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話分兩頭(下)
鄉村多嬌需盡歡 · 臻帥超人 暫不接稿 · 1 / 2
與張紅娟需要面對街面三教九流不同,何穗香接手的紡織廠,麻煩更多來自內部。
廠子規模不大,幾十台老式織機日夜轟鳴,百來個女工三班倒。
何穗香以前就在類似的廠子里做過工,對機器聲、棉絮味、女工們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又帶著疲憊的交談聲,並不陌生。
甚至,她一走進車間,就有幾個面熟的老女工偷偷打量她,眼神複雜——有好奇,有懷疑,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
一個以前和她們一樣站在織機前的女工,搖身一變成了管事的「何主任」,很多人心裡並不服氣。
果然,麻煩很快以最典型的方式出現——消極怠工和原料損耗。
原來的廠長被調走前,似乎故意埋了雷。
幾個他提拔的班組長陽奉陰違,分配任務時挑肥揀瘦,對自己那班人睜隻眼閉隻眼,導致生產效率明顯下滑。
更棘手的是,倉庫里登記的棉紗數量和實際消耗對不上,成品布的次品率也悄然升高。
有女工偷偷把成團的棉紗藏在飯盒里、褲腰里帶出去,或者故意把好布織出瑕疵,然後以低價「處理」給相熟的小販。
何穗香頭幾天甚麼也沒說。
她穿著和女工們差不多的工裝,在車間里慢慢轉,看她們操作,聽她們聊天,偶爾搭把手幫個忙,問幾句家裡的情況。
她性子看起來還是那麼軟,說話輕聲細語,遇到女工抱怨機器太老、工錢太低、伙食太差,她也只是蹙著眉點點頭,說「我記下了,想想辦法」,卻不見甚麼實際行動。
底下人漸漸有些松懈,覺得這個新來的何主任果然是個沒主見的「面團」,好拿捏。
那幾個班組長膽子更大,甚至開始公然在分配夜班和髒累任務時排擠那些不聽他們話的女工。
這天,輪到夜班。
何穗香沒有像往常一樣早早離開,而是留了下來。
深夜的車間,燈光昏暗,機器聲顯得格外沈悶。
她走到一台織機旁,看著一個年輕女工正手忙腳亂地處理斷掉的經線,額頭上都是汗。
何穗香沒說話,走過去,熟練地接過她手裡的梭子和線頭,手指翻飛,幾下就把斷線接好,調整了張力,織機又平穩地運行起來。
年輕女工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她。
「這機器是老了,梭子軌道有點偏,容易斷線。明天讓機修班的老王來調一下。」何穗香聲音平靜,拍了拍手上的棉絮,「你去歇口氣,喝點水。」
她又走到另一台織機旁,那裡坐著一個中年女工,正一邊打哈欠一邊機械地踩著踏板。
何穗香看了看她織出的布面,眉頭微微皺起,俯身從織機下撿起一小團被故意塞進去、導致布面出現明顯疵點的廢紗。
那女工臉色一下子白了。
何穗香直起身,看著女工,眼神依舊沒甚麼鋒芒,只是嘆了口氣:「王姐,家裡孩子病還沒好利索?」
女工嘴唇哆嗦著,沒敢吭聲。
「我知道,廠裡工資低,孩子看病花錢。不容易。」何穗香的聲音很輕,卻讓周圍幾個竪起耳朵的女工都聽得清楚,「但這不是糟蹋東西的理由。這匹布毀了,廠裡虧錢,大家的獎金就更沒著落。這是惡性循環。」
她沒大聲斥責,也沒說要處罰,只是拿著那團廢紗,走到車間中間的空地上,對聞聲看過來的夜班女工們說道:「姐妹們,咱們都是靠手藝、靠力氣吃飯的。廠子好了,大家才能好。我知道現在難,機器舊,工錢也不高。這些事,我正在想辦法。但有一點,原料是廠裡的血本,成品是咱們的臉面。從今天起,倉庫進出料,我會安排人重新核對,每班次領用和成品、廢料都要對上數。織出的布,每匹都要過檢,疵點率直接關係到班組的考核和獎金。」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幾個臉色不自然的班組長:「以前怎麼分工、怎麼排班,我不管。從明天開始,全部重新安排。能者多勞,多勞多得。技術好、出活多、疵點少的,獎金上浮。故意磨洋工、損壞原料、出次品的……」她沒說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另外,」她語氣緩和了一些,「我跟洛總申請了一筆錢,先把食堂的伙食改善一下,至少讓大家吃飽。車間里太熱,我會想辦法弄些風扇來。還有,家裡確實有困難的,可以私下找我說明情況,廠裡盡量幫襯,但前提是,你得對得起你拿的這份工錢。」
她的話條理清晰,既有不容置疑的規矩,也有體貼入微的關懷。
更重要的是,她展現出了對生產環節的了如指掌和一手熟練的技術,這讓那些原本輕視她的女工們不得不收起小心思。
接下來的幾天,何穗香雷厲風行。
她撤換了兩個最囂張跋扈的班組長,提拔了幾個技術好、人緣也好的老女工。
重新制定了生產定額和獎懲制度,並親自監督倉庫的物料管理。
她說到做到,食堂的飯菜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幾台舊風扇也搬進了車間。
變化是明顯的。
消極怠工的現象少了,女工們雖然依舊辛苦,但抱怨的聲音里多了些對改善的期待。
生產效率穩步提升,原料損耗和次品率顯著下降。
何穗香還是那副溫溫柔柔的樣子,說話不急不躁。
但廠裡再也沒人敢把她當「面團」了。
她們見識到了這個看似優柔寡斷的女人,一旦下定決心,執行起來是多麼說一不二,柔中帶剛。
她瞭解她們的苦,所以給予關懷;她也深知管理的底線,所以立下規矩。
這份基於理解和專業權威的決斷力,比單純的強硬更讓人信服。
夜深人靜,何穗香在簡陋的辦公室里核對生產報表,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她想起鄉下那個讓她又氣又疼的少年,想起那個家裡的所有人。
她知道,大家都在努力,那麼自己必須把這個廠子管好,不僅僅是為了證明自己,更是為了她們共同在乎的那個家。
何穗香在紡織廠初步站穩腳跟,生產秩序和女工士氣都有了明顯改善。然而,新的麻煩很快接踵而至,而且來自外部——原料供應鏈出了問題。
紡織廠主要使用的是一種中等支數的棉紗,原本由鄰縣一家老牌的國營棉紡廠穩定供應。
但最近兩次訂貨,對方都以「產能緊張」、「優先保障計劃內任務」為由,拖延發貨,即使發來的貨,也摻雜了更多次等棉,導致織出的布手感粗糙,疵點增多。
負責採購的,是原來廠長留下的人,一個姓錢的股長。
他愁眉苦臉地向何穗香彙報:「何主任,不是我不盡力,實在是……那邊廠子換了領導,胃口大了,嫌咱們訂單小,條件摳。暗示要……要這個。」他搓了搓手指,意思是要回扣。
何穗香眉頭緊蹙。
她知道這種風氣,但廠子剛有起色,資金緊張,洛明明給她的權限里,絕不包括用這種歪門邪道去打通關節。
而且,一旦開了這個口子,後患無窮。
「除了他們,沒有別的貨源了嗎?」何穗香問。
「有是有,」錢股長苦笑,「省城倒是有幾家大廠,可咱們用量小,人家看不上,價格也高。附近幾個縣的私人小作坊,質量不穩定,供應更沒保障。」
這確實是個難題。
原料是生產的源頭,源頭被卡住,前面所有的努力都可能白費。
何穗香性子里的那點優柔寡斷又冒了出來,她反復權衡著利弊:是咬牙接受對方的條件,先保證生產不停?
還是冒險尋找不穩定但乾淨的新貨源?
或者……有沒有第三條路?
她沒有立刻做決定,而是讓錢股長先回去,自己則換下工裝,去了張紅娟負責的福順街。姐妹倆在張紅娟臨時整理出來的小辦公室里碰了頭。
聽完何穗香的困境,張紅娟沈吟片刻,問道:「穗香,你對咱們廠現在織的布,最有信心的是哪一點?」
何穗香愣了一下,想了想說:「雖然機器舊,但老師傅手藝還在,尤其是幾個老女工,織的平紋布特別密實勻淨,比一些大廠用新機器織的都不差。就是原料拖了後腿。」
「這就是了。」張紅娟眼睛一亮,「你光想著找棉紗,有沒有想過,咱們可以不用完全依賴別人?」
「甚麼意思?」
「我這條街上,最近來了個擺攤賣土布的老太太,她用的棉花是自己種的,紡的線也是自己手工紡的,雖然產量極低,但布匹厚實,透氣性好,很受一些講究人的喜歡。」張紅娟分析道,「咱們能不能……也試著收一點本地的好棉花,或者跟附近村裡會手工紡線的婦女合作?哪怕量少,先保證一部分高檔布料的原料,打出名氣。同時,你讓錢股長別死磕那一家國營廠,多跑跑,省城的大廠看不上咱們,那些效益不好、正在想辦法找銷路的中小廠呢?或者,臨近省份的廠子?交通是麻煩點,但說不定價格更有優勢。」
何穗香聽著,思路漸漸打開。
是啊,為甚麼一定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分散風險,多條腿走路。
高端產品用精心篩選的本地優質原料,打造特色;中低端產品則廣開渠道,尋找性價比更高的替代供應商。
她性格里一旦做出決定就異常執拗的那一面開始顯現。回到廠裡,她立刻行動起來。
首先,她親自去拜訪了福順街那位賣土布的老太太,又通過老太太,聯繫上了附近幾個村裡還有手藝、也願意接活計的婦女,以略高於市場價的價格,簽訂了一個小批量的優質手工棉紗供應協議。
雖然量很少,但足夠她挑選最熟練的女工,精心織造一批高檔的「農家土布」系列。
其次,她給錢股長下了死命令:停止對原供應商的一切「額外」許諾。
同時,擴大尋找範圍,列出周邊省份所有可能的棉紡廠,不計較對方規模大小,只要質量達標、價格合理、願意合作,都可以接觸。
差旅費她批,但必須帶回實實在在的樣品和報價。
最後,她在廠裡召開了一次全體班組長和技術骨幹會議。
她沒有隱瞞原料遇到的困難,但更強調了廠子正在尋求突破的決心和已經著手進行的嘗試。
「姐妹們,難關是暫時的。咱們現在織的這批‘特供布’,用的是最好的本地棉紗,織好了,我們親自去跑銷路,賣上好價錢,獎金少不了大家的!只要咱們心齊,手藝硬,就不怕沒飯吃!」
她的坦誠和清晰的計劃,反而穩住了有些浮動的人心。
女工們看到主任沒有坐以待斃,而是在積極想辦法,甚至親自去搞「特供」原料,那份同舟共濟的感覺又回來了。
錢股長那邊,最初進展不順,碰了不少釘子。
但何穗香沒有責怪,反而鼓勵他繼續嘗試。
終於,在聯繫到鄰省一家因為交通不便、產品積壓的中型棉紡廠時,出現了轉機。
對方正愁銷路,對何穗香這邊雖然量不大但穩定的訂單很感興趣,給出的價格比原來那家國營廠還略低,質量卻更穩定。
第一批新原料進廠時,何穗香親自檢驗,確認無誤後,才投入生產。
與此同時,那批用本地優質棉紗織造的「特供布」也完成了,布面光滑密實,手感柔軟,帶著一股天然的棉香。
何穗香帶著樣品,在洛明明的人脈引薦下,成功打入了省城一家專營高檔面料和成衣的店鋪,對方對這批帶有「鄉土特色」卻品質上乘的布料很感興趣,下了試訂單。
原料危機,被何穗香以「分散採購、打造特色、穩定人心」的組合拳巧妙化解。
她沒有選擇硬碰硬,也沒有屈服於潛規則,而是充分發揮了自己瞭解生產、懂得變通、以及一旦決定就堅持到底的性格特點,在困境中找到了新的出路。
紡織廠的機器,再次歡快地轟鳴起來,聲音似乎比以往更加穩健有力。何穗香站在車間里,看著女工們專注工作的身影,輕輕舒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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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明明的戰場,不在某條具體的街巷,也不在某間轟鳴的車間,而在更廣闊也更凶險的商業交際場與人心博弈中。
她坐鎮後方,調動著洛家殘存卻依舊可觀的人脈資源,為張紅娟和何穗香的前線提供支持,同時,也在小心翼翼地拓展著新的疆域。
最近,一個名字頻繁地出現在她的社交圈和生意洽談中——王福來。
清水集團的董事長,明面上是熱衷慈善、口碑頗佳的企業家,實際上,在洛明明這個圈層里,幾乎人人都心知肚明,他是本省黑道勢力「黑虎幫」真正的幕後掌控者,一個典型的、披著羊皮的狼,偽君子中的偽君子。
這樣一個人物,突然主動向洛明明伸出了橄欖枝,表示很欣賞她的魄力,願意在生意上「多多關照」。
不僅親自牽線,介紹了幾個實力不錯的布料批發商和成衣加工廠客戶,還暗示可以在一些「手續審批」、「地方關係」上提供便利。
天上不會掉餡餅,尤其是王福來這種人扔出來的。
洛明明沒有立刻拒絕,也沒有欣喜若狂地接住。
她穿著得體昂貴的旗袍,坐在自己精心佈置的會客室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屬於前洛家大小姐的矜持與疏離的笑容,接待了王福來派來的心腹,也親自赴了幾次有王福來手下核心人物在場的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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