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愛與歉
百年貞鎖縛芷怨 · Wimile · 1 / 2
擷音閣里安靜了大約三十秒,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空氣里只剩下窗外金色葉片的沙沙聲,然後門開了。
薄嚴走進來。
周芷先看見的是她那雙黑色乳膠長靴,靴尖停在琴桌前一寸。
「蘇琬老師當堂情緒失控,口出謗言,棄課而去。」,她的聲音平板無波,「拾音記錄已經同步。她是外聘,教務處會跟她清算,不歸我管。」,靴尖轉了個方向,「我管的是你們。首啓私談者有之,妄議他人婚配者有之,聞而不止、坐視失序者有之。一堂琴藝課,上成茶話會,逼得當堂師長棄課——琴藝課的本分是甚麼?」
沒人回答,周芷數著地磚縫,一條,兩條。
「是練琴。」薄嚴自問自答,「多一個字都是越界。判決如下:全體連坐。每人三十鞭,罰跪,面壁至下節課開始。明日加訓一日。本週日禁足,取消一切外出安排。」
周芷的腦子嗡了一聲,周天,她的周天。
「馮素蘭,首啓私談,妄議師長,主犯。追加:口具封印七日,靜思園三日,停侍寢一周。楊嵐嵐,推波助瀾,替外人獻策,從犯。追加:口具封印三日,靜思園一日,停侍寢三日。」
「罰跪。」
六個人起身,走到擷音閣中央。
臀壓小腿,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於小腹。
周芷跪在地板上,十二釐米的細跟壓在臀下,重心被迫前傾,小腿肚繃成一條線。
她余光掃過馮素蘭——那位一向端莊的夫人跪下去時,膝蓋磕在地磚上的聲音比旁人都重。
「臀起。」
六個人同時將臀部高高抬起。
周芷的臉貼著冰涼的地板,視野里只剩下自己的手臂和薄嚴的靴底。
她吸了半口氣——束腰卡著,只能到這了。
薄嚴抬了抬手,門外無聲地走進五位薄氏女僕,一人立於一人之後,除了林晚棠,她只是跪在邊上,這頓鞭子要等她分娩之後再分批次找補。
第一鞭落在右臀瓣上。
周芷的身體猛地一顫,鼻腔里漏出一聲悶哼。口塞把聲音堵在嘴裡,只剩含糊的鼻音。
第二鞭。第三鞭。
她數著,老本事了——把疼拆成數字,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熬。
鞭聲在擷音閣里此起彼伏,六個人的嗚咽被口罩濾得低低的,混成一片。
余光里,厚若涵跪在最邊上,從頭到尾一聲沒吭。
十五鞭,眼淚湧了出來,不是因為痛——痛她早習慣了——是因為這本賬對不上。
以前挨打,好歹算得出緣由:走神了,失誤了,偷看了。
按厚家那本狗屁不通的算法,好歹有個該罰的條目。
可這次呢?
她坐在那裡彈琴,心思飄在九天外,一句話都沒說。
然後蘇琬炸了,然後薄嚴進來,不分青紅皂白,每人三十鞭,連她的周天一起沒收。
她算甚麼?算她呼吸了?
三十鞭。
「謝……謝懲罰。」六個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含含糊糊。
「起。」
六個人撐著膝蓋站起來,腿麻得幾乎邁不開步。
門口薄曦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裡,平板抱在胸前。
她從頭到尾沒進來,也沒說話。
周芷直起身的那一瞬間,恰好對上她的目光,看見她眉心那道淺紋浮了一下,又迅速抹平。
面壁,擷芳庭的牆邊,面朝牆壁跪下。
周芷的額頭幾乎貼上牆面,臀瓣火辣辣地疼,乳膠下的肌膚像被點著了。
但她腦子里更疼。
薄嚴的邏輯她慢慢咂摸出來了:蘇琬罵的是厚家,薄嚴一個字都沒替厚家辯駁——因為不值得辯駁。
在這套算法里,馮素蘭那句您遇到甚麼事了嗎和蘇琬那些話,是同一樁事故的兩端:前者不開口,後者就沒機會說出口。
可憑甚麼?
她當時在想周天。
想厚趣說要帶她出去散心。
她根本沒參與討論。
馮素蘭問蘇琬怎麼了,楊嵐嵐跟著出主意,她一句話都沒說。
她只是坐在那裡彈琴。
然後蘇琬那些話砸下來,然後薄嚴進來,然後三十鞭,然後周天沒了。
她甚麼都沒做!
她只是想出去散心而已!
火氣在胸腔里亂竄,後來開始舔向自己人。
都是你們!
都是你們多嘴!
馮素蘭非要問蘇琬怎麼了,楊嵐嵐非要跟著勸,你們不說話不就好了嗎?
蘇琬自己憋著,憋過去就好了。
她知道自己這種想法很自私。
但理智被燒成灰了。
劉筱的話像根刺,在這堆灰里瘋狂旋轉:你的眼睛里有死魚光了。
戀愛腦沒救。
你現在的樣子上得了直升機嗎?
那時候她還不覺得有甚麼。
可現在——跪在這裡,穿著永貞服,臀瓣上是鞭撻的余痛,周天出去的計劃泡了湯——劉筱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她就是一個被封建糟粕調教得服服帖帖的戀愛腦。
她活該。
不知道過了多久,十一點的鐘聲從主樓方向傳來。
「面壁結束,起來。」
六個人撐著膝蓋站起來,沒人說話,六個人沈默地走出擷音閣,沿著石板路往擷芳庭的小花園去。
臀瓣上的鞭痕隨著每一步隱隱作痛。
沈清秋和顧婷婷遠遠看見她們的臉色,放下手裡的事趕了過來。
周芷坐在最邊上的石凳,乳膠長手套覆在凳子邊緣,指尖微微發抖。眼睛是腫的——面壁的時候她一直在哭,只是沒有聲音。
「周芷……」,沈清秋在她身邊坐下,聲音放得很輕,「你還好嗎?」
「好甚麼好?」,周芷的聲音陡然拔高,「我一點都不好!」
她轉過頭,眼睛紅紅的:「憑甚麼?憑甚麼我也要挨鞭子?我甚麼都沒做!我只是坐在那裡彈琴!馮素蘭先說話的,蘇琬自己發瘋,憑甚麼連我一起罰?」
她喘著氣——束腰卡著,只能吸半口氣,越喘越狼狽:「三十鞭!我臀瓣現在還疼著呢!明天加訓!周天禁足!厚趣說要帶我出去散心的——全泡湯了!」
手指攥成拳頭,指節泛白:「都是你們!非要和蘇琬說話!非要問她怎麼了!不問不就好了嗎?她憋一憋就過去了!我現在還好好的!還能周天出去!而且我當時一句話都沒說!你們嘰嘰喳喳的時候,我在想別的事情!我就在那裡彈琴!憑甚麼連我一起罰?厚家的規矩,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嗎?」
花園裡一片死寂,楊嵐嵐的丹鳳眼微微眯起,沒反駁,她被禁言了,想反駁也反駁不了;林晚棠覆在小腹上的手緊了緊,嘴唇抿成一條線;林雲的脊背依然挺直,手指卻在石凳邊緣輕輕敲擊著,節奏凌亂;馮素蘭低著頭,耳尖紅了;顧婷婷縮在沈清秋身旁,大氣都不敢出。
周芷說完,自己也愣住了。
她在責怪大家。
責怪馮素蘭關心蘇琬,責怪其他人沒有閉嘴。
她把所有的委屈和憤怒,都發洩在了這些人身上——這些一直在幫她、護她、教她馴夫秘籍的人。
但她沒有道歉。因為她覺得——儘管很自私——她沒有錯。
「我先回去了。」,她站起來,聲音悶悶的,「午餐服侍要遲到了。」
她轉身離開,十二釐米的細跟叩擊石板,發出清脆而急促的噠噠聲。
楊嵐嵐看著她的背影,丹鳳眼一眯,輕輕嘆了口氣。
周芷一個人走進餐廳的時候,午餐服侍剛好開始列隊。
口塞在同一時間重新封印——宴席上,服侍的夫人沒有發言權,只有手、眼和酒壺。
她在口罩下動了動下巴,站到了厚趣身後。
她捏著銀質酒壺,適時添酒,動作比平時笨拙——不是手生了,是眼睛腫著,視線發飄。
厚趣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芷兒?」他的聲音很輕,只有她能聽見。
周芷答不了。口罩封著口塞,她只能發出鼻音。她垂下眼,極輕地搖了搖頭。
「芷兒?」,厚趣又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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