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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欲鎖洋館

霧色羈絆 · 紅蓮玉露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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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林海翔,你這傢伙,放學後是不是又要去E班找松本?」

前排傳來促狹的喊話。

我正低頭收拾課本,聞言抬起頭,便看見西村和也趴在課桌上,腦袋歪著,一雙圓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我,嘴角咧著那種欠揍又熟悉的弧度。

他的同桌木下研一也扭過頭來,手裡轉著一支自動鉛筆,臉上掛著同樣意味深長的笑容。

「關你甚麼事。」我把英語教科書塞進書包,傲嬌地回應道。

「甚麼叫關我甚麼事!」和也誇張地直起身,單手拍在桌面上,「這一周以來你哪天不是下課就往外跑?體育課自由活動都見不著你人影!咱們哥幾個想找你聊個天都得提前預約是吧?」

坐在後排的高橋誠也笑了起來,把手裡的漫畫書合上,架在膝蓋上:「和也你就別酸了,人家有正事。對吧,海翔?去找松本同學『商量事情』?」他故意把「商量事情」四個字咬得很重,惹得木下悶笑了兩聲。

我翻了個白眼,拉上書包拉鍊:「你們幾個是不是太閒了?」

「閒倒是不閒,」和也重新趴回桌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聲音里的玩笑意味收斂了一些,「不過確實……最近總覺得沒甚麼精神。也不知道是不是這鬼天氣鬧的。」

他的目光飄向窗外。

我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午後四點剛過,窗外便隔著一層厚厚的乳白霧氣,變得灰蒙蒙的。

窗外那些遠處的山脊和樹林的輪廓,都被這霧氣模糊了邊界,只剩下深淺不一的暗綠色塊,融進一片潮濕的灰白里。

……這霧是從甚麼時候開始重新濃起來的?

我想了想,大抵就是從那天開始的,直至今日也不停歇。

「可不是嘛,」木下接話道,手裡的自動鉛筆停下了轉動,「我聽我媽說,町里有人已經在議論了。說今年這霧來得格外蹊蹺,連續好幾次,一連好幾天都不散。」

「唉,討論能有甚麼用,」高橋翻了一頁漫畫,語氣淡淡的,「這山裡的霧又不是一天兩天了。老一輩的人不是說嘛,這山裡有神靈罩著,霧就是它的呼吸。濃也好淡也好,咱們改變不了甚麼。」

和也打了個哈欠,含含糊糊地說:「說得好像你很懂似的。」

高橋沒接話。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其他幾個還沒走的同學也在收拾書包,偶爾傳來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吱嘎聲和拉鍊拉合的聲響。

窗外的霧氣無聲地翻湧著,把整棟教學樓都裹進一片沈靜的、灰白色的朦朧里。

「……不過說真的,」和也又開口,聲音低了一些,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那片乳白上,「最近這霧確實跟以前不太一樣。我記得小時候也見過這麼大的霧,但一般都是冬天或者初春,而且就早上濃、中午就散了。像這樣一連好幾天都散不掉,從早到晚都跟泡在牛奶里似的……」他頓了頓,撓了撓後腦勺,「反正我心裡總有點不踏實。」

「不踏實又能怎樣?」高橋終於把漫畫書放下了,伸了個懶腰,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又不是咱們能管的事。神社那邊有神社的人頂著,町長有町長的辦法。咱們啊,該上課上課,該吃飯吃飯,該打球打球。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霧要濃就讓它濃唄。」

木下笑了一聲:「說得好聽,你這週末不是還要去町里補課嗎?霧那麼大,巴士要是停了看你怎麼辦。」

「呸呸呸,烏鴉嘴!」高橋抓起桌上的橡皮朝他扔過去,被木下一偏頭躲開了。

我聽著他們拌嘴,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回到霧霞村已經很久了,但有時候我還是會覺得自己是個外來者……尤其是在這種日常閒聊里,他們談論的是我缺席了四年的生活經驗:這片山的霧,那條溪的水,那間神社的祭典。

但聽著和也用帶著本地口音的語調抱怨天氣,看著高橋沒心沒肺地跟木下開玩笑,那種「局外人」的感覺,好像也在一點一點地變淡。

「行了行了,別鬧了。」我背上書包,站起身,「我先走了。」

「喲,這麼準時?」和也立刻又換上了那副欠揍的笑容,朝我擠了擠眼睛,

「去找松本同學是吧?」

「去你的。」

我擺了擺手,沒有回頭,徑直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已經有不少學生了。週五下午的最後一節課剛結束,整個教學樓都瀰漫著一種混合瞭解脫感和倦意的氣氛。

有人拎著運動包朝操場方向走去,大概是趕著參加社團活動的;有人三三兩兩地倚在走廊欄桿上聊天,笑聲穿過霧氣傳過來,顯得比平時悶一些、模糊一些;也有人像我一樣,背著書包朝樓梯口走去,準備回家。

我穿過人群,走下樓梯,從一號樓的正門走了出來。

腳下的塑膠地面有些濕滑,空氣里帶著山間霧氣特有的清冽而微澀的氣息,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鼻腔和喉嚨被這種濕潤的空氣浸潤著。

遠處教學樓的輪廓在霧氣里顯得有些模糊,但那扇熟悉的窗戶……二樓E班教室靠窗的位置……我還是能一眼認出來。

我上了二樓,沿著走廊朝E班的方向走去。

週五放學前後的教學樓走廊總是比平時更熱鬧一些。

幾個女生拎著掃帚和水桶從走廊盡頭走過來,大概是值日剛結束,她們一邊走一邊低聲笑著甚麼,看到我經過,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還有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抱著一摞練習冊從教職員辦公室方向走來,腳步匆匆,差點在拐角處跟我撞上,他低聲道了句「抱歉」便繼續往前趕。

E班的教室門半敞著。

我在門口站定,目光穿過那道門縫,朝里望去。

教室里大部分座位已經空了。只有最後兩排還有幾個男生在收拾東西,一邊聊著甚麼一邊把課本往包里塞。

靠窗那一排,倒數第二個座位……她的座位……有人還在。

凌音正坐在那裡。

她側對著門口的方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窗外的灰白色天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她身上籠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外套和格子裙……也就是我們的校服,即使我已經看過他這副打扮很多次了,心跳還是不由地快了一拍。

她的坐姿很端正。

背脊挺直,雙肩自然放鬆,脖頸修長而白皙,從深色西裝外套的領口延伸出來,宛如一株從泥土中探出的、纖細而堅韌的植物。

外套是藏青色的,剪裁合體,勾勒出她肩膀和上身的線條……不是那種誇張的曲線,而是一種被制服恰到好處地包裹著的、勻稱而流暢的少女輪廓。

白色的襯衫領口處系著一條深紅色的細領帶,在藏青色外套的映襯下格外醒目。

她正低著頭,手裡握著筆,在本子上寫著甚麼。那支筆在她指間移動得很穩,偶爾停頓一下,然後繼續。

格子裙的下擺在她坐著的時候微微上提了一些,露出一截被深色過膝襪包裹的小腿……那小腿的線條勻稱而緊實,從膝蓋下方一路延伸到腳踝,在襪子與皮膚的交界處,露出一小段白皙細膩的大腿肌膚,被窗外的光線照得微微發亮。

她的短髮還是那樣,修剪得乾淨利落,發尾停在耳垂下方,露出完整的耳廓和白皙的脖頸側線。

一側的發絲被她別到耳後,露出耳垂上那顆小小的、銀色的耳釘。

窗外的光線在她側臉上投下清晰的輪廓……額頭飽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細密的陰影。

她剛寫完了最後一行字。

我看到她停筆的動作……手腕輕輕一頓,筆尖在紙面上點了一下。

然後她把筆放下,直起身,微微活動了一下脖子。那個動作很輕,幅度很小,但在那一刻,她側臉的線條在霧氣般的光線里變得更加清晰。

她的目光從本子上抬起來,落向窗外那片乳白色的混沌,停留了片刻。

她好像在想甚麼。

神情很安靜。

不是冷淡,不是疏離,而是一種沈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專注……就好像剛才那最後幾行作業,還有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霧,都是她世界里很重要的一部分。

我站在門口,看了她好幾秒。

然後她徬彿感覺到了甚麼,側過頭來,目光穿過教室里的空氣,落在我身上。

她的眼神里先是掠過一絲微微的意外,隨即那意外便融化成了某種更淡、更柔和的意味……不是笑,但比笑更讓我心跳加速。

「海翔。」

她的聲音從教室里傳了出來。

我點了點頭。

於是,凌音收回目光,把桌上那本寫完的筆記本合上,連同筆一起收進書包。

然後拉上拉鍊,將書包拎起來,掛到肩上。站起身的時候,她順手將椅子輕輕推回課桌下方,木腿摩擦過瓷磚地面。

「我先走了。」

她側過身,朝教室後排還在聊天的幾個同學說了一句。

那幾個男生抬起頭來。

「哦,行,週一見!」

「嗯。」凌音微微頷首,沒有多說,便轉身朝門口走來。

於是乎,我們兩人並肩走下樓梯。樓梯間里的光線因為霧氣顯得有些昏暗,腳下的台階被來來往往的鞋底磨得有些發亮,稜角圓潤。

幾個學生從我們身邊跑過,腳步咚咚咚的,笑聲在狹窄的樓梯間里回蕩。

凌音側了側身,給他們讓開道路。

走出二號樓的正門時,霧氣那股清冽濕潤的氣息撲面而來。

門外的空氣比走廊里涼一些,帶著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氣息,還有遠處操場方向隱約傳來的、運動社團的吆喝聲和哨子聲。

我們剛走下台階,操場方向就跑過來一個人影。

「喲!凌音!林君!」

那人穿著深藍色的運動短褲和白色背心,露出被太陽曬成小麥色的結實手臂和雙腿。

他身材高大,步伐輕盈,跑到我們面前時微微喘著氣,額頭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

是大冢……田徑社的主將,比我們高一屆的學長,之前多次在操場上跟我搭話。

「大冢學長。」凌音停下腳步,朝他點了點頭。

「呼……剛好遇上你們!」大冢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目光在我和凌音之間掃了一下,然後落在凌音身上,「凌音,你今天真的不來了?我還想著週五可以練一下接力交接棒的位置……」

「嗯。」凌音的回答簡短而平靜,「今天有事。」

「行行行,知道了!」大冢爽朗地笑了笑,擺了擺手,又轉向我,「林君,你把她拐走了是吧?可別太晚回去啊,明天還有霧呢,山路不好走!」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格外輕鬆,帶著那種堪稱刻板印象的、運動系男生特有的不拘小節的開朗感。

我也笑了笑,點頭道:「會的,學長放心。」

「好嘞!」大冢朝我們竪起一個大拇指,然後轉身朝操場方向跑去,邊跑邊朝正在跑道上慢跑的幾個隊員喊道,「餵……凌音今天請假!接力訓練先換鈴木上!別偷懶啊……」

我和凌音繼續往前走。

穿過校門的時候,門口聚集的幾名學生正好也準備離開。

其中有幾個我認識的……是我們班上的兩個女生,還有籃球社的幾個男生。

他們看到我們並肩走出校門,目光在我們之間打了個轉,表情里立刻浮現出某種默契的瞭然。

「喲!海翔!松本同學!」一個留著小胡茬的男生朝我們揚了揚下巴,語氣里帶著那種「我懂的」笑意,「先走啦?」

「嗯。」我應了一聲。

凌音走在我旁邊,沒有說話,只是朝他們輕輕點了點頭。

幅度很小,表情清冷,和她在學校里一貫的樣子沒有任何區別。

但正因為她甚麼都沒有刻意改變,那種「自然」反而比任何刻意的親暱都更能說明問題……她只是安靜地站在我身邊,用沈默承認了某種不需要言說的關係。

那幾個男生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也沒有多說甚麼。

其中一個女生倒是大方地揮了揮手:「那週一見啦!你們路上小心!」

「週一見。」

我和凌音繼續往前走。

校門外的街道比平時安靜些。霧氣讓整個鎮子的聲音都變得悶悶的。

路燈還沒亮,但灰白色的天光已經開始向更深的鉛灰色過渡。

沿街的幾家店鋪門口亮起了暖黃色的招牌燈。一切都是熟悉的景象。

不過這一次,我們並沒有朝慣常的方向走去……左拐,經過郵局和便利店,再走大約五分鐘,就到了去往霧霞村的巴士站牌。

凌音走到路口後,停頓了極短的一瞬,然後便朝右拐去。

那是相反的方向。

我默然地跟了上去,和她並肩走在那條通往鎮子另一端的街道上。

這條路比去往霧霞村巴士站的那條路窄一些,兩側的房屋也更舊一些。

有幾棟房子的外牆爬滿了常青藤,在霧氣里顯得格外幽深。

街角有一家已經關門的雜貨鋪,捲簾門半拉著,門前的台階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一隻花貓蹲在屋檐下,看到我們走近,竪了竪尾巴,然後又懶洋洋地趴了下去。

走了大約七八分鐘,前方路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巴士站牌。

站牌下的遮雨棚是那種老式的鐵皮搭的,漆面已經斑駁,露出底下鐵鏽的顏色。

棚下站了三四個人……一個拎著菜籃的中年婦女,兩個穿著和我們一樣校服的男生,還有一個抱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那兩個男生看到我們走近,先是隨意地掃了一眼,然後目光在我和們身上停住了。

「誒……松本同學?」

其中一個戴著細框眼鏡的男生認出了凌音,語氣有些驚訝。

他旁邊那個矮一些的同伴也扭過頭來,看到了我,又看了看凌音,臉上的表情也從疑惑變得意外而好奇。

「你們……怎麼往這邊走?」眼鏡男生推了推鏡框,目光在我們和站牌之間來回掃視,「這不是去霧霞村的路線啊?這條路是往朝霞村方向繞的吧?」

他說得沒錯。

這個站牌是鎮上另一條公交線的停靠點,走的不是霧霞村那條盤山公路,而是繞向鎮子西側,沿著另一條山谷延伸,首先通往朝霞村的區域。

從這邊坐車,也能繞路回霧霞村,但要花上多一倍的時間。

「嗯。」我自然地接過話頭,語氣輕鬆,「我們今天先不回家。」

「誒?」矮個子男生眨了眨眼,「那你們要去哪?」

「去朝霞村。」我說,「打工。」

此話既出,對面兩個男生頓時恍然大悟。

高中生放學後打工很正常。包括我們這種小地方也是。

町里的便利店、餐館、農家的季節性幫手,甚至山裡的林業輔助……只要肯乾,總能找到些補貼家用的活計。

尤其像我們這種住在孤兒院的孩子,打點零工更是再正常不過。

「哦……打工啊!」

矮個子男生點了點頭,「是去做甚麼?餐館幫手?還是幫農戶收東西?」

「……村長家。」

凌音的聲音從我身側響起,平靜、淡然。

她站在那裡,書包帶子掛在右肩上,一隻手輕輕握著肩帶的位置。

霧氣在她周圍緩慢地浮動,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淡淡的、灰白色的光暈里。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副清冷的樣子。

那兩個男生愣了愣,然後同時點了點頭。

「村長家啊……那確實挺忙的。」

眼鏡男生若有所思地說,語氣里多出了一份對村長身份的本能敬畏,「那就辛苦你們了。」

「嗯。」凌音輕輕應了一聲,不再說話。

就這樣,不一會兒,巴士抵達,大家等車。

巴士在霧氣中行駛了大約十分鐘,窗外的景色一直在變化。

先是鎮子邊緣那些零散的住宅和店鋪,在霧氣里漸漸褪成模糊的輪廓;然後是一段沿著山腰蜿蜒的公路,一側是長滿青苔的岩壁,另一側是霧氣籠罩的谷地,甚麼都看不清楚,只有一片深淺不一的灰白色在窗外緩慢流淌;再然後,路變得平緩起來,霧氣也薄了一些,隱約能看到道路兩側出現了更加規整的房屋和路燈。

終於,車子在站牌前緩緩停下。

「到了。」凌音輕聲說了一句,從靠窗的座位上站起來。

我也嗯了一聲,並跟在她身後下了車。

朝霞村……印象里,我之前並沒有來過這邊。

雖然和也他們偶爾會提起這個名字,但今天還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這個地方……而它跟我預想中的「山村」完全不一樣。

這裡的街道比影森町主街還要寬。路面鋪著平整的柏油,兩側的人行道鋪設著規整的淺色地磚,乾淨得幾乎看不到落葉和灰塵。

路燈是那種西式的鑄鐵款式,燈罩做成鬱金香的形狀,即使此刻還沒到完全亮起的時候,也已經散髮出柔和而均勻的暖黃色光芒。

道路兩側的房屋幾乎見不到那種老舊的木造和式民居……一棟棟精緻的西式洋房,有的外牆貼著米白色的瓷磚,有的用紅磚砌成,有的則是純白的灰泥牆面配著深色的木制窗框。

幾乎每棟房子都帶著精心修剪的庭院,低矮的樹籬被修得整整齊齊,圍欄是黑色鍛鐵或白色木柵欄,透過縫隙能看到裡面種著各種花卉和觀賞植物。

霧氣在這裡似乎也比影森町那邊薄一些。

也許是地勢的關係,也許是這些整齊排列的房屋和路燈改變了空氣的流動……總之,這裡的能見度明顯好得多,至少能看清街道對面房屋的輪廓和顏色。

站牌附近零星有幾個行人。

一個穿著駝色大衣的中年女人牽著一隻小型犬走過,她的目光在我們身上停了一下……大概是因為我們穿著校服,而現在是放學時間……然後便移開了,繼續不緊不慢地往前走。

「這邊。」

凌音沒有多做停留,下了車便徑直朝街道左側走去。

她的步伐比平時在學校里走的時候稍微快一些,但依然很穩,顯然對這條路非常熟悉。

我跟在她身後,走過那條寬闊整潔的街道。

經過幾棟風格各異的洋房,路過一家看起來很高檔的咖啡店……玻璃櫥窗里擺著精緻的蛋糕模型,暖黃色的燈光將整個店面照得溫馨而雅致。

再往前是一間花店,門口擺著幾桶鮮切花,即使在這霧氣蒙蒙的傍晚,那些花的顏色依然鮮艷得讓人移不開眼。

朝霞村。我心想。這地方跟霧霞村簡直是兩個世界。

霧霞村的房屋大多是舊式的木造建築,瓦片屋頂長著青苔,院牆是石頭壘的或者乾脆就是樹籬,道路窄得連兩輛車交匯都要小心翼翼。

而這裡……與其說是一個村子,不如說更像是一個規劃整齊的高級住宅區。

凌音在前面拐了一個彎。

這條街比剛才那條更安靜一些,兩側的洋房也更大、更氣派。

庭院裡的植物修剪得更加精緻,有幾棟房子甚至帶著車庫,捲簾門緊閉著。

走到這條街的盡頭,右側出現了一扇鍛鐵大門。

她停了下來。

我抬起頭。

這是一棟三層的洋館。整體風格偏向英式,外牆是用深紅色的磚砌成的,在暮色和霧氣的籠罩下顯得沈穩而厚重。

白色的窗框整整齊齊地排列在磚牆上,二三樓的窗戶比一樓略小一些,但都帶著精緻的拱形窗楣。

屋頂是深灰色的瓦片,坡度很陡,屋脊兩端各有一個小小的煙囪。

大門是深棕色的實木門,門的上半部分嵌著一塊磨砂玻璃,透出裡面暖黃色的光。

院子不大,但打理得非常精心。

黑色的鍛鐵圍欄大約一人高,圍欄內的草坪修剪得像地毯一樣平整,沿著圍欄種著一排修剪成球形的灌木,中間夾雜著幾株在這個季節依然開花的植物……粉色的、白色的,在霧氣里顯得格外溫柔。

一條石板小徑從大門通向洋館的正門,兩側各有一盞矮矮的石燈籠,裡面已經亮起了柔和的燈光。

凌音走上前,按了一下大門旁的對講機。

片刻後,一聲清脆的電子鈴響從裡面傳來。

緊接著是「咔嗒」一聲……門鎖打開了。

她推開鍛鐵大門,走了進去。

我照例跟在她身後,石板小徑在腳下微微有些濕滑,兩側的草坪散髮出被霧氣浸潤過的、清新而濕潤的氣息。

片刻後走到正門前,凌音扣響了門環。

不到半分鐘,門內傳來腳步聲。

門被從內側打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年輕的女性,看起來大約二十三四歲。

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女僕裝……長袖、收腰、裙擺及膝,外面系著一條白色的蕾絲邊圍裙。

黑色的長髮在腦後輓成一個整潔的發髻,露出白皙的脖頸和精緻的耳廓。

她的五官很柔和,眉眼間展露著職業性的溫馴與得體的微笑。

「松本小姐,林先生。」

她的聲音輕柔而清晰,「歡迎,村長正在書房等兩位。」

她側身讓開門口,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

我稍微愣了一下……她認識我們。或者說,她至少知道我們要來,而且知道我們的名字。

這當然並不奇怪,畢竟這件事是提前安排好的,但那種被提前告知、被準備好的感覺,還是讓我的心裡生出一種微妙的異樣感。

凌音倒是沒有任何猶豫。她微微點頭,說了句「打擾了」,便跨過門檻,走進了玄關。

於是我也跟在她身後,也低聲說了句「打擾了」,然後脫下鞋子……大抵還是有點慌亂。

玄關很寬敞。地板是深色的實木,被擦得光亮可鑒,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淡的花香……大概是客廳里插著的鮮花散髮出來的。

玄關一側的鞋櫃上擺著一隻小小的青瓷花瓶,裡面插著一枝白色的花。

女僕等我們換好拖鞋後,便轉身引路:「請跟我來。」

她沿著走廊朝樓梯口走去。

走廊的天花板比普通民居高很多,牆壁刷著淺米色的塗料,每隔幾步就掛著一幅裝裱精緻的畫像……有水彩風景,也有小尺寸的油畫,畫框都是深色的實木,看起來價格不菲。

走廊盡頭是一道轉角樓梯,鋪著深紅色的地毯,扶手是深色的橡木,被擦得鋥亮。

我們跟著她上了樓。

樓梯拐角處的牆壁上掛著一面橢圓形的鏡子,鏡框是雕花的金色,鏡面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反射出我和凌音的身影……她走在前面一級的位置,校服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側臉被燈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輪廓。

到了二樓,女僕帶著我們走到走廊右側最深處的一扇門前。

那扇門比其他房間的門略大一些,也是深棕色的實木門,門把手是黃銅的,磨得發亮。

她輕輕敲了兩下。

「請進。」

門內傳來一個低沈的男聲。

女僕推開門:「村長,松本小姐和林先生到了。」

她側身讓開門口,示意我們進去。

我深吸了一口氣,跟著凌音走了進去。

書房比我想象中更大。

房間大約有二十疊榻榻米那麼寬敞,天花板很高,中央掛著一盞銅質的枝形吊燈,暖黃色的光線透過乳白色的玻璃燈罩灑下來,將整個房間照得明亮而柔和。

靠牆的三面都是通頂的書架,深色的木架上整齊地排列著各種書籍……有精裝的書脊燙著金字的厚冊,也有簡裝的書脊已經褪色的舊書。

書架的縫隙間擺著一些小巧的擺件:一個黃銅的地球儀,一尊巴掌大的佛像,幾塊形狀奇特的礦石。

房間正中是一張寬大的書桌,桌面上鋪著一塊深綠色的絨布,上面整齊地放著幾摞文件、一盞銅質的台燈、一個筆插,還有一個半滿的玻璃杯,裡面盛著淡琥珀色的液體。

而坐在書桌後面的那個人,就是村長。

他看起來大約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已經有了銀絲,但絲毫不顯老態,反而給他增添了一種成熟的、經過歲月沈澱的威嚴感。

他的臉部線條分明,顴骨略高,下頜線條清晰,鼻梁挺拔,一雙深褐色的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銳利……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銳利,而是一種你在他面前會本能地坐直身體的、被審視的銳利。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英倫馬甲,裡面是白色的襯衫,領口沒有系領帶,解開了最上面的那顆扣子,袖口被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結實而勻稱的前臂。

馬甲的剪裁非常合體,將他微微發福但不失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處。

他坐在那張寬大的皮椅上,後背挺直,雙手擱在桌面上,右手的手指間夾著一支鋼筆。

看到我們進來,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凌音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向我,同樣停留了一瞬。

「凌音。」他開口了,聲音平穩而低沈,「來了啊。」

「是。」凌音微微欠身,動作很輕,禮數周到,「村長,我們來了。」

她的語氣很平靜,而且用著非常正式的敬語。

不過我也能清楚意識到,就兩人目前的這種相處模式,以及凌音一路上的熟門熟路,她和這位村長之間,絕不是第一次見面。

村長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林海翔。」他說出了我的名字。

「是。」我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您好。」

他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將手裡的鋼筆放回筆插里,身體向後靠了靠,椅背發出輕微的皮革摩擦聲。

「事情,凌音已經跟我說過了。」他說道,語氣很平淡,

「這陣子,洋館有一些日常的清潔維護需要人手。你們放學後和週末的時間,幫忙處理一下。我給你們包食宿。週五和週六晚上可以住在這裡,周日傍晚回去。有問題嗎?」

「沒有。」凌音回答得很快。

我也跟著搖了搖頭:「沒有。」

村長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甚麼,抬起目光,看向站在門口的年輕女僕。

「小夜,帶他們去房間。」

「是。」名叫小夜的女僕微微躬身,然後轉向我們,臉上帶著柔和的笑容,

「松本小姐,林先生,請跟我來。」

我和凌音再次向村長微微欠身,然後跟著小夜走出了書房。

走廊里的燈光比書房裡稍微暗一些。小夜走在前面,步伐輕盈而安靜,女僕裙的裙擺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擺動。

她帶著我們沿著走廊走到盡頭……最深處,靠近那扇朝向庭院的大窗戶的位置。

她停下腳步,推開右側的第一扇門。

「這是林先生的房間。」

我朝里看了一眼。

房間不大,大約六疊榻榻米左右的面積,但佈置得很乾淨整潔。

一張單人床靠牆擺放,床上的被褥是素淨的淺灰色。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書桌和一把木椅,桌面上有一盞小小的台燈。

牆角有一個木質衣櫃,旁邊是一個小型的置物架。窗戶開著一條縫,白色的窗簾被晚風輕輕吹動,透進來的空氣里帶著庭院裡濕潤的草木氣息。

小夜又往旁邊走了幾步,推開了隔壁那扇門。

「這是松本小姐的房間。」

格局和我那間幾乎一樣……同樣的單人床、同樣的書桌和椅子、同樣的木質衣櫃。

不過靠窗的位置多了一盆小小的綠色植物。窗簾的顏色也有些不同,是那種柔和的米白色,不像我房間里的淺灰色那麼冷。

兩扇門之間,隔著一堵普通的牆壁,大抵也算不上厚。

「兩位的房間就是這兩間。」小夜站在走廊里,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微笑著說,「如果有甚麼需要的,可以按房間里的呼叫鈴,或者直接到一樓來找我。晚餐會在七點準備好,到時候我會來叫兩位。」

「謝謝。」凌音說道。

「多謝。」我也跟著說了一句。

小夜微微頷首,然後轉身沿著走廊離開了。

於是乎,走廊里安靜了下來。我站在自己的房間門口,一隻手還搭在門框邊沿上,沒有立刻收回來。

隔壁那扇門半敞著,凌音站在門內一步的位置,背對著門口,目光落在房間里的單人床上。

走廊里只有我和她兩個人。

窗外的暮色透過走廊盡頭那扇大窗戶灑進來,將木質地板染上一層淺淺的、灰藍色的光。

霧氣在窗外無聲地翻湧,將那扇窗戶變成了一塊邊緣模糊的毛玻璃,只能隱約看到庭院裡那些植物的暗色剪影。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沈默。

不是尷尬。

不是局促。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彼此都心知肚明卻誰也不先開口挑破的安靜。

就像是兩個人站在一扇半掩的門前,都知道門後面是甚麼,卻還在等對方先伸手去推。

我知道我們為甚麼要來這裡。

她也知道我知道。

但我們都沒有說出那句話。

凌音終於動了一下。

她把手裡的書包放到房間里的書桌旁,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然後她轉過身,走到門口,看著我。

「之後,小夜小姐會直接給我們派活。」她說,聲音不大,在安靜的走廊里卻格外清晰,「今天剛到,暫時是自由時間。」

我點了點頭。

她點點頭,然後從我身邊走過,朝樓梯口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看我。

「……要不要先熟悉一下環境?」

我看著她站在走廊昏暗光線中微微側過的臉,嘴角彎了一下。

「你果然是來過好幾次了啊,對這裡真的很熟悉。」

凌音眨了眨眼睛。

她沒有回頭,但耳根處似乎泛起了一抹極淡的紅……也可能是走廊光線的角度造成的錯覺,因為那抹顏色只是一閃而過,快得讓我無法確認。

「……嗯。」

於是,她邁開腳步,走下了樓梯,我也跟了上去。

而凌音對這裡的熟悉程度,從她下樓時自然而然轉彎的動作就能看出來……不需要停頓,不需要辨認方向,每一步都像是走過無數次。

她帶著我從二樓的走廊開始,沿著鋪著深紅色地毯的過道緩緩前行,一邊走一邊用她那種慣常的、簡潔而清晰的方式告訴我每個房間的用途。

二樓除了村長那間寬敞的書房和我與凌音的兩間客臥之外,還有一間小型的會客室……門半敞著,能看到裡面擺著一張深色的皮質沙發和一張矮幾,牆上掛著一幅裝裱精緻的山水畫;一間儲物間,門關著,凌音說裡面放的是換季的用品和一些雜物;以及走廊盡頭的一間浴室和獨立的衛生間,都是西式的裝修風格,瓷磚乾淨得反光。

參觀完二樓後,她帶著我上了通往三樓的樓梯。

三樓的走廊比二樓窄一些,天花板也略低,但暖黃色的壁燈依然將整條過道照得柔和而明亮。

凌音走在前面,步伐稍微慢了一些……她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門前停了一下,輕聲說了一句「這是村長的臥室」。

幾步之後,她又在一扇格局相同的門前停住,繼續介紹道:「……這是村長兒子的房間。他叫大雄,比我大一歲。現在應該在町里讀高三,週末才會回來。」

三樓的其餘空間還包括一間小型書房兼儲物間……裡面堆著一些舊書和落滿灰塵的紙箱;一間帶浴缸的浴室,比二樓的略小一些,但設施同樣精緻;以及走廊盡頭一扇通向露台的玻璃門,外面是一個大約十疊榻榻米大小的露台,鋪著防腐木地板,擺著一套白色的戶外桌椅和幾盆修剪整齊的盆栽。

回到一樓,空間的氛圍明顯比樓上要生活化一些。

穿過玄關後,凌音先帶我看了客廳……一個非常寬敞的房間,鋪著淺色的木地板,中央擺著一組深灰色的布藝沙發和一張玻璃面的茶几,牆角有一台立式鋼琴,琴蓋上放著一疊樂譜,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人翻動過了。

客廳的一側連著飯廳,一張能坐八個人的深色長餐桌擺在房間中央,桌面上鋪著一塊米白色的桌布,中央擺著一隻裝著乾花的陶罐。

再往里走是廚房,設備齊全,灶台擦得鋥亮,調料瓶在置物架上排列得整整齊齊,空氣里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高湯煮沸過的香氣。

最後,凌音在一樓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停了下來。

那扇門比其他房間的門略小一些,漆成白色,門框上掛著一串小小的風鈴。

「小夜小姐的房間。」凌音只是簡短地說了一句,便沒有再靠近。

參觀完一樓後,我站在客廳靠窗的位置,目光無意間朝窗外掃去……然後便停了下來。

透過那扇擦得鋥亮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洋館後方的花園。

霧氣在暮色中依然瀰漫,但院子里亮著幾盞暖黃色的地燈,將草坪和花壇的輪廓照得柔和而清晰。

一個身影正蹲在花壇邊上,手裡握著一把小鏟子,正在給那一排修剪整齊的灌木松土。

是小夜。

她換下了剛才那件整潔的女僕裝外套,只穿著裡面的白色襯衫和深灰色圍裙,袖子卷到手肘處,露出一截勻稱白皙的小臂。

她松土的動作很仔細,每一鏟都落在合適的位置,然後用手輕輕把土塊捏碎、撫平。

旁邊的草地上放著一隻水桶和一把剪刀,看起來她今天的工作還沒有結束。

我正看著,身後傳來凌音的聲音。

「我上樓找一下村長。」

我回過頭。

凌音站在樓梯口,一隻手搭在扶手上,目光平靜地看著我。

她沒有解釋要找村長做甚麼,也沒有必要解釋……或者說,那份不解釋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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