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霧深知命
霧色羈絆 · 紅蓮玉露 · 1 / 2
醒來的時候,台燈還亮著。
橘黃色的光打在榻榻米上,和昨夜入睡前一模一樣。
窗外沒有陽光透進來,紙門上映著的只有一片渾濁的灰白。
但那不是天亮,而是霧的顏色,濃得幾乎凝固、把清晨壓成了黃昏。
被窩里還殘留著三個人的體溫。
凌音蜷在我左側,臉埋在枕頭裡,短髮凌亂地鋪散在枕面上,呼吸又輕又勻。
雅惠嫂子側躺在我的右側,一隻手還越過我搭在凌音的腰上,手指微微蜷著。
我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手臂從凌音脖子底下抽出來,坐起身。
被子從胸口滑落,涼意貼著皮膚爬上來。
凌音在睡夢中含糊地哼了一聲,朝側面往嫂子這邊縮了縮,額頭抵上姐姐的鎖骨。
雅惠嫂子沒有睜眼,只是本能收緊了搭在妹妹腰上的手,嘴唇在凌音的發頂上輕輕蹭了一下。
我沒有驚醒她們,拿起散落在床墊邊的衣服,輕手輕腳地穿上,走進走廊。
孤兒院還是平時的樣子,老舊的木地板在腳下吱呀作響。
走廊盡頭那扇朝東的窗玻璃上凝滿了細密的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滑,在窗台上匯成一小灘水漬。
透過玻璃往外看,院子里那棵老櫸樹的輪廓只剩下最粗的那幾根枝幹,其餘的全部被霧吞沒了。
樹下的水井、井邊的石臼、石臼旁那幾盆孩子們種的牽牛花,全都消失在濃稠的乳白里,連影子都不剩。
能見度最多五六米。
比昨天更糟。
我站在窗前,掌心貼上冰涼的玻璃,盯著外面那片翻湧的灰白。
霧不是靜止的。
它在動,極其緩慢地、黏滯地翻滾著,徬彿一鍋即將沸騰,卻始終差一把火的濃湯。
偶爾有那麼一兩秒,霧氣會稍微薄一些,露出遠處山林的一角輪廓,但還沒等眼睛看清楚,又重新被吞回去。
「起得真早。」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我轉過頭。
走廊另一頭,林岳哥哥扶著牆,正從樓梯口慢慢挪過來。
左腿每邁一步都要先探出去,腳尖點了點地板,確認踩穩了,才把重心緩緩移過去。
他身上披著一件深灰色的舊開衫,袖子長出一截,蓋住了大半只手背,只露出幾根指尖扣在牆面上。
頭髮沒梳,比平時更亂,但臉上看不出剛睡醒的惺忪……那雙眼睛是清明的,似乎已經醒了很久。
「哥。」我下意識站直了些。
林岳走到離我還有三四步的位置停了下來,左手扶著牆,右腿撐著大部分體重,喘了口氣。
走廊很窄,他往窗框上一靠,霧光從側面打在那張和我有幾分相似的臉上,把顴骨的稜角和眼下的陰影一並勾勒了出來。
「雅惠……還在睡?」
兄長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我的喉嚨卻猛然被堵了一下。
「……嗯。還睡著。」
沈默了兩三秒。
時間很短,但在這條被濃霧堵死了光線的走廊里,那兩三秒被拉得格外漫長。
我當然知道他指的是甚麼。
他當然知道我知道。
可他就那麼靠在窗框上,神色平淡,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
「哥,我……」
「昨晚霧大。」
林岳打斷了我,聲音平和地說,「今天也不小。」
他把重心從左腿換到右腿,動作很慢,扶著牆的手稍微調整了一下位置。
那條受過傷的左腿在挪動時顯然還是費勁得很。
窗外沒有光,走廊里只有從走廊盡頭透過來的一小片渾濁灰白。
「今天,你怎麼打算?」
「去町里。」
我說,「和嫂子,還有凌音。有點事。」
林岳點了點頭。
沒有問甚麼事,沒有問為甚麼非要在這麼大的霧裡出門,也沒有阻止。
他只是把我剛才的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點了點頭,然後扶著牆,一點一點地將自己從窗框上撐起來。
「霧大。路上當心。」
「知道。」
哥哥轉身往樓梯方向挪去。走了兩步,停了一下,沒回頭。
「海翔。」
「……嗯。」
「早點回來。」
「好。」
說完這些後,哥哥便手扶著牆,左腿一步一步探出去,沿著走廊緩緩往樓下挪。
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緩慢的吱呀聲。
那聲音漸漸往下沈……先是一樓的地板接住了他的腳步,然後是廚房方向隱約傳來倒水的聲音,再然後一切歸於安靜。
……
早餐桌上比平時安靜。
孩子們照例圍坐在長桌兩側,但連最鬧的健一都沒有像往常那樣伸手去搶直人面前的煎蛋。
小葵盯著碗里的白粥發呆,勺子擱在碗沿上,一動不動。
美咲趴在桌上,下巴貼著桌面,眼睛望向窗外那片甚麼都看不見的灰白,小聲嘟囔著甚麼時候才能出去玩。
松本老師坐在主位,表情和平常一樣沈靜。
雅惠嫂子坐在我對面,換了一身方便走路的深藍色長褲和淺灰色外套,頭髮在腦後輓成一個低馬尾,比平時更利落。
她正小口小口地喝著粥,目光偶爾從碗沿上抬起來,看看窗外,又看看對面的我,再看看我旁邊的凌音。
凌音坐在我左手邊,已經吃完了。碗筷整齊地放在面前,手指交疊在膝蓋上,坐得筆直。
平時她吃飯就不怎麼說話,今天似乎顯得格外沈靜。
昨晚在那個房間里發生的事,此刻仍在我們三人間微微發酵著。
「再吃一碗?」雅惠嫂子放下筷子,看著凌音。
「飽了。」
「你只吃了半碗。」
「夠了。」
雅惠嫂子看著妹妹,沒再勸。
只是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小半塊煎蛋夾起來,輕輕放在凌音面前的空碗里。
凌音低頭看了看那塊煎蛋,沈默了片刻,到底也拿起了筷子,夾起來,小口吃了。
嫂子笑了一下,站起身,端著碗筷進了廚房。
我放下筷子。「走吧,去換衣服。」
凌音點點頭,站起身。
經過我身後時,腳步頓了頓,一根手指極輕地、幾乎不易察覺地在我肩膀上點了一下……那個位置,是昨晚她咬過的地方。
然後她甚麼也沒說,快步走出了餐廳。
松本老師送我們到玄關。
她從櫃子里翻出三件塑料雨衣,一件一件展開,幫雅惠嫂子穿上,又幫凌音拉好拉鍊,最後走到我面前,踮起腳尖把雨衣披到我肩上。
「這個穿上。」她說道,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霧裡走久了,衣服會被水汽浸透。比淋雨還容易感冒。」
「謝謝老師。」
「早去早回。」松本老師說道。
「嗯。」
……
霧氣撲面而來的那一刻,我幾乎以為自己一頭扎進了水里。
推開玄關門,邁出屋檐下的那一刻,濃霧像一堵濕漉漉的牆迎面撞上來,貼在臉頰上、手背上、脖頸上,冰涼黏膩,順著領口往里鑽。
呼吸更徬彿被嚴嚴實實地壓住了。
空氣太重了,濕度飽和到了極限,吸進肺里的徬彿不是氣體,而是一團微涼的水汽。
能見度比從窗戶里看到的還要糟。
門前的碎石小徑延伸到第四五步的地方就斷了,斷口處沒有房屋,沒有樹木,只有一片翻湧的乳白。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吠,悶悶的,辨不清方向。
雅惠嫂子走在最前面,深藍色的背影在霧中若隱若現。
手裡提著一個帆布袋,裡面裝著採購清單、錢包和帶給町長的線香……西村阿姨昨晚又托人送了一盒來,說是上次那盒送錯了種類,這盒才是町長訂的。
凌音跟在她身後,灰色的雨衣在霧氣中宛如一層淡淡的水墨。
她沒有走得太近,和姐姐保持著大概兩臂的距離,步伐很穩,每一步踩下去的位置都是姐姐剛才踩過的那個點。
我走在最後。
腳下的碎石路從村子中央穿過,經過村口的大樟樹、路邊的舊公告欄、公告欄旁邊那排已經看不清門牌的木造民居。
平時走這條路時,能看到田埂上的野花,還有遠處山脊的輪廓和山坡上那片杉樹林的剪影。
現在甚麼都看不到。
濃霧填滿了所有空隙,把世界壓縮成一條狹窄的灰白隧道。
路兩邊傳來隱約的聲響……一扇木門被拉開又合上,某個院子里老人在咳嗽,屋檐滴水打在石板上的啪嗒聲……這些聲音被霧氣扭曲了距離感,聽起來忽遠忽近。
沿途一個人都沒看到。
沒有扛著農具的大叔,沒有拎洗衣籃的阿婆,沒有追著皮球跑的孩子。
整個霧霞村像是被這層濃霧按了靜音鍵,連公雞都忘了打鳴。
路過村內的小神社附近時,雅惠嫂子停了一步。
她偏過頭,朝鳥居的方向望了一眼。
此時那個方向甚麼都看不見。
朱紅的鳥居、窄小的石階、石階盡頭那座由大岳醫生兼管的小神社,全被霧吞得一乾二淨。
只有鳥居頂端那一小塊橫木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
霧實在太大了。
過了村界那棵作為地標的歪脖子松之後,水泥路面上開始出現薄薄一層泥濘。
昨晚的雨雖然停了,但霧本身就在往地上滲水。
鞋底踩上去,發出黏膩的噗哧聲,濺起來的泥點很快把褲腳染得斑斑點點。
雅惠嫂子的帆布袋底部沾了一圈泥,她沒在意,只是把袋子換到了另一側肩膀。
更麻煩的是看不清路標。
從村子到町里的岔路口有好幾處……左邊那條通往河邊的水田,右邊那條繞到山腳另一側的小村落,中間那條才是正路。
平時這些岔路口的標牌很顯眼,藍底白字,隔幾十米就能看到。
現在非得走到跟前兩米才能看清字,有兩次差點走錯。
第三處岔路口,雅惠嫂子第三次停下來,湊近了那塊被水霧蒙得模糊不清的路牌,辨認了片刻,然後朝右邊指了指。
「這邊。」
「你確定?」凌音的聲音從雨衣兜帽底下傳來。
「嗯。那棵歪脖子松在左邊,我記得過了松樹之後第二個岔口往右。」
雅惠嫂子走回主路,繼續往前。
巴士站果然空著。
準確地說,站牌、候車亭、長凳都在老位置,只是看起來都荒廢了。
候車亭的鐵皮頂棚上積了一層水,檐角的水滴答滴答往下掉,在地面砸出一排深淺不一的小坑。
長凳濕透了,表面凝著一層密密麻麻的水珠,沒人坐。
站牌上的時刻表被霧氣浸得皺巴巴的,紙面鼓起了好些氣泡。
站牌旁邊貼著一張用膠帶粘上去的打印紙,白紙黑字,還套著一層塑料防水膜,大概是今天早上才貼的:【本日全線運休。恢復時間未定。給您帶來不便,深感抱歉。……影森町交通課】
「果然。」凌音從旁邊走近,瞥了一眼通知。
「那就走路。」嫂子把帆布袋的帶子重新掛好。
「坐車十分鐘,走路……」我喃喃著望向通往町里的公路。
那是一條沿著山腳蜿蜒的土路,兩側種著成排的杉樹,路面不寬,勉強能錯兩輛小巴。
但現在甚麼都看不到,只能依稀辨認出路基邊緣的白色護欄,像一條斷斷續續的虛線,延伸進濃霧深處。
於是我們便這樣前行,而沒過多久,我的運動鞋便徹底濕透了,襪子黏在腳底,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腳趾間擠出來的水。
凌音的雨衣兜帽已經被霧水浸得變了色,從淺灰變成了深灰,帽檐上凝著一排水珠,隨著走路的節奏輕輕晃動,偶爾有一兩顆滾下來,落在她的鼻尖上。
雅惠嫂子仍走在最前面,始終保持著不緊不慢的速度。
遇到路邊有被風吹斷的樹枝橫在路上,便彎腰撿起來扔到護欄外面。
遇到路面上積水太深的地方,會先探一步試試水深,確認沒過腳踝才回頭招呼我們跟上。
一路上沒有多餘的話,只是偶爾回一次頭,確認我們兩個都還在。
路上沒有別的行人。
連一輛車都沒有。
坐車十分鐘的路程,被我們慢悠悠走了大約一個鐘頭後,街燈終於出現了。
先是路邊的電線桿,然後是成排的街燈,再然後是三層樓的町公所舊樓的輪廓,最後是鐘樓那根標誌性的尖頂。
所有這些,都是我們走近到三十米之內才看清的。
整個影森町被濃霧裹成了一個巨大的繭,熟悉的地標都變成了模糊的、半透明的灰色影子。
主街上的店鋪大多關了門。
鐵捲門拉得嚴嚴實實,門口掛著的小招牌在霧中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偶爾有幾家開著門的,一家藥局,一家雜貨鋪,玻璃門裡透出日光燈冷白的光。
透過那層水霧朦朧的玻璃看進去,櫃台後面的店員正低頭翻著報紙,好久才翻一頁。
走進主街大約一百米,才看到第一批活人。
兩個主婦模樣的大嬸從雜貨鋪門口走出來,各自拎著鼓鼓囊囊的購物袋,口罩拉得很高遮住了半張臉。
經過我們身邊時,其中一個矮胖些的正在對同伴說話,聲音被口罩和霧氣壓得發悶:
「……青菜又漲了。翻了快一倍。豆腐今天根本沒送貨,說是貨車開不過來。」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昨晚就說,再這麼下去得把後院那片地重新翻出來種菜了。你說明明上禮拜還好好的……」
「上禮拜可沒這麼大的霧。」
兩人漸行漸遠,聲音被霧吞沒了。
我們繼續往前。
街角的便利店亮著燈,自動門照常打開又合上。
透過玻璃看向裡面,貨架上稀稀拉拉的。
泡面只剩兩排,礦泉水倒是堆了不少,熟食櫃那邊空空蕩蕩,連三角飯團都沒剩幾個。
收銀台前站著幾個排隊結賬的人,都拎著比平時多好幾倍的袋子,誰也不說話。
町公所門口貼著一張比巴士站那張大好幾倍的告示,措辭正式得多,蓋著町公所的公章。
大意是說,由於持續大霧影響交通,町立小學和中學暫時停課,町民會館暫停開放,各種公共集會延期,呼籲居民減少不必要的外出。
告示末尾還有一行手寫的補充:【濃霧期間請備足飲用水與食物,高齡者如遇困難可撥打町公所福祉課電話。】
走出主街,轉向通往八雲神社的那條小路。
路兩旁櫻樹的葉子濕漉漉地垂著,被霧水壓得往下墜,偶爾幾片葉子承受不住水珠的重量,猛地彈起來,把水珠甩到路邊。
碎石路面比縣道更難走,大大小小的石子被水浸得鬆動,每踩一步鞋底都會滑一下。
抵達神社腳下時已是將近午時。
鳥居依舊是那副模樣,暗紅的柱子,頂端略微彎曲的橫梁,兩側杉樹夾道。
但今天沒有參拜者。沒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父母,沒有牽著孩子的手的老夫妻,更沒有平時常見的那些白袍信徒,整座神社安靜得像一座空城。
「有人嗎?」雅惠嫂子揚聲問道,踏上了第一級石階。
沒有人回答。
鳥居下方的石階靜默無言。
雨水和霧水滋潤過的石板縫里不知何時長滿了淺淺的青苔,踩上去軟而滑。
我們拾級而上,腳步聲在霧中顯得空洞。
走上最後一級石階後,八雲神社的本殿廣場展現在眼前。
砂石地面被霧氣打濕,手水捨的竹筒盛滿了水,表面浮著一層從屋檐滴下來的水珠蕩開的細密漣漪。
拜殿前的賽錢箱上擱著幾枚零散的硬幣,大概是今天早些時候有人來過的痕跡,但投錢的人已經走了。
「去社務所看看。」雅惠嫂子說著,轉身朝廣場左側的矮房走去。
社務所的紙門關著。雅惠嫂子伸手在門框上輕輕敲了三下。
裡面沈默了幾秒,然後紙門拉開了一條縫。
門縫里露出半張臉,是個神官,穿著白底淺藍紋的狩衣,年紀約莫四十出頭,面容清瘦。
不是町長,也不是那晚在偏殿主持「霧謁」的山本老人,但確實是張熟悉的面孔。
之前在神社巡禮時見過幾次,似乎姓高山,是町長身邊負責文書和日常事務的神官。
高山神官看到雅惠嫂子,臉上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恢復了平靜。
他拉開紙門,微微欠身。
「林夫人?這麼大的霧……您怎麼來了。」
「有事要找町長先生。」雅惠嫂子直起身子,輕輕拉開了雨衣的兜帽。
高山神官的目光掃向我們,瞬間就懂得了我們的來意。
沈默像霧氣一樣灌進社務所門口的間隙里。
雅惠嫂子站在最前面,雨衣的兜帽已經摘下,深藍色的袖子被霧水浸成了近乎墨黑的顏色。
凌音立在她身後半步,灰色的雨衣兜帽還罩在頭上,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雙盯著神官不放的褐色眼睛。
我站在凌音右側,肩膀幾乎擦著她的肩膀。
高山神官垂下眼簾,雙手在狩衣的袖口裡交握了一下。
「昨晚,淨域這邊……抓了一個人。」
聞言,我們三人都是一愣。
「甚麼?」
「女人。從東京來的。記者。」高山神官緩緩解釋道。
「吉田由美?」這個名字從我嘴裡脫口而出。
高山神官看了我一眼。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將目光重新移向雅惠嫂子,「昨晚她在學校那邊,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被帶過來的時候已經暈過去了。現在關在霧隱堂。町長和副宮司正在……按流程處理。」
按流程。
凌音的嘴唇動了一下,「她……她看到了甚麼?」
高山神官搖了搖頭。
「具體看到了甚麼,在下也不清楚。但町長說了……既然她看到了,就不能讓她帶著看到的記憶離開霧霞。要麼讓她變成信徒,要麼……讓她變成霧的一部分。」
……
分岔路口,右轉,碎石路面。
石燈籠滅了,裡面的燭火大概是被昨晚的雨澆熄的,燈芯浸在水里,泛著一圈灰白的蠟痕。
空地盡頭,霧隱堂的輪廓在霧中浮現出來。
屋檐比記憶中更低。
樹皮覆蓋的屋脊上積了一層厚厚的水膜,偶爾聚成水珠滾下來,砸在石燈籠的檐蓋上,啪嗒,啪嗒。
匾額上的「霧隱堂」三個字被水浸得顏色更深。
門沒有鎖。
木框滑過軌道的聲響在空蕩蕩的堂內回蕩開去。
光線從門縫里擠出來,是一種很暗的、偏暖的橘色,來自室內深處不知哪一盞紙燈籠。
線香的氣味比外面更濃,從門口湧出來,混著霧氣拂在臉上。
此刻堂內空蕩蕩的。
主間的榻榻米上整齊地鋪著幾排坐墊,正前方供著一座小小的神龕,神龕前的香爐里插著三支還沒燃盡的線香。
兩側的紙門全部緊閉,只有左手邊第三扇紙門的下方透出一線光。
那扇紙門後面,隱約傳來人聲。
很低,很低,像是幾個人在同時念誦甚麼。
語調平緩,節奏均勻,和那晚山本老人宣讀「霧謁」時的聲線相差無幾。
只是這一次,念誦聲中混入了另一種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呻吟。
女人的呻吟。
雅惠嫂子偏過頭,看了看我和凌音一眼。
然後她朝那扇透光的紙門走去,腳步很輕,帆布袋被輕輕擱在牆邊。
凌音跟在她身後,雨衣的兜帽終於被摘下,濕漉漉的短髮貼在耳側。
我在最後面。
雅惠嫂子在紙門前停下。
念誦聲從門縫里滲出來,帶著一種沈悶的回音。
女人的呻吟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促,呼吸的節奏已經完全紊亂,混著一種黏稠的、濕漉漉的、物體在液體中反復進出時的聲響。
雅惠嫂子伸出手,指尖抵住紙門邊緣,輕輕推開了一道縫。
橘黃色的燈籠光從門縫里湧出來,落在她臉上,把那雙溫柔的茶色眼睛染成了一片暖金。
然後,她將紙門完全推開。
房間不大,約莫六疊。
正中央的房梁上垂下兩條粗麻繩,麻繩末端系著一對深褐色的皮革鐐銬。
一個女人的手腕被鐐銬鎖住,雙臂被麻繩拉得筆直,整個上半身懸吊在半空中。
她的腳尖勉強能夠觸及地面,但只有腳趾前端那一小片能碰到榻榻米,腳跟懸空,腿被迫繃成了兩條微微顫抖的斜線。
身體在重力作用下自然向前傾,臀部不得不高高撅起。
女人一絲不掛,皮膚在燈籠光下呈現出一種被汗水浸透的、淺蜜色的光澤。
短髮黏在臉頰和額角,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那張臉……即使被頭髮遮了大半,即使眼角掛著乾涸的淚痕和濕漉漉的新淚混合的痕跡……我還是認出來了。
確是吉田由美。
東京來的民俗記者。
祈安祭那晚在神社石階上向凌音遞出名片的吉田由美。
在村口神社前對阿明的講述錄音、眼睛發亮的吉田由美。
那個總是穿著利落風衣、語速輕快、笑容燦爛的吉田由美。
此刻她被剝光了衣服,吊在房梁上,撅著臀部。
臀縫間和大腿內側糊滿了某種半透明的、混合著白色濁絲的黏液,順著腿根往下淌,在膝蓋內側積成一小灘。
入口處紅腫外翻,呈現一種被反復撐開又收攏後的深粉色。
肛門周圍也沾著同樣的黏液,括約肌在空氣中微微翕動著,偶爾痙攣般地收緊一下,擠出一小股白濁,沿著會陰往下淌。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亂、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每一次吐氣都帶著一聲壓抑不住的低吟。
乳尖硬挺得發紫,乳暈腫脹了一圈,汗水不斷地從毛孔里滲出來。
她的眼睛半睜著,但瞳孔失焦放散,嘴唇翕動著發出含混不清的呢喃,依稀能辨認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她沒有認出我們。
大概已經認不出任何人了。
雅惠嫂子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看不出她在想甚麼,只能看到她右手腕上那條細紅繩,在燈籠光下安靜地發著暗色的沈光。
凌音站在她身後,嘴唇抿成一條線,褐色的眼眸鎖在吉田由美撅起的臀部和大腿內側那片狼藉上,呼吸的節奏微微有點紊亂。
我大概知道凌音在想甚麼。因為這個位置……被吊起來、撅著臀部 腿間一片濕黏……對凌音來說也似曾相識。
過往的日子里,她也曾採用這個姿態接受肛交。
過往的儀式里,雅惠嫂子,還有那個山田愛子,也必然曾在火光中被擺成過類似的姿勢,在一群男人中間扭曲呻吟。
而現在,吉田由美……這個闖入的外來者……也被擺成了同樣的姿勢,淪為了一具在發情中失控的容器。
「你們來了。」
一個人從房間另一側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阿明。
他穿著一身白袍,和周圍那幾個信徒身上的袍子一模一樣。
袖子比他的手臂長出一指,垂到手腕骨下方,只露出幾根指尖。
淺色的頭髮比上次見面時凌亂些許,眼眶下掛著兩團很深的青色,臉上的表情很是疲憊,像一層薄薄的灰,蒙住了原本該有的情緒。
他在吉田由美身後不到兩步的位置停下,手裡拿著一條白色的布巾,布巾上沾著半透明的黏液。
旁邊一張矮桌上擺著幾個素白陶皿……其中一個盛著半滿的油狀液體,另一個里擱著幾枚暗紅色的丹藥。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