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樂園
金雀歌 · 霧海旅人 暫不接稿 · 1 / 2
抵達格爾曼的帝城,是在一個清晨。
車簾掀開一角,菲娜最先看見的不是城牆,而是城牆上排到天邊的旌旗。
黑底,暗紅繡紋,從城門一路鋪開,像凝在風裡的一道血河。
青石城牆高得要把天頂破,晨光斜切下來,上半截亮,下半截沈在陰影里,森森地壓過來。
她原以為會被先丟進牢里,或者拖進某間營房。
這一路,她把能想到的最壞和次壞的結局都翻過一遍,像翻一本背熟的賬冊,翻到後來,竟生出一種奇異的平靜。
既已落到這一步,剩下的,無非是等著那只手把她從車上提起來,放到該放的地方去。
但是並沒有,那只名叫命運的手沒有那麼急著操弄她。
車停在宮城西側一道不起眼的側門前。
守門的驗過隊長的腰牌,朝車里掃了一眼,隨後上來兩個人,一左一右,隔著衣袖攥住她的手腕,勁兒拿捏得極准,既不弄疼她,又教人掙脫不得。
莉澤被從另一邊架起,兩條腿抖得幾乎站不直。
菲娜偏頭看她一眼,她便咬著牙,把身子挺直了些。
穿過三道門,繞過一片空著的練兵場,再走一條鋪著深色地磚的、很長的廊道。廊道盡頭,那兩個人松開手,把菲娜往前推了一把。
她被推得一個踉蹌,然後看見了。
門口,跪著一個人。
菲娜第一眼只看見一個黑與白絞在一起的輪廓,像是頁被誰揉皺了又勉強展開的紙。等眼睛適應了廊下昏暗的光,那輪廓才一寸寸清楚起來。
那人跪著,頭垂得很低,額頭幾乎要碰到地磚。
頭髮梳成了長長的馬尾,顏色在昏暗裡看不真切,只隱約覺得深,深得像墨,又摻著一點異樣的藍。
菲娜沒敢多看。可有些東西,躲也躲不掉。
那身黑裳,緊得不像話。
隔著一丈遠,菲娜也能看出那料子是怎麼貼著人的,貼著胸,勒著腰,沿著腿根收成極窄的一條,把一個人身上最不該被這樣看清的起落,全都清清楚楚地勾了出來。
腰間圍著一條雪白的圍裙,短得可憐,垂下來勉強搭到大腿根,甚麼都遮不住。
這不是女官、女僕、女侍、宮人,或者其他的甚麼下人。
菲娜在洛蘭迪亞見過形形色色的侍女,莉澤就是她身邊最好的一個。
侍女不會是這個樣子的。
侍女跪著,也還是人。
眼前這個,跪著,卻像一件擺在地上的、會喘氣的東西。
這是女奴。
那女奴垂著眼,臉頰卻泛著兩團不正常的紅,像在發燒。額角和脖頸,沁著細汗。
耳上,有一點冷光。是一枚薄薄的金屬標籤,穿過耳廓,像給牲畜打上去的耳標。上面刻著甚麼,菲娜看不清。
她不想看了。
她移開眼,聽見自己心裡,有甚麼東西,輕輕地落了下去。
"交給你的,兩個人。"領路的說:"帶她們去西翼的屋子。別多嘴。"那女奴沒抬頭,只跪著,低聲應了一聲。
那聲音極小,像從喉嚨深處漏出的一點氣。
士兵走了。那女奴這才慢慢直起身,動作極慢,像每一寸筋骨都泡在很冷的水里。她轉身帶路。
菲娜這才看清她走路的姿態。
每一步都邁得很小,腳拖在地上,兩條腿像不大聽使喚。
偶爾有巡邏的士兵經過,朝她吹聲口哨,或伸腳絆一下,她也不躲,只把身子往邊上讓一讓,垂著眼,腳步不停,徬彿那些人絆的是塊會自己走路的石頭。
沒人正眼瞧她。
可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又是另一回事。
不是看人,是看一件公用的、誰都能碰的物件。
這目光也在菲娜自己身上停過,分量卻不同。
落在她身上時,是好奇、是打量、是貪欲;落在那女奴身上時,是熟稔,是連遮掩都懶得遮掩的輕慢。
她們被領到西翼盡頭的一間屋子。
菲娜踏進去時,竟有些恍惚。
雕花的窗,嶄新的簾,靠牆一張四柱床,紗帳軟得不像話。
梳妝台、銅鏡、香爐、成套茶具,樣樣齊全,樣樣像新的。
若不是還穿著那件灰藍舊袍,她幾乎要以為,自己只是從閨房,被領進了另一個閨房。
那女奴引她們進了屋,便往門外退。
就在她要關門時,門外傳來一陣說笑。幾個士兵勾肩搭背地經過,其中一個探進頭來,目光在莉澤身上溜一圈,笑嘻嘻地朝那女奴喊了句甚麼。
菲娜沒聽清每個字,卻明白了意思。那兵看中了莉澤,要這女奴把人交出去。
那女奴在門口停了一瞬。菲娜看見她的背繃了一下,像被人從後面輕輕推了一把。
然後她走進來,步子仍是那種被線牽著的慢,朝莉澤伸出手。
莉澤嚇得連連後退,整個人貼到了牆上。
菲娜擋進中間,她從發間取下一支素銀簪子,把尖端抵在自己的咽喉上。
"要麼,我們兩個都留在這間屋裡。"她的聲音很穩,穩得連自己都意外,"要麼,你抬一具屍體出去。"那女奴的手停在半空,朝菲娜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蒙著一層灰,轉瞬就沒了。菲娜讀不出那是甚麼。也許,只是她的錯覺。
那女奴收回了手,轉身,朝門外搖了搖頭。
門外靜了一瞬。接著,是一聲極不耐煩的罵。
一個士兵撞進來,抬腳就朝那女奴踹去。
那一下不重,卻踹得極准,正踹在她腰側。
那女奴悶哼一聲,整個人朝門框撞去,半邊身子磕在牆上,又軟軟地滑下去,伏在地上,半天沒動。
"叫你交個人,你他媽磨蹭甚麼?"那士兵啐了一口,目光越過伏在地上的女奴,落到菲娜身上。
菲娜沒有退。她把簪子又往里抵了抵,指尖發白,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那士兵盯著她的喉嚨,看了好一會兒。
他沒敢再往前。
菲娜清楚地看見了那一點遲疑。
那不是怕她死,是怕她死了,沒法交差。
她這個"寶石公主"的名頭,她的這條命,此刻正以一種她從未想過的方式,反過來護住了身後的莉澤。
那士兵終是"嘖"了一聲,往地上又啐一口,退到了門邊。
但他終究是不忿的。他左右看了一圈,忽然彎下腰,一把揪住那女奴的馬尾辮,把她從地上提了起來。
"行啊。"他笑了一聲,那笑里沒有半分善意,"正主兒動不得,拿你頂數也成。橫竪,都是一樣的貨色。"另一個士兵跟著笑起來。
他們一左一右,架起那女奴,就往廊道深處拖。
那女奴沒有掙扎。
菲娜看著她的腳在地磚上拖過去,兩條腿軟軟地垂著,像一具被架走的、沒有重量的東西。
她的臉從菲娜眼前掠過時,那雙眼睛半闔著,沒有看菲娜,也沒有看任何人;嘴角還留著方才被磕破的一點血。
門,從外面合上了。鎖落下,很輕,像一滴水掉進深井。
而那陣拖拽的、罵罵咧咧的聲音,正沿著廊道,越來越遠。
菲娜站在門後,很久沒有動。
她的手還保持著舉簪的姿勢,指尖僵著,好一會兒,才慢慢放下來。那根素銀簪子在她掌心,硌出一道淺淺的紅印。
"殿下……"莉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細得幾乎聽不見,"她……她會不會有事?"菲娜沒有回頭。
她忽然覺得喉嚨里堵著甚麼。
她想說"不會有事",可這四個字,她自己都不信。
她想說"她那樣的人,早就慣了",可這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她清楚地記得,那女奴方才收回手、朝門外搖頭的那一刻,是替她們擋下了這一遭。
"我不知道。"菲娜說,聲音很淡。
她走到床邊坐下,望著窗紙上漸亮的天光。莉澤慢慢挪過來,在她腳邊坐下,縮成小小的一團。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終於有了動靜。不是腳步,是一陣極輕的、拖在地上的聲音。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影子被推了進來,軟軟地跌在門檻上,又慢慢爬起來,爬回門外,重新跪伏下去,額頭抵著地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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