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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皇帝

金雀歌 · 霧海旅人 暫不接稿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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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天還沒亮透,房門就開了。

那女奴跪在門口,垂著眼,像在候著。

"主人傳召。"她說。

菲娜沒有應聲。

她走到衣櫃前,彎腰翻撿了一陣,從最底下抽出件衣裳。

顏色最暗,料子最糙,她第一眼就不喜歡。

昨晚她就挑好了它,想得很清楚。

那人的手,多半要撕了她身上的衣服,既然如此,她就穿這件,至少被撕碎的,是一件她不心疼的衣裳。

這就是她的準備。

一個亡了國的公主,攥著一件不喜歡的衣裳,當作最後的、唯一的護身符。

可笑,又可憐。

莉澤替她換上那身衣裳,又替她把頭髮攏了攏。菲娜由著她擺弄,從頭到尾,沒有看鏡子一眼。

"走吧。"她說。

那女奴走在前面,步子輕,落地不聞聲。她領著她們穿過長長的迴廊,繞過一重又一重宮牆。

菲娜頭一回真正看清這座帝城。

它和洛蘭迪亞全然不同。

洛蘭迪亞的王宮是暖的,木石都沾著人住過的痕跡;這裡卻是冷的,灰白的巨石一層壓著一層,直插進灰蒙蒙的天里,像一座用石頭壘起來的、沒有盡頭的墳。

沿途,侍衛站得筆直。

他們看菲娜的眼神,菲娜認得。

又是那種眼神,打量、好奇、貪欲。

她在心裡冷笑,笑的渾身發冷。

走到最後一道宮牆下,菲娜看見了那幾個跪在殿門前的人。

說是人,菲娜第一眼幾乎沒認出來。

她們伏在殿門兩側的石階下,姿態與領路的女奴一模一樣,連衣裳都一模一樣。

那種黑色、緊身的連體衣,勒著胸,勒著腰,像第二層皮。

手上套著白分指手套,耳上,也扎著同樣的、亮晶晶的金屬標。

她們伏得極低,額頭抵著地一動不動,像石階旁擱著的用具。

有內侍從她們之間穿過,腳踩著衣角過去,也不低頭看一眼,像踩著的不過是一塊地毯。

菲娜不由放慢了腳步。

她原以為,那女奴是一個。

是這偌大宮城裡,被摧折到極處的、獨一份的怪物,一個足以讓她記住、讓她鄙夷、又讓她隱隱發寒的例外,是皇帝送到她面前的恐嚇。

可此刻她才明白,那女奴不是例外。

這宮里,還有別的"446"。不止一個。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涼的針,順著她的脊梁骨,一直扎下去。

她說不清是更怕了,還是反而松了一口氣。

原來這世上,被做成"這樣"的,不止一個。

她不由想起自己。

想起那句"寶石公主"。

想起那隊長看她的眼神。

他看得那樣鄭重,那樣小心,徬彿她比這宮里任何一件擺設都要貴重。

可此刻她又想到,再貴重,也不過是件貨物。

不過是從石階下跪著,換到皇帝臥榻旁跪著的區別罷了。

莉澤的手,突然攥緊了她。

菲娜回神,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殿門旁,一個跪著的女奴不知為何失了分寸,身子晃了一下,額頭在石板上磕出極輕的一聲響。

一個內侍聽見了,回過頭,甚麼都沒說,只抬腳踢在她後腰上,把她又踢回原處。

那女奴一聲不吭,重新伏好,像甚麼都沒發生。

菲娜飛快地移開眼,胸口一陣發緊,喉嚨里泛上一股酸苦。她沒敢再看。

446在殿門前停住。有個上了年紀的內侍候在階下,見她來,先朝她點了點頭,又用極輕的聲音報了一句:"陛下,已在殿內等著了。"

莉澤的手,在她掌心抖得愈發厲害。

菲娜沒有動。

她只覺著,自己這一身從頭到腳、由莉澤替她收拾出來的齊整,此刻都成了一種荒唐。

她像一件被擦淨了、碼好了、只等著揭開展示的東西,站在那扇門前,等著被人驗收。

她閉上眼,又睜開。

然後,她松開了莉澤的手。

那女奴走上前去,白分指手套落在那扇黑漆殿門上,不輕不重地一推。

殿門,緩緩開了。

殿內空得過了分。

四面黑紅的牆高得望不到頂,只在最高處開著一排細長的窗,白光從那裡瀉下來,在地上拖出幾道長長的影子。

沒有屏風,沒有帷幔,正中一座高台,台上孤零零放著一張黑檀木的座。

座上坐著一個人。

菲娜在進門之前,把這個人想象過許多回。

她想過一個陰鷙的、粗壯的、被酒色泡得面目模糊的中年人,想過一個掛滿勳章、把戰利品一件件陳列在殿里的暴君。

她想了一路,偏偏沒想到,皇帝會是這麼年輕。

二十出頭,未著冕服,一件暗紅近黑的長衣,領口束得一絲不苟。膚色冷白,五官生得極好看,如果不是那雙眼睛,幾乎稱得上溫和。

可那雙眼睛,讓菲娜把行禮的動作,做得比任何一次都標準。

她行的是洛蘭迪亞的宮廷禮,脊背繃成一條直線。

她不能亂,她是公主,這是她此刻唯一還能握在手裡的東西。

她抬起頭,想從他的眼睛里讀出點甚麼。

這一路上,她見過太多看她的目光。

隊長的、士兵的、內侍的。

那些目光她閉著眼都能認出來:鄭重,小心,好奇、貪欲、打量,她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準備迎接那些目光,準備在心裡冷笑。

皇帝眼裡沒有這些。

他看她,像是在看一件菲娜說不上來的東西。

她等了片刻,等著那目光變清楚,等著它變成她認得的樣子。

可它沒有。

它既不鄭重,也不輕慢,更不飢渴,就那樣平平地落在她身上,看不出熱切,也看不出冷淡。

她讀不懂,她還沒來得及細想,皇帝已經開口了。

"寶石公主。"他把這四個字念得很慢:"這一路可還安好?"

"托陛下的福。"菲娜回答:"比賤奴們想象的要好。"

"賤奴"兩個字,是她從那個叫446的女奴嘴裡學來的。

她聽了一路,起先覺得惡心,覺得那是一個被馴到連人都不肯做的東西,才吐得出這種自稱。

可輪到自己,她才發現,沒有比這兩個字更合時宜的了。

她等著皇帝的反應。

她等他皺一下眉,等他問一句"你何必自稱賤奴",等他哪怕露出一點點"你不該和她們一樣"的意思。

只要他開口,她就能確認:自己在他眼裡,和門口跪著的那些,不一樣。

皇帝沒有開口。

他頓了一瞬,就一瞬,像水面落入一粒石子,起了一點漣漪,但水本身是穩的,深不見底。

他沒有糾正她,也沒有受用她,他像是根本沒聽見那兩個字,自顧自地接上了自己的話:

"我一直在想,你會怎麼來見我。哭鬧的,求饒的,抵死不從的,我都見過。我沒想到,你會把自己收拾成這個樣子。"

他看著她那件暗沈的衣裳:"這一件,不好看。"

"賤奴喜歡素淨的。"

"不。"皇帝搖了搖頭,"你不是喜歡。你是覺得,反正要被我撕了,索性挑了件不心疼的。"

菲娜臉刷的一下就白了。

他猜到了,他居然猜到了這個。

她昨晚把那件衣裳從箱底翻出來時,想的確實是這個,她以為這是她藏著的小心思,是他永遠不可能知道的,可他連看都不用多看,就把它攤開了。

菲娜伸出去的那只手,晾在了半空。

她忽然有些不安。她算不准他。從她進門起,這個人的每一步,都沒有按她想好的來。

皇帝看著她變白的臉,像是看見了甚麼有意思的東西,嘴角浮起一點極淡的笑。

那笑意里沒有半分下流,反而有一種隔著很遠看熱鬧的、極其耐心的興味。

"你很好。"他說,"比你那亡國的父王,還有這殿上跪過的所有人,都要好。你是個聰明人,知道甚麼時候該低頭。"

知道甚麼時候該低頭。菲娜想,這或許就是他對"賤奴"二字的回應。

然後皇帝說出一句讓她驚喜的話來:"所以,我不碰你。"

菲娜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從進殿起,她的脊背就一直繃著,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此刻那口氣吐出來,她才發現自己有多累。

可那口氣還沒吐完,就又被皇帝掐斷了。

"你這樣的人,不該是被按在身下的。"他慢聲道,"很快,你就會自己走到我面前,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獻上來。"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個已經落定的結局:

"不會很久。"

菲娜繃緊的脊背,又挺了回去。

她看著座上那個年輕人,忽然覺得荒唐。他把她當甚麼?一件會自己爬上他床的禮物?

"我不會。"

三個字說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本沒打算開口,可它自己就出來了。既然出來了,她索性抬起頭,看著他,一字一字道:

"你可以殺了我,可以把我踩進泥里。可'心甘情願'四個字,你休想。"

她說完,等著。

等著他發怒,等著他駁斥,等著他拍案而起。

她還有一肚子的話備著,一句比一句硬,一句比一句冷。

她已經準備好了,要在風暴里站著,一步不退。

但皇帝看著她,笑了。

那笑很輕,像看著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沒甚麼惡意,也談不上在意。他慢悠悠地說:

"來我這的女人,總有幾個你這樣的。"

菲娜張了張嘴。

她那些備好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她準備好了面對雷霆,準備好了寧死不屈,也準備好了剛柔轉換、委曲求全,可皇帝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她的話砸出去,像一拳打進棉花裡,棉花連個印子都沒有。

皇帝只是輕笑。

"你太急了。"皇帝說,聲音懶懶的:」不如,先看樣東西。」

"446。"

殿門外,一列伏跪的黑影里,有一個應聲而動。那女奴膝行上前,動作又快又穩,一直跪到高台之下,額頭抵地等著。

皇帝微微俯身,伸手捏住她的後頸,把她拎了起來。

那女奴被皇帝拎著後頸,整個人蜷得像一隻被叼住的貓。她不敢動。脖子上那道皮項圈勒著喉嚨,她的呼吸又輕又淺,簡直不像個活物。

皇帝拎著她,慢慢轉了個方向,把正面亮給菲娜看。

「來,好好看看,看看她的衣裳。」

這個女奴,菲娜在門口匆匆看過一眼,沒有細看,此刻避無可避,她才看清楚了。

先是頭髮。

那頭藍紫色的長髮簡單扎成馬尾,發根是極深的紫,發尾是鈷藍,幾縷散髮垂在肩頭,垂在胸前,像一匹被揉皺了的綢緞,落在一件勒得透不過氣的衣裳外面。

然後是四肢。

她的手套著長及手肘的白手套,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著抖。

兩條腿又白又長,套著黑色的過膝襪,襪口翻著一圈白色荷葉蕾絲。

再往下,是赤著的腳,腳踝細細的,腳趾蜷著,像一隻被抓住的鳥的爪子。

那女奴的脖子,勒著窄窄的皮項圈,黑,緊緊貼著喉嚨,像給牲口戴的那種,前面垂著一枚小小的銀環。

肩。那件黑裳從肩頭開始,貼著鎖骨,一路往下裹。鎖骨清清楚楚地露著,凹下去的兩道窩,隨著她極輕的呼吸,微微地動。

胸前那兩團,被那料子包得嚴嚴實實,裹出圓潤的形狀,不高不低,正正好好地托在那裡。

屁股也同樣被勒出兩個渾圓的弧度,隨著她極輕的顫,微微地晃。

最後是腰。勒著圍裙的系帶,系帶收得很緊,更顯得腰細到驚人,被黑裳勒成一道極窄的弧線。圍裙卻短得可憐,垂到大腿根,甚麼都遮不住。

菲娜的目光,已經無處可逃了。

那件黑裳在胯下收成窄窄的一塊布,兜著襠,勒得極緊。

那塊布實在太緊了,緊得把那處最私密的地方原原本本地托了出來,鼓鼓的一團,渾圓的,飽滿的。

布邊勒進腿根,勒出兩道淺淺的紅印。

那女奴被人拎著,兩條腿並得死緊,卻還是遮不住那塊布托出的形狀。她就那樣敞著,把自己最見不得人的地方,亮在殿里,亮在菲娜眼前。

從頭到腳,沒有一處是松懈的。

頭髮散著,項圈勒著,肩露著,胸托著,腰束著,臀裹著,襠兜著。

一個活生生的人,被收拾成了這樣,每一寸,都是為被人看、被人用而存在的。

菲娜看清的不只是衣裳。她看清的是一個活人,被一件衣裳,穿成了一個展示品。

"轉過去。"皇帝說。

那女奴乖順地轉過身。

這面,菲娜看見了一串扣子。

從後背中央,沿著脊椎,一粒一粒,嵌在布面上。

到了腰間,扣子的末梢收進一枚心形搭扣里,圍裙的系帶也從那裡穿過去,一起收攏。

那枚心形扣竟在一閃一閃,光色是幽幽的紫,像一顆活的心臟,嵌在她的腰眼裡。

皇帝抬手,用指節叩了叩那枚心形的搭扣:"這是最精妙的地方"

菲娜別開眼。她不想看,也不想聽。她寧願自己甚麼都沒看見,甚麼都沒聽見。

皇帝卻像是沒注意到她別開的視線,自顧自地往下說:

"這衣裳,會疼人,對女人有極妙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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