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忙碌的夫人們
百年貞鎖縛芷怨 · Wimile · 1 / 2
周芷別開臉,余光卻又不聽使喚地溜了回去。
厚趣早已收回目光,正若無其事地同一名燕尾服外交官交談,徬彿剛才甚麼也沒發生。
她輕輕哼了一聲,硬把視線拽了回來,得找點別的事情看。
再盯下去,她胸口那塊信息面板遲早要被眼神燒穿。
周芷索性環顧整個國賓廳。
挑高的穹頂下,水晶燈將光切成細碎的金芒,灑向三五百名賓客。
深藍軍裝、黑色西服、和服與晚禮服彼此交錯,把這場宴會拼成了一幅過分華麗的活畫。
左側偏廳,林晚棠坐在特製軟墊上,胸口映著一排排白色信息:
【林晚棠:夫人】
【夫君:厚新宇】
【生日:1977年6月6日】
【嫁日:2002年5月18日】
【學歷:1999年畢業於京畿大學經濟學院本科】
【子女情況:育有一子、一女;再次有孕】
【最近一次侍寢:2025年11月30日】
【訓練進度:淑女十藝資深階段;禮儀、棋藝與家族事務優秀】
【服侍評價:溫柔從容,持重守禮,母儀端莊】
【體徵:身高169cm、孕前體重52.9kg、當前體重64.8kg、血型B型;母胎指標正常】
【懲罰檔案:鞭撻累計12673下,灌腸1129次,寸止96次,電擊1007次】
【待執行懲戒:鞭撻746下,電擊87次,孕期結束後分批執行】
她身邊圍著幾個年輕人,有男有女。
衣服倒是考究,領帶卻照樣松著,裙擺也沒打算放過膝蓋。
一看就是那種家境優渥、尚未被社會認真教訓過的沈家小輩。
可他們誰也沒往沈清秋身邊湊,全擠在林晚棠和厚若涵這裡。
嘴上聊得熱鬧,眼神卻總往大廳中央飄一下,再飛快收回來。
「若涵姐姐!」,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抱著厚若涵的手臂晃個不停,「你甚麼時候回沈家呀?黃埔區迪士尼下個月開新園區,聽說能直接連腦機接口,你答應過陪我去玩的!」
旁邊的眼鏡男生也舉起折疊屏:「若涵姐,水晶宮近地軌道酒店在做活動,雙人艙七折。你跟我哥——」
「打住。」,厚若涵伸出被乳膠長手套包裹的手指,在他額頭上輕輕一戳,「你哥最近忙得要命,哪有空去甚麼太空酒店。再說……」她把聲音壓低,口罩上方的臉頰悄悄紅了一小片,「我現在不方便出遠門。」
「有甚麼不方便的?」小姑娘指了指她身上的黑色高開叉乳膠衣,「不就是穿了這個嗎?我聽說淑女之家明年初要出新款,人工智能模型也會更新。我饞它的護膚功能好久了,也想買一件試試。」
厚若涵噗嗤一聲笑了,「你懂甚麼。這可不是美容緊身衣,這是——」她故意拖長聲音,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讓你姐姐乖乖聽話的緊箍咒。」
「那你是孫悟空還是唐僧?」
「當然是孫悟空。」厚若涵揚起下巴,「沒有這道緊箍咒,我早就一個筋鬥翻沒影了。誰要天天待在這裡當乖寶寶?」
幾個年輕人頓時笑作一團,話題也一路從沈浸式演唱會門票歪到《深空邊境》的蟲洞副本。
周芷聽了幾句,嘴角也不由得往上翹。
只有一個年紀稍長的男生安靜站在旁邊,端著果酒看他們胡鬧,臉上明晃晃寫著一行字——這群弟弟妹妹怎麼還沒長大。
「你們幾個,」厚若涵忽然歪了歪頭,馬尾在腰後輕輕一掃,「怎麼都擠在這裡?不敢去找清秋姐?」
眼鏡男生往大廳中央飛快瞄了一眼:「伯伯正在跟她說話。那邊至少零下二十度,誰過去誰凍死。」
「就是。」小姑娘猛點頭,「伯伯剛才那張臉,我隔著十米都怕被凍傷。」
厚若涵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
「清秋姐就那樣,越心疼越端著。沈叔叔也一樣,越愧疚越凶。兩個悶葫蘆撞在一起,不冷才怪。」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等那邊聊完了,都過去陪清秋姐說幾句廢話。她嘴上不講,心裡其實盼著呢。」
「清秋姐現在看起來哪像會跟我們聊廢話的人。」小姑娘卷著發梢嘟囔,「上次過年,她坐在那裡,腰挺的直直的,像個未來女戰士一樣,我們連喘氣都不敢大聲。」
「傻不傻。」厚若涵翻了個白眼,「那是專門做給沈叔叔看的。當年是誰非要把她塞進厚家的?她現在越規矩,沈叔叔心裡就越難受。」,她說到這裡,目光不經意落在自己胸前的黑色乳膠上,安靜了半秒,「總之,先把老頭氣走,再去陪她鬧。」
周芷跟著那幾道偷瞄的目光望去。
大廳中央偏左,沈清秋正面對一對氣質儒雅的中年夫婦。
應該就是她的父母。
沈母趙韻白抬著手,像是想摸摸女兒的臉,指尖到了半空卻又縮了回去。
她的目光停在沈清秋胸前:
【沈清秋:少夫人】
【夫君:厚遠】
【生日:1997年2月11日】
【嫁日:2017年10月9日】
【學歷:2022年畢業於國立大學外國語學院碩士】
【子女情況:已育一子】
【最近一次侍寢:2025年12月1日】
【訓練進度:淑女十藝高階;語言、禮儀、茶藝與外賓接待考核優秀】
【服侍評價:溫婉周全,機敏守禮,善解夫意】
【體徵:身高172cm、體重50.9kg、三圍86-59-85、血型O型】
【懲罰檔案:鞭撻累計3842下,灌腸326次,寸止28次,電擊291次】
…………那串數字白得刺眼,趙韻白看了很久,攥著披肩的手越收越緊,「又漲了。」她嘴唇輕顫,「十月還是三千六,這才多久……」
沈清秋低頭看了一眼:「媽,幾個數字而已。」
「甚麼叫幾個數字而已?」,趙韻白的聲音驟然高了半拍,引得附近幾名賓客側目。
她立刻壓低聲音,轉頭狠狠瞪向丈夫,「你這個死老頭子,倒是說句話啊!」
沈維舟背著雙手,盯著那些數字憋了半晌,終於硬邦邦地擠出一句:「……厚遠那小子,對你怎麼樣?」
「他很好。」
「好甚麼好。」趙韻白一指戳在丈夫胳膊上,「你除了會問這個,還會問甚麼?當年要不是你——」,她猛地停住,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清秋,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又逞強了?」
「沒有,真的。」,沈清秋搖搖頭,玫瑰金臂環鎖著手臂,她只能抬到六十度,便順勢將手輕輕覆在母親手背上。
沈維舟見狀,忽然向前挪了半步,「清秋,你聽爸爸說。這次不一樣。林將軍那邊我談過了,楊家的老鬼也點了頭。宴會結束以後,我們三家一起去找厚家那幾個老東西。不是鬧事,就是坐下來,把規矩重新理一理。你放心,這次爸爸給你撐腰——」
「爸。」,沈清秋歪了歪頭,眼神古怪。
「您總這麼說,說得我好像在坐牢一樣。」,她聲音輕了下來,平靜得幾乎讓沈維舟無從反駁,「我在厚家過得很好,厚遠對我也很好,我也愛他。厚家只是規矩嚴一點,又不是監獄。您別再去給人家添亂了,行嗎?」
沈維舟眉頭立刻擰成疙瘩,「你說真的?是不是怕他們事後清算?沒事,這次林將軍和楊家的老鬼都站在我這邊,他們不敢——」
沈清秋翻了個白眼,那一瞬間,她總算不像端莊得無可挑剔的厚家少夫人了,更像一隻被嘮叨煩了、連尾巴都懶得甩的貓。
她乾脆撇下父親,兩只手都握住趙韻白的手:「媽,您最近還失眠嗎?我要厚遠從大洋國帶回兩盒助眠貼,是實驗室新出的神經緩釋型,我讓他明天給您送過去。」
趙韻白愣了一下,眼淚還掛在眼角,「你這孩子……」
沈維舟像只被針戳破的氣球,站在旁邊一點點癟了下去。
他還想維持一家之主的氣勢,可看著女兒握住妻子的手,那點硬氣怎麼也撐不起來,「……真不用爸爸做點甚麼?」
沈清秋終於賞給他一個眼神,裡面既有無奈,又有一點女兒對父親才會有的嗔怪,「您別添亂,就是最大的幫忙。」
「我添甚麼亂——」,沈維舟條件反射地反駁到一半,對上妻子的目光,又老老實實把後半句吞了。
他嘆了口氣,抬手想拍拍女兒的肩,最後卻只在她肩側虛懸了一瞬,「甚麼時候帶勳兒回家吃頓飯?我讓廚房做你喜歡的蟹粉獅子頭。厚家那幫老頑固要是敢攔,我——」
「爸。」沈清秋溫聲打斷他,像在哄一個不肯睡覺的孩子,「等勳兒放寒假,我帶他回去看您。」
顧婷婷始終安靜地站在斜後方,她今晚原本負責協助沈清秋接待賓客、核對流程。
可眼下這一家三口說的每一句話,大概都比流程重要。
於是她只是退開半步,把這一小塊時間完整地留給了他們。
周芷又往右看。
馮素蘭被一群人圍在中間。
周芷看了第一眼,差點沒認出來;又看了一眼,還是很想假裝沒認出來。
黑色體操服上的紫色紋路從頸項一路纏到腳踝,胯部的心形淫紋在燈下若隱若現。
她的項圈比周芷那只高出兩指,玫瑰金色的金屬上刻著厚訓,細鏈隨動作發出輕響。
高開叉的下擺一直裂到大腿根,下面接著同色乳膠芭蕾長靴。
二十釐米的細跟把她的身形拔得又高又直,長及腋下的手套則將雙臂裹得不露一絲縫隙。
她胸前同樣浮著白色信息:
【馮素蘭:夫人】
【夫君:厚明德】
【生日:1948年7月7日】
【嫁日:1978年3月5日】
【學歷:1972年畢業於千澤大學歷史學院博士】
【子女情況:完璧已破,尚未有孕】
【最近一次侍寢:1984年1月20日】
【訓練進度:淑女十藝資深階段;經史、琴藝、書法考核卓越】
【服侍評價:博學淵雅,靜穆端方,偶有跳脫】
【體徵:身高168cm、體重55.2kg、三圍88-62-90、血型A型】
【懲罰檔案:鞭撻累計34247下,灌腸5532次,寸止5928次,電擊12104次】
…………周芷的目光被最後兩行牢牢釘住,鞭撻三萬四,電擊一萬二。
以馮素蘭偶有跳脫的脾氣,這些數字勉強還能解釋。
可寸止五千九百二十八次?
她又往上看了一行,最近一次侍寢,1984年1月20日,四十一年零十個多月,已經快四十二年了。
也就是說,這套系統把馮素蘭攔在最後一步,攔了將近半個世紀。
上周社交訓練時,這個數字分明還是5926,半周。
又多了兩次,周芷的後腰莫名一緊。
厚家的規矩她再清楚不過。
夫人只有在侍寢時才被允許越過那條線;其餘時候,無論體內的裝置把人逼到怎樣的地步,LadyOS都會在最後一瞬將一切按回原點,完整地攀升,戛然而止,再從頭來過。
五千九百二十八次,周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她進門才多久,那串數字的漲勢已經夠嚇人了。
要是一直穿到馮素蘭這個年紀……不行,這個念頭連想完都不吉利,她趕緊晃了晃腦袋。
項圈叮鈴一響,聽起來很像有人躲在暗處笑她。
偏偏那串嚇人的數字之上,站著的卻是另一個意義上更嚇人的馮素蘭。
永貞服本就將她滋養得看起來不過三十八九,今天又被薄如煙一通折騰,硬是收拾成了二十六七歲的模樣。
又黑又長的頭髮扎成高馬尾,發梢垂至腰間,額前還多了一層薄薄的齊劉海。
淡粉唇釉、微垂眼線,再加一點若有若無的腮紅——怎麼看都像剛離開校園沒幾年的女研究生。
「馮夫人?」,一名穿淺灰西裝的年輕女人端著香檳走近,盯著她看了足足兩秒,「我在千澤大學年會上遠遠見過您。您今天……」,她看看那條高馬尾,又看看那層齊劉海,終究沒忍住笑,「像我學妹。」
旁邊的眼鏡男生一本正經地點頭:「我站在您身邊,甚至像您學長。」
馮素蘭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她在身側攥了攥手,乳膠下的指節繃出淺淺的痕跡。
想去碰劉海,又硬生生忍住,最後只將手指交纏在一起,「……如煙那孩子胡鬧。」,聲音隔著口罩傳出來,柔亮得像二十來歲的女孩,只是悶悶的,還帶著一點努力維持長輩威嚴的惱羞。
「哪裡胡鬧了。」女助理笑得眉眼彎彎,「您平時就年輕,今天這樣正合適。下次學術沙龍也這麼來,保證全場沒人走神。」
馮素蘭沒接話。
二十釐米的細跟在大理石上無意識地碾了半圈,怎麼看都像一個被誇了新裙子、又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的小姑娘。
周芷看得目瞪口呆。
這真是那個教她心可以跑的馮素蘭?
「說真的,素蘭。」,一位白髮老教授端著半杯琥珀色的酒,望了她許久,「你身上幾乎看不出歲月的痕跡。和當年在千澤大學第一次見到你時,一模一樣。」
馮素蘭肩膀輕輕縮了一下,她低著頭,手指絞得更緊,連口罩遮住的臉似乎都跟著燒了起來,「……您過獎了。」
那一瞬,周芷心裡像是被甚麼輕輕碰了一下。
女眷聯盟的茶花會上,她總能講出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故事,從經史典故講到規矩里的漏洞,從怎麼在懲罰落下來之前把損失降到最低,到LadyOS判定邏輯的死角。
語速不快,句句落在要害,是一本活的厚家維基百科。
可眼前這位高馬尾、齊劉海,被兩個學術後輩一調侃就僵成電線桿的——請問您哪位?
卻從沒見過她在舊識面前這樣手足無措,多年的封閉生活,足夠把外面的世界變得陌生;如今不過一句和年輕時一樣,竟讓她慌成了真正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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