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霧深知命
霧色羈絆 · 紅蓮玉露 · 2 / 2
還有一隻銅壺,壺嘴冒著熱氣,熱氣里帶著一股微澀的藥草味。
「阿明……」我開口。
「對不起,海翔。」阿明打斷了我的話,聲音和上次在倉庫門口對吉田由美說的話幾乎一模一樣……平淡、疲倦、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歉意,「我應該早告訴你們的。但昨晚沒來得及。」
雅惠嫂子看著阿明,沒有責備,也沒有質問,只是靜靜地等他說下去。
阿明低下頭,把那條濕布巾對折了一次,又對折了一次,方方正正地疊好,放在矮桌上。
「昨天下午,吉田小姐去了學校。她跟我在東棟聊了很久,問了很多關於神社、信仰和本地傳說的事。我回答了一部分,但有些事情……她不該知道的……我沒說。後來她走了,我以為她出校門了。但她沒有。」
他頓了頓,目光往吉田由美那個方向偏了一眼。
吉田由美在麻繩下輕輕擺動著,喉嚨里漏出一聲軟而黏的呻吟。
「她去了倉庫。」阿明的聲音低下去,「看到了凌音。」
凌音的肩膀微微繃了一下。
「我在她後面跟過去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阿明垂下眼簾,手指下意識地揉著袖口的布料,「她全看到了。不是看到一點點……是全看到了。臉、名字、學校的校徽。她是記者。就算她自己不想公開,她帶回去的資料、她寫的筆記、錄音筆里的文件……總會有別人看到的。」
「所以你打暈了她。」我說。
「是。」
「然後把她帶到這裡。」
「……是。」
『町長安排的?』阿明沈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頭。
「昨晚我把她背到淨域的時候,町長已經在等我們了。他看了一眼,只說了一句話……『按流程來』。」
「甚麼流程?」我問道。
阿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矮桌上拿起那只盛著油狀液體的陶皿,往掌心裡倒了一些,走到吉田由美身後,將掌心貼上了她撅起的臀部。
油液在皮膚上塗抹開來,泛著一層滑膩的光。
吉田由美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喉嚨里溢出一聲拉長的、含混的呻吟,腰不由自主地往下塌,骨盆向後頂。
她的身體在主動迎向那只手,儘管她自己可能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流程分三步。」阿明解釋道,聲音在念誦重新開始的背景音中回蕩著。
他一邊說話,一邊用沾滿油液的手掌在吉田由美的臀縫間塗抹,動作熟練而從容,徬彿已經把同樣的事重復了千百遍。
「第一步,『散濁』……讓她的身體進入發情狀態,把體內的慾望和濁穢一並排出。她現在這個樣子,就是第一步的結果。給她餵了大岳醫生煉的衡陽丹,藥效大約持續六個時辰。這期間會有專人輪班,持續刺激她的身體,確保她停留在高潮的邊緣……不讓她真正釋放。」
吉田由美在他的手掌下顫抖著,肛門周圍的括約肌劇烈收縮了幾下,又無力地松開,一股新的黏液從入口邊緣滲了出來。
「第二步,」阿明把陶皿放回矮桌,拿起那塊疊好的白布巾,開始擦拭自己的手指,「『霧謁』……和平日里舉行的儀式一樣。但目的稍微不同。是用交合的方式,讓神明讀取她體內的記憶。看到她看過的所有東西。確認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第三步呢?」凌音的聲音插了進來,很輕,很冷。
阿明把擦拭過手指的布巾放回矮桌邊上。
白布上的濕痕在燈籠光下泛著淡淡的油光。
沈默了片刻,銅壺里煮著的藥草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第三步,『留霧』。讓她永遠留在影森,成為村民的一員。」
這個措辭很溫和。
「成為村民的一員,」雅惠嫂子緩緩重復了一遍,「具體是指?」
「不會讓她離開,也不會讓她恢復記者的身份。東京那邊會收到她主動辭職的信,房東會收到退租通知,家人會收到一封她自願留在地方、不希望被打擾的親筆信。這些,町公所都會安排人處理好。至於她本人……」
阿明看了一眼吉田由美顫抖的後背,「霧謁之後,她的記憶會被篡改掉一部分。不記得自己是記者,不記得自己來調查甚麼,只記得自己是影森的人。然後嫁一戶人家,或者留在神社做雜務。就這麼過一輩子。」
雅惠嫂子看著吉田由美……這個來自東京的女人,此刻正繼續地毫無意識地扭動腰肢,喉嚨里擠出一串模糊的呻吟,大腿內側的肌肉在藥效作用下痙攣般地抽搐,臀縫間又滲出一股新的黏液,順著腿根往下爬。
她的意識已經沈入了發情的最深處,大概正在某個渾濁的夢里翻湧,渾然不知自己的命運正在幾步之外的對話中被書寫完畢。
但雅惠嫂子知道。
凌音知道。
我知道。
「所以,」雅惠嫂子點點頭,「她不會死。」
「不會。」阿明搖了搖頭,「除非霧謁的結果太糟……糟到神明認為她不能留。但那種情況很少見。」說完這些後,阿明又拿起那塊布巾,擦了擦指尖上殘餘的油液,然後把布巾疊好,放在陶皿旁邊。
「你們接受嗎?」
不是「你們同意嗎」,是「你們接受嗎」。
阿明把問題問得很誠實。
他沒有給我們選擇的餘地,因為選擇已經由町長、由流程、由這片土地幾百年的規矩替所有人都做好了。
沈默持續了片刻。
在這期間,吉田由美的呻吟在念誦聲的背景中起起伏伏。
「接受。」先開口的是凌音,「她已經看到了。就算放她走,她帶出去的東西也會毀了村子。不是她死,就是我們死。這種事……」凌音抿了一下嘴唇,
「沒甚麼好選的。」
雅惠嫂子轉過頭,看了妹妹一眼,然後也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也是。」雅惠嫂子說。
阿明把目光轉向我。
我站在原地,看著吉田由美翹起的臀部和大腿內側那一攤狼藉,想起祈安祭那天她在石階上向凌音遞名片時燦爛的笑容,想起她在村口神社前眼睛發亮地舉著錄音筆的專注模樣。
可如今,她卻在這裡,成了這副模樣。
「海翔。」阿明的聲音。
「……接受。」我說道,喉嚨很乾澀,但聲音沒有發抖。
阿明看了我很久。
「好。」
就在這時,房間角落里傳來一聲很輕的木框摩擦聲。
最裡面那面牆的右側,一扇我一直以為是隔扇的紙門被從里側推開了。
暗金色的燈籠光從門縫里漏出來,在地上打出一條細長的光影。
一個人從那光影里走了出來。
是黑澤町長。
他穿著上次在社務所見我時的那件深藍色和服,臉上沒有意外,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他站在那扇暗門邊,目光依次掃過雅惠嫂子、凌音,最後落在我身上。
那雙被細密皺紋包圍的眼睛依然溫潤。
「三位,請隨我來。」
町長側過身,朝那扇暗門的方向微微抬了抬手。
「有些事,需要單獨談談。」
……
暗門後面是一間更小的和室。
約莫四疊半,壁龕里掛著一軸古舊的山水畫,畫中山峰在霧中半隱半現。
一張矮桌,四個坐墊,銅香爐里燃著線香,氣味比外間更沈更苦。
沒有窗戶,燈籠光在紙門上畫出一個暖色的圓。
町長示意三人坐下,自己也在矮桌對面落了座。
「吉田由美的情況,雨宮已經跟你們說過了。」他的聲音回蕩在這間四面封閉的小和室里,每個字都沈得很穩,「流程不會有變,一切按部就班,由我親自主持。如果結果不出意外……」
「不出意外的話,她會留下來。」雅惠嫂子接道。
町長點了點頭。然後他抬起眼,目光在三人臉上緩緩掃過。
「但吉田由美的事,只是後果。不是原因。」
這句話讓空氣凝了一下。
「你們大概已經猜到了,」町長繼續說道,雙手攏進袖口,肩膀微微佝僂,
「這場大霧……比往年任何一次都重,比大祓那幾夜還重。霧神發怒了。而祂發怒的原因,最可能的解釋,就是這個女人觸碰了不該觸碰的東西。她看到了松本同學在倉庫里的樣子。而且不只看到了……她偷窺了侍奉儀式,帶著記錄的工具,帶著外來者的眼睛。這在八雲的規則里,是大忌。」
「但是,」町長微微抬起頭,目光從壁龕里的山水畫移回三人臉上,「霧神的怒火一旦燃起,就不是單靠處理一個外來者就能平息的。就好比一場山火,就算你把點火的樹枝拿走,火勢已經蔓延了。整座山都在燃燒。霧也是。祂的怒意已經滲入這片山谷的每一縷霧氣里,堵住了公路,壓在屋頂上,滲透進了每一扇拉門每一道窗縫。」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
「需要怎麼做?」凌音問道。
町長看著她,「需要聖女們來解決。」
雅惠嫂子抬起眼,目光沈靜地迎向町長。
「具體的方案,我們已經商議了一夜。」町長緩緩說道,「結論是,需要舉行一場大規模的祭祀活動。不是大祓。大祓是定期的淨化,是向霧神輸送濁欲的常規手段。這次需要的是更大規模、更高強度的祭祀。讓足夠多的信徒參與,讓聖女們承受足夠多的供奉。一次性把積蓄的憤怒全部釋放出去,像是……」
他頓了頓,選了一個不那麼神社的措辭,「像是在堵住的河道上打開一個缺口,讓積壓的洪水一瀉而出。一旦洩出去,霧自然會散。」
大規模。
這個詞落進我腦子里的時候,額角的舊疤微微刺癢了一下。
那種幾乎已經成為條件反射的、無法忽略的徵兆。
我在心裡飛快地翻過過去幾天的畫面……凌音在倉庫里被兩個少年前後夾擊時那張扭曲的臉;昨晚在房間里趴在床墊上、被我從背後進入肛門時那聲被枕頭悶住的尖叫;以及再之前,洋館裡大雄在她體內留下痕跡時那雙失焦的眼睛。
對了,試驗。
我們正在進行的試驗。
那個由町長等人設計的、以凌音和我為核心、試圖用羈絆的力量一次性長期愉悅霧神的實驗。
如果它成功了,霧理在消退,而不是今天這種濃霧封山的景象。
「町長,我和凌音……我們正在做的那件事。試驗……」我開口道。
「那個試驗,如果它成功了,霧應該會消退。但今天的霧比昨天更重。所以……它是不是已經失敗了?」
町長皺了皺眉頭。他伸手端起矮桌上那只素白的茶杯,緩緩喝了一口。
「小林同學,我倒是不認為試驗失敗了。」
他看著我,又看了看凌音,「相反。我的判斷是……恰恰是因為試驗在進行,霧神才借著這次外來者闖入的機會,把霧壓得更重了。」
雅惠嫂子微微蹙眉。
「町長的意思是……」
「祂想要更多。」
町長說:「你們……小林同學和松本同學……你們之間的羈絆,你們所展開的侍奉試驗,對祂而言,是極好的供奉。比普通的儀式更好。甚至比大祓更好。因為你們的羈絆是真實的,是獨一無二的,是從小一起長大、經歷分離又重新聚合之後才釀成的那種東西。這種東西對祂來說,不是普通的食物……是珍饈。」
他的目光在我和凌音之間來回移動了一下。
「但珍饈的量,太少了。就像端上了一道極好的菜,卻只給了一口的份量。祂嘗到了味道,被勾起了食慾,然後發現……盤子空了。你們只在倉庫里做,只在私密的房間里做。但對祂而言,那遠遠不夠。所以祂借著這場大霧,借著外來者闖入的事件,發怒,施壓,把所有人逼進絕境……逼你們把試驗的範圍擴大,把羈絆的強度加碼,把珍饈的量做大。不是間或的小儀式,而是一場大規模的、面向全域的祭祀。」
「也就是說,」凌音的聲音插進來,「霧神並不是真的在發怒。祂只是借機施壓。想趁這個機會,逼我們把試驗弄大。」町長看向她,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點了點頭。
「松本同學一向敏銳。是。我的判斷就是如此……霧神的怒火,至少有一半是表象。另一半則是食慾。祂想吃更豐盛的東西。所以這場大霧,既是懲罰外來者的越界,也是催促聖女們把最好的供奉端上來。」
他轉回目光,看向我。
「所以,小林同學,你不必擔心試驗失敗。恰好相反……眼下當務之急,就是順祂的意。把大規模的祭祀辦起來,與此同時,把試驗的範圍擴大,把強度加上去。原本只是你和凌音兩個人的事,現在……需要讓這場試驗捲入更多的人、消耗更大的能量、覆蓋更廣的領域。而祭祀本身,就是最好的舞台。」
我的心跳沈了一下,又浮上來。
「具體來說,」町長把雙手從袖口裡抽出來,平放在矮桌上,指尖輕扣著桌面,「祭祀的規模,初步擬定在……影森全域。不分村落,不分社殿。從八雲神社本殿到各村的小社,從霧霞到朝霞,從淨域到村落。所有村民同時參與,所有聖女,包括候補聖女,同時接受供奉。」
解答完畢,沈默降落在這間四疊半的和室里。
大規模祭祀,影森全域,所有聖女同時接受供奉。
這個安排的分量,在沈默中被每個人分別掂量了一遍。
「明白了。」
先開口的仍然是凌音。沒有猶豫,甚至無需詢問細節,便已答應了。
雅惠嫂子看了妹妹一眼。然後抬起眼,目光沈靜地迎向町長。「我也接受。」
她的語氣和凌音一樣平穩。接著,町長便把目光轉向我。那雙被細密皺紋包圍的眼睛很溫潤,看不出催促,也看不出審視。
「我當然接受。」我說。
町長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那麼,」他將雙手從矮桌上收回去,重新攏進袖口,「松本同學和林夫人請暫時留下。儀式的一些具體細節……時辰、流程、各村小社的配合方式、以及祭具和丹藥的準備……需要和兩位逐一確認。」
雅惠嫂子點了一下頭。凌音沒有說話,只是將交疊在膝蓋上的手指換了個位置。
「小林同學,」町長轉向我,「你可以自由活動。儀式的事,松本同學和林夫人稍後會轉達給你。淨域內可以隨意走動,但暫時不要離開神社……外面的霧太大,一起離開比較保險。」
我看了看凌音。
她垂著眼簾,短髮遮住了半邊臉,看不出甚麼表情。
我又看了看雅惠嫂子。
嫂子對我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幅度很小,朝我頗具鼓勵意味地點了點頭。
我站起身,拉開紙門,跨出這間四疊半的和室,順手將紙門重新拉上。
堂內光線比剛才暗了些許。
神龕前的線香已經燃盡了,只剩一小撮灰白的餘燼堆在香爐底。
空蕩蕩的坐墊整齊排列,兩排紙門全部緊閉,只有左手邊第三扇……那個關著吉田由美的側間……還從門縫下透出橘黃色的光。
念誦聲還在繼續。
節奏比剛才慢了一些,又或者是更沈了一些。
誦詞聽不真切,但那低沈的、整齊的語調在這間空蕩的堂內回蕩著,宛如是某種古老的、持續了數百年的呼吸。
我剛走到堂中央,紙門後面忽然爆發出一聲極其高亢的呻吟。
不是剛才那種被藥效壓制在喉嚨深處、含混而黏軟的悶哼,幾乎可以用「尖叫」來形容,是徬彿被某種極強烈的刺激從身體最深處硬生生拽出來的聲音。
那聲呻吟從紙門縫里竄出來,在整個霧隱堂的木梁之間嗡嗡回蕩,尖銳得讓我的腳步驟然頓在了榻榻米上。
吉田由美的聲音。
她的嗓子已經啞了,但正因如此,那聲音反而比清亮時更讓人頭皮發麻。
念誦聲依然沒有中斷,平緩地、沈著地持續著。
但恰好這時,紙門被從里側推開了。
阿明走了出來。
他的白袍的袖口比剛才卷高了一些,露出瘦削的手腕。
額前幾縷淺色的頭髮被汗水黏在額角上,眼眶下那兩團青色似乎比剛才更深了一層。
他拉上紙門的動作很輕,徬彿怕驚擾了室內的儀式,但事實上紙門那邊的人……吉田由美……此刻根本不可能被任何聲音驚醒。
阿明轉過身,看到我站在堂中央,微微怔了一下。
「海翔。」他朝我走來,白袍的下擺掃過榻榻米,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她……」我往側間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上一個輪值的人去休息了,新輪值的人剛到。」阿明解釋道,但語氣里確實透著一股遮掩不住的疲倦,「交接的時候刺激稍微強了一些,所以聲音大了些。正常現象。」
正常現象。
這四個字從一個和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會在村口神社前縮著肩膀喊「嗚哇嚇我一跳」的少年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微妙的錯位感。
「阿明,」我開口道,
「你負責這些……真的沒問題?」
阿明眨了眨眼。
「有甚麼問題。我可是從小就在這邊長大。這些東西……」他偏過頭,目光掃過堂內緊閉的紙門、燃盡的線香、神龕前那些排列整齊的坐墊,「跟給孩子們發早餐沒甚麼區別。」
他頓了頓,抬起手把垂到額前的那縷頭髮往後撥了撥,露出整張臉來。
那張臉的輪廓跟四年前相比,沒有太大變化,但五官之間的比例依然被歲月微調過了……我恍惚想到,真正失去記憶、遠離家鄉整整四年、錯過了人生中最重要一段歲月的人,其實是我自己。
「倒是你,」阿明把目光轉回我臉上,「町長跟你們說了些甚麼?」
「大規模的祭祀,明晚,全町。」
我簡略地把町長的安排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挑出最核心的部分:「町長他們認為,霧神應該是借吉田的事發怒,嫌我們試驗的強度不夠。所以趁機辦一場大規模的,把試驗也升級……具體情況我還不瞭解,但照著意思應該是……」
阿明安靜地聽著。沒有插嘴,沒有驚訝,甚至沒有點頭。
只是在我說完之後沈默了兩秒,然後輕輕呼出一口氣。
「果然。」
「甚麼果然?」
「町長的判斷。」
阿明把雙手攏進白袍的袖口裡,肩膀微微往後靠了靠,後背倚上一根粗大的木柱。
昏暗的燈籠光從側面打在他臉上,把鼻梁的影子拉得很長,遮住了半邊嘴唇。
「他昨晚跟我提了一嘴。說霧神這次的怒氣不純……看著像是發火,其實是嘴饞。說你們的試驗勾起了祂的胃口,但給得太少。就像端了一碗極好的米飯上去,卻只給了筷子尖上那麼一小口。祂不摔碗才怪。」
他的用詞和町長幾乎一模一樣。
「所以町長的打算,」阿明繼續說,目光從袖口裡探出來,落在神龕前那堆冷掉的香灰上,「就是順著祂的意思,把祭祀辦大,同時把你們的試驗加碼。一石二鳥。既有規模,又有精華。算是……」他想了想,用了一個不那麼神社的詞,
「……餵飽祂。」
「你覺得能成嗎?」我嘆道。
阿明抿了抿嘴。
「不知道。但町長這個人,從來不在沒把握的時候說話。他說得出口的事,多半已經有了七成以上的勝算。至於剩下那三成……」他看了我一眼,「大概就靠你和凌音了。」
側間里又傳來一聲吉田由美的呻吟。
這次沒有那麼高亢,而是更長、更黏、宛如從喉嚨深處拉扯出來一根絲線。
新輪值的信徒大概已經開始工作了。
那聲音鑽進耳朵里,讓我額角的舊疤生出輕微的刺癢。
很快,要不了多久,當新一輪儀式開始之際,凌音便將以候補聖女的身份出現在祭祀當中,和雅惠嫂子一起,和山田愛子一起,面向整個影森地區的村民。
不只是信徒而已,而是整個地區的所有居民。
那會有多少男人?
而凌音……那個昨晚在黑暗中貼著我的胸口說的凌音,也將在那場盛大的祭典中承受這一切,跟她的姐姐一起。
我的喉嚨動了一下,感到一股由衷的亢奮。
這種亢奮是卑劣的。我知道,但身體不聽,腦海裡翻湧的畫面完全不受控制。
吉田由美此刻在側間里啞掉的高亢呻吟,讓我的心跳變得沈重而黏稠,從胸口一路往下墜,墜到下腹,墜到那個正在慢慢充血的部位。
阿明還靠在木柱上。
白袍的袖口已經滑到了手腕根部,露出燈籠光下顏色偏淺的手臂。
他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角擠出了些許水光,抬手揉了揉,動作和四年前在教室里趁老師寫板書時偷偷打哈欠的樣子一模一樣。
但他的身體不是四年前的樣子了。
我的目光下意識地往下移了幾寸。
白袍的布料很薄,那層未經漂染的棉麻在潮濕的霧天里變得更軟更貼身。
阿明正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袍子下擺晃了一下,然後……我看見了。
寬松的布料在前襠處被撐起了一個明顯的弧度。
袍子寬大,但那弧度太高、太突兀了,根本掩不住。
然後我的記憶被拉回到了那個夜晚。
我本來是要睡覺的,卻在經過阿明房間時聽到了聲音……壓抑的、斷續的喘息,以及某種黏稠的、手掌快速掠過濕潤表面時的摩擦聲。
從窄窄的門縫里看進去,我清楚瞧見阿明跪在榻榻米上,睡褲褪到膝蓋,睡衣敞開,右手握著一根……即使隔了好幾米,即使是從門縫那一窄條狹窄的視角,那根肉棒的尺寸依然讓我當時幾乎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粗長到幾乎不真實的程度,五指勉強能圈住棒身中段,卻根本包不住全部。
龜頭從虎口上方頂出來,脹得發紫,馬眼張合著湧出透明的粘液,在月光下泛著淫靡的光澤。
「凌音……」
我至今記得自己當時的感覺。
不是惡心,不是憤怒,是一種更複雜的、很難用一個詞概括的東西。
他喜歡凌音。
不是普通的、同學之間那種淺淺的好感,而是更深層的、會讓他夜深人靜時躲在工具間里一邊喊她的名字一邊自慰的那種。
然後第二天早上,他坐在餐桌邊,像沒事人一樣笑著問直人還有沒有梅乾飯團。
「怎麼了?」
阿明的聲音把我拉回霧隱堂暗淡的燈籠光里。
他歪著頭看我,那根在袍子底下勃起的巨物仍然鮮明地頂著布料,但他似乎並不在意了……或者說,在這種地方、在這種環境下,「勃起」本身就是不需要刻意在意的事。
「阿明,回頭的祭祀……你會不會也……」
我沒有說完。但目光往他袍子下擺的方向偏了一眼,那個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阿明愣了一下。
然後,那張在疲憊和冷靜中維持了很久的臉,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痕。
從耳根開始,淡粉色的紅暈一點點漫上來,越過顴骨,越過鼻梁,最後停在額頭正中央。
他下意識地把手從袖口裡抽出來,拉了拉袍子的前襟。
「我……」
阿明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腳背,「這種事……不是我能決定的。流程由神社安排,人選由宮司決定。凌音是候補聖女,她的侍奉對象……」他頓了頓,耳根的紅暈更深了,「……會由儀式本身的進程來決定。」
「阿明,」我靠在木柱的另一側,和他面對面。
「你喜歡凌音吧。」
阿明抬起頭,那雙不大的眼睛在燈籠光下閃了一下。
我想起那天傍晚,凌音輓著我的手臂走出校門的時候,阿明站在巴士站牌下,手裡拿著書,看到我們走來時只是彎了彎嘴角,甚麼都沒問。
那個時候我以為他只是給我們留出空間。
但後來我想了很久……那個笑容下面,藏著甚麼?
他當時心裡真的是在笑嗎?
「……嗯。」
阿明的聲音很輕,幾乎被側間里重新響起的念誦聲蓋過去,但我還是聽到了。
他把後背重新靠回木柱上,袍子前襟的凸起依然鮮明,但他不再去遮掩了。
下巴微微揚起,後腦勺抵著柱子,看著天花板上被燈籠光映出的橫梁陰影。「很久了。大概……從初中開始。比你去東京前還早。」
走廊里安靜了一陣,唯有側間里,吉田由美的呻吟正在變調。
「但你甚麼都不說。」
「說甚麼。」阿明輕輕笑了一聲,「她看的人是你。從小學就看著你。你在霧霞村的時候她看著你,你去東京了,她還在霧霞村等你。等你四年,等我……等我一輩子也沒用。這種事……」
他把手從袖口裡抽出來,在空氣中虛虛地揮了一下。
「不是說誰先來誰後到,也不是說誰更認真誰就更有機會。它根本不講道理。」
他轉過頭,看著我。
那雙不大的眼睛里,疲憊和羞澀都褪去了一層,露出底下更純粹的東西。
「所以你也別問我參不參加。儀式怎麼安排,我就怎麼做。如果宮司讓我在凌音身邊,我會好好做。如果讓我站在最外面守門,我也會好好守著。都一樣。」
他把手重新攏進袖口,白袍的布料在前襠處仍然被撐得很高,但他的姿態已經恢復了慣常的鬆弛。
我沒有再說甚麼。也把後背靠上了另一側的木柱。
兩個少年,一左一右,面對面坐在霧隱堂暗淡的燈籠光里。
側間里的念誦聲穩定地持續著,吉田由美的呻吟起起伏伏,偶爾高亢,偶爾低回。
額角的舊疤一直在癢,但那種癢已經不再讓我煩躁了。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半個時辰,暗門的門框終於發出了一聲輕響。
凌音走了出來。
她站在暗門門口,燈籠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短髮下的側臉輪廓描得格外清晰。
她先是看了我一眼……褐色的眼眸在我臉上停了約莫兩秒,似是在確認我的狀態……然後目光轉向了阿明。
她的目光在阿明身上停了一瞬。
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那個停頓……以我對凌音的瞭解……不是偶然的。
她是那種目光行經之處都有道理的人。
而她在阿明身上停的時間,比隨意的掃視明顯久了一瞬。
然後,她的視線往下移了幾寸。
在阿明被白袍撐起的弧度上,同樣極其短暫地停了一下。
但然後她便移開了視線,臉上的表情也依然沒有任何變化,甚麼也看不出來。
「安排好了。」凌音朝我走來,聲音平靜,語調是她一貫的那種冷淡的平穩。
她在我面前停住,伸出手,五根修長的手指微微張開,掌心朝上。
我把手放上去。
凌音手指合攏,把我的手掌包裹進來。
「走吧。」
她牽著我往霧隱堂的出口走了幾步,經過阿明身邊時,微微偏過頭。
她的側臉在燈籠光下轉了半圈,露出一隻褐色的眼睛。
那個眼神我看不清全貌。
但從阿明的反應來看……他的肩膀微微繃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嘴唇張開了一條縫,最終甚麼也沒說出來……那個眼神里大概包含了某種讓他措手不及的東西。
是感謝?
是歉意?
還是其他某種我尚且不甚瞭解的,只屬於他們之間的交流?
我確實不知道,但這大抵並不要緊。
凌音轉回頭,繼續牽著我的手往前走。
紙門滑過軌道的聲響回蕩在空蕩蕩的堂內。
外面的霧氣依舊濃重,杉樹林在乳白色的混沌中若隱若現。
石燈籠里的火被人重新點燃了,細小的火苗在霧中抖動著,照亮些許光明。
凌音的手指在我掌心裡輕輕收緊了一下。
我轉過頭看她。
她的側臉在霧氣和燭光的交界處顯得格外安靜,嘴唇輕輕抿著,睫毛上掛著一層細細的水霧。
身後,霧隱堂的紙門緩緩合上。堂內暗淡的橘黃色光被關回了門縫里,只剩下一線微弱的光,在霧中晃了晃,最後被翻湧的乳白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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