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門畔春吟
霧色羈絆 · 紅蓮玉露 · 1 / 2
清晨的霧,比昨夜更重了。
推開門,天地間一片乳白。
院牆、巷道、街對面的屋頂,全被吞得乾乾淨淨。
若不是腳下踩著熟悉的石板,我幾乎要以為自己誤入了一片沒有邊際的虛無。
書包的背帶勒在肩上,也比往日更沈——雖然其實是因為裡面塞著松本老師硬塞進來的雨衣和兩個飯團。
但無論如何,從巴士站到學園的這段路,今天走得格外漫長。
比前幾天都更麻煩。
沿途的民居都門窗緊閉,只有屋檐下滴水的聲響,一下一下,徬彿整條街都在數著時間的腳步。
偶爾有一兩扇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警惕的臉,見了我又飛快縮回去。
幾個背著書包的同齡人走在前方不遠處,身影在霧中時隱時現,誰也沒有說話。
這樣的路,我已經走了好幾天了。
自打那天起,霧就再沒有散過。
一天比一天濃,一天比一天沈,像是要把整片影森地區連根拔起,囫圇吞進了一隻看不見底的胃里。
起先還有人點著燈籠串門,隔著霧喊上幾聲;後來連這點動靜也沒了。
街坊們像是約定好了似的,把門一關,各自守在家裡,就等著這霧自己散開。
可它偏不散。
它只是在那裡,不動聲色地,一天重過一天。
頭兩天,人們還抱著僥倖。
想著這不過又是一場尋常的山霧,等太陽出來,等山風吹過,總該露出點天光。
可幾天下來,大家都漸漸明白了——這次麻煩很大。
濃霧不散,山就封了。
山一封,外頭的東西進不來,裡頭的人也出不去。
這座被山圍起來的村鎮,徹徹底底地變成了一座孤島。
町營巴士停了,町公所的人在每戶門前貼了告示,囑咐不要隨意外出。
米鋪和雜貨鋪半掩著門,貨架上漸漸空了。
連鳥兒都不怎麼叫了,偶爾有一兩聲,也悶在霧裡,辨不清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徬彿隔著厚厚的棉絮在哀鳴。
昨天傍晚,我還聽見隔壁的西村阿姨在門口跟人低聲說話,聲音里帶著哭腔,說再這樣下去,孩子們怎麼辦?
我默默走過,聽著那聲音被霧吞掉,就是從那時起,我隱隱覺得,町里總該有大動作了。
終於,進了校門。
走廊里擠滿了學生,卻靜得反常。
沒有人高聲談笑,沒有人追逐打鬧。
所有人三三兩兩地聚在窗邊、靠牆站著,低聲議論著甚麼。
那聲音嗡嗡的。
我從人群里穿過時,幾個平時相熟的同學抬起頭看我,眼神里帶著一種莫名的情緒,大抵是想開口問些甚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聽說了嗎?」終於,身旁忽然湊過來一張臉。
是山田,和我同班,一個總愛打聽小道消息的男生。
他的眼睛正瞪得溜圓,「昨天下午,神社把霧的事,全告訴村裡人了。」
「全告訴?」
「全告訴了。」山田咽了口唾沫,往四周掃了一眼,「霧神、聖女、祭祀……以前只有神官和少數人知道的事,這次一股腦全抖出來了。我媽昨晚從町里回來,說町公所的人都到各戶傳話了。」
原來如此。
難怪今天路上的町里,似乎格外籠罩著一股躁動不安的氣息。
原來是秘密終於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這片土地上幾百年來藏在陰影里的那套規則,終於被攤開在了所有人面前。
「所以,祭祀的情況是?」我問道,想知道他瞭解到哪一步了。
山田又咽了口吐沫,朝我湊得更近了些。
「今晚開始,連著四十九個晚上。每天晚上,到歲數的男人都得去八雲神社抽籤,跟聖女們結合。一次抽籤,排兩天的隊伍,不用大家天天來。」他掰著手指,越說越快,「抽到當天的,當場就去側殿登記,領祭具——一件白袍,兩粒紅色的藥丸,說是吃了能……撐得住。」
我「嗯」了一聲,不動聲色地聽。
他說的這些,我樣樣都清楚。
可眼前這張臉上那種又亢奮又強裝鎮定的神情,讓我很想聽下去,聽聽這些第一次被真相砸中的人,究竟把話傳成了甚麼樣子。
「對了,還有聖女。」
山田再度咽了口唾沫,眼睛亮起來,「你應該也聽說聖女是怎麼回事了吧?名單也貼出來了。本殿聖女七個,候補聖女三個……」他的語速飛快地講著,儼然一副很興奮的樣子,突然聲音低下去,目光迅速地瞥向我,「聽說其中有……松本。」
我的指尖在袖口裡微微一縮,面上卻沒甚麼變化。
「松本……凌音。」山田兀自念叨了一遍,眼睛變得呆愣,確認著一件他怎麼都不敢相信的事,「她居然是候補聖女。」他再再一次咽了口唾沫,喉嚨滾了一下,「名單上寫的,白紙黑字,還蓋著神社的印。」
我沒有接話,只看著他。
「那個……海翔,松本她……不是跟你走得很近嗎?」
山田看著我,自己也被我這樣看著,大抵是很心慌了,又急著解釋起來:「學校里都傳,說你們是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的,現在更開始談戀愛了。我、我不是打聽,就是……」他撓了撓後腦勺,眼神飄忽,「就想著,這麼大的事,你該不會……早就知道了吧?」
我還是沒有應聲。
「她要是……要是真上了……那今晚、明晚,接下來一個多月,可就得被抽中籤的人一個一個地……」山田越說越慢,到後來幾乎沒了聲,只拿眼睛小心翼翼地瞟我。
「你,不介意嗎?」
「說不上介意。」
我眨了眨眼睛,聲音里並沒有太多的情緒,「抽籤是神的安排,誰上祭台,誰去供奉,都不由我們自己說了算。」
山田愣了愣,嘴唇翕動了幾下,到底沒再追問。
他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好像把甚麼話又吞回了肚子里,隨後,他的目光越過我,落向走廊盡頭那片翻湧的灰白。
「幾百年的規矩。」他望著那片霧,聲音輕了下來,透著一股平時絕沒有的、近乎恍惚的感慨,「聖女、祭祀、淨域……這些事,原先只有神官,還有他們挑中的那幾個人知道。一代傳一代,藏得比甚麼都深。現在倒好,跟撒豆子似的,全潑到我們這些學生頭上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帶著點自嘲:「你說,一個平時跟我們坐在同一間教室、同一個食堂吃飯的女生,原來是這種身份。我們天天都能見著她,誰想得到,她一直背地裡替全鎮人……扛著這種事情。」他搖了搖頭,沒說下去,只又重復了一句:
「這回,是真的躲不過去了。」
他沒有再說下去,倒不是因為別的,上課鈴響了。
……
晌午時分,窗外的霧把玻璃蒙成了毛面,黑板上的字跡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蒼白。
班主任站在講台上,手裡捏著半截粉筆,卻遲遲沒有往黑板上寫。
他看了看窗外的霧,又看了看講台下面一雙雙渙散的眼睛,最終嘆了口氣,把粉筆放回了盒子里。
「今天……」班主任張了張嘴,「大家也沒甚麼心思上課吧。」
教室里確實沒人開口。
平時那些搶著舉手、搶著插嘴的男生,此刻都低著頭,翻著課本的邊角。
幾個女生趴在桌上,眼睛卻都睜著,望著窗外那片灰白髮呆。
整個教室安靜得能聽見頭頂日光燈管里電流的細微嗡鳴。
「老師,」
前排一個女生舉手,聲音小小的,「今晚的祭祀……我們是不是都要去?」
班主任沈默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身,拿起板擦,把黑板上殘留的公式一點一點擦掉。
「女生不用。」他說道,沒有回頭,「男生到一定歲數的,都要去,下午提前放學,排隊抽籤。」
這句話落下,教室里響起一陣極輕的騷動。
同學們——山田、中村、還有其他很多人——他們直到昨天,都還只是普通的學生。
擔心著月考、惦記著社團、抱怨著食堂的飯。
可一夜之間,霧把他們統統卷了進來。
他們知道了霧神,知道了聖女,知道了祭祀。
他們知道了家鄉一直以來持續的習俗,以及不得不完成它的使命。
教室里,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
班主任沒有阻止。
他站在窗邊,雙手撐著窗台,望著外面那片甚麼都看不見的霧。
日光燈的光打在他的後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和學生們交頭接耳時晃動的影子疊在一起。
我坐在座位上,聽著周圍漸漸升高的議論聲,心裡那股沈甸甸的感覺卻越壓越實。
神社把秘密全盤托出了。
幾百年來,那些只在神官之間口耳相傳、只在淨域深處隱秘進行的事,如今像撒豆子一樣潑在了每一個村民面前。
這是多大的膽子?
又是多大的……絕望?
我望向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乳白,心裡意識到,神社這麼做,大概是真的別無選擇了。
連日的大霧堵住了山路、壓垮了人心、讓整個影森町幾乎陷入癱瘓,連町營巴士都全線停運了。
如果不把真相公開,如果不動員所有能動員的人,恐怕這霧就不會散去,
或者說,散了之後還會再來,但一次比一次更重、更久。
他們把秘密撕開,就像在潰爛的傷口上划了一刀,讓膿血流出來。
疼痛是劇烈的,但至少還有痊癒的可能。
只是,那些今晚就要排隊走進淨域的男生們,他們準備好了嗎?
我低下頭,盯著課桌木紋里的一道裂痕,手指慢慢蜷進掌心。
神社的這一步棋,走得又狠又急,狠到不惜掀翻幾百年來的遮羞布,急到連給村民消化的時間都不留。
可也正是這份狠和急,讓我隱約感到——事情恐怕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得多。
整個上午,就在這樣一種壓抑而渙散的空氣里,一點點挨了過去。
老師的講課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斷斷續續,浮在霧裡。
窗外的霧沒有散,反而好像更濃了。
教室里的日光燈一直開著,慘白的光映在每一張年輕的、茫然的、各懷心事的臉上。
午休的時候,我來到天台。
霧把天台變成了一個白色的盒子,四周的護欄只能看到最近的兩三根,再遠就融進了混沌里。
風從霧裡鑽出來,濕冷,帶著一股極淡的、說不上來的腥甜味。
那是從八雲神社方向飄來的——香火混著霧水、混著某些我熟悉的氣味。
我站在護欄邊,望著神社的方向。甚麼都看不見。但我知道它就在那裡,在霧的最深處,燈火已經備好,祭台已經洗淨,等著夜晚降臨。
「你果然在這裡。」
凌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沒有上天台,只是站在樓梯口,半邊身子隱在門框後的陰影里。她的校服裙擺被風輕輕吹起一角,又落下。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回頭。
「猜的。」她走近幾步,和我並肩站在護欄邊。
風把她的短髮吹得微微有些亂,她也不去理,「每次心裡有事,你就往高的地方跑。小時候是這樣,現在還是。」
我側過頭看她。
霧光落在凌音的臉上,把那層慣常的冷淡襯得柔和了些。
她的短髮被霧水濡濕,幾縷貼在額角和頰邊,襯得那張稜角分明的臉愈發清冽。
校服外套下,緊實的肩頸線條在領口處延伸,鎖骨在敞開的衣領下若隱若現。
襯衫被胸前的飽滿撐起一道流暢的弧度,腰線收得窄而利落,百褶裙的裙擺下,一雙修長的腿筆直並立,小腿肌肉在霧光里顯出緊致的輪廓,那是常年奔跑留下的痕跡。
她整個人像一株沾了露水的白梅,清冷,卻在這身制服下透出少女特有的、豐盈而鮮活的氣息。
可就在這一瞬,我忽然清楚地意識到——今晚,這具被霧光與校服共同勾勒出的身體,將不再只屬於我。
她要以候補聖女的身份走上祭台,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被一個又一個男人依次進入、貫穿、灌滿。
那些在廣場上排隊抽籤的少年、中年人、陌生人,都將有機會觸碰她、佔有她,把精液一滴不剩地射進她的身體深處。
這個念頭像一把燒紅的鐵鉗,猛地夾住了我的心臟,又順著血管一路向下,燙得下腹發緊、發脹。
恐懼、嫉妒、羞恥,以及某種更卑劣、更滾燙的亢奮,攪成一團,在胸腔里劇烈翻湧。
「今晚……」我開口,喉嚨有些緊。
「嗯。」
凌音輕輕應了一聲,「今晚。」
「你緊張嗎。」
「不會。」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霧,「我早就準備好了。」
我看著凌音。她沒有看我,只是望著前方。
過了很久,她才極輕地補了一句:
「只是……人多了點。」
我苦笑了一下。
這種時候,從凌音嘴裡說出來的,居然只有這麼一句輕飄飄的評價。
沒有恐懼,沒有抗拒,徬彿今晚要在幾百雙眼睛的注視下被送上祭台的,是一個與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你這個人,」
我轉頭看她,喉嚨發澀,「到底知不知道『人多了點』是甚麼意思。」
「知道。」凌音望著前方翻湧的灰白,聲音依舊平穩,「候補,本來就是替補。姐姐她們是本殿聖女,作為儀式主角,承擔日常的儀式。當本殿的身子撐不住、或者參與的男人太多、排到天亮都輪不完時——就像這次這樣,我們候補聖女就會頂上去。」
她說到這裡,聲音低下去一點,「所以今晚,我會像姐姐、愛子那樣,被很多個男人排著隊,然後一個接一個地被進入、被灌滿——然後明天、後天、接下來的四十九天夜夜如此。我知道的。」
我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喉嚨里那團發澀的東西,不知何時變了味。
一種與恐懼截然不同的、灼熱而黏稠的情緒,正從下腹緩緩升起來,爬過胸腔,梗在喉頭。
「海翔。」凌音忽然叫了我一聲。
她轉過身,正面對著我,目光向下一瞥,「你是不是已經在遐想了?」
「……」
我張不開嘴來。
不過凌音也沒再說話,只是用手臂環住了我的背。
我僵了一瞬,隨即整個人都松下來,把臉埋進凌音的頸窩。
那體溫透過校服滲出來,混著她身上清冷的、熟悉的氣息。
我的手也慢慢抬起,環住凌音的腰,收緊。
天台上,霧氣在我們四周緩緩翻湧。
整個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兩顆貼著胸腔、跳得飛快的心臟。
我們就這樣偎依著,誰也沒有說話,直到午休的鐘聲把這片寂靜打碎。
……
下午的課,教室里徹底坐不住了。
男生們尤其躁動。
山田和幾個男生擠在後排,腦袋湊成一團,壓著嗓子說個沒完。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不用回頭也能聽見那些被興奮撐得發顫的句子,一段一段地飄過來。
「放學就去神社抽籤。」
「一次抽兩晚,省得天天排隊。」
「那抽中的話,今晚、明晚……」
幾個男生交換了一個眼神。
有人笑出了聲,又慌忙捂住嘴。
那笑聲里沒有多少惡意,更多的是青春期少年驟然撞見禁忌時,壓抑不住的慌亂和興奮。
他們開始討論聖女,討論那些名字,討論「供奉」這兩個字後續所有的意味。
有人壓低嗓子討論,有人扯著嗓子嚷嚷,結果話沒說完就被旁邊的人捅了一肘子。
但無疑,所有人眼裡的光,藏都藏不住。
我沒有參與,只是把課本攤開,一頁也沒翻。
窗外,霧依舊濃。
我的目光穿過那層灰白,落在操場對面那棟灰白色的教學樓。
E班就在那裡。
凌音此刻大概坐在某扇窗邊,垂著眼簾,安靜地翻著書,和另一群同樣躁動的男生共處一室。
我低下頭,盯著課本上的字,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時間正一點一點地,朝今晚逼近。
放學的鐘聲終於響了。
鐘聲還沒落定,整棟教學樓便湧出一股人流。
今天不同以往,沒人去社團,沒人留下值日,連平時最磨蹭的男生都背起書包往外走。
所有人朝著同一個方向——校門。
我也順著人流走。
校門口的黑板前圍了一圈人。
告示被霧水浸得半透明,上面用紅筆寫著幾個大字:【本日放學後,八雲神社廣場,抽籤定序。】下面一行小字:【滿十X歲者,務必到場。】
出校門,上石板路。
人越聚越多。
穿校服的學生,扛鋤頭的中年男人,背背簍的老人,全朝著神社走。
誰也不說話,只是沈默地、步調一致地朝前。
那場景就像一條灰色的河,在濃霧裡緩緩流淌。
越靠近神社,人聲越響。
那是一種壓抑而龐大的嗡嗡聲,徬彿無數只蜂同時振動翅膀。
轉過最後一道山牆,廣場豁然出現在眼前。
我停住了腳步。
人。
到處都是人。
八雲神社的砂石廣場上,黑壓壓地擠滿了影森町和附近村落的男人。
他們排成幾列長長的隊伍,從拜殿前蜿蜒到鳥居外的石階下。
隊伍最前方,幾張長桌一字排開,桌後坐著神官,面前擺著籤筒。
每抽出一支簽,就有人高聲唱報號碼,那號碼隨即被謄寫到一塊巨大的木板上。
「一次抽籤,定兩晚順序!」
一個神官扯著嗓子喊,聲音在廣場上回蕩,「抽中的去側殿登記,領祭具!」
人群騷動起來。抽籤的,圍觀的,交頭接耳的,攪成一片。有人在笑,有人搓手,有人死死盯著籤筒,徬彿那裡面裝著各自的命。
我沿著廣場邊緣走,目光在人群和告示之間搜尋。
終於,在拜殿右側的朱紅柱子上,看到了那份名單。
黃紙,竪排,貼在柱子高處,被一盞紙燈籠照著。
墨跡在霧氣里洇開些許,每個名字卻都看得清。
本殿聖女 山田愛子
本殿聖女 林雅惠
本殿聖女 森川夏
本殿聖女 井上美緒
本殿聖女 佐藤由紀
本殿聖女 高橋千尋
本殿聖女 中村憐
候補聖女 藤原彌生
候補聖女 白石結衣
候補聖女 松本凌音
我的視線停在最後那個名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松本凌音。
三個字,綴在名單最末一行,前面是「候補」二字。
廣場上,抽籤正在持續。
唱報號碼的聲音此起彼伏,籤筒搖動的嘩啦聲混著人群的低語,在濃霧裡回蕩。
那股腥甜的氣味更濃了,從拜殿深處飄出來,裹著香火,裹著某種讓血液發燙的氣味。
就在這時,一聲粗重的喘息,從我身後極近的地方傳來。
山本拓也正站在我斜後方一步遠的位置,眼睛死死釘在那份黃紙名單上,喉結上下滾動,胸腔劇烈起伏,白襯衫的領口被汗水洇濕了一小圈。
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盛滿笑意的眼睛,此刻正盯著名單最末那三個字,眨也不眨。
「拓也。」我開口。
拓也沒有發現我在看他。
聞言他身子頓時猛地一抖,慌慌張張地收回視線,對上了我的眼睛。
那張曬成小麥色的臉上,飛快地竄起兩團紅暈。
「海、海翔。」他結巴了一下,喉嚨里滾了滾,「你也來抽籤啊。」
「嗯。」我點了點頭。
山本拓也卻自己心虛起來,抬手揉了揉後頸,眼睛瞟向別處,又忍不住瞟回那份名單。
來回幾次,最終還是問出了口:「凌音她……真在名單上。」
「嗯。候補聖女。」
「哦……」
山本拓也咽了口唾沫,聲音低下去,含混地嘀咕了一句甚麼,被廣場上的嘈雜吞沒了。
我聽見了,卻沒應聲。
因為我自己也正被一股熟悉的感覺攫住——那股從下腹升起的、灼熱而黏稠的亢奮,在看到山本拓也這副樣子的瞬間,竟又翻湧上來。
我想起剛開學那會兒。
那天在操場邊,他幾乎撞上凌音,於是爽朗地道歉,然後用那種毫不掩飾的熱情叫著「凌音」「阿明」,散髮著同為青梅竹馬才會有的熟絡。
他談起老家村後山的老林子,談起迷路時被誰領回來,話到一半忽然頓住,摸了摸鼻子,飛快地瞥了凌音一眼——那一瞬間的默契,當時就像一根細刺,輕輕扎進了我心裡。
在我缺席的那些年里,這個溪谷村的少年已經用他陽光般的野性,理所當然地分享了她的一部分日常。
如今,同一個山本拓也,站在這濃霧瀰漫的神社廣場上,眼睛死死盯著名單最末那個名字,喉結滾動,呼吸發顫。
他抽中了凌音。
今晚,他將走進淨室,把那根早已硬得發疼的東西,塞進我青梅竹馬的身體里。
四年前的那點酸澀,此刻忽然被一種更黏稠、更黑暗的東西覆蓋了。
我竟在期待著——期待著他會如何對待她,期待著他事後會用怎樣的眼神看我,也期待著自己在聽到這一切時,會再次被這股卑劣的快感徹底淹沒。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念頭壓下去。
「走吧,排隊。」我說。
山本拓也點點頭,跟在我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匯入了抽籤的隊伍。
隊伍移動得比想象中快。
籤筒搖動的嘩啦聲此起彼伏,唱報號碼的聲音一聲接一聲。
輪到我的時候,桌後的神官把籤筒往前一推,筒口朝我傾斜,幾十支竹籤在筒里撞得嘩嘩響。
「抽吧。」神官說。
我伸出手,指腹在簽堆里滑了滑,隨便拈起一支。
我沒有立刻看,先遞給了神官。
神官接過,掃了一眼,面無表情地唱道:「山田愛子。今晚。」
山田愛子。
我的簽,落在了她的名下。
身後傳來籤筒再次被搖晃的聲響。
山本拓也站在桌前,手伸進籤筒,久久沒有抽出來。
他的指尖在竹籤間摩挲著,嘴唇抿成一條線,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
神官也不催,就那麼等著。
終於,山本拓也抽出了手。
竹籤在燈下泛著淡青的光。
神官接過,看了一眼。
「松本凌音。今晚。」
山本拓也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廣場上的人聲還在翻湧,可山本拓也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幾秒鐘後,他慢慢轉過頭來看我,臉上的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慌亂、震驚、以及一種他自己大概都意識不到的、藏不住的驚喜。
「海翔……我、我抽到凌音了。」
「我聽見了。」
「不是,我是說……松本凌音。咱們的凌音。」
「嗯。」我看著他,喉嚨里那股亢奮又湧了上來,熱得發燙,「我知道。」
山本拓也的臉更紅了。他低下頭,盯著自己腳尖,手指絞著衣角,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那、那你……你會不會……」
「會不會甚麼?」
「會不會覺得……不太好。」
山本拓也的聲音幾乎要埋進地裡,「你和凌音……你們不是……」
「抽籤是神的旨意。」
我說,聲音出奇地平靜,「今晚你好好做。別想別的。」
山本拓也抬起頭,看了我好一會兒,才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嗯……嗯!我、我會的。」
那一刻,我胸口翻湧的情緒,卑劣得連自己都嫌惡。可我沒有表露分毫,只是轉身,朝側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登記去。」
側殿門口排著一列短隊。
登記的人逐個報上姓名和簽上的名字,神官在厚厚的名冊上勾畫,然後從桌下的木箱里取出一個小紙包,放在每人手心裡。
紙包很小,拆開是兩粒暗紅色的丹藥——衡陽丹。
真是毫不意外。
「祭具。」神官頭也不抬地解釋,「服下後能固本培元,撐得住今晚。去後面更衣,換白袍。」
我把紙包收進懷裡。
山本拓也接過紙包時,手還在抖,拆開看了看那兩粒丹藥,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小聲問我:"海翔,這東西……真的要吃嗎?"
"吃。"我說,"不然今晚撐不住。"
山本拓也的臉又紅了。但他沒再問,把丹藥仔細收好,跟著我繞過側殿,進了後面的更衣間。
更衣間是一間狹長的木屋,沿牆擺著一排木箱,箱里整整齊齊疊著疊好的白袍。
已經有幾個先到的男人在這裡換衣服。
我挑了一間空的小隔間,脫下校服,換上白袍。
袍子寬大,布料粗糙,帶著一股濃重的線香氣味,領口和袖口都漿得發硬。
山本拓也在隔壁換好了衣服,走出來時有些局促地扯著袍子的下擺,那白袍套在他結實的身體上,顯得有些緊繃。
「就像是……做夢一樣。」
山本拓也低聲說,目光落在地面上,「昨天我還看著凌音在操場跑圈呢。」
然後很快地,一個年輕的神官等在更衣間外,見我們出來,微微欠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那神官白袍藍紋,手持一盞紙燈籠,燈籠里的火苗在霧中輕輕搖曳。
「兩位,隨我來。」
神官轉身,朝淨域深處走去。
我邁步跟上,山本拓也緊緊跟在我身後。
腳下的路從鋪著砂石的廣場,變成了青石板,再變成了掩在樹影間的小徑。
霧越來越濃,兩側的杉樹在夜色里只剩下漆黑的輪廓。
燈籠的光只能照出腳下三尺,再遠就是一片化不開的乳白。
這條路,我走過好多次了。
霧隱堂、淨域、那間偏殿、還有更深處的那些房間。
我熟悉這裡的一草一木,熟悉這股混著香火和露水的、腥甜的氣味。
可山本拓也是第一次。
他走在我身後,呼吸有些急促,腦袋不停地轉來轉去,想透過濃霧看清兩旁的景物,卻甚麼都看不清。
「這裡……好大。」山本拓也感嘆道,「完全想不到神社後面還有這種地方。」
「嗯。很大。」我說。
「海翔,你來過?」
「來過幾次。」
「真好啊。」山本拓也的語氣里滿是新奇,「那你待會兒能帶帶我吧?我有點……摸不著頭腦。」
「跟著我就行。」
「嗯!」
又走了一段,神官在一扇巨大的木門前停下——其實就是我很熟悉的霧隱堂罷了。
門比尋常的房門高出一倍,門板上的木紋在燈籠光下顯得格外粗獷。
神官抬手,緩緩將門推開。
暖黃色的光,從門縫里湧出來,混著一股比外面濃烈十倍的氣味。
我邁過門檻,走進大殿。
引路的神官在門內停下,轉過身來,燈籠舉至胸前。
「兩位,請在此分開。左手邊的廊道通往聖女山田愛子,右手邊的廊道通往候補聖女松本凌音。各隨其途,勿越界。」
山本拓也明顯愣了一下,慌張地看了我一眼,「海翔……」
「聽神官的。"我說,語氣比我自己預想的要平靜,「去吧。」
山本拓也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甚麼。
他朝我點了點頭,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緊張、有茫然,也有某種被壓住的興奮。
然後他轉向右側那道布簾,神官為他掀開簾角,他彎腰鑽了進去,身影消失在簾後。
布簾落下,晃動了幾下,便歸於靜止。
我轉過頭,看向左側。
另一名年輕的神官已經等在那裡,同樣白袍藍紋,同樣手持紙燈籠。
他朝我做了個「請」的手勢,我邁步走向那道布簾。
簾子被掀開的瞬間,一股比大殿里更濃的線香氣味湧出來,混著木頭被燭火烤久了之後散髮的那種溫熱乾燥的氣息。
廊道比我想象中更長。
腳下的木板在腳步下發出極輕微的吱呀聲,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盞燭台,火苗在密閉的空間里紋絲不動,拉出我長長的影子。
前方隱約有光亮,也有聲音——低沈的交談聲、偶爾一兩道壓抑的笑聲、以及某種更細微的、像是布料摩擦或腳步挪動的窸窣。
拐過最後一個彎,掀開一道簾子,眼前豁然敞亮。
這是一間比大殿小一些的房間,方方正正,四角各燃著一座銅燭台,把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
房間里已經坐了七八個人,都穿著和我一樣的白袍,或靠在牆邊,或盤腿坐在地板上,手裡捧著茶碗低聲閒聊。
聽到腳步聲,幾道目光掃過來,又移開,只有一兩個認識的面孔朝我點了點頭。
我在門邊找了個位置,靠著牆站定。
視線掃過房間——這些人里有幾個是學校里的高年級生,有一兩個是影森町商店街的面孔,還有幾個完全陌生,大約是附近村子的。
他們的表情各異,有的緊繃,有的鬆弛,有的低頭反復摩挲著手裡那個裝著衡陽丹的紙包,指尖被燭光照得泛黃。
聽到門響,多道目光齊刷刷地掃了過來。
那些目光落在我和山本拓也身上,又移開了。
有認識的人朝我點了點頭,我也回以點頭。
與此同時,我的耳畔便捕捉到了一種聲音。
極輕的,從房間最深處傳來的。
斷斷續續的、濕漉漉的、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呻吟。
那聲音被燭火和牆壁壓得悶悶的,卻異常清晰,一聲接一聲,混著某種黏稠的、物體在液體中反復抽動的聲響。
是從房間內部那扇緊閉的推拉門後面傳來的。
山田愛子。
儀式已經開始了。
直到這時,我才真正看清門邊的那位神官。
他就站在那扇緊閉的推拉門旁,背靠著牆壁,一動不動,像是這屋裡最老的一件傢具。
年紀約莫五十上下,與殿前那些引路的年輕神官不同,他穿著的是深色的、鑲著暗紋的狩衣,腰上系一條褪了色的麻繩,繩結打得很舊。
手裡捧著一冊薄薄的簿子,封皮磨得發亮,另一隻手捏著一支竹筆,筆尖擱在簿沿上。
燭火從側面照過去,把他額頭上幾道深深的皺紋和嘴角兩道向下的紋路,一並勾勒了出來。
他的神情極淡,淡得幾乎稱不上表情。
既不打量我們,也不回避我們,只是垂著眼,像在數著甚麼,又像甚麼都沒數。
每隔一陣,他才會抬起眼,朝門縫里瞥上一下,隨即又落回簿子上,竹筆在紙頁上輕輕一划,記下一筆。
我心裡明白。
山田愛子的這間淨室,今晚的這一整場儀式,進出的次序、每個人停留的時限、何時換水、何時歇息,全都攥在這個人手裡。
他不需要開口,甚至不需要看任何人一眼,只消在門邊這樣一站,這一屋子躁動難安的男人,便誰也不敢造次。
我靠著牆,沒有再動。
等待是漫長的。
門後那個男人的動作,幾乎沒有停歇過。
山田愛子的呻吟從最初的高亢,漸漸軟下去,變成一串串含混的氣音,再變成細弱的、帶著哭腔的嗚咽。
可男人的喘息聲卻始終沈穩,一下一下。
肉體相撞的聲音穿過門板,和那呻吟攪在一起,持續了很久,很久。
衡陽丹。
我摸了摸懷裡那紙包,兩粒暗紅的丹藥硌在指腹下。
服了它的人,精元穩固,久戰不疲。
凌音昨晚餵我吃的時候說,不補一下的話,做到一半就沒力氣了。
此刻門後的那個男人,想必是把藥效發揮到了極致。
時間一分一秒地熬著。
房間里的男人們漸漸坐不住了。
有人來回踱步,有人蹲在牆根抽煙,青色的煙縷在燭光里緩緩上升。
有人低聲抱怨,但立刻就被旁人用眼神制止。
沒有人敢大聲喧嘩。
可門簾子就沒停過。
那掛藍布的門簾,隔一會兒便被從外頭撩開一次,隨即探進來一個腦袋,或是一截被霧水打濕的肩頭。
進來的人先是朝門邊的神官鞠上一躬,低聲報上姓名,讓那竹筆在簿子上再添一筆,然後便弓著身子,貼著牆根,找一處下腳的地方站定。
他們大多和我一樣,穿著漿得發硬的白袍,袍角還沾著外頭濕漉漉的霧水。
有認識的,也有全然陌生的。
我認得一個,是影森商店街壽司店的板前,四十來歲,平日里總板著一張臉,此刻把下巴埋進衣領,兩只手在袖口裡搓來搓去;還有一個,是南町高中高三的,我記得他在秋季的縣大會上拿過柔道部的名次,此刻卻縮在牆角,眼睛死死盯著那扇推拉門,喉結滾得一下比一下急。
但更多的人我則到底還是不認識——附近村子來的莊稼漢、町公所的年輕職員、兩個結伴而來、縮在一起不敢吭聲的少年——他們魚貫而入,把原本還算寬敞的屋子一點點填滿。
我靠著牆,一個一個地數著。
起初還用得著數。
到後來,屋裡的人影疊著人影,連燭火都晃得厲害起來,我便只能就著那點光,挨個去認那一張張繃緊的、漲紅的、寫滿亢奮又強裝鎮定的臉。
人越來越多,屋子里那股混著線香、汗味和濕霧的氣味也越發濃重,濃得幾乎化不開,直往人肺里鑽。
有人受不了,悄悄往門邊挪了挪,可挪不了兩步,又被人流擠了回來。
當門簾再一次落下、一個人貓著腰擠進屋裡時,我在心裡默默數到了頭。
十八個。
不算之前已經離去的,此刻這間屋子里連我自己在內,已經坐滿了十八個等著的男人。
十八個,全都抽中了同一個名字,全都懷揣著同一包暗紅的丹藥,全都盯著同一扇緊閉的門。
門後,山田愛子還在承受著,那呻吟一聲接一聲,弱了又起,起了又弱。
而這十八個人,便這樣擠在這越來越窄、越來越熱的屋子里,等著那扇門為下一個、再下一個,緩緩打開。
沒有人再說話了。
可這滿屋子的沈默,卻比外頭的霧還要沈。
終於,門後傳來一聲男人的悶哼,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近乎痙攣的呻吟。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過了片刻,推拉門被拉開一條縫。
先鑽出來的是一股濃烈的、混著汗液和體液的氣味,腥甜而溫熱,撲得離門最近的兩個男人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然後,一個男人側身擠了出來。
白袍的前襟敞著,露出汗津津的胸膛,袍子下擺沾著幾片深色的濕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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