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晨光的枷鎖
微醺夜色,淪陷予你 · · 2 / 2
紀政廷沒有看她,只是用指尖敲了敲那疊照片,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一筆虧損的投資。
言希,你知道明天董事會要公佈第二季財報嗎。
這個時候,任何關於紀家繼承人的花邊新聞,都會直接反映在股價上。
你母親當年就是因為管不住自己,讓媒體拍到不該拍的東西,才會被董事會要求離開台灣。
你想重蹈覆轍嗎。
他提到她的母親,那個因為受不了這種被當成企業資產的人生而遠走巴黎的女人。
紀言希的指尖掐進掌心,雪白的臉頰瞬間失去血色。
父親從來不用罵的,他只用最冷的利益與最親的血緣來勒索。
我沒有。她的聲音細得像蚊鳴。
沒有最好。
紀政廷終於抬眼看她,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即將出貨卻出現瑕疵的商品。
為了讓你安心準備下個月的訂婚宴,你那張無限附卡我已經讓財務部暫時凍結了。
額度太大,放在你身上不安全。
司機我也讓他先回去休息幾天,這幾天你就待在家裡,好好休息,需要甚麼讓管家去買。
等訂婚宴結束,你想去哪裡,我再讓人陪你去。
這是為你好,也是為紀家好。
凍結附卡,切斷司機,等於切斷她所有自主行動的金錢與交通。
她被軟禁了,用最體面的名義。
紀言希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頭頂,比門外沈聿禮那三下敲門更讓人窒息。
她想反駁,想說那是她的人生,不是股價的附屬品,但從小被灌輸的乖巧與罪惡感死死壓住她的舌頭。
她站在那裡,像一尊被擺在櫥窗里的人偶,連呼吸都被規定好了頻率。
沈聿禮在這時適時地開口,扮演起那個體貼的調和者。
伯父,言希可能只是最近壓力太大了。
他走到紀言希身邊,伸手想攬住她的肩,卻在她下意識的僵硬中頓了一下,改為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
言希,別怪伯父,他也是擔心你。
訂婚是大事,媒體都在看,我們都要更謹慎一點。
下次想去蘇芮那裡,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那份溫柔的禁錮比父親的鐵腕更讓人毛骨悚然。
紀言希看著他金絲眼鏡後那雙審視的眼睛,忽然明白,沈聿禮要的不是一個妻子,是一個完美的、可展示的、私有的藏品,任何脫離他視線的行動,都是對他所有權的挑釁。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低著頭,長捲髮遮住半張臉,讓人看不清表情。
紀政廷對她的沈默表示滿意,收起桌上的照片,轉身回了書房,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聲音沈悶而威嚴。
沈聿禮也沒有久留,他拿起自己的外套,對她說,你好好休息,我下午再來看你。
記得接電話。
然後俯身,在她額頭落下一個禮貌卻冰冷的吻,像蓋章一樣。
大門關上的那一刻,整個頂樓豪宅安靜得只剩下中央空調的運轉聲。
紀言希站在原地,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她扶著胡桃木長桌,桌面的冰冷透過掌心傳來,讓她想起夜綻里那杯慾望尼格羅尼的灼熱,想起陸琛托著她腰肢時掌心的熱度,想起自己在絨面沙發上主動擺腰時那份失控的自由。
那份熱度與此刻的冰冷形成殘酷的對比,讓她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地湧了出來。
她衝回自己的房間,反鎖上門,第一件事就是將那支被沈聿禮充好電的手機狠狠按成靜音,然後從床頭櫃最底層翻出另一支蘇芮之前給她的備用機。
那是蘇芮以時尚雜誌副總編輯的身分辦的預付卡,沒有登記在紀家任何帳戶下。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蘇芮的聲音帶著剛起床的沙啞,卻依舊清醒,言希。
你還好嗎。
我看到定位了,你已經回家了對不對。
沈聿禮那個瘋子剛剛還打給我,問我昨晚幾點跟你分開的,我照你教我的說了,但他好像不信。
蘇芮。
紀言希一開口,聲音就碎了,帶著哭腔。
我爸把我的卡凍結了,他還拍到了我進夜綻的照片,雖然很模糊。
沈聿禮他,他摸到我脖子上的痕跡了,他甚麼都知道了,只是沒有說破。
我該怎麼辦,我是不是不該再去找陸琛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然後傳來蘇芮毫不猶豫的、帶著怒意的聲音,紀言希,你給我聽好。
那個痕跡是你作為一個女人活過的證明,不是污點。
你爸凍你的卡,是因為他只會用錢來控制人。
沈聿禮那種斯文敗類,我見多了,表面溫柔,骨子裡就是把女人當成他的所有物在管。
他越是這樣,你越不能退。
一退,你這輩子就真的只能當那個穿著他挑好的高訂禮服、站在他身邊微笑的洋娃娃了。
可是我害怕。
紀言希蜷縮在那張過於柔軟的大床上,黑色絲絨洋裝的肩帶滑落,露出還帶著吻痕的酥胸。
她將臉埋進膝蓋,聞到自己身上還殘留的、屬於陸琛的雪松氣味,那氣味此刻成了唯一的救生圈。
蘇芮,我昨晚在他身上,我是真的快樂的,那種快樂是我二十六年來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為自己而活。
可是天一亮,我就變回這個連出門都要被審查的紀家千金。
我是不是太貪心了,一邊想要自由,一邊又離不開那種被他填滿的感覺。
蘇芮在電話那頭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軟了下來,卻更堅定。
言希,這不是貪心,這是成癮,對自由的成癮,對被當成一個真正女人來對待的成癮。
你對陸琛,早就已經不只是肉體成癮了。
你想想,如果只是為了做愛,台北比他帥、比他會玩的男人多得是,你為甚麼偏偏只敢在他面前卸下面具,敢在他面前主動跨坐上去,敢在他面前放聲叫出來。
因為他尊重你啊,笨蛋。
他在吧台前問你能不能碰你,在包廂里問你是不是清醒的同意,這種尊重,你在沈聿禮和你爸身上,何曾得到過。
蘇芮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紀言希胸口那個被罪惡感堵住的結。
她想起陸琛在每一次親密前那句低沈的詢問,想起他即使在慾望最濃時也依舊留給她的逃脫空間。
那份紳士的克制,比任何粗暴的佔有都更讓她沈淪。
聽著,蘇芮的聲音恢復了那個幹練的副總編輯模式,背景里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
我這邊已經幫你處理了。
我讓攝影組的人去跟大安區那兩家便利商店打了招呼,用雜誌要拍夜景專題的理由,把昨晚十一點到兩點的監視器母帶先借了出來。
沈聿禮就算想調,也得等我們還回去。
還有,你那張被凍結的卡先別管,我等一下讓助理送一張新的副卡到你家,掛在我們雜誌社的帳上,額度你隨便刷。
司機沒有了,我讓我們家長期合作的租賃車行派一個女司機給你,對外就說是雜誌社的採訪車,不會有人起疑。
紀言希的眼淚流得更凶,卻不再是絕望的淚。
她緊緊抓著那支預付卡手機,像抓住唯一的浮木,蘇芮,謝謝你。
如果沒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少來這套。
蘇芮笑了一聲,帶著一點毒舌的溫暖。
誰讓你是我從大學就罩著的冰山公主。
紀言希,你記住,天亮後的枷鎖是他們給你的,但鑰匙一直在你自己身上。
你想當一輩子的紀氏千金,還是想當言希,這個選擇,從來就不是他們能幫你做的。
我只問你一句,你還想不想見陸琛。
房間里很安靜,落地窗外,信義區的玻璃帷幕已經被晨光完全照亮,像一座冰冷的牢籠。
床頭櫃上放著沈聿禮早上讓人送來的、她訂婚宴要穿的高訂禮服草圖,雪白的紗,繁復的珍珠,每一針都是家族顏面的象徵。
而她的腿心,還殘留著昨夜被陸琛深深填滿後,蜜穴微微酸麻的余韻,那份酸麻提醒著她,她的身體已經記住了另一種溫度。
紀言希抬起手,輕輕碰了一下頸側那枚淡紅的吻痕。
那痕跡被沈聿禮的指尖划過時,她感到的是恐懼與羞恥,但此刻被自己的指尖碰觸,卻只感到一種隱秘的、帶著痛感的甜。
她閉上眼,腦海裡浮現的是昏黃鎢絲燈下,陸琛深邃的眼眸與那杯寶石紅的慾望尼格羅尼。
想。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清晰而堅定,不再顫抖。我想見他,蘇芮,我很想他。就算只有深夜那幾個小時,我也想在他面前,做回我自己。
那就對了。
蘇芮的聲音終於徹底放鬆下來。
那就好好睡一覺,晚上我來接你。
記住,白天你是紀家千金,晚上你是夜綻的言希。
別讓他們把你的夜晚也搶走了。
電話掛斷,房間重新陷入安靜。
紀言希沒有立刻起身,她只是維持著蜷縮的姿勢,讓那份晨光的枷鎖暫時繼續箍在身上。
她的目光落在那張高訂禮服草圖上,又落在自己雪白腳踝上,那裡還有一點昨夜在絨面沙發上被陸琛握住時留下的指痕。
她知道,從她選擇對蘇芮說出那個想字的那一刻起,她與信義區這座玻璃牢籠的戰爭,就已經不再是被動的逃離,而是一場主動的叛逃。
而樓下,管家正將一封燙金的、來自沈家的邀請函放在玄關的托盤上,邀請函上寫著,為了慶祝兩家聯姻,沈聿禮將在三日後為她舉辦一場僅屬於兩人的私人晚宴,地點,就在那間她曾無數次路過、卻從未走進去過的、位於信義區頂樓的法式餐廳。
卡片的角落,用鋼筆手寫著一行字,言希,期待與你共度一個沒有外人打擾的夜晚。
那溫柔的字跡,像一張更為精緻的網,正悄無聲息地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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