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櫻
金雀歌 · 霧海旅人 暫不接稿 · 1 / 2
洛蘭迪亞的春天,是從王宮後苑那株老櫻樹開始的。
每年花開,王都的百姓便湧到宮牆外,踮著腳,看那一片探出牆頭的櫻花,風吹過樹梢,淡粉色的花瓣輕輕搖曳在寶石般通透的天空里,
菲娜·馮·洛蘭迪亞習慣在清晨穿過迴廊,去看那株櫻樹。
她走路很輕,裙擺擦過石板,像一片薄霧掠過水面。
晨光追著她的頭髮跑,把那一頭淡金色照得發亮。
宮里的年輕侍從遠遠見了,會不自覺地停下手裡的活,等那道光走遠了,才想起自己該做甚麼。
王都的人不叫她本名,叫她"寶石公主"。
洛蘭迪亞出藍寶石,她那雙眼睛,卻比王庫里任何一顆藍晶都通透。
這話最早從一個北方行商嘴裡傳出來,後來連宮里人都跟著叫。
菲娜起初不習慣,後來也隨它去了。
只在有人當面這麼喚她時,她會輕輕側過臉,像被甚麼晃了一下。
服侍她梳洗的,是莉澤。
莉澤的栗發永遠梳得服帖,低低束在頸後,一根舊緞帶系了三年,也沒換過。
她記得菲娜晨起要七分熱的蜂蜜水,雨天出門前要把鬥篷在爐邊烘過,每月初十要給那只白鴿換食。
這些事她從不開口,做起來卻又穩又准,像一場無人觀看的儀式。
菲娜坐在妝台前,頭也不回地伸出手,濕帕子便遞進她掌心,那動作銜接得像一件事的兩個半段。
若哪天帕子慢了半拍,菲娜還沒說甚麼,莉澤自己倒先白了臉,一整天抬不起頭,像犯了天大的錯。
在莉澤眼裡,殿下便是天。天永遠亮,永遠對,塌不下來。這宮里,只有跟著殿下,她才算有個著落。
那陣子,宮里偶爾能聽到風聲,說北邊的格爾曼帝國又吞了一座城。
菲娜從不往心裡去,對她來說,那些地名,不過是父王議事時提過的幾個遙遠音節。
她的日子照舊,櫻花開了又謝,白鴿去了又回。
直到那個沒有月亮的夜晚。
先是城北傳來悶響,像春雷,又比春雷更沈。菲娜看見窗紙上映著跳動的紅光。她沒有喊人,赤腳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整座王都的北半城,都在燒。
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火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然後她轉身,從衣櫥里取出那件最舊的灰藍外袍。
窗台上,白鴿被火光驚得團團轉,一聲又一聲地叫。菲娜看了它一眼,沒有再管它。
莉澤是撞進來的,門砸在牆上,她平時絕不會這樣。頭髮散了一半,手裡攥著一隻燭台,燭油滴在手背上,渾然不覺。
"殿下……"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北門破了。禁衛軍都調去了正殿,後苑的守衛跑了,他們說、說王上他——"
"把矮櫃上那條厚的披肩拿給我。"菲娜打斷她,"你自己也系一條,夜裡風大。"
莉澤張了張嘴,像沒聽懂這句再平常不過的話。
"莉澤。"菲娜又叫了一聲。這一聲很輕,卻讓她的手下意識地動了。
離開寢殿的時候,外面已經亂成一片。
宮人像沒頭的蒼蠅在迴廊里奔逃,有人抱著細軟,有人跪地痛哭,有人往火里跑。
濃煙從雕花的廊柱間滾過來,嗆得人流淚。
一個宮女認出菲娜,撲過來抓住她的裙擺,哭喊"殿下救我"。
菲娜低頭看了她一眼,抽回裙擺,反手攥緊莉澤的手腕,拐進一條更窄的傭人小徑。
莉澤被她拽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腦子里一片空白。
她引以為傲的那些妥帖周全,此刻全碎成了渣。
她唯一還能做的,就是緊緊跟著眼前這抹灰藍色的身影,一步也不落下。
她們沒能走到西偏門。
離那扇門只剩半條甬道時,火光從兩頭湧了進來。一隊黑甲士兵攔住去路,火把把狹窄的甬道照得亮如白晝。
有人吹了聲口哨。
先被抓住的是莉澤。
一個士兵抓住她的頭髮,把她從菲娜身邊拽了出去。
莉澤尖叫一聲,那聲音又尖又短,像被掐斷的鳥鳴。
她被推搡到牆上,粗糲的磚石磨破了臉頰。
幾個士兵圍上去,嬉笑著扯她的袖子,布料撕裂的聲音在火光里格外刺耳。
菲娜撲了過去。
她沒有喊"住手",也沒有說任何話。她只是衝上去,用整個身體擋在莉澤和那幾個士兵之間,張開雙臂,把莉澤護在身後。
士兵們愣了一瞬,隨即哄笑起來。其中一個抬手就朝她扇來。
那只手沒有落下來。
"都住手。"
一個沒戴頭盔的男人從隊伍後面走出來。
腰間佩刀,胸前別著一枚暗紅色的徽記,與普通士兵不同。
他的目光掃過菲娜,落在她的頭髮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的眼睛上。
他眯起了眼。
"火把,拿近些。"
一束火光湊過來,照得菲娜幾乎睜不開眼。她下意識地偏過頭,淡金色的頭髮從肩頭滑落,火光沿著發絲一路流下去,像熔化的金。
那男人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小卷羊皮紙,展開,借著火光比對。
羊皮紙上畫著甚麼,菲娜沒看清。
但她看見男人對照完,慢慢把紙捲回去,臉上的神情變了,不再是對待尋常俘虜的散漫,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鄭重的神色。
"帶下去。"他說,"兩個都帶走。傷著她們,我剝了你們的皮。"
士兵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多問。
拽著莉澤的人松了手,莉澤立刻跌跌撞撞地撲回菲娜身邊,抖得站不住。
菲娜摟住她,感覺到她的肩在自己懷裡一下一下地抽動。
菲娜抬起頭,看向那個男人。她想問甚麼,但最終甚麼也沒問。
他們沒有被塞進囚車。
那男人領著她們穿過已成廢墟的宮門。
門外停著一輛馬車,漆面剝落了幾處,卻看得出曾屬於某個體面人家。
車廂里鋪著半舊的絨毯,角落里疊著一條羊毛毯。
車夫是個沈默的老兵,見她們出來,忙不迭地拉開車門,垂著頭退到一邊。
菲娜看了一眼那馬車,沒說甚麼,扶著車壁坐了進去。
莉澤跟在後面,剛邁上一步,腿一軟,在車轅上磕了一下,半跪下去,怎麼也爬不起來。
她不是不肯上,是怕得兩條腿早就不聽使喚了。
菲娜探出半個身子,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上拽。
莉澤那麼輕,輕得菲娜一個人就把她整個拉進了車廂。
車廂里,莉澤縮在離菲娜最遠的角落,把自己團成小小的一團,連呼吸都收得又輕又淺。
菲娜把那條羊毛毯抖開,扔了一半過去,正好蓋在莉澤膝上。
"夜裡冷。"菲娜說,"你病了,誰照顧我。"
莉澤怔怔地看著膝上的毯子,過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把它往菲娜那邊推了推,小聲說:"殿下……奴婢不冷,您蓋著吧……"
菲娜沒有看她,只望著車窗外燒成一片的天際:"讓你蓋就蓋著。"
她的聲音里沒有溫情,也沒有責備,只是一種不容商量的平淡。莉澤便不敢再推,把毯子攥在手裡,眼淚無聲地掉下來,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車輪緩緩轉動,整個洛蘭迪亞都在兩人身後燃燒,火光把半邊天染成暗紅色。菲娜靠著車窗,望著那片越來越遠的火光,始終沒有掉淚。
馬車駛過已成廢墟的宮門時,菲娜隔著車簾,看見宮牆的斷頭上,落著一隻白鴿。
它沒有飛走。
赤紅的火熏燒著天際,黑夜映成一片混沌的黃,一根房梁塌落,震開幾聲苦笑。
,它卻還在原來的地方,歪著頭,看著這支隊伍從它腳下列隊而過。
煙灰落了一身,它也不抖,像早就料到了這一天。
菲娜看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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