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初醒
百年貞鎖縛芷怨 · Wimile · 1 / 2
婚宴接近尾聲,劉筱把周芷帶去了酒店的露台,準確地說是押送。
劉筱輓著她一條手臂,蘇曉玲輓著另一條;賀子盈安靜地跟在後面,公孫婷則走在最後。
五個人穿過玻璃門時,周芷恍惚間以為自己不是來參加婚禮,而是被文學社舊部集體抓回去開檢討會。
「你們到底想幹甚麼?」
「開會。」劉筱說。
「本小姐已經畢業了。」
公孫婷十分平靜地說:「卸任社長也有售後責任。」
「誰教你這麼用售後的?」
「你。」
「我沒有。」
賀子盈在後面淡淡補了一句:「你畢業時說過,有事可以隨時找你。」
周芷被堵得沒話說。
很好,文學社的孩子長大了,已經學會拿她自己的話圍攻她了。
冬日的風很冷,三戰結束後全球氣溫都下降了兩到三攝氏度,淡淡的日光從城市上空落下來,遠處高架上的車流緩慢游動。
露台角落擺著藤椅和幾盆被吹歪的綠植,和厚家國賓廳外的荷塘水榭完全是兩個世界。
幾個人裹緊大衣,各自捧著熱飲,只有公孫婷還端著沒吃完的提拉米蘇。
厚趣和薄曦留在玻璃門內的休息區。一個低頭看手機,一個捧著熱茶,偶爾抬眼確認周芷還在視野里。
「社長。」蘇曉玲先開了口,「剛才人太多,都沒來得及好好說話,我們還以為你今天不會來呢。」
「本小姐答應了學姐,當然會來。」
「那你為甚麼兩個月都不在群里說話?」
「手機不是每天都能拿到。」
「我就說不是故意不理我們。」蘇曉玲松了口氣,又彎起眼睛,「婷婷說你嫁進豪門以後把文學社忘了,還準備把你的名譽社長頭銜撤掉。」
「等等,本小姐甚麼時候成名譽社長了?」
「上個月投票通過的。」賀子盈說。
「我怎麼不知道?」
「你沒回消息。」
周芷:「……」
程序非常民主,公孫婷忽然向前半步,目光從周芷的圍巾一路落到鞋面,「我的識別系統在你進門時就掃到了淑女之家的特徵信號、七類硬質約束結構,還有體內的多重生物信號源。」
蘇曉玲閉了閉眼:「婷婷,我不是說了不要一上來就問嗎?」
「我還沒有問。」
「你已經把答案念完了!」
周芷的臉頰一點點燒起來。
「把你的掃描關掉。」
「已經關了。」
「甚麼時候?」
「識別完成以後。」
「那還有甚麼意義!」
公孫婷很坦然地笑了一聲,周芷沒好氣地瞪過去,視線卻又落在蘇曉玲與賀子盈身上,「所以,你們兩個也……」
「仕女服。」蘇曉玲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現在由秦啓負責監護。平時可以擬態,穿在普通衣服下面不太看得出來。」
賀子盈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高領:「我的控制中樞以前出過故障。現在靠項圈、手環和腳環接管,所以比蘇蘇多幾件東西。」
劉筱看看她們三個,又看看周芷,「明珠大學文學社甚麼時候改成淑女之家用戶交流會了?」
「大概是本小姐畢業以後。」
「那你作為前社長,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關我甚麼事啊?!」幾個人都笑起來,那點隔了幾個月沒見的生疏,也終於在笑聲里散掉了。
劉筱喝了口已經涼下去的咖啡,重新打量周芷,「不過,今天這身挺像你的。」
「甚麼叫像我?」
「漂亮,講究,一看就很貴。」
「這才像句人話。」
「就是裡面那層比較反人類。」
「你能不能別每三句話提醒一次?」
「不能。」劉筱轉過身,認真看了她一會兒,「不過你的眼睛和上次不一樣了。」
周芷下意識想起她在厚家會客室里說過的那句死魚光,「怎麼,又準備給本小姐看相?」
「上次你坐在那裡,嘴上說自己過得很好,眼睛卻恨不得把牆燒穿。」劉筱說,「今天至少不是一個人憋著了。」
方才還在互相拆台的幾個人安靜下來,周芷沒有立即接話,圍巾外層很暖,下面的項圈仍然冷。
冷風把裙擺吹向小腿,柔軟布料貼在乳白色擬態襪上,短暫勾出大腿環的輪廓,又很快散開。
她往玻璃門內看了一眼,厚趣正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是張亞楠剛發來的消息:【午宴結束誰都不許跑,樓上派對廳已經包到了晚上。】
薄曦坐在旁邊核對新增活動地點,她已經把返程時間延到晚上九點半,申請理由寫的是【少夫人與久未見面的舊友聚會】。
厚趣簽下許可,抬頭時正好撞上周芷的目光。
他隔著玻璃晃了晃手機,又指了指樓上——下午還有得玩。
「劉筱。」周芷收回目光,「上次你說要開直升機來接我,這句話還算數嗎?」
蘇曉玲吃驚地看向劉筱,賀子盈的茶杯也停在唇邊,公孫婷抬起眼,顯然把「直升機營救前社長」列入了值得關注的事項。
劉筱手裡的咖啡停在半空,「當然。」
「那先留著。」
「留著是甚麼意思?」
「就是本小姐現在還不打算坐。」
劉筱皺起眉:「因為他?」
「不全是。」周芷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甲在天光下泛著自然光澤,「這些東西不是我自己選的。」她說,「我也沒有突然覺得厚家的規矩正確。工作日被三栓叫醒很煩,跪著背《厚訓》很煩,連出來參加婚禮都要十一份擔保,更煩。」
「那你還——」
「因為我愛他和討厭這些東西又不衝突。」
劉筱沒說話,賀子盈低頭看了看自己隱藏在高領下面的項圈,忽然輕聲說:「喜歡一個人,不等於替加在自己身上的所有東西簽字。」
「就是這個意思。」周芷說。
「而且阿趣答應我,他會改變厚家。我不是坐在那裡等他施捨,也不是假裝自己很幸福。」她頓了頓,「我只是想親眼看著他把答應我的事情做完,如果他做不到……」
「你就給我打電話?」劉筱問。
「我先把他打一頓,再給你打電話。」
「需要我幫忙按住嗎?」公孫婷問,「我很專業的。」
「不需要,本小姐自己的丈夫,自己會打。」
蘇曉玲噗嗤一聲笑出來,劉筱也終於笑了,「這才像周芷。」
「本小姐一直都是周芷。」
「上次不是。上次是厚家傳統服飾很有文化底蘊、對身體好、還能矯正儀態的厚家少夫人。」
周芷的臉騰地紅了,「那是薄曦站在門外!我能怎麼辦?」
「所以我才說你現在好多了。」
賀子盈忽然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頸側,又示意周芷低頭,「圍巾。」
周芷嚇得立即摸向脖子,羊絨縫隙里,項圈邊緣果然映著一點冷光,劉筱把空咖啡杯放到旁邊的小桌上,伸手替她將圍巾攏緊,「沒人看見。」
「你們四個都看見了。」
「我們之中有三個自己也戴著,另一個早看過完整版了。」劉筱說,「誰稀罕?」
「……」
這句話為甚麼又似曾相識?劉筱替她整理好圍巾,手指不經意碰到下面的金屬,動作頓了頓。
「很緊?」
「習慣了。」
「習慣不代表應該。」
「我知道。」
幾個人安靜片刻,玻璃門內,厚趣沒有催促。
薄曦把平板扣在桌上,端起那杯已經涼了一半的茶,周芷看過去時,她也恰好抬眼,隔著玻璃將茶杯很輕地舉了一下。
「直升機我會保養好。」劉筱說。
「你真有?」
「沒有,真要用時可以租。」
「那你保養個屁。」
公孫婷認真接道:「如果直升機無法降落,我負責地面接應。」
「我負責交通,婷婷拆門。」劉筱安排得很快。
蘇曉玲舉手:「那我和子盈寫營救紀實?」
「標題不能出現營救。」賀子盈說,「會留下證據。」
「你們已經討論到毀滅證據了?」周芷難以置信,「文學社到底被你們經營成了甚麼組織?」
「關愛失聯前社長互助會。」劉筱說。
「滾蛋。」
五個人一起笑起來。
公孫婷慢了半拍,像是認真評估完方案才跟著笑,反倒把其他人逗得更厲害。
風揚起周芷的煙藍裙擺,裡面那層永貞服依舊一毫米也沒有松開。
可在四位舊友面前,她忽然不再覺得這是一個必須獨自藏住的秘密。
露台門就在這時被人推開,張亞楠已經換下婚紗,穿著一條輕便的香檳色連衣裙,頭紗摘了,頭髮也重新輓成了簡單的低馬尾。
劉筱回頭看見她,第一反應竟然是把咖啡杯往身後藏,「你們背著新娘開甚麼秘密會議?」張亞楠問。
「文學社內部事務。」劉筱面不改色。
「需要背著前社長的關於直升機和拆門的內部事務?」
「你偷聽?」
「你們的音量只差給酒店廣播室接根線了。」張亞楠沒給她們繼續狡辯的機會,向門內一揚下巴,「午宴快結束了。長輩們走了以後,剩下的人去樓上派對廳。桌游、台球、KTV,還有幾台街機。晚飯也一起吃,誰都不許提前跑。」
周芷愣了一下:「還有下午場?」
「我結一次婚,總不能只管你們一頓飯。」
「新婚第一天就組織團建?」劉筱問。
「主要防止某些伴娘剛吃完就失蹤。」
「那你應該給我發工資。」
「喜糖還剩兩箱,按斤結算。」
午後一點半,婚宴散席,長輩和大部分賓客陸續離開,年輕人轉戰酒店三層的派對套房。
長桌堆著飲料零食,台球桌、街機和KTV區很快都熱鬧起來。
沒有酒吧,也沒有一群人在大白天里借酒發瘋,劉筱對此十分遺憾,「下午兩點喝酒怎麼了?」
「說明你對自己的人生已經沒有期待了。」周芷說。
「穿著七件鎖具的人不要教我熱愛生活。」
「你再提一次試試?」
兩人眼看又要掐起來,張亞楠一人塞了一隻遊戲手柄,「先玩。誰輸了誰閉嘴。」
厚趣還算自然,外套已經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正和新郎研究桌上足球。
薄曦仍保持著端正坐姿,雙手交疊在膝上,一副我只是負責確保所有人活著回去的表情。
周芷走過去,朝她伸出手,「起來。」
「少夫人想做甚麼?」
「玩。」
「薄曦留在這裡不會影響少夫人娛樂。」
「會。」周芷說,「你板著臉坐在牆邊,像這間屋子的消防檢查員。」
「消防檢查不在薄曦的職責範圍內。」
「所以才讓你起來。」
薄曦看向厚趣,厚趣正在給桌上足球計分,頭也沒抬。
她遲疑幾秒,最終把手遞給周芷,被她從沙發上拉了起來。
掌心比周芷想象中涼,握住以後卻沒有立即抽走。
第一項是你畫我猜,劉筱堅持把兩人分進同一組,理由是她們存在嚴重的溝通障礙,需要強制治療。
輪到薄曦畫圖時,屏幕給出的詞是貓,她拿起電子筆,不到二十秒便畫好頭、軀乾、四肢和尾巴。
周芷盯著那幾條橫平竪直的線,「掃地機器人?」
薄曦搖頭。
「某種軍用無人平台?」
時間歸零。
答案跳出來:貓。
整個房間隨即笑成一片。
「誰家的貓長這樣?」周芷難以置信。
「身體比例基本準確。」薄曦默默放下電子筆,她的耳尖有一點紅。
下一輪輪到周芷畫。她畫了一個圓,又在上面加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尖角。
薄曦只看兩秒:「婚禮蛋糕。」
屏幕顯示回答正確。
「你怎麼猜到的?」
「少夫人今天吃了三塊。」
「只有兩塊半!」
「掉進少爺盤中的半塊也被少夫人吃了。」
厚趣在另一邊抬起頭:「原來有人替我作證。」
「閉嘴,你玩你的球去!」
你畫我猜結束以後,一群人又轉移到街機區。劉筱不知從哪裡翻出一台雙人節奏鼓,直接把兩副鼓槌塞進周芷和薄曦手裡。
「決賽。」她宣佈,「前社長和她的售後客服,對戰新娘和伴娘。」
「誰是售後客服?」周芷問。
公孫婷在後面舉了下手:「我可以。」
「沒有人在問你!」
音樂響起,第一首還算簡單,周芷勉強能夠跟上。
第二首開始加速,屏幕上的音符密得她顧得上左邊便顧不上右邊,手裡的鼓槌揮得很有氣勢,實際十下能空三下。
薄曦卻准得離譜,她起初仍保持著那副不急不緩的樣子,鼓槌每次落下都恰好踩中節拍。
等難度升到最高,肩膀終於跟著音樂動起來,原本梳得一絲不亂的長髮也從耳邊散下來幾縷。
「右邊!」周芷喊。
薄曦替她補掉一個音符。
「左邊左邊!」
薄曦反手又是一記,「你別光救我,管好你自己的!」
屏幕突然刷出一長串連打音符,薄曦盯著飛快逼近的節拍,下意識脫口而出:「周芷,左邊!」
周芷怔了半拍,這是薄曦第一次在沒有稱謂、沒有規訓、也沒有任何緊急情況的時候,直接叫她的名字。
「發甚麼呆?」劉筱在後面大喊,「要空了!」
「本小姐知道!」周芷揚起鼓槌,狠狠敲了下去。
最後一個音符同時亮起。
兩個人以不到一千分的優勢贏下比賽。
周芷興奮地轉身,想也沒想便朝薄曦抬起手,薄曦看著她的掌心,也抬手拍了上去。
「啪!」
薄曦收回手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嘴角還留著一點沒來得及收好的笑。
周芷忽然覺得,劉筱那套所謂的強制治療或許真有點用。
「看見沒有?這叫文學社的實力。」
「薄曦並非文學社成員。」
「剛才那一下以後就是了。」
「未經入社審核。」
「社長有特批權。」
劉筱在旁邊拆台:「卸任社長沒有。」
「你到底站哪邊?」
遊戲玩到後面,連厚趣也沒能幸免。
他先被新郎拉去打桌上足球,又被張亞楠塞了一隻麥克風。
周芷本來還想看他出醜,沒想到厚趣唱歌居然不難聽,甚至把一首大學時代的老情歌唱得像模像樣。
於是她更生氣了,「你會唱為甚麼從來沒告訴我?」
「你也沒問。」
「這種事還要本小姐親自問?」
「那我現在申請重新回答。」,厚趣把另一隻麥克風遞給她。
周芷嘴上說著不要,手卻很誠實地接了過去。
唱到第二遍副歌時,張亞楠和劉筱已經在旁邊充當氣氛組。
蘇曉玲舉著沙錘亂晃,賀子盈被迫拿起鈴鼓,公孫婷負責把所有跑調的人重新拽回拍子里。
薄曦原本站在最邊上,周芷唱到一半,伸手把她也拉進來,「這首會不會?」
「聽過。」
「聽過就是會。」
「這兩者不存在必然——」
麥克風已經遞到了嘴邊,薄曦被迫唱出下一句。
她的音色比周芷想象中柔和,最開始還有些拘謹,唱過幾句以後,聲音便漸漸放開,等最後一遍副歌響起,她主動從周芷手裡接過麥克風,與屋裡所有人一起把那幾句唱得震耳欲聾。
周芷的圍巾在混亂中松開一角。
薄曦看見了,卻沒有提醒她儀態,只趁換氣時伸手替她繞緊,隨後舉起麥克風,唱完剩下半句。
燈光在眾人臉上亂晃,周芷第一次看見薄曦笑得這麼明顯。
那不是完成任務後的禮貌弧度,也不是得到許可才出現的淺笑。
她眼睛彎起來,散開的發絲落在臉側,終於像個來赴婚宴、玩得忘了時間的普通姑娘。
周芷沒有戳破,她只是撞了撞薄曦的肩膀,把下一句唱得更大聲,「開心嗎?」她貼在薄曦耳邊喊。
音樂太響,薄曦沒有回答,只是舉起麥克風,跟著所有人唱完了最後一句。
下午六點多,一群人才終於玩累。
張亞楠在附近訂了一間小餐廳。
晚飯沒有婚宴那麼講究,一桌人圍著熱氣騰騰的鍋,邊吃邊翻看下午拍下來的照片。
薄曦坐在周芷旁邊,這一次沒等任何人提醒,便自己夾走了鍋里最後一隻蝦球。
周芷看了她一眼,薄曦神色平靜:「先到先得。」
很好,徹底學壞了!
晚上將近九點,眾人才在餐廳門口告別,張亞楠抱了周芷一下,「下次別等我結婚才出來。」
「你都結完了,下次也沒機會了。」
「那就等你補辦婚禮。」
周芷愣了一下,轉頭看向厚趣,「也不是不行。」
張亞楠笑起來:「到時候一定叫我。」
「叫你當伴娘。」
「我都結婚了。」
「本小姐的婚禮,本小姐說了算。」
「好,你說了算。」
蘇曉玲、賀子盈和公孫婷也走過來,「社長,記得看文學社群。」蘇曉玲說。
「不用每條都回。」賀子盈補充,「至少回一句,讓我們知道你看見了。」
公孫婷平靜道:「否則啓動售後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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