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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水晶宮的聽證審判

琴房夜曲:薔薇與黑白鍵的契約 ·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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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宮的正午,是被光線切割出來的審判場。

七日之期屆滿,湛藍河上的霧氣早已被初冬的陽光蒸散,帝都塞倫提亞最為莊嚴的大理石建築群在晴空下展露無遺。

水晶宮中央大廳的穹頂由三千塊切割水晶與鋼骨構成,正午的日光穿透而下,在拋光的黑白大理石地面投出無數菱形光斑,光斑隨著雲影緩慢移動,像是無聲的節拍器。

廳內可容納八百席的旁聽廊此刻座無虛席,上議院的公侯們身著深色禮服與貂皮披肩,下議院的新貴們則以更為挺括的羊毛西裝標榜實業家的身分,兩側的記者廊架起了速記台與鎂光燈,霧港區的工人代表竟也被特許進入,站在最外圍的立席上,與琥珀區的貴婦們僅隔一道矮欄。

空氣里混雜著淡淡的松脂與舊紙張的氣味,牆角的蒸氣暖管發出低微的嘶聲,所有人的低語在穹頂下匯成嗡鳴,卻在法槌尚未落下之前,壓抑成一種繃緊的寂靜。

黛安娜·馮·奧斯提亞在十二聲鐘鳴的最後一響踏入大廳。

她今日未著繁復的鑽飾宮廷禮服,而是選擇了一襲如月光般冷冽的象牙白長裙,外罩一件剪裁俐落的石青色披風,鉑金色盤發上僅飾一頂細小的珍珠冠冕,冰藍眼眸在強光下顯得近乎透明。

她身後跟隨著兩名皇家書記官與手持權杖的儀典官,步伐不快,卻讓沿途所有起身致意的貴族都感受到一種無形的丈量感。

她登上中央高台的仲裁席,身後的皇帝御座空懸,象徵此次聽證由皇后全權主持。

她沒有寒暄,只是輕抬戴著白手套的右手,儀典官便將法槌重重敲在胡桃木墊上,沈悶的聲響透過大廳的傳聲結構擴散至每一個角落。

【本宮奉陛下諭令,主持今日公開聽證。】黛安娜的聲音不高,卻借由穹頂的弧度清晰地傳遞至最遠的席位,語氣理性而冷酷,不帶任何情感的偏倚,【今日並案審理兩案。其一,宮廷藝術勳爵提名人艾利安·諾爾對兩年前抄襲指控之翻案;其二,瑟蘭公爵府監護權與鐵路股權歸屬。證據須經公開檢驗,言辭須負公開責任。任何以流言代替證物、以身分壓制質疑者,皆視為藐視法庭。】

她的目光掃過台下,精准地在幾個關鍵人物身上停留片刻。

台下第一排左側,雷納德·莫爾身著深紫色禮服,蓄著灰白鬍鬚的臉上掛著慣常的和藹微笑,指間的雪茄早已在入廳前熄滅,卻仍以指尖反復摩挲著雪茄環,徬彿那是他思考時的念珠。

他身旁的克洛維斯·瑟蘭則如同一柄出鞘的軍刀,軍式黑色大衣即使在室內也未脫下,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眼窩下的青黑讓他整個人更顯陰鷙,目光不時落在對面席位上的伊莎貝拉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輕蔑。

右側的席位上,伊莎貝拉·瑟蘭端坐如雕像。

她今日的裝束與皇后形成微妙的呼應,卻又截然不同。

薔薇金色長捲髮被輓成高貴的發髻,碧綠眼眸以極淡的眼線勾勒得更為銳利,身著瑟蘭家族徽章色的深琥珀絨面禮服,外披一件珍珠灰的絲絨鬥篷,領口以一枚古老的鐵路徽章胸針固定,那是瑟蘭家三代經營湛藍河鐵路網的象徵。

她的坐姿完美,雙手交疊於膝上,指尖卻微涼。

她身旁的艾利安·諾爾一襲磨舊卻漿洗得筆挺的黑色燕尾服,鉑金色微卷長髮束於頸後,灰藍色眼眸在強光下如同結冰的河面。

他沒有看向對手,只是將視線落在中央那架為聽證特地搬入的帝國三角鋼琴上,琴蓋開啓,黑白琴鍵在光斑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露西亞·莫內被安排在記者廊的第一排,栗色短捲髮今日難得抹了發油,琥珀色眼眸中映著緊張與興奮。

她膝頭放著一隻磨損的皮革公事包,裡面裝著底片的副本與筆記,手指不時收緊包帶。

她與艾利安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微微點頭,示意一切已按計劃就位。

聽證的第一階段由文化省發起。雷納德率先起身,以文化大臣特有的溫和語調開場,口吻如同在音樂學院授課般循循善誘。

【皇后殿下,諸位議員,諸位女士。】他微微欠身,聲音借由胸腔共鳴在大廳內回蕩,【藝術的尊嚴,建立於對原創的敬畏。兩年前,本廳接獲舉報,指稱當時音樂學院首席艾利安·諾爾提交的畢業協奏曲《霧港夜想》與一位已故作曲家的練習曲手稿高度重合。經由本廳三位資深教授比對,相似段落達四十七小節,已超出合理引用的範疇。當時的處分,是基於維護帝國音樂體面的必要之舉。】他示意助手呈上證物,那是一疊以玻璃框保護的樂譜影本與一份裝裱精美的羊皮紙手稿,紙張泛黃,墨跡暈染,極具年代感,【此為當時的比對報告與涉案手稿真跡,紙張經鑒定為帝國造紙廠二十年前生產的亞麻紙,墨水亦為同期配方。這份證據的效力,經由上議院文化委員會認可,具備法理基礎。至於近日霧港小報所刊載的所謂匯款單,不過是拙劣的拼貼,該報記者為求銷量,不惜偽造公文,此等行徑,恰證明其證言不足採信。】

他言辭溫和,卻將兩年的權威與程序的合法性織成一張密網,最後一句更是將露西亞與艾利安一同拖入誠信的質疑中。

旁聽席上不少老派貴族微微頷首,對於他們而言,文化大臣的學術權威遠比一家霧港報紙的照片更值得信任。

雷納德身旁的克洛維斯適時補上一擊,他站起身,身形高大,聲音帶著軍人特有的硬朗。

【殿下,臣附議。】克洛維斯的目光直視伊莎貝拉,語氣中帶著叔父對姪女的責備與上位者對女性的輕慢,【瑟蘭家族的鐵路股權與公爵監護權,攸關帝國交通命脈與爵位傳承的穩定。兄長臥病昏睡已逾月,瑟蘭小姐年僅二十二,雖聰慧,卻長期沈溺沙龍舞會,更聘請一位曾有抄襲污點的琴師擔任私人伴侶,朝夕共處,舉止親密。此等以藝術之名行私情之實的安排,如何能讓上議院相信她具備獨立主持家族事務的穩重?若家主自身品味與判斷皆受質疑,家族產業交由其執掌,恐非帝國之福。臣懇請法庭考量,將監護權暫由家族長輩代管,股權亦由家族會議共議,方為穩妥。】

這番話將私德與公務捆綁,以最符合帝國繼承法的語言,將艾利安的醜聞轉化為攻擊伊莎貝拉不適任的利刃。

不少中立派的夫人們露出為難的神色,顯然,克洛維斯的合法掠奪在程序上無懈可擊。

伊莎貝拉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起身。

她沒有立刻反駁,而是先向黛安娜行了一個標準的宮廷屈膝禮,隨後才轉向全場,碧綠眼眸中沒有怒意,只有一種經過精密計算的冷靜。

【莫爾大臣與叔父的言辭,皆基於對程序的尊重,這一點,瑟蘭家從未否認。】她的聲音清亮,帶著公爵千金特有的、經過沙龍千錘百鍊的外交辭令,卻在禮貌中藏著鋒芒,【然而,程序的尊嚴,恰在於證據本身是否經得起檢驗。若一份手稿的紙張,比它所聲稱的創作時間還要年輕,那麼以此為基礎的所有比對與處分,是否也應重新審視?至於私人伴侶制度,受《伴侶豁免法》保護,其品味與立場直接代表家族,瑟蘭家聘請艾利安先生,正因其才華足以代表瑟蘭家對藝術的判斷,而非相反。】她沒有展開長篇辯論,只是將焦點引回證據本身,隨後側身看向艾利安,輕輕點頭,【關於抄襲與否,最有資格說明的,並非大臣的報告,而是琴鍵本身。】

所有視線瞬間集中於艾利安身上。

艾利安站起身,動作沈穩。

他沒有走向證人席,而是直接走向那架三角鋼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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