耳朵里的時候,她甚至沒有立刻明白,那是甚麼意思。
可也就是一瞬。
下一瞬,她懂了。那是個甚麼字,指的是甚麼,要用在誰身上。
徬彿她菲娜的"屄",和這屋裡任何一件被量來量去的物件,沒甚麼兩樣。
一股血,直往她頭上衝。
菲娜的腦袋,"嗡"的一聲,炸開了。
她猛地後退一步,雙手死死捂住下身,臉色煞白,渾身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冷氣,終於頂不住了,化作一聲破碎的、變了調的嘶喊:
"不……"
"這個……這個不行……"
"不行?"那女奴收起了笑,語氣冷了下來,"你當你還是公主呢?"
"到了這兒,你就是個等著開苞的屄。還金貴甚麼。"
另一個女奴接口,聲音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輕慢:
"這屋裡,哪個不是這麼量過來的?你當你的屄是金的銀的,量不得?"
"賤屄一個,裝甚麼清高。"又有人嗤了一聲,"等會掰開了,你不照樣得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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