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忙碌的夫人們
百年貞鎖縛芷怨 · Wimile · 2 / 2
可話題一轉到學術,情況立刻反了過來。
老教授剛提到京都大學新發現的敦煌殘卷,馮素蘭眼睛便亮了。
「那份殘卷我看過掃描件。第三段末尾菩薩二字的墨跡滲透方向與前兩段不同,應該是後世修補時添上的。如果剔除,整段經文的韻腳反而全通。」,她戴著黑色乳膠長手套的手在空中輕輕一划,像是在描摹那行古字。
周圍靜了一瞬,隨即炸開了鍋,有人瞪大眼睛,有人的酒杯停在半空,還有人激動得鬍子直顫,追著問她是如何從墨跡判斷年代的。
馮素蘭站在他們中間,馬尾仍在腰後輕晃,齊劉海也仍乖乖搭在額前,整個人卻已經鬆弛下來。
那雙眼睛里的光,才是周芷熟悉的馮素蘭——謝天謝地,終於有人跟她聊正事了。
周芷對學術狂熱敬謝不敏,很快把視線移向更右側的商界賓客區,七八名穿著高定西裝的老錢圍成一個鬆散的半圓。
圈子內側,楊嵐嵐雙手交疊在小腹,脊背挺得筆直。
玫瑰金七件套覆在黑色高開叉體操服上,被燈光磨出溫潤的冷芒。
一名藏青西裝的中年男人舉杯向她示意,「楊夫人真是越來越優雅了。」,說完,他自己仰頭喝了個乾淨。
「謝謝。」楊嵐嵐微微躬身,項圈叮的一聲,「只是我今日不便飲酒。」
「理解,理解。」男人擺擺手,「楊夫人讓我想起一個人。」
「哦?」她聲音懶懶的,甜意卻拿捏得剛好,「宋先生想起誰了?」
「我姪女,宋墨竹。她也有一雙您這樣的眼睛,很亮。」
「是嗎?那她一定很漂亮。」
「是很漂亮。」宋軒停了一下,「可惜已經去世了。」
楊嵐嵐的丹鳳眼極輕地跳了跳。
她在心裡把宋軒祖宗十八代挨個問候了一遍,面上卻只留下無可挑剔的遺憾。
「……那真是太遺憾了,節哀。」
宋軒沒有再說甚麼。
他向她虛敬一杯,轉身沒入人群。
楊嵐嵐盯著他的背影,眼睛一點點眯起。
那人的目光像一條濕冷的蛇,從脊背爬過去,讓她本能地不舒服。
她正準備換個地方,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香檳金,長裙從人群間曳過,步子從容得像一隻正在巡視領地的貓,楊嵐嵐心裡咯噔一下。
艾雪!
她下意識想撤,十二釐米的芭蕾長靴卻只允許二十五釐米左右的小碎步。
才挪開半步,後腰便抵上冰涼的羅馬柱。
完美,連逃跑路線都替對方封好了。
那抹香檳金停在身側,一隻雪白的乳膠手套隨之探來,指尖輕輕擦過她腰側裸露的皮膚。
說是手套,其實並不準確。
誰能想到,淑女之家的總裁、執行董事兼首席軟件工程師,會把自家技術直接穿來參加國宴。
艾雪身上那套白金色SEAL從不離身。
此刻露在禮服之外的雙手、頸項,乃至那張精緻面孔和琥珀色眼睛,都只是系統呈現給旁人的擬態。
她甚至特意把今晚的面容調成二十七八歲的模樣,笑起來溫柔無害——如果有人真信了後面四個字,那就只能祝他好運。
「嵐嵐。」,艾雪的聲音從斜後方貼過來,近得讓人耳廓發癢。
楊嵐嵐揚起一抹慵懶的笑,決定先把主動權撈回來,「艾總今晚親自做活廣告?淑女之家最近的業績壓力這麼大?」
「總得知道自家產品穿起來是甚麼感覺。」艾雪又靠近半步,一縷淡淡的柑橘香隨之漫了過來,「不然以後怎麼向客戶吹牛?」
「那艾總感覺如何?」
「太緊了。」,艾雪答得十分誠懇,目光卻落在楊嵐嵐腰間。
「尤其是這裡。厚家給的參數比標準款狠了三個百分點。」雪白的擬態指尖點在她腰側最凹的地方,「你現在吸氣,是不是只能吸到這兒?」,艾雪的指尖沿著肋骨向上滑了半寸,恰好停在最讓人發癢的位置。
楊嵐嵐想退,背後的石柱紋絲不動,「……艾總對客戶的身體數據,記得倒是清楚。」
「我是做技術的,對數據敏感是職業病。」艾雪歪了歪頭,琥珀色眼睛里全是促狹,「你的三圍、體脂率,還有每次呼吸時胸廓擴張多少,我都記得。」
楊嵐嵐甚麼場面沒見過?但像現在這樣,被一根柱子、一套永貞服和一隻根本摘不下來的白色手套堵在角落,還真是頭一回。
「所以,」她強撐著抬起下巴,「艾總是來做售後的?」
「不。我來推銷升級包。」
「……升級包?」
「你身上這套,是厚家定制的標準版。」艾雪捏了捏她腕上的銀白手鐲,「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親自給你做一套專屬款。」
楊嵐嵐慢悠悠地抬眼:「想把我變成獨家客戶?厚家會找你麻煩的。」
「怎麼會。」艾雪笑得愈發溫柔,「我會比厚家的規矩溫柔一百倍。」
楊嵐嵐一個字都不信。
果然,下一秒,艾雪便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標準款的行為矯正有零點三秒延遲。每次步幅超標,震動總慢半拍,你應該感覺得到。專屬款可以壓到五毫秒,波形也能自定義。從酥麻到刺痛,再到——」,她把聲音壓低,幾乎貼在楊嵐嵐耳邊,「讓你跪下以後,自己站不起來。」
楊嵐嵐抬手想擋,臂環卻把動作卡在六十度,艾雪垂眼看了看,像是發現了甚麼很有趣的新參數,「懲罰模塊也可以改。標準款只有固定閾值,專屬款則根據心率、皮質醇和瞳孔變化實時調整。你越想硬撐,它就越知道該往哪裡加。」,她的拇指隔著擬態層,緩慢摩挲楊嵐嵐腕間跳動的脈搏,「你這麼要強,應該很適合。」
「聽起來就不像正經產品。」,束腰本就只肯給楊嵐嵐半口氣,這會兒連那半口都被攪亂了。
「這是精細化管理。」艾雪一本正經,「你穿現在這套還太游刃有餘。換成我的專屬款,才有機會變成真正的乖乖女。」
楊嵐嵐耳尖終於紅了。她偏開臉,過了兩秒才重新轉回來,「艾總這套話術拿去董事會,能把那群老狐狸騙得連底褲都不剩。」
「謝謝誇獎。」
「不過本夫人不吃這套。」楊嵐嵐眯起眼,「想讓我當獨家客戶也行,只要你能說服厚家,我很樂意見識一下。」
艾雪難得怔了一秒,隨即笑出聲,「嵐嵐,你比我想象中還難搞。」
「承讓。」
「沒關係。」艾雪收回手,白金色長靴在大理石上輕輕一點,「做技術的,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話音剛落,三道身影從另一側走了過來,「艾總。」,平井舉起酒杯,臉上是工程師見到同行時才有的真誠笑意,「剛才還在和荒阪先生、李會長談淑女之家。沒想到您也來了東州,還正好和楊夫人在一起。」
「平井社長。」艾雪轉過身,方才那點曖昧瞬間收得乾乾淨淨,「聽說索尼的合成人項目通過圖靈測試了?恭喜。」
「還要感謝淑女之家授權的仿生專利。」
平井的視線落在她雪白的手上,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位女士,更像在看某種恨不得立刻送進實驗室切片的材料樣本,「不過現在無論日本還是東亞國,工業用地價格三年漲了百分之四百。精密裝配車間對潔淨度的要求又高,我們正在認真考慮,把下一代合成人總裝廠搬到近地軌道。」
「工廠搬上去,物流怎麼辦?」楊嵐嵐問,「材料從地面運到軌道,成本誰來攤?」
「可以先用三星重工的電磁彈射平台。」李在鎔接過話,「超導軌道質量投射器已經把單次運輸成本壓到每公斤三美元。但前提是——」,他看向平井,「索尼的工廠確定上馬,我們才能攤薄基建成本。」
平井點頭:「只要下一代觸覺神經傳感器的問題解決,軌道工廠立刻可以啓動。」
「你們這套神經接口,」一直沒出聲的荒阪三郎忽然開口,「能直接用在活人身上嗎?」
平井稍稍一怔,很快便反應過來,「荒阪先生想問,合成人使用的仿生神經,能否接駁人類神經系統?」
「對。」
「確實有相關研究。底層原理相通,理論上沒有問題。」
「延遲能做到多少?」
「民用規格,五毫秒。」
「如果做成植入式外骨骼接口呢?」荒阪三郎晃了晃酒杯,「通過手術,把機械骨架直接接入神經系統。」
平井沒有立刻回答,下意識看向艾雪。
艾雪想了片刻,「植入式接口的生物相容性測試還沒有完成,排異風險也無法量化。現在談延遲太早,更不能對外許諾。」
「那就是有戲。」,荒阪三郎點到即止,舉了舉杯,「我等您的數據。」
楊嵐嵐眯起眼:「荒阪先生打算把人變成半機器人?」
「不打算。」荒阪三郎笑得出奇坦誠,「只是做技術儲備。」
平井忍不住笑了:「您還是這麼謹慎。不像索尼,我們已經準備把家用合成人包裝成家庭成員了。」
「然後讓獨居老人抱著合成人孫子流淚?」,楊嵐嵐挑眉,「這套營銷方案確實值得寫進教科書。」
「有效就行。」,平井毫不介意。
幾人都笑起來。李在鎔低頭看了眼手機,忽然嘖了一聲,「三菱的人在催我。各位,洽談會上見。」
「我也得去應付幾位議員。」平井跟著告辭,「艾總,楊夫人,失陪。」
荒阪三郎朝兩人略一點頭,也端著酒杯離開了,等那幾道背影走遠,艾雪肩頸的線條才剛剛松開一點。
然後,她很隨意地往大廳另一頭掃了一眼,只一眼,方才還宣稱「最不缺耐心」的艾總,腳尖已經悄悄轉向側門。
楊嵐嵐看得清清楚楚:「您這是?」
「突然想起實驗室還有一組數據沒——」
「艾雪。」,聲音並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卻穿過周圍的談笑,準確落在她背上。
艾雪停住了,那一瞬間,楊嵐嵐忽然明白,原來SEAL再先進,也模擬不出一個人被老師當場點名時的自然僵硬,她順著聲音望去。
十來步外,秦破空一身深黑禮服,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附近幾位認識他的人已經主動讓開了路,可他本人並沒有走過來的意思。
意思再明白不過:自己過來。
艾雪沈默半秒,認命地轉回腳尖。
香檳金的裙擺划過半圈,她帶著一種去交作業的莊重心情,一步一步走了過去,楊嵐嵐當然也跟了上去。
這種熱鬧,錯過未免太可惜。
李佳輓著他的手臂,與他並肩,她今晚穿了一襲月白雲錦旗袍,暗銀色花枝從腰際一路攀上肩頭,燈光掠過時才顯出細密紋路。
旗袍剪裁極美,將她纖長豐潤的身段收得恰到好處;可再漂亮的外衣,也藏不住裡面那套陪了她近二十年的監禁服。
高領邊緣,黑色半透明的材質沿著下頜露出窄窄一圈;短袖之外,雙臂和手掌也覆著同樣的黑。
最惹眼的是旗袍側面的高衩——開步之間,監禁服從大腿一路裹到腳背,薄而服帖,腿部曲線被完整勾了出來,最後無縫收進一體式的十三釐米細跟里。
沒有一寸真正裸露,卻比裸露更讓人移不開眼。
偏偏她的臉仍停在二十七八歲的模樣,眉眼古典,唇邊含笑,若不是那層從華服下悄然露出的黑色囚束,任誰也不會把她同已經持續多年的監禁、假釋與居家限制聯繫在一起。
秦破空顯然一路都把步子放得很慢,此刻一隻手仍不著痕跡地護在她後腰。
李佳側頭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破空,我這個月有七十二小時,不是七十二分鐘。你不用每走三步就看我一次。」
「鞋跟高。」秦破空說。
「它從穿上那天起就這麼高。」
「地滑。」
「好,好,地滑。」,李佳答應得十分順從,眼睛里的笑卻明擺著是在哄他。
艾雪終於走到兩人面前,她站定,臉上的微笑完美得幾乎可以直接拿去做產品宣傳,「秦先生,秦夫人,晚上好。」
「剛才為甚麼要走?」秦破空問。
「我沒有要走。」艾雪回答得很快,「只是打算換一個更適合談話的位置。」
楊嵐嵐默默看了一眼距離不到十米的側門,她決定做一個善良的人,暫時不拆穿。
秦破空也看了一眼側門,沒追究,只把話題轉回剛才的談話,「植入式神經接口,生物相容性測試沒完成以前,不准作為商品對外承諾。」
艾雪立即點頭:「我明白。剛才已經明確說過風險,研發部也不會提前開放人體測試。」
「荒阪會拿技術儲備當藉口施壓。」
「我會把項目權限鎖在總部,任何測試申請都必須經過我本人和醫學倫理組雙重簽字。」
「書面報告,週五以前給我。」
「好的。」
一問一答,乾淨利落。
楊嵐嵐站在旁邊,看著剛才還把她堵在柱子前推銷專屬管教的艾總,此刻乖得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心裡頓時平衡了不少。
李佳終於笑出了聲,「好了,破空。今晚是國宴,不是你臨時開的項目答辯。」,她輕輕碰了碰丈夫的手背,又看向艾雪,「艾總別介意。他一聽見沒做完測試的技術,就會自動變成這個樣子。」
「不會。」艾雪微笑,「秦先生嚴謹是好事。」
秦破空看了她兩秒,「你剛才準備往側門走。」
「……實驗室確實還有一組數據。」
「週五,報告。」
「一定。」,李佳忍著笑,將秦破空的手臂往自己這邊輕輕一輓。
「報告已經跑不了啦。可我這個月難得的外出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跑。陪我去看看露台,好不好?」
秦破空低頭看了眼她旗袍下那雙過高的細跟,「只到門邊。」
「聽你的。」,李佳朝艾雪與楊嵐嵐略一點頭,輓著丈夫慢慢離開。
月白旗袍的下擺隨步子輕擺,開衩間那層黑色監禁服時隱時現,像一道始終無法被華服遮住的影子。
直到兩人走遠,艾雪才把始終挺直的肩膀放鬆下來,楊嵐嵐悠悠開口:「原來艾總也會怕人。」
「這不叫怕。」艾雪正色道,「這叫對資本應有的尊重。」
「您剛才不是還說,做技術的最不缺耐心?」
「耐心和送命,是兩套指標。」
楊嵐嵐愣了半秒,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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