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樂園
金雀歌 · 霧海旅人 暫不接稿 · 2 / 2
是那女奴。
菲娜隔著門縫看她。
她的頭髮全散了。
那束藍紫色的長髮散成一蓬亂糟糟的,糊在臉上、黏在汗濕的頸側;頭上的發箍歪到一邊,搖搖欲墜。
那件黑裳被扯得歪斜,肩頭滑下去一截,露出大片慘白的肩;後背的紫扣掉了幾粒,剩下的還嵌在皮肉上,像殘缺的花。
她的嘴唇破了,腫著,下頜和鎖骨上有幾道發紅的指痕,膝蓋磨破了皮,滲著血。
那雙手套髒了,指節處沾著些說不上來的、黏膩的污跡。
她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只有那呼吸,比方才更淺、更亂,像是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它壓下去。
菲娜看著這一切,胃里那團東西,終於翻到了喉嚨口。
她湊近門縫。
"餵。"她壓低聲音,聲音卻止不住地發顫,"你是甚麼人?這宮里,到底誰在管我們?"那團影子動了動,是搖頭。
"那你總該有個名字。"菲娜說。
那團影子沈默了一小會。
然後,她慢慢偏過頭,把左耳側過來。
晨光從廊外斜斜漏進來,照在那枚釘進耳廓的小銅片上,泛著一點冷光。
她抬起戴著髒手套的手,指尖極輕地觸了一下那枚標籤。
"……446。"她說,"就叫446。"聲音貼著地面傳來,悶悶的,沒有一絲活氣。
菲娜沒再說話。她緩緩退回床邊,坐了下來。
莉澤還坐在地上,仰著臉看她,眼睛紅紅的,嘴唇動了動,又不敢說。
"睡一會兒吧。"菲娜說,"天亮還早。"
"奴婢睡不著。"莉澤小聲說,目光不住地往門縫外飄,"殿下……那個人,她方才是……替奴婢去的,對不對?"菲娜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門外那團影子,紋絲不動。
她沒有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她那樣,已經很久了。你看她跪的姿勢,看那枚標籤磨成的樣子。"
"可是殿下,"莉澤的聲音更小,像怕被門外聽見,"她本可以不管的。是奴婢……是奴婢連累了她。"菲娜轉頭看她。
"不關你的事。"她說,"今日不是你,也會有別的甚麼,落在那幫人手心裡。這宮里,缺的從來不是他們能糟蹋的人。"莉澤把臉埋進膝蓋,悶悶地哭了起來。
菲娜沒有勸。
她自己心裡,此刻也亂得厲害。
她原以為,自己會為保住莉澤而松一口氣,會為是那女奴,而不是莉澤被拖走感到慶幸。
畢竟,一個把標籤扎在耳朵上、跪在門口的奴隸,還有甚麼可損失的?
可她沒有。
那女奴被拖走時,連一聲都沒吭。
被扔回來時,伏低跪好,那樣子像是知道叫也沒用,索性不叫。
菲娜看著那團重新伏低的身影,忽然覺得,自己心裡的甚麼東西,跟著那扇門,一起合上了。
她不想再想那女奴了。
她是洛蘭迪亞的公主,是"寶石公主"。
他們會把她養在宮里,梳洗打扮齊整,帶出去給人看。
她是藏品,是擺件,是要被小心捧著的東西。
她不會變成那樣。
絕不會。
這個念頭,讓她的心,穩穩地落回了原處。
"殿下是在可憐她嗎?"莉澤輕聲問。
菲娜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說,"興許有一點。可更多的時候……"她沒往下說。
更多的時候,她不願意看她。
不願意想她。
一個活生生的人,是怎麼把自己活成那副樣子的,這個問題,她不敢深想。
因為深想下去,會走到一個她不願意去的地方。
她也不願意承認,自己方才那一瞬的慌亂里,有多少是憐憫,又有多少,是別的甚麼。
"睡吧。"菲娜說,"天亮還早。" 莉澤卻沒有睡。她望著門縫外那團影子,過了很久,才極輕地開口:"奴婢怕。" 菲娜沒有應。
"奴婢真的好怕。"莉澤的聲音抖著,"奴婢怕哪天,奴婢也變成那樣……不,奴婢連她那樣都不如。她是被挑來的,是有來處的,奴婢算甚麼呢……"
"莉澤。"菲娜喚她,聲音不高,卻硬。
"奴婢不該說這些。"莉澤慌忙抹淚,越抹眼睛越紅,"奴婢只是……看見她,就喘不上氣。殿下,奴婢方才看見她回來時那副樣子,奴婢就在想,是不是我們進了這間屋子,過不了幾日,奴婢也會被那樣拖走,被糟蹋了再扔回來,在門外,跪到天荒地老。"菲娜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邊,讓她靠著自己的膝。
"別怕。"菲娜說。
她斟酌了一下,才又開口,聲音放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又像是怕這話說大了,被誰聽了去:"你聽我說。我們不會一直這樣的。"
"皇帝費那麼大勁抓我,圖甚麼?圖我這個人。他要的,不是一條命,是一個'寶石公主'。我這樣的女人,他不會殺,也不會扔給士兵糟蹋。他會……"她停了停,把那幾個字咬得很清楚:"他會納了我。至少是個侍妾。興許,還能是個妃子。到那時候,我還住在宮里,你還是我的侍女。這宮里的人,都得看我的臉色。門外那個女奴,也得跪著伺候你。"她說得篤定,篤定得像在說一件已經落定的事。
莉澤仰著臉看她,眼淚還掛在腮邊,眼睛卻一點點亮了起來。
"殿下說的是真的?"
"我甚麼時候騙過你。"菲娜說,手輕輕按在她栗色散亂的頭髮上。
莉澤沒有應聲。她低下頭,像是把這句話放在心裡,反復掂了掂。
過了很久,她才極輕地開口:"奴婢不求那些。""奴婢不求當甚麼……殿下的侍女。奴婢只求,往後還能跟著殿下。"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就算是……變成門外那女奴的樣子。只要能像今天這樣,待在殿下身邊,奴婢也……夠了。"
菲娜的手,在她發間停住了。
"胡說。"她說,"你不會變成那樣。"
"殿下又哄奴婢。"
"我沒有哄你。"菲娜說,聲音低下去,"你記著,只要我還在,就不會讓你落到那一步。"她說著,眼睛卻越過莉澤的頭頂,望了一眼門縫外那團影子。
那影子還跪著。
她忽然沒有再說下去。
窗紙上的天光,一寸寸亮起來。
門外,那團影子依舊跪著,一動不動,徬彿真的已經成了一件用具。
她腰上那條短小的白圍裙,在漸亮的天光里,白得刺眼;圍裙遮不住的地方,一點白色的漿液,正一點點地洇開。
菲娜望著那光,很輕地閉了一下眼睛。
這一夜,比她想象中長得多。
第二日黃昏,門鎖響了一聲。
那女奴跪在門口。她垂著眼,半晌,才開口:"主人要見你。"聲音平平的,沒有一絲起伏,"讓你做好準備。"
"甚麼時候。"菲娜問。
"兩日之後。"那女奴說完,便不再多言,撐著地直起身,退了出去。
門從外面合上。那一聲,比往常輕,也比往常快。
菲娜坐在床邊,望著那扇門,忽然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那句話,每一個字都挑不出錯處。可那句話從那女奴嘴裡出來時,她總覺得,缺了點甚麼。
缺了點甚麼,她一時說不清。
她只知道,在洛蘭迪亞,沒有一個下人,會那樣對她說話。
父王殿上最老的內侍,回話時都要先彎一彎腰。
那女奴沒有。
她說完就走了,沒有等她應聲,沒有垂手候在一旁。
像是她只是來通知一聲,至於菲娜接不接受、怎麼想,那女奴根本不在意。
菲娜皺了皺眉。她沒往深處想。一個女奴,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她在床邊坐了許久,久到燭花"啪"地爆了一聲,她才回過神。
"做好準備。"四個字,甚麼也沒說,又甚麼都說了。體面,周到,不沾一個髒字,卻比任何污言穢語都更叫她發冷。
夜色漫上來。門外,那團影子還跪著,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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