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真相
仙子,我不想努力了 · · 1 / 1
唐星河取出了那瓶翠綠色的小瓷瓶,也就是碧落仙子——蘇雁晴贈送的清神露。拔開瓶塞的瞬間,一股清冽的涼意從瓶口散出,像是山澗溪水的氣息,帶著微苦的草藥底味。瓶中的液體呈半透明的碧色,微微螢光。唐星河用指尖蘸取了兩滴,正要往自己眉心點去——一隻溫熱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我來。"靜姝從他手中取過瓷瓶,示意他閉眼。唐星河閉上眼。她的指尖帶著藥液點在他的眉心。清涼的觸感瞬間化開,像是一層薄冰覆蓋在了唐星河的神識外圍,形成了一層透明的防護膜。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神識變得更加"堅韌"了,像是軟布被浸泡了桐油後變成了硬甲。"好了。"她收回手,然後將瓷瓶遞給唐星河,自己也閉上了眼。唐星河同樣蘸取兩滴,點在她的眉心。指尖觸碰到她的肌膚時,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塗好之後,唐星河正要將瓷瓶收起——"等一下。"靜姝拿回瓷瓶,又在他的左右太陽穴各點了一滴。"蘇雁晴給的量不多,但足夠用了。眉心和雙穴三點定位,可以把防護面積擴大一倍。"她說,語氣平靜而篤定,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常識。唐星河怔了一下。她看出了他的疑惑,嘴角微微彎了彎。"我獨自闖蕩了兩百七十年,甚麼樣的毒瘴邪霧沒見過。丹藥用法不同,效果天差地別。"她也給自己的太陽穴各點了一滴,隨後將瓷瓶收好。然後她的手一翻。一盞燈憑空出現在她的掌心。赤焰琉璃燈。那是一盞不過拳頭大小的古樸燈盞,燈身以火紅色琉璃鑄就,表面流轉著赤金色的紋路,像是熔岩在琉璃內部緩緩流淌。燈盞中央亮著一簇小小的火焰——不是普通的火焰,那是一朵呈赤紅色的蓮花形火焰,安靜地燃燒著,不搖不晃,卻散髮出一種令人安心的、驅散一切陰暗的光芒。"跟在我身後。"她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前面的情況不明,你雖然能免疫侵蝕,但才剛到化神,還沒有完全熟悉適應。化神的正面戰鬥經驗也還不足,讓我在前面開路。"她沒有看唐星河,但聲音里沒有一絲猶豫——那是兩百七十年獨行修士的本能判斷,簡潔、精准、無可辯駁。唐星河點了點頭。她說得對。唐星河的天賦在於感知和清除心魔之劫,在於一些天馬行空的超出這個修仙界的認知——但論實打實的戰鬥經驗,論對危險環境的判斷力和應對能力,唐星河和她之間差著兩百七十年的厚度。她是唐星河的妻子。但在這片危機四伏的密林深處,此刻的她,首先是一位在修仙路上孤身跋涉了近三個世紀、從無數次生死之間爬出來的老練修士。靜姝讓赤焰琉璃燈拂過頭頂。那朵蓮花火焰"嗡"地一聲,驟然綻放——赤金色的光芒以她為圓心向外擴散,形成了一個直徑約三丈的火光罩,將兩人籠罩在內。"九天焚仙訣,第三重——焚域。"她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火光罩並非實質屏障。唐星河仔細觀察,發現那些光芒實際上是無數細微到肉眼幾乎不可見的火焰粒子,在兩人周圍高速旋轉流動,形成了一道活的、流動的火焰護盾。任何異物試圖穿透這層護盾,都會被這些火焰粒子瞬間焚化。"走吧。"兩人踏入了紫霧。紫霧並非唐星河想象中的濃稠。至少在最外層,它更接近於一種稀薄的、帶有淡淡紫色的氣態物質,像是有人在空氣中潑灑了極淡的紫墨。唐星河的視野只是稍微變得模糊了一些,大致輪廓還看得清。但神識卻感受到了完全不同的東西。紫霧並非無意識的自然現象。它有一種——"方向性"。就像水流一樣,紫霧是從某個核心向外緩慢擴散的,而當唐星河和靜姝踏入的那一刻,能明顯感覺到霧氣的流動方向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它開始向兩人湧來。不是攻擊,更像是……觸碰。試探。"它在感應我們。"靜姝也察覺到了。赤焰琉璃燈的火光在周圍鮮明地跳動著,那些湧來的紫霧一接觸到火光罩的邊緣,就"嗤嗤"地蒸發了,像是沸水滴在了燒紅的鐵板上。兩人在紫霧中前行了大約一刻鐘。地面開始出現變化——腐葉和泥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灰白色的石質地面。地面上布滿了裂縫,裂縫中偶爾會滲出一縷更濃的紫霧。然後,唐星河聽到了。歌聲。不——不是從耳朵聽到的。它直接在腦海中響起,像是有人用指尖輕輕撥動了神識深處的某根弦。那聲音極其遙遠,又極其清晰。像是一個女人在哼著一首沒有歌詞的曲子。旋律簡單重復,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悲傷和……眷戀。清神露起了作用——那聲音雖然清晰,卻無法穿透兩人神識外圍的防護層,只是在外面回蕩,像是隔著一面玻璃窗在呼喊。唐星河看了看靜姝。她的表情很平靜,桃花眼微微眯起,似乎在仔細聆聽那歌聲的頻率和節奏。"人為製造的精神乾擾,不是天然形成的。"她給出了判斷,"頻率太規律了。天然的混沌靈波不會有這麼穩定的週期。有甚麼東西在主動釋放這種聲音。"唐星河再次感受到了——她兩百七十年獨行的那種底蘊。他或許能憑著前世讀過的無數小說,用自己的認知和悟性去理論性地分析一切,但她是用生命去驗證、去經歷、去積累的。這種差距不是天賦能彌補的。繼續前行。紫霧越來越濃了。視野縮短到了十丈之內,空氣變得沈重而黏滯,像是在水中行走。赤焰琉璃燈的火光罩被壓縮到了兩丈的範圍,那些火焰粒子的旋轉速度明顯加快了——它們在更拼命地燃燒,以維持護盾的完整。靜姝的表情依舊從容。但唐星河注意到她持燈的手微微調整了角度,將燈盞從頭頂移到了胸前,另一隻手的指尖上已經凝聚了一團拳頭大小的赤紅色火焰。隨時準備戰鬥的姿態。"停。"她突然伸手攔住了唐星河。唐星河立刻停下腳步。前方十丈處的紫霧中,有甚麼東西在動。沈重的、石頭碾磨石頭的聲音,從紫霧深處傳來。然後——一個足有兩丈高的人形石像,從紫霧中走了出來。石像的造型是一個身著古蠱族祭司服飾的男性,面目猙獰,雙眼嵌著兩塊紫色的寶石。它的行動緩慢但沈穩,每一步都讓地面微微震動。它的雙手各持一根石杖,杖頭纏繞著濃郁的紫色霧氣。阿蠻說的"石像復活"——這就是了。而且不止一個。在第一個石像的身後,紫霧中又出現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一共六尊。它們像是組成了某種陣型,呈扇形展開,緩緩朝兩人壓來。"六尊……"唐星河的手緊了緊,準備出手。"不用。"靜姝的聲音平靜如水。她將赤焰琉璃燈輕輕拋到了頭頂上方——燈盞懸停在空中,自行旋轉著,維持著火光罩。她騰出了雙手。"九天焚仙訣,第五重——"她雙掌合十。唐星河能感覺到,空氣中的靈氣在一瞬間被她抽取、壓縮、點燃——那種感覺不是爆發性的釋放,而是一種極其精密的控制。像是一個手術刀,而不是一把鐵錘。她的雙掌分開。掌心之間,一朵赤金色的火蓮緩緩綻放。那朵火蓮不大,只有碗口大小。但卻能從它的內部感受到一種令人心悸的高溫——不是那種膚淺的灼熱,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純粹的、可以焚滅一切雜質的"淨火"。"——赤蓮焚邪。"她的聲音落下。赤金色的火蓮從她掌心飛出,沒有劇烈的爆炸,沒有鋪天蓋地的火海——火蓮像是一個有生命的活物,精准地飛向了最前方的那尊石像。它撞上石像胸口的一瞬間,沒有聲音。火蓮像是融化了,赤金色的火焰沿著石像的裂縫滲入了它的身體內部。石像停下了腳步。然後——"咔嚓。"裂縫從它的胸口開始蔓延,赤金色的光芒從每一道裂縫中湧出。石像眼中的紫色寶石"啪"地碎裂了,化為灰燼。整個石像從內部被焚毀了。它沒有倒塌,而是從內到外被徹底燒透,化為一堆灰白色的粉末,無聲無息地坍塌。從出手到摧毀,不過三息。剩下的五尊石像的動作明顯變得急躁了起來。靜姝沒有給它們反應的時間。她的雙手連續點出——一朵、兩朵、三朵、四朵、五朵——五朵大小不一的赤金火蓮從她的指尖飛出,每一朵的軌跡都不相同,有的走直線,有的走弧線,有的甚至在空中轉了個彎——精准地命中了每一尊石像的要害。她甚至沒有看那些石像倒下的過程。她轉過身,看著唐星河。桃花眼平靜無波,像是剛才那一幕只是隨手拂去了幾粒灰塵。"走。"唐星河看著身後那六堆灰白色的粉末,再看看她從容不迫的側臉——心跳快了幾拍。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她太美了。不是安靜地坐在唐星河身邊、任他為她梳發時的溫婉之美,而是浴火焚邪、一手遮天時那種從骨子裡散髮出來的凜然之美。兩百七十年的孤獨,兩百七十年的廝殺,兩百七十年的生死焠鍊——全部凝聚在了她舉手投足間那種舉重若輕的從容里。(我還努力個啥呢,軟飯真香,以後她負責打打殺殺,我負責貌美如花……)"發甚麼呆?"她回頭看了唐星河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前面還有。"唐星河回過神來,跟了上去。繼續深入。紫霧濃到了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赤焰琉璃燈的火光罩已經被壓縮到了不足一丈,唐星河和靜姝幾乎肩並著肩才能都待在護盾之內。她的呼吸聲就在唐星河耳邊,均勻而沈穩。"注意腳下。"她低聲說。唐星河低頭看去——地面上出現了大量的骨骸。不是人骨,是妖獸的骨骸。大大小小,各種形態,有的還保持著生前的姿態——張開的利爪、齜開的獠牙——像是在死亡的瞬間被定格了。骨骸的密度越來越高,多到兩人幾乎無處下腳。"這些妖獸……應該是在紫霧剛開始擴散時被困在裡面的。"靜姝蹲下身,檢查了一具體型較大的骨骸,"死因不是外傷——骨頭上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它們是從內部被'抽空'的。"唐星河也感覺到了。這些骨骸異常乾燥,輕飄飄的,像是被吸走了所有的精血和靈氣,只剩下一具空殼。"紫霧本身就在抽取生命力。"唐星河推斷道。"不止。"靜姝站起來,桃花眼中閃過一絲凝重,"你看那個。"她指著前方。在妖獸骨骸堆的盡頭,有幾具——人的遺骸。穿著修士的衣袍,有的還佩帶著法器。其中一具的衣袍上繡著天劍宗的標誌。"凌霜道人-顧傾寒失蹤的那個弟子。"唐星河說。靜姝走過去,伸手探了探。"死了至少兩天。身上的靈氣被徹底抽乾了,連金丹……不,元嬰都碎了。"她的聲音沈了下去,"紫霧是一種吸收型的力量。它不是在侵蝕,是在'進食'。"唐星河心中一沈。如果紫霧是在"進食"——那它的擴散速度越來越快這件事就說得通了。它吸收的生命力越多,擴散的範圍就越大。而那個被封印的東西,正在通過紫霧,源源不斷地汲取十萬大山內一切生靈的生命力。它在積蓄力量。它在準備——掙脫。"必須盡快找到紫霧的核心。"唐星河說。"嗯。但不能急。"靜姝看了他一眼,"急了,是我們在餵它。"在這片紫霧中,衝動和焦躁只會加速靈氣的消耗,反而成為那個東西的養料。唐星河深吸一口氣,平復了心緒。繼續前行。又走了大約一刻鐘——紫霧突然變了。不是變濃了,而是變——薄了。前方的紫霧像是被甚麼力量從中間劈開了一樣,形成了一條寬約三丈的通道。通道兩側的紫霧翻湧不止,但就是不越過那條無形的界線。通道的盡頭——是一棵樹。一棵巨大的、從未見過的樹。它扎根在一塊圓形的黑色石台上,樹幹呈詭異的深紫色,表面覆蓋著銀白色的紋路,像是血管一樣在緩緩脈動。樹冠極其龐大,幾乎遮蔽了頭頂的天空,無數紫色的葉片在沒有風的空氣中輕輕搖晃。樹幹的中央——有一個洞。不,不是洞。是一張臉。一張被樹幹的紋理勾勒出的、模糊的、徬彿正在沈睡的女人的臉。唐星河的腦海中,那道呼喚波動突然劇烈地跳動了起來——它在這裡。就在這棵樹里。靜姝也看到了那張臉。她的身體微微繃緊了,赤焰琉璃燈的火焰猛地亮了一瞬。"星河。"她的聲音極輕,但極其冷靜,"那棵樹裡面……有活物。"唐星河感覺到了。不止是活物。那棵樹本身就是——活的。那些銀白色的脈動紋路是它的"血管",紫色的葉片是它的"毛孔",而整片紫色迷霧,從一開始就是它呼吸所吐出的"氣息"。這不是甚麼封印洩漏。這棵樹,就是封印本身。而被封在裡面的——那張沈睡的臉,微微動了一下。兩人停在了通道的入口,沒有再向前一步。赤焰琉璃燈的火光在靜姝身周安靜地燃燒著,她的手微微抬起,隨時準備出手。唐星河盯著那張臉。它沈睡在樹幹的紋理之中,輪廓模糊,像是一塊被水流衝刷了萬年的浮雕——五官的大致形狀還在,但細節已經與樹幹本身融為一體。能分辨出那是一個女人的臉,高額,長眉,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說著甚麼,又像是在哼著甚麼。那歌聲還在唐星河腦海中回蕩。隔著清神露的防護層,它聽起來遙遠而空洞,像是從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里傳上來的回音。"不要用神識直接碰那棵樹。"靜姝的聲音從唐星河身側傳來,平靜而果斷。她沒有看唐星河,桃花眼一直盯著那棵古樹。赤焰琉璃燈懸在她頭頂,蓮花火焰安靜地燃燒著,但唐星河注意到火焰的顏色比之前更深了一層——從赤金變成了深紅,像是在面對某種讓它本能警惕的存在。"為甚麼?""你看樹根。"唐星河的目光下移。古樹的根系極其龐大,粗壯的根莖從黑色石台上蔓延出去,深入地下。但在根莖的表面,那些銀白色的脈動紋路——它們的跳動頻率變了。唐星河剛走進通道時,那些紋路是緩慢而均勻地脈動的,大約每三息一次,像是沈睡中的呼吸。但現在,唐星河站在這裡不過片刻,脈動的頻率已經變成了每兩息一次。它在加速。"它感應到了我們。"靜姝說,"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感應到了你。""我?""你站到這裡之後,脈動才開始加速的。"她終於轉頭看了唐星河一眼,桃花眼裡映著赤焰琉璃燈的光芒,"我先試一試。你往後退三步。"唐星河退了三步。靜姝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併攏。一縷極細的赤紅色火線從她的指尖射出,筆直地刺向古樹的樹幹表面——不是攻擊,是探測。火線的粗細還不到一根頭髮絲,溫度卻被她精准地控制在了一個極其微妙的平衡點上:足夠穿透樹幹表層,又不至於激發樹中封印者的本能防禦。這種控制力,讓唐星河再次感受到了她三百年修為的深厚底蘊。火線刺入樹幹大約一寸深。靜姝閉上了眼。唐星河知道她在做甚麼——通過那縷火線作為媒介,感知古樹內部的結構。就像一個經驗老到的大夫,把細針刺入穴位來探查經脈的走向。沈默持續了大約十息。她睜開了眼,同時收回了火線。"這棵樹不是天然生長的。"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板上,"它是一件法器。活的法器。""法器?""對。"靜姝的表情變得凝重,"它的內部結構不是樹木的纖維和年輪,而是一層又一層的封印陣紋。陣紋是以某種活的生命體為墨,直接刻在了……"她頓了頓。"刻在了一具肉身上。"唐星河的心沈了一下。"你的意思是——""那張臉不是樹幹上的浮雕。"靜姝看著那棵古樹,"那是一個人。一個被封印的人。這棵樹,整棵樹,就是她的牢籠。樹幹就是牢籠的牆壁,陣紋就是鎖鏈,而她——"她抬手指向那張沈睡的臉。"她被封在裡面,不知道多少年了。"唐星河再次看向那張臉。這一次,視角不同了。不再是"樹幹上的浮雕",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被層層疊疊的封印陣紋裹住了全身,靈魂和肉體都被鎖死在了這棵由封印力量凝聚而成的"牢籠之樹"中,沈睡了不知多少個千年。呼喚波動還在他腦海中跳動著。——但這次,唐星河仔細去感受了。那不是主動的呼喚,不是有意識的傳音,而更像是……呼吸。被封印者無意識的呼吸,通過封印的裂縫,洩漏到了外界。"我想用感知力探一探。"唐星河說。"你的那種感知?"靜姝立刻明白了他指的是甚麼——唐星河感知修士的心魔之劫的那種感應能力。"嗯。"她沈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我來護你。你只用感知,不要嘗試去觸碰。"唐星河走回三步之前的位置,面對古樹。靜姝站到了他和古樹之間,側身面對他和古樹,一手持燈,一手凝火——她把自己擺在了最危險的位置上,隨時準備攔截任何從古樹方向來的威脅。唐星河閉上眼。將自己的感知力,緩緩地、小心翼翼地,朝著古樹的方向延伸。唐星河的感知力不是神識——它不具備入侵性和攻擊性,更接近於一種被動的"共鳴"。就像一面鏡子,不是去照亮對方,而是等待對方的光映射到鏡面上。起初,甚麼都沒有。像是把手伸進一片漆黑的深水中,周圍只有沈默和黑暗。然後——它來了。不是一點點滲透過來的。而是像一道閘門突然被掀開,一股浩瀚到令人窒息的氣息,轟然灌入了他的感知。天道有缺形成的心魔之劫的氣息。但這與唐星河曾在靜姝身上感受到的完全不同。靜姝的「孤火焚心」,在唐星河的感知中是一團被壓縮的暗火——安靜、隱忍、固執,像一顆快要熄滅但死也不肯滅的燭焰。它是人的尺度的執念。而這棵樹裡面的——這不是一把鑰匙。這是一片海。一片由無盡的、扭曲的、糾纏的執念編織而成的汪洋大海。唐星河在那片海中感受到了無數種情緒的碎片——有渴望,有恐懼,有憤怒,有悲傷,有絕望,有愛,有恨——所有的情緒都被放大到了一個荒謬的程度,然後攪在一起,變成了一種無法辨認的、純粹的、原始的力量。這個被封印的女人——她的心魔之劫不是某一種單一的執念。她的心魔之劫,是所有執念的總和。像是這個世界的天道有缺在她一個人身上傾注了全部的"毒",讓她成為了一個隨時可能爆發災難的容器。唐星河猛地斷開了感知。身體晃了一下,靜姝的手立刻扶住了他的肩膀。"怎麼了?"唐星河深呼吸了幾次,平復了心中的震撼。"她……"斟酌著措辭,"她體內的心魔之劫,不是正常的心魔之劫。""不正常?""普通修士的心魔之劫是一種執念——一個點。她的不是。她的是一整片——"唐星河想了想,"像是一整個世界的心魔之劫都堆在了她一個人身上。"靜姝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上古的記載里,"她緩緩開口,"提過一種傳說。說在最初的仙魔大戰時期,有一些天資極高的修士,會在衝擊渡劫期時被天道有缺形成的心魔之劫徹底侵蝕——不是道心崩毀那麼簡單,而是她們的靈魂會與有缺的天道產生共鳴,成為心魔之劫的'載體'。""載體。"唐星河重復了一下這個詞。"對。就像一面鏡子,如果磨得足夠亮、足夠大,它就不只是映照光線,而是會把所有的光都吸引過來。"靜姝看著那棵古樹,桃花眼中的光芒複雜而深沈,"如果她真的是這種存在——那她不是因為自己的心魔而這樣的。她是被這個世界的'心魔'選中了。"唐星河沈默了。天道有缺,選中了一個人,把整個世界的心魔都灌注給了她。而蠱族的先祖們,為了全天下的安寧,在這裡種下了這棵封印之樹,把她鎖了進去。歸元祭,每千年由一位聖女以自身為祭器,重新加固一次封印。但即便如此——千年又千年,封印依然在慢慢衰弱。因為那片海,一直在漲潮。"如果她掙脫了封印——"唐星河開口。"整個十萬大山會變成死地。"靜姝的語氣沒有半分遲疑,"然後是南疆。然後是整個修仙界。她身上的心魔之劫如果徹底釋放出來,所有感知到這股力量的修士——都會被直接引爆體內的心魔。那將是整個修仙界的災難。"一陣沈默。兩人面對著那棵巨大的古樹,面對著那張沈睡的臉,面對著一個沈睡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劫難。"所以蠱族聖女的歸元祭,是唯一的維繫手段。"唐星河說。"但它不是解決之道。"靜姝搖了搖頭,"每一次歸元祭,都只是在給這個劫難施加一層封印。封印效力越來越弱,而劫難的威力卻越來越大。""有沒有可能……清除她的心魔之劫?"唐星河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靜姝看了他很久。"你的意思是——像清除我的一樣?""如果能被清除,"唐星河說,"封印就不需要了。紫霧會消散。十萬大山的危機也就解除了。"靜姝沒有立刻回答。她重新看向那棵古樹,目光沈思。"理論上……也許。"她的聲音很慢,"但有兩個問題。第一——她的心魔之劫的規模,和我的不是一個量級。我的只是一團暗火,她的是一整片海洋。你能清除一團火,不代表你能喝乾一片海。"唐星河承認這是事實。"第二——"靜姝扭頭看著他,桃花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憂慮,"她被封印了不知道多少年。她的意識還在不在?她是否還算是一個'人'?如果她的自我已經徹底淹沒了,那你的清除能力就沒有作用——因為沒有'道心'可以拯救了。只剩下純粹的——"她沒有說完。就在這時——古樹的銀白色紋路突然劇烈地跳動了一下。不是緩慢的脈動。是一次猛烈的、像是心臟驟停後重新跳動的那種——重擊。"退!!"靜姝的反應快得驚人。她的身體在唐星河面前展開,赤焰琉璃燈的火焰在同一瞬間爆發到了極限——那朵蓮花火焰膨脹成了一面赤金色的火幕,像一道燃燒的城牆,橫亙在唐星河和古樹之間。古樹的樹冠猛烈地震顫了一下。無數紫色的葉片從樹冠上脫落,像一場紫色的暴雨傾瀉而下——但那些葉片不是在掉落。它們在飛行。每一片葉子都裹挾著濃郁的紫色霧氣,像是一把把鋒利的飛刀,朝著兩人的方向激射而來。"九天焚仙訣,第七重——"靜姝的聲音在火焰的轟鳴中清晰地響起。她沒有退。她雙掌向前一推。赤金色的火幕不是向外擴張的——它收縮了。所有的火焰在一瞬間被壓縮成了一條只有手臂粗細的赤金色光柱。"——天焰怒龍。"光柱從她掌心射出,在半空中炸開,化為一條通體赤金的巨大火龍。火龍長約十丈,鱗甲分明,雙目如兩團烈焰,張口之間,一道扇形的淨火浪潮席捲而出——那些紫色的葉片飛刀,在淨火浪潮面前像是雪花遇上了沸水。"嗤嗤嗤嗤嗤——"無數細密的蒸發聲連成了一片。紫色的葉片在赤金色的火焰中化為虛無,連灰燼都沒有留下。火龍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回到了靜姝的身邊,環繞在她的周圍,龍首高昂,發出低沈的咆哮。她站在那裡。火龍盤踞,燈火高懸。墨色長髮在火焰的熱浪中飄動,煙紫色的外袍獵獵作響。她的臉被赤金色的焰光映照得如同一尊戰爭女神的雕像——眉目沈靜,身姿不動,桃花眼中沒有恐懼,只有經歷了三百年風雨後沈澱下來的、比任何華麗招式都更有說服力的——從容。古樹的震顫停止了。銀白色的紋路重新恢復了緩慢的脈動。那張沈睡的臉,還是那副模樣——嘴唇微張,像是在說著甚麼。"只是本能的防禦反應。"靜姝收回了火龍,但赤焰琉璃燈的火焰依然維持在高亮狀態,"不是有意識的攻擊。像是一個沈睡的人被蚊子叮了一下,下意識地揮了揮手。"她轉過身看著唐星河,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細汗。"我們得到了足夠的信息。現在退。"唐星河點頭。兩人沿著來時的通道迅速後撤。靜姝走在前面,赤焰琉璃燈的火光罩將兩人籠罩其中。她的步伐穩健,目光始終掃視著四周的紫霧,右手的指尖上一直凝聚著一團拳頭大小的赤紅火焰——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通道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紫霧像是潮水一樣重新填滿了古樹前的空間。穿過妖獸骨骸區時,沒有新的阻礙。穿過石像守衛區時,也沒有新的石像復活——也許是被靜姝之前的淨火徹底焚化了,短時間內無法重生。兩人一路行至紫霧外層,視野逐漸開闊,空氣重新變得可以呼吸。走出紫霧的邊界時,陽光刺得唐星河眯了眯眼。靜姝也停下了腳步。她收回了赤焰琉璃燈,那盞古樸的琉璃燈盞回到了她的掌心,蓮花火焰恢復了之前的小巧安靜。然後——她輕輕地靠在了唐星河的肩上。"有點累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只在他面前才會流露的柔軟。唐星河伸手攬住她的腰。她沒有拒絕,將臉埋在了他的頸窩里。她的呼吸溫熱地拂過他的皮膚,帶著淡淡的汗味和她身上特有的清香。"你剛才很厲害,也很美。"唐星河說。"嗯。"她悶悶地應了一聲。"那條火龍,是九天焚仙訣的第七重?""第七重,天焰怒龍。"她的聲音從唐星河的頸窩里傳出來,悶悶的,"一共九重。第八重和第九重我還沒能參透。""七重就已經這麼……""那是在撿到你之前領悟的。"她說,"那時候我一個人在北境雪原上被一頭接近返虛期的魔獸追了三天三夜,逼出來的。"唐星河沈默了一瞬。兩百七十年。她一個人走過了兩百七十年。被魔獸追殺,所有的一切,她都是一個人扛過來的。而現在,她終於不用一個人了。唐星河收緊了攬著她腰的手臂。"走吧。回營地。"唐星河說,"把我們發現的東西告訴顧傾寒和蘇雁晴。然後好好想想下一步該怎麼做。"她從唐星河的頸窩里抬起頭,桃花眼看著他,眼角微微彎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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