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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女兒回家

百年貞鎖縛芷怨 · Wimile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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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若雪滿意點頭,又盯著周芷看了一會兒,「嫂嫂昨晚沒睡好?」

「還、還好。」

「眼睛有點紅。」

「四點半要練武。」

「可我哥昨晚剛回來。」

周芷的臉一路紅到耳根,在桌下用靴尖輕輕碰了厚趣一下,都怪你妹妹。

厚趣沒有躲,只溫聲叫她:「若雪,你嫂子最近發現練習蛙跳對提升耐力非常有效,你要體驗一下。」

「好吧。」厚若雪捧起茶杯,「涉及康復隱私,本人停止詢問。」,她安靜了不到半分鐘,又湊過去問周芷,星期日拿回手機以後能不能加聯繫方式。

「住在一個家裡,不能直接見面嗎?」周芷問。

「有些話當著我哥的面不方便說。」

厚趣抬眼看她。

厚若雪馬上壓低聲音:「看,他默認了。」

十一點的鐘聲過後,第一段自由活動開始。她順理成章又磨蹭了半小時,直到責任女僕第二次出現在門口,才與周芷一同起身。

午餐前,高等部女兒要在長輩席間完成奉茶、添湯與布菜。

厚若雪被分到厚趣這一桌,同周芷一起為厚趣斟酒夾菜,動作標準得讓人挑不出錯。

午後的安排隨著鐘聲一項項展開。

午休結束,周芷提前五分鐘被喚醒,匆匆趕去完成半小時武道訓練;歸家的女兒們在短暫自由活動後重新列隊。

到了兩點,隊伍在迴廊分開:小學部去上衛生自理、情緒識別與體能協調,初中部學習身體邊界、安全防護和適齡健康課程,高中部增加社交禮儀、法律常識與耐力訓練。

成年高等組則與夫人們一同進入下午課程。

返家檢查被併入課程開頭的動作評估,厚若雪排在第一列。

她的走姿、跪姿、呼吸控制和奉侍動作都很標準。

負責記錄的女僕看完一組,在評語欄寫下八個字:「規則熟練,態度有待觀察。」

厚若雪瞥見了,居然沒反駁。

相鄰訓練位上的厚若涵也看見那行字,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這句評語跟了厚若雪很多年。

第一次寫進檔案時,她們還在高中部,那年五一黃金周,姐妹倆因為無人接領留在學院。

留校生每天照常六點起床,六點半開始儀態訓練;假期里的早訓延長到十點半,下午兩點至五點再安排繪畫、書法、樂器、體能和各種興趣活動。

別人盼放假,她們盼的是哪一門課能少站一會兒。

厚若雪翻遍活動表,終於找到了冬季植物物候觀察。

課程說明裡有一項獨立任務:每隔十分鐘記錄溫室山茶花的開合狀態、環境溫度與葉片含水情況,連續觀察兩個小時,再提交一份分析。

她把頁面推到厚若涵眼前,「可以一直坐著,又涼快,還不用抄抄寫寫,完美。」

厚若涵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但是活動要求里說要提交十二組觀察記錄。」

「花會每十分從花盆里站起來刷一套形意拳然後重新鑽回土里去嗎?」

「不會。」

「那就更簡單了,十二次都寫無明顯變化。」

厚若涵看了她很久,最後還是和厚若雪一起報了名。

申請內容沒有造假,溫室確實需要兩名學生完成記錄,她們也確實去了,學院的基礎束縛根據園藝活動自動放寬,口罩口塞在溫室交流區保持開放。

沒有夾帶物品,沒有擅離活動範圍,連路線都嚴格按照隱形眼鏡里標出的箭頭走。

最初二十分鐘,兩人還很認真,第三十分鐘時,山茶花和十分鐘前一模一樣。厚若雪托著下巴:「我開始理解它為甚麼叫靜態觀察了。」

「物候觀察。」厚若涵糾正。

「現在已經靜態了。」

第四十分鐘,她們挪到一排高大的龜背竹後面,那裡靠近空調出風口,從溫室外根本看不見人,學院系統仍能準確定位她們。

厚若雪對此毫不在意——系統每天產生的活動日誌多得嚇人,只要任務最後交得上去,她相信沒人會專門調取兩名普通學生在溫室里看了多久的花。

她們打算休息十分鐘,十分鐘後,厚若雪開始給天花板上的水汽編故事;又過十分鐘,她靠著固定座椅閉上眼,宣佈自己正在用聽覺捕捉植物生長的聲音。

厚若涵提醒了兩次,提醒到第三次,自己也有些困,索性坐到她旁邊。

溫室涼快的得像秋天。

兩個黑色校服包裹的高中生藏在葉片後面,小聲聊了一陣,慢慢沒了動靜。

負責課程的老師在四點二十分找了過來,原因很簡單:觀察記錄停在第二組,連續一個半小時沒有更新。

老師繞過龜背竹時,厚若雪睡得正香,厚若涵歪在另一邊,眼睛雖然睜開了,神情顯然還沒完全醒。

「觀察得怎麼樣?」老師問。

厚若涵坐直身體,如實回答:「後面的記錄沒有完成。」

厚若雪也醒了,她看一眼面無表情的老師,再看看不遠處那盆山茶花,「它沒有明顯變化。」

「你閉著眼睛怎麼知道?」

「靜態對象不會趁觀察者閉眼時突然活動。」

老師抬手調出校服日誌:「厚若雪同學,閉眼一百零七分鐘。厚若涵同學,注意力偏離任務八十四分鐘。第四次記錄以後,你們躲到葉片後面,就是為了睡覺?」

淑女服的測謊程序始終在記錄,她們連找個像樣藉口的餘地都沒有,厚若涵沈默片刻:「是。她說想休息十分鐘,然後我也跟了過去。」

「很好。至少沒有繼續撒謊。」,老師又看向厚若雪。

厚若雪認真思考了一會兒:「如果我現在開始補記錄,五點以前——」

「來不及。」

「那明天繼續觀察?」

「從今晚開始,十八點到二十一點參加額外儀態訓練。」,說到底,她們犯的事很簡單:挑了一門輕鬆課程,又在任務中途躲進溫室深處睡了一覺。

當天儀態分被扣到八十分以下,活動表現分也跟著受損。

按照學院規則,她們先去反省室寫檢討,隨後七天的十八點至二十一點全部改為額外儀態訓練。

若有一天再次低於八十分,七天重新計算。

厚若雪在檢討里寫:「選擇靜態觀察項目時,對觀察二字重視不足。」

老師讓她重寫,第二稿改成:「本人錯誤地認為,研究對象缺乏變化時,觀察者可以同步缺乏變化。」

又被退了回來,寫到第四稿,她終於老實承認:「我想找個涼快的地方躲起來睡覺,還拉著厚若涵一起。」

厚若涵的檢討只有一頁,末尾寫著:「下次她在任務中途提出休息,我會先確認課程是否安排了休息時間。」

厚若雪看完,很不服氣:「那如果課程本來就允許休息呢?」

「我會先確認休息寫在課程表裡。」

她們因此多抄了一遍留校活動規範。

許多年過去,厚若涵早已記不清那盆山茶後來開成甚麼樣,只記得溫室很舒服,額外訓練的七個晚上很漫長,以及厚若雪直到高中畢業前仍在研究怎樣寫一份以休息為目的、同時符合課程要求的申請。

眼下,二十六歲的厚若雪跪在相鄰訓練位上,仍是一副無辜模樣,厚若涵收回視線,「態度有待觀察」確實寫得很准。

下午課程結束後,各組轉入運動。

小學部進行協調遊戲與基礎體能,初中部安排游泳、球類和柔韌,高中部增加耐力項目;成年高等組和夫人們則按個人計劃進入跑道、泳池、器械區或瑜伽室。

厚若雪結束跑步時,厚若涵恰好從另一側過來,「晚上還去看媽媽?」厚若雪問。

「今天是探視日。」

「替我看看小妹妹。」

「你可以提交陪同申請。」

「第一天回家已經改了兩次安排,再改,宿管女僕看我的眼神會變得很有內容。」

「原來你也看得懂眼神。」

厚若雪裝作沒聽見,揮了揮手,隨高等組返回寢區,厚若涵則在迴廊口等到林晚棠,一同往婦產區走去。

運動後的余熱還沒有散去,薄玉已經候在門外。

林晚棠的探視時段是十七點零五分至十七點二十五分,正好是晚餐前的半小時自由活動時間。

從訓練區走到育嬰樓需要四分鐘,出來以後還剩五分鐘趕到集合點。

三周前,她剛生下第三個孩子,永貞服的醫療模塊與產科治療在生產後的二十四小時內完成組織修復、體能補充和激素調節;第二天復查,第三天,她便回到原有日程。

身體恢復得足夠快,家裡的鐘自然不會為她停下。

厚新宇已經等在入口外,深色大衣搭在臂彎,林晚棠與厚若涵同時停步,屈膝行跪禮問安。

「起來吧。」厚新宇先看向妻子,「身體有沒有不適?」

「沒有。下午課程和運動都完成了。」

「那我們進去吧。」

另一側迴廊恰在此時傳來腳步聲,厚遠剛從外交部趕回,深色西裝仍穿得一絲不苟。

沈清秋輓著他的手臂,走到近前才松開,轉向公公行禮。

林晚棠和厚若涵也隨之轉向厚遠,再次屈膝。

三道乳白色身影先後在走廊里矮下,細跟輕觸地面,銀白手鐲發出很輕的碰響。

「起來吧。」厚新宇對沈清秋說。

「媽、若涵,請起來吧。」厚遠也開口。

林晚棠站穩,望向長子:「回來了。」

「下午的協調會提前結束,正好趕上。」

「工作安排好了?」

「已經交接。」

他的視線在母親身上停了片刻,「媽媽恢復的怎麼樣?」

「醫療數據正常,第三天就恢復了日常安排,不用擔心。」

沈清秋在旁邊輕聲補充:「他在車上把產科發來的日誌看了兩遍。」

厚遠沒有辯解:「事關老媽和妹妹,當然得仔細些。」

厚若涵走到兄長身邊,輕輕叫了一聲:「哥。」

厚遠抬手碰了碰她的肩。

十七點零五分,育嬰樓開門。

林晚棠進入接觸室,厚若涵以成年姐姐身份進入陪同區,沈清秋的許可止於觀察線。

厚新宇與厚遠通過身份識別後直接放行。

薄玉完成權限交接,牆上的計時從二十分鐘開始下降。

護理女僕把嬰兒床推到林晚棠面前,小傢伙剛睡醒,眼睛只睜開一道縫。

林晚棠從女僕懷裡接過襁褓,平穩了一整天的呼吸終於亂了一拍。

口罩在接觸室內開啓擬態,覆在口腔里的結構隨之軟化。

她低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

「今天好嗎?」

護理女僕報出睡眠、餵養與體溫數據。

林晚棠聽得很認真,把食指輕輕送到孩子掌邊。

小手碰到光滑的指尖,慢慢合攏。

二十多年前,厚遠和厚若涵也曾這樣抓住她,記憶里的小手早已長成會寫文件、簽公函,也會在母親生產時守候到天亮的手。

如今又有一隻軟綿綿的小手握住她。

厚新宇站在妻子身側看了一會兒,伸手接過孩子,他托頭、護頸、調整襁褓,動作很穩。

林晚棠問:「今天也來過?」

「中午來過一次。」

「待了多久?」

「看完午間護理。」

林晚棠輕輕點頭,丈夫隨時可以進入育嬰樓,她只能把想念放進獲准的二十分鐘,兩人都清楚這份差別,沒有在孩子面前提起。

厚新宇把襁褓遞給兒子。

厚遠先聽完護理女僕的提醒,才謹慎地接住妹妹。

孩子落進臂彎後,他低頭看了很久。

沈清秋站在觀察線後笑他:「你參加外事會議時沒這麼緊張。」

「場合不同呢嘛。」

「那你有準備好歡迎辭嗎?」

「她又聽不懂。」,話雖如此,厚遠還是俯低聲音,對襁褓里的小傢伙說:「初次見面。」

孩子從邊緣探出一隻手,剛好攥住他的食指。

厚若涵輕聲說:「她記住你了。」

厚遠沒有拿抓握反射反駁妹妹,只任那幾根細小的手指握著,「回來路上,我想過該說甚麼。」他低聲說,「現在看來,確實不用。」

林晚棠望著一雙成年兒女,二十六年前,她懷裡的嬰兒如今穿著外交官的西裝,抱著比自己小二十六歲的妹妹;厚若涵安靜站在旁邊,和小時候守著哥哥時一模一樣,時間在她眼前疊到了一起。

十七點二十四分,薄玉向前一步,「夫人,還有一分鐘。」

林晚棠從厚遠懷中接回女兒,抱到胸前,安靜看完最後一分鐘。

計時歸零,她親了親孩子的額頭,把襁褓交還護理女僕。

三位女眷依次退出接觸區。

厚新宇和厚遠的權限沒有倒計時,父子二人仍跟了出來。

林晚棠看向丈夫。

「送你回去。」厚新宇說。

另一邊,厚遠替沈清秋理正香肩上的秀髮,五個人沿迴廊走向家宴廳。

集合鐘響起前,他們剛好到達隊列末端,林晚棠把雙手交疊在小腹,長手套里還留著女兒的體溫。

下一聲鐘響,她隨隊走進家宴廳。

晚飯以後,女兒寢區遲遲沒有安靜,手機全鎖在櫃子里,年輕女孩照樣能把一座院子弄得熱鬧。

有人隔著走廊問琴譜被分去了哪間琴室,有人爭論週末棋賽採用循環制還是淘汰制,還有兩個小學部女孩蹲在門口,認真替那只通過安檢的毛絨海豹安排床位。

宿管女僕走過一趟,聲音立刻低下去,等腳步轉過拐角,笑聲又一點點從門縫里冒出來。

高等部晚間本該回寢區自習,厚趣讓人給宿管帶了一句話:「若雪剛回來,讓她過來坐一會兒,二十點五十分以前送回去。」

沒有條款編號,也沒有精心包裝過的申請理由。

宿管照令登記,厚若雪便抱著一副紙牌來了。

學院不會因為她姓厚便少罰一次,永貞服的日誌也不懂兄妹情分。

她在學校收得有多規矩,回家就有多少壞心眼等著往外冒。

「康復訓練。」厚若雪把紙牌放上桌。

厚趣看了一眼:「打牌也算訓練?」

周芷立即幫腔:「動腦當然屬於康復。」

厚趣沒跟她們爭,只示意妹妹坐好,三個人玩了四局。

厚若雪贏了三局。

第四局眼看要輸,她忽然一本正經地說:「哥哥左肩受傷,疼痛可能影響判斷,為了公平,應該允許重新摸一張牌。」

厚趣平靜地打出原來的牌:「不用,按原局繼續吧。」

厚若雪轉向周芷:「嫂嫂,病號是不是應該受到照顧?」

「應該。」周芷點頭,「所以你別欺負他,讓本小姐贏。」

「你這叫趁火打劫。」

「彼此彼此。」

厚趣坐在兩人中間,索性放棄參與論證。二十點五十分,責任女僕準時出現在門口,「厚若雪小姐,請返回女兒寢區。」

厚若雪看了眼剛摸到手的牌,把牌面扣回桌上,「明天繼續,你們誰也不許動啊。」

她扶著椅沿起身。

踩了一整天細跟,足弓已經發酸,站穩時仍維持著無可挑剔的姿態。

走到門口,她又折回來,小心避開厚趣左肩,從右側抱住他。

「哥。」

「嗯。」

「歡迎健康回家。」

厚趣頓了一下,右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你也一樣。」

厚若雪這才松開他,轉向周芷,「嫂嫂,明天傍晚有半小時空閒嗎?」

「有。」

「那我先預定了,今天人太多,我還沒來得及好好認識你。」

周芷微微一怔:「認識我?」

「當然。」厚若雪笑起來,「我總不能只知道嫂嫂的名字。」

「好啊。」

「哥哥不許跟。」

厚趣看了她一眼:「為甚麼?」

「你已經認識她很久了。」厚若雪理直氣壯,「明天輪到我。」

「批准。」

厚若雪這才用於心滿意足地跟著責任女僕離開,門合上後,周芷還在笑。

「她在學院也敢這樣?」

「不敢,該上課時上課,該加訓時加訓,她知道分寸。」厚趣收起紙牌,「小時候最常做的事,就是找個聽起來很正當的理由,拉著若涵躲起來偷懶。每回被抓,她負責狡辯,若涵負責認錯。」

「所以只在你面前這麼囂張。」

「她一年里大部分時間住在學院。好不容易回家,我不想連她多說幾句話也管著。」

周芷這才明白。

厚若雪敢在家裡撒野,靠的就是哥哥特意為她留下的那一點松快。

院牆另一邊又傳來一陣笑,緊接著是宿管女僕要求降低音量的提醒。

更遠處,育嬰樓亮著一排暖黃色的燈,那張小小的嬰兒床大概已經安靜下來。

厚家的女兒們回來了,她們的手機鎖在櫃中,日程照舊排得密密麻麻;高跟長靴還在腳下,那件一天二十四小時貼著身體的永貞服也不會因放假而解鎖,這裡離自由自在還是很遠。

不過笑聲越過院牆時,周芷仍覺得,這座規矩多得令人頭疼的老宅,終於又像一個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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