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愛與歉
百年貞鎖縛芷怨 · Wimile · 2 / 2
她的手一抖。
酒壺磕在杯沿上,叮的一聲脆響,酒液濺出兩滴。
席上幾道目光掃過來,她的身體瞬間僵直。
厚趣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接過她手裡的酒壺,自己給自己斟了半杯,把酒壺放回她手邊,甚麼也沒說。
桌下,他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乳膠長手套。
她沒有回應。
只是僵硬地站著。
午餐結束後,厚趣起身,轉身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晚上我來接你。」
周芷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她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覆在膝蓋上的乳膠長手套。
下午的家務課、運動課、晚餐服侍,周芷一樣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過來的。
她像一枚被上了發條的偶人,該站的時候站,該跪的時候跪,該動的時候動,可她的魂一直飄在別處。
晚上十九點十分,推開302房門的人不是薄曦,而是厚趣。
他換了一身深灰色家居服,手插在口袋里,腳尖無意識地在木地板上碾著——周芷認得這個小動作。
他緊張的時候就碾地板。
求婚那天碾過,婚禮前夜也碾過。
薄曦跟在他身後,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只是廊燈下錯身時,她的目光在周芷紅腫的眼睛上停了一停,眉心那道淺紋又浮了起來。
「我來接你。」,厚趣朝她伸出手。
周芷沒接。
她把手交疊在小腹前,走到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標準的隨行位,步幅十五釐米,不多不少。
厚趣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秒,收了回去。
兩個人沿著碧湖往婚房走。
秋蟲在草里叫,十二釐米的細跟和軟底鞋一前一後地響,誰也合不上誰的拍子。
厚趣試了三次:
「你眼睛還腫著。」
沒有回答。
「你昨天做的桂花糕我吃完了,可以幫我再做一些嗎?」
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半拍,還是沒有回答。
「芷兒——」
「少爺,」,周芷開口了,聲音平得像薄曦,「請專心走路。」
厚趣閉上了嘴。身後五步遠的地方,薄曦的目光在兩個人背上掃了一個來回,甚麼都沒說。
到了婚房,厚趣推開門,側身讓她先進,然後回身對薄曦道:「今晚不用候著了。」
薄曦微微躬身,退入夜色里。
門關上,周芷走到房間中央,依著侍寢的儀軌跪下去——臀壓小腿,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於小腹,標準得無懈可擊。
臀瓣挨上小腿的一瞬,白天的鞭傷被壓得針扎一樣疼。
她面不改色地受了。
疼好。
疼了,心裡那口氣才順一點。
「芷兒,不要跪。」
她跪得紋絲不動。
「那……先起來,到床上來。」
「規矩要我侍寢。」她垂著眼,「我在侍寢。」
然後她就開始了,照著侍奉訓練課上的流程,跪行移到床邊,一步,一步,又一步。
精准,穩定,節奏標準得可以拿去做教學示範——也冷得可以。
不看他的眼睛,不做任何一個流程之外的動作,像一台按照說明書運轉的機器。
厚家教了她一個月,教得真好,她想,每一個動作都合格,每一個動作都是一刀。
「芷兒。」,厚趣按住她的肩,「別這樣。」
她停了一拍,又繼續。
「我說,別這樣。」
「那少爺要我怎樣?」她終於抬起眼,那雙眼睛里沒有溫度,「流程不對嗎?我可以從頭再來一遍。」
厚趣看著她,喉結動了動,然後他在她面前坐了下來,坐在保持跪姿的妻子面前,讓自己的視線比她還低。
「芷兒,」,他說,聲音啞的,「有件事,我欠你很久了,從見到你的那天起就欠著。」
周芷的心莫名一沈。
「我是看著厚家這套規矩長大的,我知道嫁給我意味著甚麼。知道婚紗下面等著你的是甚麼,知道懲罰室,知道日程表,知道七件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像在從骨頭上往下剔東西,「我有無數次機會告訴你。約會的時候,你笑得太好看了,我咽回去了。訂婚那天,你靠在我肩上睡著了,我看著你的臉,又咽回去了。婚禮那天早上是最後的機會——我對自己說,明天,明天一定說。」
「其實我心裡清楚得很:說了,你就會走。換了我,我也走。」,他的手指攥住了自己的膝蓋,「我不敢說,不是怕你承受不了,是怕失去你。我留住你的方法,是讓你蒙著眼睛走進來。」
房間里很靜。
窗外的蟲鳴一陣一陣,「懲罰室那十四天,我在太平洋上。報告每天一封,我每一封都看了。看完就在甲板上站著,站到天亮。」,他頓了頓,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不說這個了——說這些太好聽了,好像我也在受苦似的。受苦的是你。把你送進去的人,是我。」
「所以我不求你原諒。」,他抬起眼,直視她,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沒有一點閃躲,「這件事上沒有原諒,只有我欠你。我這輩子做過很多正確的事,唯獨最想要的這一件,是用最錯的方式拿到的。你身上每一道鎖,我都知道,一天都忘不掉。」
周芷跪在那裡,一動不動,但是眼淚先背叛了她,一顆,兩顆,砸在乳膠覆蓋的膝蓋上,積成一小顆一小顆的亮珠。
「你現在說這些,」她開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努力往冷里擠,「是想讓自己好過一點嗎?」
「不是。」,厚趣搖頭,「是想讓你知道——你發的每一頓火,都有道理。你恨的每一件事,我都配得上。」
「那你為甚麼要告訴我?」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你不告訴我就好了!我不知道,就可以只恨厚家!恨規矩,恨薄嚴,恨那些不知道是誰定的破條款!現在你讓我怎麼辦?恨你嗎?我——」
她說不下去了。
恨他嗎?
她試過。
今晚這一路上,她都在試。
可是不行——這個人是在塞納河邊願意為她赴死的人,是在甲板上站到天亮的人,是在席間不動聲色接過她酒壺的人。
恨他,恨不動,不恨他,又咽不下這口氣。
她被卡在中間,上不去,下不來。
「混蛋。」,她一拳砸在他胸口。乳膠長手套軟綿綿的,沒甚麼力氣,一下,兩下,厚趣不躲,也不攔,就坐在那裡,任她砸。
「騙子……你們厚家沒有一個好東西……」,她一邊砸一邊哭,哭得毫無儀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憋了一整天的話全混在眼淚里湧出來,「三十鞭……我甚麼都沒做,憑甚麼三十鞭……蘇琬罵我們是妓女……我的周天也沒了……你知不知道我數著分鐘等的……混蛋……」
厚趣伸手,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
她掙了一下,沒掙開,就不掙了。
她把臉埋在他胸前,哭得整個人都在抖,乳膠緊身衣在他懷裡發出細碎的聲音。
他一隻手環著她的背,小心地避開鞭傷,一隻手覆在她的發頂,一下一下,很輕地撫著,甚麼也沒說。
不知道過了多久,哭聲慢慢小了下去,變成一陣一陣的抽噎,手指無意識地攥著他衣襟的一角,揉來揉去,「……笨蛋。」
「你還不清楚本小姐是甚麼人嗎?」,她瞪著他,眼眶紅得嚇人,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卻梗著脖子不肯低頭,「我就是個戀愛腦啊。沒救的那種。認識你的那天起本小姐就已經沒救了……你以為你說了,我就不會嫁?」
她越說越激動,手指戳上他胸口,隔著衣料一下一下戳得他生疼:「就算早知道……早知道厚家是這種鬼地方……」,她的聲音忽然弱下去,眼淚又湧出來,聲音悶在他衣料里,「我也會嫁給你的。我就是這種人。所以你瞞著我……一點意義都沒有……只會讓我現在更生氣!」
厚趣低下頭,嘴唇抵在她發頂,「我……」
「給本小姐閉嘴。」周芷悶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衣料上抓出一道道褶皺,「你給我記住。下次再敢瞞人家……人家就真的……真的不原諒你了。本小姐說到做到。」
「……好。」他說,「記住了。」
「我還沒打算原諒你。」,她悶在他胸口說。
「我知道。」
「我今天很生氣,明天可能還是很生氣。」
「嗯。」厚趣沒有爭辯。
「……但是,」她頓了頓,把眼淚全蹭在他衣服上,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謝謝你告訴我。至少,你沒把我當傻子。」
厚趣的手臂收緊了一分:「永遠不會。」
那天晚上沒有侍寢,他把哭累了的周芷抱上床,和衣躺在她身邊,讓她枕著自己的手臂。
她大概是真的累了,沒幾分鐘呼吸就沈了下去,乳膠的繭里,睡顏還皺著眉。
厚趣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禁足的事你不用擔心,周天我一定能帶你出去。」
懷裡的人動了動,「不用。」,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沒消的彆扭,眼睛都沒睜。
厚趣沈默了幾秒,沒再說話,把手臂收緊了一分,像抱住一件注定將丟失、不知道該如何輓回的珍寶。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