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客入迷霧
霧色羈絆 · 紅蓮玉露 · 1 / 2
影森町的早晨,是從霧裡醒來的。
最先醒的,是町內唯一一家小旅館「朝霧莊」的老闆娘,佐伯清子。
她在天還沒亮透的時候便掀開被子,踩著木屐走過吱吱作響的走廊,去廚房裡淘米、煮湯。
朝霧莊一共六間客房,平時鮮少有客人,偶爾住進來的,不是來山裡採集標本的大學生,便是想找個便宜住處、誤打誤撞摸過來的背包客。
清子並不指望這間旅店能賺錢。
丈夫過世後,她一個人守著這棟老房子,與其說是在經營旅店,不如說只是需要一個理由,讓自己每天早起。
今年夏天格外悶熱。
霧來得也格外勤。
清子把洗好的米放進電飯煲,推開廚房後窗。
窗外的杉樹林被裹在一層灰白的薄紗里,看不見樹梢,只聽見某處傳來不知名的鳥叫聲,單調而悠長。
她站了一會兒,便聽見前廳那邊傳來輕微的響動。
拉門被推開,一個女人清脆的嗓音響起,帶著些許東京口音。
「打擾了。請問,老闆娘在嗎?」
清子擦了擦手,從廚房走出來。
前廳的玄關處站著一個年輕女人。
淺灰色的運動風外套,深色牛仔褲,頭髮染成時髦的栗棕色,微卷及肩。
手裡拎著一個不大的旅行包,脖子上掛著一台看起來不便宜的單反相機,整個人乾淨利落,徬彿從雜誌插頁里走出來的人。
她穿著一雙嶄新的徒步鞋,鞋底的紋路還泛著橡膠的光澤。
「有房間。住幾天?」清子說,語氣不冷不熱,
「太好了!」女郎的臉上綻開一個明亮的笑容,她快步走進來,一邊脫鞋一邊自我介紹,「我叫吉田由美,是《民俗探訪》雜誌的記者。這次想多住幾天,可能……三四天?或者更長,看取材進度。您這裡有能望見山景的房間嗎?」
民俗記者。清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目光在這個女郎臉上停了一拍。
「山景倒是有的。」她慢悠悠地轉過身,從櫃台的抽屜里翻出住宿登記本,筆跡潦草地翻開新的一頁,「不過最近霧大,甚麼都看不清。您要望山,怕是白費功夫。」
吉田由美笑了笑,徬彿沒聽出她話里的那層推拒:「沒關係,霧本身也是我想瞭解的一部分。對了,老闆娘,我聽說影森町一帶的霧,好像有很久的歷史了?您在這邊住了這麼久,一定知道不少吧?」
清子把登記本推到她面前,沒有接她的話。
「姓名、住址、電話。另外,本店不提供晚餐。町內只有一家小食堂,六點前關門。便利店在前頭兩條街,晚上八點打烊。」
「好的,謝謝。」吉田由美低下頭,開始填寫表格。
清子站在櫃台後,看著她寫字時微微偏頭的側臉。字體端正,下筆乾脆,是一個習慣於速記的人。
她想起了去年秋天也曾來過的一個男人。
也是從東京來的,說是搞甚麼「地域文化研究」。
住了三天,去了好幾次神社周邊,跟幾個村民搭過話,然後突然就退了房。
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一句話沒說就走了。
後來有人在町公所那邊看到他上了巴士,再後來,就沒人提過這事。
「好了。」吉田由美把登記本推回來,「給。」
清子掃了一眼,合上本子,從身後的鑰匙板上取下一把,帶她走過走廊。
「最裡面那間,窗戶朝東。」
吉田由美接過鑰匙,道了聲謝,便提著行李推門而入。
清子轉身,聽見身後傳來窗戶被推開的動靜,然後是快門按下的喀嚓聲。
她腳步沒停,只是加快了回廚房的步伐。
粥已經滾了。她把火關小,拿起勺子攪了攪,看著米粒在乳白的湯水里翻騰。
廚房窗外,霧又濃了一些。
她忽然想起了一個很久以前的說法——老人們講的,在八雲神社還沒改建成現在的模樣之前,更早的年代里,有個詞叫「寄り霧」。
意思是,霧會記住人。
它認得這片土地上每一個人的氣味,也認得那些不屬於這裡的人。當陌生人來了又去,霧便會在原地盤旋不去,越轉越緊。
清子從不覺得自己是迷信的人。
她在影森町住了四十七年,見過的東西太多,不至於為了一句老話就提心弔膽。
但那天下午,當她在前廳打掃時,從走廊盡頭那間房間又傳來了喀嚓喀嚓的快門聲,持續了很久。
她直起腰,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窗戶開著,霧正從窗外漫進來。
……
自那之後,又過了將近一個月。
這期間吉田由美又來了兩趟,每次都是住朝霧莊那間窗戶朝東的房間,每次都是待上兩三天便走。
町里的人對她的面孔從陌生變得熟悉,又從熟悉變得警惕。
這天,陽光出奇地好。
連續幾天的暴雨把山裡的霧氣衝散了大半,天空露出了久違的、湛藍的底色。
町內的主街上,幾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坐在自家屋檐下剝豆子,旁邊的收音機里放著咿咿呀呀的民謠。
一輛輕型卡車慢慢駛過,車廂里裝著幾袋肥料,車後面的老太太朝屋檐下的人打了個招呼,聲音拖得長長的。
吉田由美從巴士站的方向走過來的。
她這次換了一件淺藍色的針織開衫,頭髮扎成馬尾,比上次看起來清爽了不少。
手裡還是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脖子上依然掛著相機。
屋檐下剝豆子的女人們幾乎是同時停下了手。年紀最大的那位——谷田婆婆,眯著眼睛看了她半天,然後低下頭,繼續剝豆子。
「又來了。」旁邊的高橋家的媳婦低聲說。
谷田婆婆頭也不抬:「別多嘴。」
吉田由美顯然注意到了街旁那幾道投過來的目光。
她露出微笑,朝她們微微鞠了一躬,然後徑直往朝霧莊的方向走去。
步伐輕快,但比以往多了幾分熟稔,已經不再需要思考該在哪裡拐彎。
「第四回了。」高橋家的媳婦壓低聲音,「算上第一次,至少第四回了。」
「你少管。」谷田婆婆把一顆豆子用力地丟進笸籮里。
豆子撞在竹編的底部,彈了一下。
她拿起下一根豆莢,手指關節粗大,動作卻很穩。
「她愛來就讓她來,遲早要走的。」
「她問過上野家吧?上周在雜貨鋪那邊堵著上野太太,問了將近半個小時。」
「問了甚麼?」
「還能是甚麼。」高橋家的媳婦撇了撇嘴,「神社的事唄。大祓、災霧、白衣服的那群人——甚麼都問。上野太太跟我說,她把門一關就沒理她。能說的自然會說,不能說的,問了也白問。」
谷田婆婆沒再接話。她把剝好的豆子倒進笸籮,拍了拍手上的豆殼碎屑,目光順著吉田由美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條街上,年輕女郎的淺藍色背影越走越遠,拐進了通往朝霧莊的窄巷。
「學校呢?」谷田婆婆忽然開口。
「甚麼?」
「她要是真想知道甚麼,讓她去學校問。」谷田婆婆拿起一個新的豆莢,
「小孩子口風松。大人不說話,小孩子倒是未必。」
高橋家的媳婦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理解。但她沒追問,只是嘆了口氣,繼續低頭剝豆子。
收音機里的民謠換成了天氣預報。
播音員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念著,說未來一周山區低氣壓持續,晨霧增多,午後或有陣雨。
高橋家的媳婦抬頭看了看天,藍得透明,不像會下雨的樣子。
「天氣預報向來不准。」她嘀咕了一句。
谷田婆婆沒應聲。
她想起了一個多月前,那個從東京來的記者第一次出現在町內時的情形。
那天也是個大晴天,神社前的章魚燒攤子剛剛支起來,老中村正準備點爐子,一抬頭就看見一個穿著時髦的陌生女人站在幾步開外,拿著一張地圖,東張西望的。
當時誰都沒在意。影森町雖然偏僻,但偶爾也會有一兩個走錯路的遊客。
但三天後,當有人看見她和南町高中的林海翔在神社前說話時,事情就開始不對了。
又過了幾天,聽說又有人看見她尾行林海翔去了霧霞村的後山神社。
接著是祭典那天——祈安祭上,她舉著相機到處拍,問東問西,比本町的居民還活躍,相當扎眼。
有些人開始繞著朝霧莊走。
有些人開始在聽到「吉田」這個姓氏的時候,多多少少地皺一下眉頭。
還有些人——比如上野太太——乾脆在門口掛了「有事外出」的牌子,哪怕人明明在家。
吉田由美顯然不是傻子。她當然察覺到了。
但她還是來了,第四次到訪影森町。
……
這天下午,吉田由美去了町內唯一一家雜貨鋪。
雜貨鋪的店主叫上野誠一,是個瘦高個兒的中年男人,頭髮稀疏,戴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
他的店開在主街岔出去的一條石階小路上,門面很窄,貨架上堆滿了從罐頭食品到電池、從塑料袋裝零食到針線盒的各色雜物。
門口的冰櫃里放著棒冰和瓶裝飲料,玻璃門上貼著幾張褪色的手寫商品廣告,字跡已經模糊了。
吉田由美推門進來的時候,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上野正在櫃台後面整理賬本,聽到鈴聲抬起頭,愣住了。
「下午好。」吉田由美朝他點頭一笑,「上野先生,我又來了。」
「……哦。」上野把賬本合上,推了推眼鏡,「吉田小姐,您還真是不容易,大老遠一趟一趟地跑。」
「因為取材還沒完成呀。」吉田由美在貨架之間走動著,拿起一包仙貝看了看,又放下,隨口說,「影森町很有意思,不像一般的鄉鎮。這裡的霧,神社的信仰,還有那種……怎麼說呢,人和土地之間的紐帶,感覺很特別。在別的地方很難見到。」
上野猶豫了一下,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他本想說點甚麼應付過去,但吉田由美已經走到了櫃台前。
「上野先生,我知道你們不太願意跟外人說太多。」她的語氣忽然認真了起來,「我也不是非要打聽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我只是想知道,這片土地上的人,到底在信甚麼、怕甚麼、期盼甚麼。不是書上那些空話,而是真的——你們的父母告訴你們的東西,你們在心裡真正相信的東西。」
上野沈默了一會兒。
「吉田小姐,我父母沒告訴過我甚麼。」他把眼鏡重新戴上,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他們那一輩的人,信的是土地、山林和天氣。那些東西不需要被說出來,只需要被習慣。你問他們相信甚麼,他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他們一輩子都沒想過這個問題。」
吉田由美看著他,似乎在咀嚼這句話。
「那你呢?」她問。
「我?」上野笑了笑,「我信便利店每個月一日的薯片半價。」
吉田由美也笑了。但笑過之後,她並沒有走。
「上野先生,上次——上周——我在神社那邊碰到一個老婆婆。她跟我說了一句話,只有一句話。」吉田由美低頭看著櫃台上擺著的一罐彈珠汽水,玻璃瓶里的小珠子在剩餘不多的液體里輕輕滾動。
「她說:『你若真想知道,別找大人,找孩子。』」
上野的眉毛動了一下。
「然後她就走了。我追上去想再問,她只是擺了擺手。」
吉田由美抬起頭,「上野先生,你覺得她是甚麼意思?」
上野沈默了很久。
久到冰櫃的壓縮機嗡嗡地響了兩輪,久到外面石階上走過一個戴草帽的老農,用鄉土口音朝隔壁喊了一句甚麼,聲音被玻璃門隔得模糊不清。
「她大概是讓你去學校。」
「學校?」
「南町高中。就在町北邊,走到頭就是。」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指針剛過三點。
「現在過去正好。四點多社團活動結束前,校門口會有學生進出。你要是想在學生放學後堵人倒是容易,但要正正經經地聊,現在去最合適。籃球社、美術社、還有那個——」
他想了想,「鄉土研究社,都是這個時間段活動。」
吉田由美的眼睛亮了一下。
「鄉土研究社?」她重復道,徬彿撿到了甚麼閃光的石子。
「嗯。」上野把賬本重新翻開,拿起筆,「不過別抱太大期望。那個社團好像就一個人了,指導老師也是掛名的。學生叫甚麼來著……姓雨宮還是雨甚麼的,記不太清了。」
吉田由美沒有追問。
她從上野的雜貨鋪出來時,午後的陽光已經開始轉為蜜色。
石階小路兩旁,幾叢矮牽牛在悶熱的風裡輕輕搖動。
遠處隱約傳來學校鐘樓的報時聲——三點十五分。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布袋往肩上攏了攏,朝町北走去。
……
南町高中的正門對著一條靜謐的坡道,兩邊種著上了年頭的銀杏樹。
時節未到秋天,葉子還綠得發亮。
校舍是一棟米白色的三層建築,外表不算舊,但在影森町這種被霧氣終年浸潤的地方,牆面多多少少還是泛著些水漬的痕跡,像褪了色的地圖。
吉田由美在校門口站了片刻。
透過鐵柵欄,能看到操場上有幾個學生正在跑步,體育老師站在跑道旁吹著哨子,聲音短促。
教學樓左側的一樓窗戶里透出暖黃的燈光,大概是美術室或者家政室。
她推開那扇虛掩著的側門,走了進去。
走廊里空蕩蕩的,大多數教室的門都關著。
偶爾有一兩個學生匆匆走過,手裡抱著書本或者運動服,用詫異的眼光瞥一眼這個明顯不合時宜的外來者。
吉田由美朝他們微笑,但笑並沒有讓那些眼神變得友好。
她在兩塊活動公告板前停下腳步。
公告板上貼滿了各色海報:籃球部新人募集 合唱比賽通知、學生會選舉日程……她的目光在角落里一張樸素得幾乎要被淹沒的紙上停留下來。
「鄉土研究社·部室:東棟二層·舊社會科準備室」
東棟在校園最深處,靠近後山。
比起主教學樓,那裡冷清得多——走廊更窄,光線更暗,牆壁上貼著的老舊告示已經泛黃,散髮出一種略帶霉味的、舊紙特有的氣息。
她的腳步聲在這裡顯得格外響亮,每一步都像是在對這座沈默的建築物發出提問。
舊社會科準備室的門上,掛著一塊手寫的小木牌:「鄉土研究社」。
門沒有鎖,留著一條縫。從縫隙里透出淡黃的燈光。
吉田由美抬手,輕輕敲了三下。
裡面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有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然後是腳步聲,遲緩而謹慎。門被拉開了一條更大的縫,露出半張臉。
是個少年。
十七八歲的樣子,淺色的頭髮有些亂,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他身上穿著南町高中的制服,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沒系,袖子卷到手肘,應該已經在這裡待了一會兒。
他打量著吉田由美,目光先是在她的臉上停了幾秒,然後落到她掛在胸前的相機上。
「……請問你是?」
「你好。」吉田由美露出職業化的明亮笑容,從口袋里掏出名片夾,「我是《民俗探訪》雜誌的記者,吉田由美。之前一直在影森町這邊做民俗方面的取材。今天聽町里的人說,學校里有個鄉土研究社,所以冒昧過來拜訪一下。」
少年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慢慢地眨了眨眼。
「聽町里的人說的?誰說的?」
「雜貨鋪的上野先生。」
「……哦。」少年似乎稍稍放鬆了些。他把門拉開,「進來吧。不過這裡很亂,只有我一個人。」
吉田由美走進房間。
這是一間不大不小的屋子,原本大概是用來堆放教學資料的地方,現在被改成了活動室。
一面牆邊立著幾個舊書架,塞滿了發黃的縣史、民俗資料和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文件夾。
另一面牆上貼著一張手繪的影森町周邊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記著神社、古蹟、古道和廢棄村落的位置。
窗邊有一張舊木桌,桌上攤著幾本翻開的書和一個筆記本,筆跡潦草但密集。
「這是你畫的?」吉田由美走近牆上的地圖,目光快速掃過那些標記。
「嗯。」少年坐回椅子上,「我叫雨宮明。這個社團……現在就我一個人。老師只是掛名,平時不怎麼來。」
「雨宮……明君。」吉田由美重復了一遍,像是在嘴裡品嘗這個名字。
她轉過身,臉上的笑容依然明亮,但眼神已經變得專注起來——那是採訪真正開始的信號,「我能問問,你為甚麼要加入這個社團嗎?或者應該說,一個人撐著一個社團,一定有甚麼特別的原因吧?」
雨宮明拿起桌上的一支圓珠筆,在指間轉了兩圈,筆桿在指縫里靈活地翻動。
「也沒甚麼特別的原因。」他說,「只是……想搞清楚一些事情。」
「甚麼事情?」
「比如,我住的地方到底是個甚麼樣的地方。」他把筆放下,目光轉向窗外。
窗外是後山的杉樹林,在午後的光線里顯得蒼翠而幽深,霧氣正在林間緩緩升起。
「比如,為甚麼這裡永遠有霧。比如,那些老人口中的傳說,到底是真的,還是只是故事。」
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聲音降低了些,徬彿在自言自語。
吉田由美沒有錯過這句話。她按下錄音筆的錄音鍵。
「那你的結論呢?是真的,還是只是故事?」
阿明回過頭來。
他看著吉田由美,嘴角彎起一個弧度——但那個笑容很奇怪,既不溫暖也不疏離,反而有一種少年不該有的、近乎沈靜的洞察力。
「吉田小姐。你來了多少次了?」
吉田由美微微一愣。
「我在町里見過你。」
阿明說,「好幾次了。第一次是在神社前面,你請林海翔吃章魚燒。第二次是在祈安祭上,你到處跟人搭話。第三次是在霧霞村的後山神社——那次我也在,只是你沒注意到我。今天是第四次?」他偏了偏頭,「不對,加上上周你在雜貨鋪堵上野太太那次,應該是第五次了。」
吉田由美沒有說話。她的笑容還在,但已經不再是那種職業化的、收放自如的笑容。她在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少年。
「你知道町里的人都在躲著你吧?」阿明的語氣依然平緩,「大家怕你問太多。怕你寫太多。怕你把這裡的事情拿到外面去說。影森町不是那種可以隨便翻開來給人看的地方。有些事情……有些事情,連我們當中的人,也要到一定年紀才被允許知道。」
「可是你願意跟我說話。」吉田由美說。
「因為你已經來了五次了。一個人願意在同一個地方碰五次壁,要麼是很傻,要麼是很認真。你看起來不傻。」
窗外,起了一陣風。
杉樹林發出沙沙的低語,徬彿無數細小的聲音在彼此傳遞著甚麼訊息。
阿明站起身,走到窗邊,把半掩的窗戶完全推開。
微涼的山風湧進來,吹得桌上的書頁輕輕翻動。
「你問我是真的還是只是故事。」阿明背對著她,看著窗外逐漸變濃的霧,
「我不知道。我在這裡生活了十七年,還是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有些故事之所以能傳這麼久,不是因為它們是假的——而是因為,它們太真了,真到沒有人敢大聲說。」
吉田由美沒有說話。錄音筆的紅光在安靜中一閃一閃。
「你看過霧霞村後山神社的鳥居嗎?」阿明忽然問。
「看過。」吉田由美說,「前陣子去過。」
「那根鳥居的柱子,有一道很深的裂痕。」阿明說,「老人們說,那是幾十年前被雷劈的。但還有另一種說法——說是某個深夜,有甚麼東西撞在上面留下來的。」
他轉過身來。
「吉田小姐,如果你真的想知道這地方的事,那你首先得明白一件事:在這片霧裡,你永遠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傳說。因為霧會把一切攪和到一起。等到你想分清楚的時,已經晚了。」
窗外,霧更濃了。
吉田由美低頭看了一眼錄音筆,然後,出乎阿明意料地,伸手把它關掉了。
「那我們不分清楚。」
她說,「你先告訴我——那個撞在鳥居上的東西,到底是甚麼?」
阿明沈默了很久。
然後在滿室昏黃的燈光和窗外湧動的霧氣之中,他輕輕開口。
「話雖如此,吉田小姐。」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不過有些故事,用聽的,比用寫的好。因為一旦寫下來,就會被印在白紙上,永遠也改不掉。而故事,是需要被忘記的。至少,是被允許忘記的。」
風停了。屋子里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日光燈微弱的電流聲。
吉田由美看著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少年。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終於找到了一扇門——一扇通往影森町核心秘密的門。
但這扇門的背後,是更深更濃的霧,而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準備好走進去了。
窗外,南町高中的鐘樓敲響了下午四點的鐘聲。
渾厚的音波穿過霧氣,穿過杉樹林,穿過整個被霧籠罩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町鎮。
山下,朝霧莊的廚房裡,佐伯清子把切好的菜倒進鍋里,聽到鐘聲,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她望著窗外越來越濃霧,忽然想起了一個詞。
「寄り霧。」
霧會記住人。
……
鐘樓的余韻在走廊里漸漸消散,宛如石子沈入深潭,漣漪一圈圈收攏,最終歸於沈寂。
吉田由美站在東棟二層的樓梯口,手裡捏著已經關掉的錄音筆,指尖輕輕摩挲著塑料外殼上細微的磨痕。
雨宮明最後那句話還在她腦子里轉。
——「故事,是需要被忘記的。至少,是被允許忘記的。」
她見過不少故弄玄虛的採訪對象。
乾這一行久了,總會遇到那麼幾個喜歡把話說到一半、然後用意味深長的沈默來增強說服力的人。
但雨宮明不一樣。
那個少年說那些話的時候,臉上沒有半點故弄玄虛的得意。
反而有一種近乎疲倦的平靜,徬彿他守著一個過於重的東西,放不下,也遞不出去。
吉田由美走下樓梯。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東棟里回蕩。
她本打算沿著來時的路返回正門,然後在四點半之前趕回朝霧莊整理今天的筆記。
但當她穿過連接東棟和主教學樓的那條露天走廊時,卻忽然停下了。
走廊外是一片不大的中庭。
修剪得不太整齊的杜鵑花叢圍著一棵上了年頭的石榴樹。
午後的光線從中庭上方傾斜下來,在石板地面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中庭對面是體育館,外牆塗著米白色油漆,在潮濕氣候的侵蝕下已經大面積剝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水泥層。
體育館後面,隱隱約約能看到一排低矮的平房。
她站在那裡,隔著中庭,望著那排平房。
沒有理由。或者說,她給不出理由。只是腳忽然就不想往校門的方向走了。
就像有甚麼東西——某種比她更安靜、更古老的存在——正用一種毫無重量的力道,輕輕拽著她的注意力,把她往那個方向牽引。
「再轉一轉也無妨。」
她對自己說,把錄音筆塞進口袋,換了個方向,踏上了前往體育館的小路。
空氣似乎比剛才更潮濕了一些。
中庭的石板地面上有幾處積水,映著天空的顏色。
吉田由美低頭看時,發現水面上浮著一層極薄的霧氣,正無聲無息地從地面升騰起來。
她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天,天空還是亮的,但那種亮已經不是午後的蜜色,而是一種更加蒼白、更加曖昧的光澤。
中庭另一頭,體育館的大門虛掩著。
她走進去的時候,室內籃球場的燈關著,只有幾束從高窗透進來的光在地板上畫出規整的矩形。
角落里的跳馬箱上搭著幾條毛巾,似乎剛才還有人在這裡活動。
體育館空無一人。
吉田由美穿過籃球場,從另一側的側門走出去。
側門外是一條窄窄的水泥通道,夾在體育館後牆和學校圍牆之間。
圍牆上爬滿了已經有些年頭的絡石藤,葉片在微弱的光線里泛著暗綠色的光澤。
通道盡頭,便是她在中庭望見的那排平房。
走近了才看清,那排平房一共有三間,門上都釘著金屬銘牌:一號倉庫、二號倉庫、三號倉庫。
門是那種老式的鐵皮門,漆面已經掉得七七八八,鉸鏈上結著鏽斑。
平房外堆放著一堆捆扎起來的體操墊,墊子上落著一層薄灰。
旁邊還有一輛壞掉的跳高架推車,輪子歪了一個,靠牆斜倚著。
地上的落葉沒有被掃過的痕跡,這說明體育館倉庫區平時很少有人來。
現在是社團活動時間,師生都集中在操場和室內體育館裡,這裡更是無人問津。
理智告訴她,該回去了。
一個外來的記者,在沒有校方許可的情況下,在校園裡四處溜達已經很招眼了。
如果再往這種明顯是校舍死角的地方鑽,萬一被人撞見,怕是說不清楚。
況且今天跟雨宮明聊了那麼久,收穫已經足夠豐富,完全不需要再多此一舉。
但她的腳已經踏上了平房前的水泥地。
腳底傳來一種黏膩的觸感,。
但不是踩到水的那種濕黏,而是空氣本身。
這裡的空氣似乎比校園其他地方沈重得多,每呼吸一口,都像是把一團沾了水的棉花塞進肺里。
吉田由美抬起頭,發現圍牆外的天空居然悄然間已經變成了一種奇異的乳白色。
霧氣正從山林方向蔓延過來,速度比剛才快得多,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操縱它。
朝霧莊廚房裡,佐伯清子望著窗外越來越濃的白霧,口中輕聲喃出的那個詞,此刻還遠未傳到她的耳朵里。
但那片霧,確實正在聚攏。
以一種無法解釋的、近乎主動的姿態。
吉田由美走到一號倉庫門口,試著推了推門。
鎖著的。二號倉庫也是。
她往前走,腳步在水泥地上磨出細小的沙沙聲。
然後,在三號倉庫門口,她停下了。
極細微的、從門縫里透出來的聲音,悄然響起。
鐵皮門的門縫並不嚴密,上下都留著幾毫米的間隙。
聲音就是從那道間隙里漏出來的,斷斷續續,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黏稠的濕意。
她先聽到的是呼吸聲。很重,很不規律,像甚麼東西在狹窄空間里劇烈起伏。
然後是某種……濕漉漉的、節奏分明的摩擦聲。
每一次響動都伴隨著呼吸節奏的變化——加速,變緩,再加速。
最後,是一聲被強行壓抑的呻吟,聲音很輕很柔,卻像針一樣精准地刺入她的耳膜。
那是一個女孩的聲音。
她認出了這個聲音。
大抵是在祈安祭那天晚上,燈籠的光芒下,她曾向那個短髮女孩遞出名片。
女孩看著她,眼睛里有警惕,也有不悅——那是一種很原始的抗拒,徬彿領地被人闖入的動物。
她還問那女孩對這個祭典意味著甚麼,女孩回答的聲音也是這樣輕而柔。
松本凌音。林海翔的青梅竹馬。
一種極其不適的預感從吉田由美的腳底升起,沿著脊柱一路往上爬。
她理應轉身離開。
不管門縫對面正在發生甚麼,都和她沒有關係。
她是一個民俗記者,不是便衣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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