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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自願

金雀歌 · 霧海旅人 暫不接稿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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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見之後,那女奴就再沒出現過。

門外的鎖,每天早晚照舊響兩聲,只是從門縫遞進來的飯,換了一雙手。

菲娜沒有問,她心裡隱約知道,那個叫446的女奴,是去【樂園】領罰了。

那個地方,她在殿上聽過一次,只一次,就記住了那兩個字從皇帝嘴裡吐出來時,那女奴渾身的一下顫。

第一天,第二天,門口都是空的。

到了第二天深夜,菲娜還沒睡著,她聽見廊道盡頭,傳來一陣極慢的、拖在地上的腳步聲,她湊到門縫邊。

一個影子,正一步一步,從黑暗裡走過來。

是446。

那女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兩條腿像是踩在棉花上。

衣裳是完好的,領口、袖口、腰側,沒有一處破損,露在外面的皮膚也乾乾淨淨,沒有鞭痕,沒有淤青。

那女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放下,像在確認自己還在。

那女奴走到門前,站住了。

然後,腿忽然撐不住了,她整個人順著牆,慢慢地滑了下去,但又很快掙扎著跪了起來,脊背彎下去,額頭抵著石磚,這才一動不動了。

菲娜隔著門縫,看著那團伏在地上的影子。

她想起自己曾經想過"慶幸",此刻那句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因為那團東西伏在那裡,像一件被用空了的東西,連跪著,都像是用了最後一點力氣。

菲娜在門縫邊,看了很久,終於試探著開口:

"你……在那裡,受了甚麼?"

那團東西動了動。

"沒甚麼。"女奴說,"習慣了。"

菲娜不知道還能說甚麼了,只能默默的看著。

那團東西卻開了口,聲音悶悶的,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是這女奴頭一回,主動同她們說話。

"主人的話……好好想想。"

"對你們的以後,很重要。"

菲娜一怔。

"你到底知不知道,"她壓低聲音,"他到底想要甚麼?"

那團東西沈默了很久。

"主人……是個很恐怖的人。"女奴說,"他的心思,不是賤奴們能揣摩的。"

這話落進菲娜耳里,像一塊沈沈的石頭,砸進了已經快滿的水缸。

她沒有再問。

菲娜退回屋裡。

房間還是那間房。一床,一幾,一盞冷燈。莉澤坐在牆角,抱著膝蓋,一聲不響。從回來到現在,她幾乎沒變過姿勢。

菲娜在床邊坐下,屋子里靜得可怕。

皇帝那句話,像一根針,從殿里一路釘回來,釘進了菲娜的腦子里,怎麼拔也拔不掉。

一周之後,我要享用你們之中的一個,你們自己商量,自己選。

選誰?

菲娜只覺得血管突突地跳,跳得她太陽穴發脹,跳得她眼前一陣陣地發黑,她快要被這句話壓瘋了。

"莉澤。"她終於開口,聲音乾澀,"你……怎麼想?"

牆角的身影動了動,像是被這聲喚驚著了。

莉澤抬起頭,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甚麼也沒說出來。她望著菲娜,眼睛里翻湧著許多東西,可那些東西,到了喉嚨口,又全都被咽了回去。

"賤奴……"她低低地、含混地說,"賤奴聽殿下的。"

"不是這個。"菲娜有些急了,"我在問你怎麼想。你想怎麼辦?"

莉澤張了張嘴,又合上。她垂下眼,死死地絞著自己的手指,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幾乎聽不見的話:

"……殿下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菲娜看著她,忽然就洩了氣。

她知道,莉澤不是沒有想法。

莉澤是怕,怕得連自己的想法,都不敢往出說。

服從菲娜,聽菲娜的話,這四個字,早就刻進了她的骨頭裡。

她仰面躺倒在床上,盯著頭頂那片灰撲撲的天花板,很久很久,一個字都沒有說。

長久的沈默,像水一樣,把兩個人一點點地淹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菲娜才開口,聲音又輕又冷,像在跟自己說話:

"他為甚麼讓我們自己選?"

"因為他知道,只要'選'這個字是我們自己說出口的,他就贏了。我們選誰,都是'自願'。自願的,就不是他逼的。"

"那……不選呢?"莉澤小聲問。

菲娜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好一會兒,她轉過頭,看向牆角的莉澤。

"你聽懂他的話了嗎?到了那一日,若沒有一個人去服侍他……"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你,就會被處理掉。"

"你也看到他那一眼了。"

莉澤的身子,猛地一抖。

"至於他說的'好處'……"菲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花板,眉頭擰了起來,"我不知道是甚麼,但以我對他的感覺,恐怕不是甚麼好事。"

莉澤低著頭,絞著手指,過了很久,才說:

"殿下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菲娜看著天花板,沒有說話。

夜裡,兩個人靠在床上,誰也沒睡著。

莉澤先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甚麼:

"殿下……洛蘭迪亞的櫻花,是不是該開了?"

菲娜沈默了一會兒:"……該開了。"

"往年這個時候,"莉澤說,"殿下都要去後苑看的。"

"嗯。"

"那株老櫻樹……"莉澤的聲音更輕了,"今年開得好不好,也沒人知道了。"

菲娜沒有接話。

過了很久,莉澤又說:"殿下,那只白鴿……也不知道它飛走了沒有。"

菲娜想起那只白鴿。想起它站在燒焦的牆頭上,煙灰落了一身,歪著頭,看著隊伍從它腳下列隊而過。

"它沒有飛走。"菲娜說。

莉澤愣了一下:"殿下怎麼知道?"

菲娜沒有回答。

又過了很久,莉澤說:"等回去了……賤奴還替殿下備七分熱的蜂蜜水。"

"好。"菲娜說。

這一個字,她說得太輕,輕得像怕驚動甚麼。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窗外的夜,深得沒有底。

夜深到極點的時候,菲娜忽然下了床,赤著腳,走到門邊。她隔著門縫,看著門外那團跪著的影子,看了很久。

皇帝的命令,還有一層,她沒有對莉澤說:選了的那個,要服侍他。

服侍過之後,就不是處子了,不是處子的女人,都要穿那身衣裳。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便像一根冰錐,直直地從她的尾椎骨,一路貫穿上去,讓她整夜整夜的想。

菲娜只覺得尾椎一陣發麻,那麻意像過電似的,順著脊背躥到後頸,躥到天靈蓋。

她猛地坐起身,兩條腿不自覺地並緊了。

那身衣裳。

那身勒出每一寸身子、每一粒扣子里都壓著魔晶、叫446夜夜不得安生的衣裳。

她想起那片泅開的水漬。

"446。"她開口,聲音很輕,"穿著那身衣裳……是甚麼感覺?"

門外,靜了很久。

久到菲娜以為446不會回答了,她幾乎要轉身回去的時候,門外那團影子,極輕地動了一下。

"很難受。"

"……也很舒服。"

菲娜愣住了。

難受。她懂。她看見過446被那衣裳折磨的樣子。可舒服?怎麼可能會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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