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其他 > 琴房夜曲:薔薇與黑白鍵的契約 > 第1章 霧港街頭的墜落琴聲

第1章 霧港街頭的墜落琴聲

琴房夜曲:薔薇與黑白鍵的契約 · · 2 / 2

加入書簽
字號
背景
行距

【我叫伊莎貝拉·瑟蘭,瑟蘭公爵的獨生女。】她自我介紹的語氣像是在宣讀一份文件,【我來這裡,是想請你擔任我的私人伴侶與專屬鋼琴教師。】

酒館裡有幾個人倒抽了一口氣,連那個女官都微微收緊了提燈的把手。

私人伴侶制度在帝都並非秘密,那是上流社會心照不宣的風雅遮羞布。

貴族為了規避家族安排的聯姻,會聘請一位才華出眾的平民藝術家,名義上是贊助與教學,實際上是公開承認的情人,受《伴侶豁免法》保護,可以出入宮廷、列席沙龍,其言行直接代表主家的品味。

對平民而言,那是一張通往琥珀區與水晶宮的門票,對貴族而言,則是一個昂貴而實用的擋箭牌。

艾利安的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這個制度,兩年前他還在學院時,就有好幾位侯爵夫人透過院長暗示想聘他,卻被他高傲地拒絕。

那時他以為自己的琴聲足以敲開任何大門,不需要靠女人的裙擺。

【我已經不是甚麼天才了,小姐。】他收回手,輕輕合上琴蓋,發出一聲悶響,算是對這場對話的抗拒,【報紙上寫得很清楚,艾利安·諾爾是個抄襲者,被國家音樂廳除名的騙子。你找一個騙子去琥珀區,你的沙龍會成為笑柄。】

【報紙也會寫,瑟蘭公爵的獨生女在社交季開始前三個月,聘請了一位身敗名裂的琴師當伴侶。】伊莎貝拉的語調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天氣,【她要不是瘋了,要不就是別無選擇。你說對嗎,諾爾先生?】

她向前半步,鬥篷的下擺輕輕掃過他腳邊的水漬。那股玫瑰香氣更濃了,近到能讓他看見她頸側珍珠項鍊下細細的血管。

【我父親重病臥床已經半年,醫生說他撐不過這個冬天。】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女官識趣地退後了兩步,【按照帝國繼承法與瑟蘭家的規約,若我在為期三個月的社交季結束前,無法證明自己有能力獨立主持家族事務、穩住所有盟友,我的監護權與公爵名下全部鐵路股權,將由我的叔父克洛維斯·瑟蘭代管。那位叔父是陸軍上校退役,手裡握著上議院保守派的半數選票,最擅長的就是把合法的掠奪包裝成家族的善意。】

她的指尖在琴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恰好是他剛才彈錯的那個切分音。

【皇后黨羽已經在等著瓜分瑟蘭家的鐵路網,二皇子的人需要這筆錢去推動《國家音樂廳國有化法案》。我若被聯姻出去,這個家就甚麼都不剩了。所以我需要一個足夠漂亮、足夠有話題、又足夠恨那些人的人,站在我身邊。】

艾利安看著她。

這張冶艷而高傲的臉,在說到家族危機時沒有一絲軟弱,眼神反而更亮,像一個在賭桌上押上全部籌碼的賭徒。

他忽然明白,她不是來施捨的,她是來尋找共犯的。

【你調查過我。】他低聲說。

【我花了三天時間,把兩年前的每一份庭審紀錄、每一份報紙、每一張樂譜對照都看過了。】伊莎貝拉坦然承認,碧綠的眼眸直視他灰藍色的眼睛,【那場抄襲案疑點太多了。那份所謂被你抄襲的手稿,紙張是案發半年後才由北境工廠生產的新紙,墨水的成分里有當時才剛進口的苯胺染料,但沒有人在意,因為指控你的人是文化大臣雷納德·莫爾,他掌著國家音樂廳與皇家報業審查權,他說是抄襲,那就是抄襲。】

艾利安的呼吸在這一瞬間亂了節拍。

兩年來第一次,有人把那些他反復在閣樓里對著牆壁嘶吼卻無人理會的細節,用這樣冷靜的語調說出來。

那種被精准理解的震動,比任何同情都更讓人疼痛。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蜷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你想要甚麼?】他問,聲音比剛才更啞。

【我要你在外人面前,扮演一個深愛我的才子情人。】伊莎貝拉的唇角終於勾起一個真實的、帶著佔有欲的弧線,【在舞會上為我彈琴,在沙龍里為我解讀那些夫人小姐們話里的機鋒,在水晶宮的宴會上,讓所有人相信瑟蘭家的品味依然無可挑剔。而在琴房裡——】

她停頓了一下,貼得更近,幾乎讓他能數清她睫毛的根數。

【瑟蘭公爵府的琴房是和水晶宮同款的雙層隔音牆,裡面嵌著黃銅傳聲管。那是整座府邸唯一能避開女官竊聽的地方。所有關鍵的談判、情報的交換,都要在琴聲的掩護下進行。你的耳朵能聽見傳聲管里最細微的震動,你的手指能透過節拍傳遞暗號。這是我父親留給我唯一的、乾淨的戰場。我需要你的琴聲,也需要你的恨。】

煤氣燈的光在她臉上跳動,陰影讓她的顴骨顯得更高。

她伸出手,這一次是主動地、緩慢地覆上了他放在琴蓋上的手。

她的手是溫暖的,帶著手套內殘留的體溫,與他常年冰涼的指尖形成鮮明的對比。

柔軟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作為交換,我會給你《伴侶豁免法》的保護,給你進出琥珀區與水晶宮的權限,給你重新接觸國家音樂廳檔案館的人脈。你想翻案,就需要這些。沒有公爵府的徽章,你連檔案館的門都摸不到。】

酒館裡的雨聲變大了,雨點密集地敲在鐵皮屋頂上,像無數細小的鼓點。

艾利安低頭看著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珍珠戒指在燈光下溫潤地發光。

他想起自己這兩年在霧港閣樓里的每一個夜晚,潮濕的牆壁、發霉的被褥、還有那些在夢里反復出現的、被紅線標記的樂譜。

他渴望的從來不只是溫飽,他渴望的是把那個叫雷納德·莫爾的男人從高座上拉下來,渴望在國家音樂廳那架真正的貝森朵夫前,用一首無可辯駁的曲子證明自己的清白。

尊嚴與慾望在他胸口劇烈拉扯。

那只手的溫度、玫瑰的香氣、還有她眼中毫不掩飾的算計與欣賞,都像琴弦一樣繃緊了他。

被羞辱的怒火、對權貴的蔑視、以及對琴聲最深的渴望,在這一刻擰成一股灼熱的流。

他沒有立刻抽回手。

相反地,他翻過手掌,用自己冰涼而帶繭的指腹,輕輕碰了一下她柔嫩的指尖。

那是一個琴師特有的、試探琴鍵觸感的動作,輕得像羽毛,卻讓伊莎貝拉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三個月。】他的聲音終於恢復了平穩,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近乎危險的平靜,【社交季結束前,我是你的人。在外人面前,我會是你最忠誠的伴侶。在琴房裡,我會是你的耳朵與刀。】

伊莎貝拉笑了,這一次笑意真正抵達了眼底,像薔薇在雨後綻開。

她收緊手指,與他指尖相扣,那個相觸的瞬間,兩人都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共振,不只是體溫的傳遞,更像是兩件各自殘缺的樂器,終於找到了能與之合奏的另一半。

【那麼,諾爾先生,歡迎來到琥珀區。】她輕聲說,隨後直起身,對女官點了點頭。

女官立刻上前,將一件乾淨的、帶著瑟蘭家徽的深色鬥篷披在艾利安濕透的肩頭。

鬥篷很重,帶著上等羊絨的暖意,瞬間驅散了他身上的寒氣。

艾利安站起身,高挑的身形在酒館昏黃的燈光下拉出一道修長的影子。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台走音的立式鋼琴,琴蓋上還留著那枚孤零零的銅幣。

他沒有拿,只是將手從伊莎貝拉的指尖中抽離,任由那件鬥篷將自己包裹。

酒館的門再次被推開,雨夜的風灌進來,卻不再寒冷。

停在巷口的黑色馬車亮著兩盞琥珀色的車燈,車身上銀色的百合與鐵軌徽章在雨水中反光。

車夫已經撐開傘,等候在車門邊。

伊莎貝拉率先走入雨中,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施捨,只有棋手對棋手的確認。

艾利安·諾爾跟了上去,踏入雨裡。

他的皮鞋踩進水窪,濺起的水花打濕了新鬥篷的下擺,卻也像是踏出了霧港的泥濘。

馬車的門在他身後關上,隔絕了酒館裡的喧鬧與煤煙,只剩下玫瑰香氣與皮革的氣味在狹小的車廂里瀰漫。

車輪碾過鵝卵石,朝著七座白橋的方向駛去,橋的那一端,是整夜不熄的水晶宮燈火,與琥珀區那些等待著用流言與琴聲決定生死的上流女士們。

雨還在下,琴聲卻已經換了舞台。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

首頁 我的書架 閱讀記錄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