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眾生相·人猿相揖別 7899字 · 計算中 ·
陰陽練器法 · 白任飛 · 1 / 2
她站在碧綠的原野上,微風徐徐,天高雲淡,一切都是那麼的閒適。
驀地,遙遠的彼方,一隻巨大的鳥獸扶搖直上,吼叫聲帶著驚雷,將天空遮蔽。
幾十年前有人寫了篇散文,她很喜歡,叫逍遙游,這或許就是鯤鵬。但她知道,莊子是沒有見過鯤鵬的,所以這是夢,因為她過去的世界很簡單
——那裡沒有鯤鵬,沒有青洛劍宗,更沒有令人厭煩的、神乎其神的卜算。
在夢里,她不是甚麼千秋道人,而是一個叫許負的普通少女,時常漫步在沁河邊上,等著媽媽做好飯。
夢中的一切都很悠閒,但她不敢再沈溺,因為在這個修真世界,夢已經被修仙者變為了駭人的武器,她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場陰謀。
於是她睜開眼睛,夢醒了。
赤色的晚霞落下帷幕,她端坐在問事宮中,被無邊的黑暗包裹。
她又變成了那個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千秋道人。
該走了,她心想,但她還要以千秋道人的身份做最後一件事。
不需要等待多久,嘰嘰喳喳得嘈雜聲之後,問事宮的殿門被緩緩推開。
當先的是一位白髮老嫗,被一位笑吟吟的粉衣少女攙著——前者是行將就木的大乾女帝,後者是自己的女兒桃夭兒。
玉衡殿之主東皇天問與女帝一同來到青洛劍宗,卻停留在問事宮門口,似乎只是當個護衛。
千秋道人早早就讓桃夭兒在宗門外接待,等到女帝走入殿中,她在紙上寫了一個字,隨後展露給眾人
——可。
為了表現對千秋道人的尊敬,半條腿邁進棺材的大乾女帝花了整整三個時辰,一步一步爬上青洛劍宗。
現在她還沒開口詢問,就只得到了輕飄飄的一個「可」,她是否會感到不滿?
恰恰相反,女帝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她拜了又拜,和門外的東皇天問轉身離開。
桃夭兒將殿門合上,問事宮再度變成了一片漆黑。
來到問事宮的人,大多希求一個結果,而不需對方開口便知對方要算甚麼,能大幅提高對方對卜算結果的信任度,這是王仇告訴她的。
王仇說他的世界有一種詐騙方式,便是坐在花壇邊上給人算命,將一套邏輯學遊戲遮掩成「不張口便知你姓啥」。
許負不是地攤的騙子,更聽不懂邏輯學,但她很喜歡王仇講述的故事,那是她未來才能見到的光景。
終於結束了——這麼想著,許負緩緩起身,突然有種請辭前完成最後一樁工作的滿足感。然而只是這麼簡單的動作,便讓桃夭兒面露驚懼。
「媽……你……你怎麼站起來了?」小小的嘴巴張得大大的,這是天真少女表現驚駭的方式。
桃夭兒聽說,母親幾千年來都端坐在問事宮中央,唯一一次出門便是出去領養自己。
雖說修仙者不需要像凡人那般吃喝拉撒,但一連打坐幾千年,不修行也不休息,只是充當一個有求必應的算命機器,這種宅女在修仙界也算罕見。
如今見到母親起身,對桃夭兒來說,這種驚訝不亞於見到雞蛋長出兩條腿跑了。
桃夭兒趕忙跑來抱住許負,攀著母親的手搖來搖去,像一隻小獸:「媽媽媽媽,您要去哪,是要出宗門麼?用不用我帶你出去玩啊?我跟你說啊,山下福徐記的核……啊,我不知道他家的核桃酥好吃,是小宗主告訴我的!」
很多時候,許負都覺得自己的女兒傻的可以。
桃夭兒總是喜歡偷偷去山下買核桃酥,還以為自己不知道……姑且不說金丹修士強大的神識能夠看到桃夭兒手上的渣滓,許負可是知曉一切的千秋道人啊,怎麼可能不知道女兒去買核桃酥的事?
許負想笑,但早就忘了怎麼去笑;作為母親,在這種時候,她覺得自己需要說些甚麼,張了張口,卻不知道怎麼去說。
她是命運的傀儡,而不是一個好的母親。
於是只能緩緩地摸著桃夭兒的腦袋,希冀用這種方式來傳遞心中的溫暖。
「媽……」桃夭兒的眼眶瞬間變得紅潤。
幾十年的人生里,這是母親第一次主動觸摸自己。
她總是在母親面前扮演一個頑劣的孩子,渴望用這種方式得到母親的愛,哪怕這種愛是嚴厲的管教。
然而母親既不疏遠也不親近,冷漠得徬彿是個陌生人。
我離開一段時日——金色的文字歪歪扭扭出現在桃夭兒面前。
她先是一愣,隨後恐懼從心底蔓延開來。
她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母親的反常舉動和這行文字,都暗示著甚麼將要發生。
一段時日……究竟是多少時日?
「媽……您要離開多久?」桃夭兒的聲音顫抖。母親去哪、去做甚麼,她都不關心,她只關心母親還會不會回來。
若是按往常的習慣,許負會用文字來交流,但這一次,嘶啞的聲音從喉嚨里發出:「我會回來。」
金色的命運絲縷開始在二人之間構建。許負所說的都會變成現實,這是言出法隨的能力,也是許負對桃夭兒的保證。
千秋道人踉蹌著離開,似乎幾十年的打坐已經讓她忘記如何走路。
但她的步伐越來越穩定,許負的靈魂逐漸掌握了這具陌生的軀殼。
走出問事宮,她最後再回頭看了一眼,亭台樓閣被漆黑的夜晚吞噬,但飛檐之上閃爍著廣茂的星辰。
她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氣,從未覺得人生如此輕鬆。
她要去的地方很遙遠,但對千秋道人來說卻不算甚麼困難。
紅唇微張,只需吐出「我、王仇、前」,當她再度睜開眼睛時,看到了兩個人模狗樣的東西正在對峙。
來晚了麼?許負心想。她沒有絲毫猶豫,在目光注視之下,緩緩走到他們之間,將二人隔斷開來。
至於這是哪裡、究竟又發生了甚麼?讓我們將時間慢慢回撥。
自從煉器師散布《陰陽煉器法》之後,外界風雲變幻,各大勢力快速洗牌,再加上無數乘風而起的野心家攪動風雲……如今的世道,用「人心不古」來形容都算過譽。
因此對於王仇這個慫人來說,龜縮在萬道仙宗靜觀其變才是最優解。
所以這一段時間里,王仇日日當新郎、夜夜換新娘,把萬道仙宗的仙子們禍害了個遍。
當然,綿綿不絕的多巴胺給他帶來的不僅僅是快樂,還有大量的賢者時間,讓他有時間思考宇宙、天地、數學、人文、與草批。
而他最後的記憶,則是爬在鵲渡瀟香香軟軟柔柔彈彈的身上睡覺,再度睜開眼睛時,就到了這裡。
「草,我不會草批到猝死後又穿越了吧?甚麼爛尾小說情節啊?」王仇暗罵道。
他如今環顧四周,看到的只有漆黑的虛空,連一絲光芒都沒有,天地間只有自己與一個人的背影。
這是夢麼?
如果按照記憶的連貫性來說,王仇腦海中最後的畫面是睡覺,如今看到的場景,應當是夢了。
但王仇知道他是不可能做夢的。
畢竟外界還有一個不知敵我的洛花在覬覦,那個在夢中吞噬修士神魂的合體期修士,因此在EVA和舞夢臾的運作下,萬道仙宗已經成為固若金湯的堡壘,自然不可能給主人留下「夢」這個破綻。
算了,先跟npc互動一下吧。這麼想著,王仇走向遠方的背影。
然而愈發靠近,眼中的畫面愈發清晰,王仇心中的不安愈勝。
那個背影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一團燃燒的黑色火焰,只是被粗暴地勾勒成人形,才勉強能看出幾分人樣。
無數黑線在陰暗中醖釀、分崩,最後再重組。
「大家總說仙凡有別。斷了紅塵,就是修真者與過去的自己切割,正視處於萬般因果中的自己,這是修士踏上修行的第一步……可我有個問題,當一個修士築了道基,踏過了仙途的門檻,那他還能被稱之為人麼?」
王仇觸發了npc的台詞,聲音從它最上面那個酷似頭顱的器官中發出,沙啞陰沈,像是無數生靈在黑焰灼燒中發出合唱的哀嚎。
哲學?倫理?社會達爾文主義?王仇皺眉,但如果只是辯經和鑒證,他還沒怕過誰。是時候讓古代人知道貼吧老哥的含金量了。
「從生物學的角度上來說,如果修真者能和凡人生孩子,說明修仙不會讓身體內的遺傳物質發生改變,那他還是人類。」
「你的精元太過弱小,縱使你與正常的女修交媾,也無法誕下子嗣,這與你所說的相悖。邪修會用凡人血祭,再正義的仙子眼中凡人也與豬狗沒甚麼區別,因為超越人類的生物注定會超越人性。當凡人邁入修行之時,他便需要與芸芸眾生劃清界限……便不再是人了。」
「你到底想表達些甚麼?」
「修仙者姑且如此,那超越修仙者的我們呢?王仇,我只是想說,我們以萬物為器、已然凌駕於眾人之上,就不應該再以俗世的道德來約束自己,更不應該沈溺於凡俗的喜樂……我們,都已經不再是人類了。」
王仇欲說還休。
他看著面前的這團東西,表情快速變化,最終怒罵道:「不是哥們,你**誰啊?我不是人難道是畜牲麼?你自己不想當人別拉上我啊!」 (是不是畜牲?難說)
至於對面的身份,其實王仇心中已有猜測:藏頭露尾的行徑,將他從戒備森嚴的萬道仙宗中綁架出來的能力,以及最重要的,對方的用詞是「我們」,說明在它心中,王仇應是同等地位的人。
綜合起來之後,答案就只有一個了……
「煉器師小姐,請問你把我叫到這個連鳥都沒有的地方,是要乾嘛?」(不是)
「哦?你竟然猜的到是我,倒是不錯……」那團黑焰邪笑一聲,腦袋似的東西緩緩轉過180度,駭人的黑焰中出現一對紅色光團,死死盯著王仇:「你不害怕麼?這裡可沒有你賴以依仗的靈器們……這裡只有我和你。我可以隨時殺了你。」
這是赤裸裸地威脅,是刀俎對魚肉的威脅。
「還真是高高在上呢。」王仇冷哼道:「有屁快放。你費勁千辛萬苦把我叫來,總不會簡簡單單地殺我……縱使真要殺,你也得好好折磨我一番。要談還是要殺,我勸你最好快點抉擇,秋少白已經晉升大乘期,要是我死的慢了,麻煩的就是你了。」
王仇並不害怕對方的威脅,反倒開起了玩笑。
即使並不瞭解,甚至見都沒見過,但他也可以猜出,煉器師是一個情緒穩定的聰明人,只會做出對自己有利的決策。
如今二人心平氣和地聊天,正說明在煉器師心中,王仇還有用處。
「倒是有幾分機敏,你不妨猜一猜我請你來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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