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命定之子
霧色羈絆 · 紅蓮玉露 · 2 / 2
黑澤町長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然後,他點了點頭,看向我。
「小林同學,麻煩你在隔壁稍等片刻。」
我看向凌音。
但她並沒有看我,目光徑直落在町長身後的走廊深處,表情平靜淡然。
「好。」我點點頭,回答道。
凌音的睫毛顫了一下,但依然沒有看我。
黑澤町長喚來另一個年輕的社務員,低聲交代了幾句。
社務員朝我微微欠身,引著我穿過走廊,走到社務所深處的一間小房間門口。
紙門拉開,裡面是一間整潔的和室,鋪著淺草色的榻榻米。
「請在這裡稍候。」
社務員輕聲說道,然後便退了出去,紙門在我身後輕輕合攏。
我站在房間中央,並沒有坐下。
片刻後,隔著一道牆,隔壁傳來極輕的、模糊的說話聲。
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只能分辨出是兩個人--一個沈穩的男聲,一個清冷的女聲。
男聲不算熟悉,但理應是町長;女聲則熟悉得很,自然就是凌音。
他們偶爾有短暫的沈默,但大部分時候,那些聲音都在低低地、持續地響著。
所以也就意味著,對話在持續。
我靠著牆壁,在榻榻米上坐下來。
時間過得很慢。
窗外的陽光一點一點地移動,從我的手背移到膝蓋,從膝蓋移到榻榻米上。
遠處傳來鳥叫聲,斷斷續續的。走廊里有腳步聲經過,很輕,很快,又消失在更遠的地方。
我閉上眼,腦海裡再次浮現出昨晚那個夢。
霧氣,燭火,跪在廣場中央的少年和少女。
然後,又過了不知多久。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但比之前那些都更清晰,更穩。
不是社務員那種急促的、小心翼翼的腳步,而是那種從容的、不急不緩的節奏--片刻之後,腳步聲便停在了門口。
接著,紙門便被輕輕拉開。
凌音過來了,陽光也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身後,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的光邊。
白色的連衣裙在光里顯得格外明亮,帆布包也依然挎在她的肩上。
她的表情很平靜,和分別之前沒甚麼兩樣。
她看著我,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緊接著,她側身讓開門口,退到走廊一側。
黑澤町長從她身後走出來,站在門口,目光落在我臉上。
那雙眼睛依舊溫潤,依舊深不見底,但相較於之前,更多了一層含義--不是沈重,不是猶豫,就是一種很單純地、更加鄭重的神情。
「小林同學,」他說道,聲音平和,「我跟你單獨談談。」
我再次看了凌音一眼。
她已經退到了走廊的另一側,背靠著牆壁,雙手垂在身側,帆布包的帶子從肩頭滑落了一截。
她沒有看我,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的虛空里,嘴唇微微抿著。
「好。」我說。
我走出房間,經過凌音身邊時,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一瞬。
她沒有抬頭,但我感覺到她的手指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只是一瞬,就像是不經意的觸碰,旋即就收了回去。
然後,就收了回去。
我沒有回頭,但腳步在那短暫的停頓里穩穩地踩住了地面。
心底那根因為等待而微微繃緊的弦,在她這一觸之間松了下來,不是松懈,而是被一種更踏實的力量托住了。
她總是這樣,甚麼都不說,卻甚麼都做了。
我跟著黑澤町長走進隔壁的房間。
這間和室比剛才那間稍大一些,榻榻米的顏色更深,邊緣磨損得也更厲害,看得出使用頻繁。
靠牆擺著一張低矮的案幾,案幾上放著一套青瓷茶具和一隻小小的銅香爐,爐子里沒有點香,只有冷掉的灰燼。
黑澤町長在案幾一側坐下,姿態端正而放鬆,和服袍子的下擺在榻榻米上鋪開。
他伸手示意我坐在對面。
我在他對面坐下,背脊挺直,膝蓋壓在草席上。
町長提起案幾上的茶壺,倒了兩杯茶。茶水注入杯中,熱氣升騰,帶著淡淡煎茶的清香。
他將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杯底碰到案幾的木面,發出一聲極輕的、清脆的「咔」。
「小林同學,」他開口,聲音平和,不急不緩,「剛才松本同學已經跟我說了你目前的情況。她說得很仔細,也很認真。」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看著我。
「但有些事情,我還是想聽你親口說。」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等著他說下去。
「你的記憶,」
他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是怎樣開始恢復的?恢復了多少?到了甚麼程度?」
他的語氣不是審問,不是試探,就只是長輩般的關懷。
我沈默了幾秒,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縮了一下。
「從歸鄉那天開始。」我說道。
黑澤町長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看著我。
「回村那天,霧很大。從東京過來的路上,越靠近影森,霧越濃。」
我頓了頓,腦海裡浮現出那天車窗外的乳白色混沌,和兄長沈默的側臉。
「當時只覺得是山裡的天氣,沒多想。但到了村裡之後,我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做夢。夢里有霧氣,有低語,有看不清面目的影子。醒來的時候額角的舊疤會發癢,有時候甚至是刺痛。」
我抬起手,撥開額前的劉海,露出那道淡淡的、泛白的舊疤。
町長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後來,夢越來越清晰。」我繼續說,「霧氣里的東西開始有了形狀,有了聲音。我聽到了祂的低語--不是通過耳朵,是直接灌進腦子里的那種。祂在叫我的名字,在說一些我當時聽不太懂的話。」
「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我格外留意村裡的傳說,去圖書館翻本地民俗的資料。八雲神社、霧隱之神……那些原本只是書本上的文字,漸漸和我的夢重疊在一起。」說到這裡,我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案幾上那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茶上。
町長依然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再後來,我參加了大祓。」
我說出這個詞的時候,能感覺到喉嚨微微凝滯了一瞬。
但町長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放在膝蓋上的手指輕輕叩了一下--這大抵是他第一次露出這種細微的、略顯特殊的動作。
「在大祓的淨域里,我看到了一些東西。」
我斟酌著措辭,「不是幻覺,是真實的。那些白袍的信徒,那些儀式,還有……祂。」
我抬起眼,看著町長。
「霧神出現了。就在淨域的上空,就在那些儀式結束之後。祂在注視,在低語,在……進食。」
這個詞說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但我想不到更準確的表述。
那種感覺,那種被注視的戰慄感,以及儀式之後霧氣消散的實感--祂確實是在進食,以那些交纏的軀體、那些呻吟、那些白濁為食。
町長沈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嗯」了一聲,既沒有確認,也沒有否認。
「然後呢?」他問。
「然後額角的疤開始頻繁地痛。」我說,「不是那種劇烈的疼痛,是一種更深的、從骨頭縫里往外鑽的刺癢。每次祂出現,每次我回憶起一些甚麼,那道疤就會痛。」
我深吸了一口氣,「大岳醫生給了我一種藥,說是能幫我鬆動腦子里的東西,讓我慢慢想起來。我吃了,然後就那天晚上,在神社偏殿的儲物格里,我看到了……」
我的聲音頓住了。
那個畫面。凌音跪坐在榻榻米上,木下在她身後,燭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紙門上,上演著一出皮影戲。
那根粗壯的肉棒一次次沒入她的臀縫,她的呻吟一聲高過一聲,最後在高潮的尖叫中渾身顫抖。
「我看到了很多。」我含糊地帶過去,目光落在案幾的邊緣,「然後那些被壓住的記憶,就在那天晚上,可以說是,全方位地鬆動了起來。也不是一下子全部湧出來,但確實大量地湧出來了,就像泉水似的,我不知道我這樣比喻恰不恰當……」
町長看著我,那雙溫潤的眼睛里有甚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示意我繼續說。
「然後,當晚睡覺的時候,我看到了四年前的自己。」我說道,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看到了四年前的凌音。我們跪在淨域的廣場上,穿著祭祀的服飾,周圍全是白袍的信徒。有一個穿著深色袍服的男人--可能是您,也可能不是,我看不清他的臉--站在我們面前,說了些甚麼。然後我們轉向彼此,我伸出手,觸碰了凌音的臉頰,然後……」
我又停住了。
那個吻。少年吻上少女的畫面,清晰得像一幀被定格的電影鏡頭。
那是四年前的真實,還是藥物作用下編造出來的幻覺?
我不知道。但那個畫面烙在我的視網膜上,怎麼都擦不掉。
「然後我醒了。」
我說,「從那個夢里醒來,整個事情結束了。」
町長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不是驚訝,不是意外,而是一種更複雜、更深刻的情緒,像是嘆息,又像是瞭然。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了我幾秒,然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所以,」
他放下茶杯,「你現在想起來的事情,主要集中在四年前那個夜晚?」
「嗯。」我點了點頭,「還有一些更早的碎片,但不完整。就像是一本被撕掉了很多頁的書,只有零星的幾頁還在,能看清上面寫了甚麼,但連不成完整的章節。」
町長沈默了片刻。
窗外有鳥叫,一聲一聲的,不急不緩。陽光從紙窗縫隙里漏進來,那道光帶已經移動到了榻榻米的邊緣,快要消失在牆角。
房間里的塵埃還在緩慢地浮動,像是時間本身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流淌。
「我明白了。」
他說,「你的記憶恢復到了這個程度,能走到這裡,不容易。」
接著,他提起茶壺,又給我倒了一杯茶。
茶水注入杯中,熱氣升騰,模糊了他的面容。
「接下來要跟你說的事情,」他說,聲音依舊平和,卻多了幾分鄭重,「可能會讓你不舒服,可能會讓你害怕,也可能會讓你更加困惑。但既然你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既然松本同學願意帶你來找我,既然你的記憶已經開始復蘇--我覺得,你有權利知道。」
我看著他,心跳微微加快。
「請說。」我說。
……
房間里的光線變暗了一些。
隨著時間流逝,紙窗縫隙里漏進來的那道光帶已經徹底移出了榻榻米的區域,消失在牆角,只剩下一片均勻的、柔和的昏黃。
銅香爐里的灰燼是徹底的冷寂,沒有一絲余溫。
空氣變得沈甸甸的,但不是壓抑,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凝滯的沈重,從無形的、飄忽的狀態,一點一點地凝成實體,落在榻榻米上,落在案幾上,落在我們之間的空氣里。
黑澤町長抬起眼,看著我。
「小林同學,」
他開口,聲音比之前更輕,也更清晰,「你剛才說的那些,我都聽明白了。」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
「關於四年前的那個夜晚,你所看到的那些畫面--你和松本同學跪在淨域廣場上,穿著祭祀的服飾,周圍全是白袍的信徒。有一個穿著深色袍服的人站在你們面前,如此這般……」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是真的。」他說,「你所看到的,確實是四年前那個夜晚發生的事情。但你知道,那場儀式,最終是怎樣結束的嗎?」
頓時,我深吸了一口氣。
町長的目光落在我額角那道被劉海遮住的舊疤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移開,落在窗外那片已經開始泛灰的天色里。
「那是一場實驗。」他說道,「一場試圖……更大程度地愉悅霧神的實驗。」
他的聲音很平,緩緩講述道,「你知道,這片土地上的大祓,已經持續了千百年。每一次大祓,我們獻上儀式,獻上慾望,獻上體液,以此換取霧神的平靜,換取山路的平安,換取霧氣不至於濃到吞噬一切。但這樣的平靜是短暫的。一次大祓,往往只能換來半個月的安寧。霧會散,然後又會重新聚攏,比之前更濃,更重,更飢渴。」
他頓了頓。
「所以,四年前,我們想做一次嘗試。不是用常規的儀式,不是用那些……分散的、零碎的供奉,而是用一種更集中、更純粹、更強大的方式,一次性獻上足夠多的『愉悅』,讓霧神滿足到……可以半永久性地平息下來。」
他說到「半永久性」這個詞的時候,聲音微微加重了一些。
「那場實驗的核心,是你和松本同學。」
我的心跳開始加快。
你們是同齡人中,羈絆最深的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彼此依賴,彼此信任,彼此……在意。
這種羈絆,這種情感,在霧神眼中,是最濃稠、最美味的東西。
比單純的慾望更濃,比身體的交合更美味。所以,我們選擇了你們。
讓你們在淨域廣場上,在眾目睽睽之下,完成那場儀式--不是成年之後被動的、被驅使的交合,而是少年少女之間,第一次的、主動的、帶著情感和羈絆的親吻和……後續。
他說到「後續」的時候,聲音放得更輕了。
「我們以為,那樣的儀式,足以讓霧神滿足。我們以為,那場實驗會成功,會換來這片土地長久的安寧。」
他沈默了。
窗外最後一點光也暗了下去。
房間里的昏黃變成了一種更深的、更沈的灰色,就像是暮色與陰影交織在一起,把所有東西都染上了一層舊照片般的質感,讓人感到壓抑。
「但實驗失敗了。」他說。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沈甸甸地落進我心底。
「儀式進行到一半,霧神出現了。祂沒有像往常那樣,平靜地接受供奉,平靜地進食,平靜地退去。祂……生氣了。祂覺得被戲弄了,覺得我們獻上的東西不夠純粹,不夠……激情。」
他的目光落在我額角的舊疤上。
「儀式被打斷的那一刻,你受了傷。不是霧神直接攻擊了你,而是祂的『不滿』化作了一種……衝擊。你的頭撞在了祭壇的邊緣,血流了很多。你昏迷了很久,醒來之後,關於那場儀式的所有記憶,全都消失了。」
房間里安靜得可怕。
我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慢,就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與此同時,額角的舊疤又開始隱隱發癢,就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皮膚下面緩緩蘇醒,徬彿我們此時的對話,已經引起了那尊偉大存在的注視。
「那之後,」町長繼續說,「霧神平靜了一段時間。不是因為我們獻上的儀式有效,而是因為……祂大概在等。等你們長大,等你們的羈絆變得更深,等那場被中斷的實驗,有朝一日,能夠重新開始。」
他的目光落回我臉上。
「你歸鄉之後,頻頻接觸到霧神。祂在你夢里低語,祂在你的舊疤上留下刺癢,祂在大祓的淨域里注視著你,叫著你的名字。這些,我想,都不是偶然。這或許也能解釋前些天那場持續了一周的濃霧。祂在等你。祂在等你準備好,等你的記憶復蘇,等你的羈絆……完整。」
說完這些,他沈默了。
我也沈默了。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走廊里傳來遠處社務員輕聲交談的聲音,模糊而遙遠。
銅香爐的灰燼在昏暗中只剩一團更深的黑色。
然後,黑澤町長繼續開口了。
「小林同學,」他說,「時隔四年,霧神對你,應該已經沒有惡意了。相反,根據目前的情況來看,祂對你,應該存在期待。那場失敗的實驗,或許……可以繼續了。」
說完這些後,他看著我,那雙溫潤的眼睛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深邃。
「所以,我想問你--你是否願意,再重新參與到這樣一場,能夠半永久性愉悅霧神的實驗當中?」
……
我坐在榻榻米上,膝蓋壓著草席,背脊挺直。案幾上的茶早已涼透,杯底凝著一圈淺褐色的茶漬,徬彿乾涸的河床。
銅香爐里的灰燼在昏暗中只剩一團更深的黑色,沒有任何溫度。
我沒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為猶豫,也不是因為恐懼,而是腦子里有太多的東西在同一時刻翻湧上來,像潮水一般,一波接著一波,來不及分辨,也來不及消化。
血,額角的傷口,昏迷的三天,消失的記憶。
然後,哥哥帶著我們離開村子,前往東京。
那場匆忙的、近乎狼狽的離開,我一直以為是哥哥在東京找到了更好的機會,以為是他想出去闖闖。
但現在回想起來,那輛老式轎車駛出村口時,哥哥的沈默不是憧憬,嫂子的失神不是不捨,後視鏡里霧霞村越來越小的輪廓也不是被距離模糊,而是被某種更濃的、更重的東西吞噬了。
那或許是一場逃離。
哥哥帶我離開這裡,不是因為東京有更好的生活,而是因為繼續留在家鄉,我可能會死。
那道疤,那場昏迷,那些被腦子自己選擇遺忘的記憶--它們就是證據,證明這片土地上的東西不是兒戲,證明那個存在不只是書本上的古老傳說,證明四年前的那場實驗差點要了我的命。
而祂現在要帶我回來。
不,不是祂要帶我回來。
是祂已經帶我回來了。
回到這片土地,回到這個村子,回到那些夢境和低語和刺癢里。
回到凌音身邊。
凌音。
她等了我四年。
等我長大,等我的記憶復蘇,等我自己走到這裡,坐在這間昏暗的和室里,面對町長的這個問題。
她從來不說,從來不多作解釋,從來不在我面前流露出任何催促或抱怨。
她只是安靜地等著,安靜地陪著,安靜地在我需要的時候伸出手,碰一碰我的手背。
我抬起眼,看著黑澤町長。
「町長,」我開口,聲音比預想的要穩,「我有一個問題,想確認一下。」
「你說。」
「四年前,我哥哥帶我離開霧霞村,去東京--這件事,是跟那場失敗的實驗有關嗎?」
町長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停止了叩擊。
他沈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有關。」他說,「你受傷之後,你哥哥……這足夠讓他做出那個決定。他找你嫂子談過,找我也談過。他說,他不想讓你再留在這個地方。他說,他要帶你走。」
「我沒有攔他。當時的情況,離開對你來說,的確是更好的選擇。不提其他的風險,你的腦子既然選擇了忘記,那麼強行留在村裡,那些記憶很可能會以更激烈的方式湧回來,對你造成更大的傷害。所以,我同意了。你哥哥帶著你和雅惠,離開了霧霞村,去了東京。」
他看著我。
「但該回來的,總會回來。」
我沈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不是因為他說的那些話,而是因為我自己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從歸鄉那天起,從那個霧氣瀰漫的歸途開始,從第一個夢、第一聲低語、第一次額角的刺癢開始,我就知道,我遲早要面對這個問題。
不是町長逼我,不是凌音逼我,不是任何人逼我。
是這片土地,是那個存在,是我自己。
逃避了四年,夠了。
「町長,」我說道,「我願意。」
這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就像一塊石頭落進深潭,激不起多大的水花,但確實沈下去了,沈到了底。
「好。」黑澤町長說。
房間里安靜了片刻。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紙窗上只剩一片均勻的、深沈的灰色。
走廊里的腳步聲早就消失了,連遠處社務員的低語也聽不見了。
整個世界徬彿只剩下這間小小的和室,和我們對坐的兩個人。
「不過,」町長放下茶杯,聲音依舊平和,「我要跟你說清楚--實驗能否重啓,具體怎樣進行,目前還沒有定論。」
他抬起眼,看著我。
「四年前的那場實驗,我們準備了很久,動用了很多資源,調動了很多信徒。但最終失敗了。不是因為我們不夠虔誠,不是因為儀式不夠規範,而是因為……我們對霧神的理解,還不夠深刻。我們以為祂想要的是羈絆,是少年少女之間第一次的、純粹的情感。但祂真正想要的,遠比那更加複雜。」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再次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
「至少,有一件事,我們可以確定。」
他的目光變得更深,更沈。
「你的重新歸來,使霧神非常興奮。」
他沒有明說。
但他看著我,那雙眼睛已經在告訴我--你知道我是甚麼意思。
我想,我也的確明白町長的意思。
町長繼續說道:「那些畫面,那些……感知,在你的腦海裡浮現,便是霧神獲得了滿足的證明,也是他期望你有所行動的證明。所以,重啓實驗,應該圍繞這一點展開。不是讓你重復四年前的那場儀式,而是……讓你以其他方式,參與到霧神的供奉當中。以一種……更契合你目前狀態的方式。」
他看著我,目光沈靜。
「具體來說,就是參與到松本同學的巫女工作當中。」
町長繼續說道,「松本同學--凌音--在過去四年里,一直擔任著八雲神社的候補巫女。所謂候補巫女,不需要主持大祓那樣的核心儀式,但依然需要履行一些……日常性的職責。」
他說得很克制,但我能聽得懂。
「所以,在接下來的時間里,」町長繼續說道,聲音更輕了一些,「如果你願意,你可以以某種形式參與進來。不是作為信徒,而是作為……她的搭檔。作為與她有著深厚羈絆的人,作為讓她等待了四年的人,作為……讓這份羈絆深深愉悅了霧神的人」
他看著我。
「這,或許可以作為實驗的第一步驟。不需要你們立刻參與大祓,也不是讓你重新扮演四年前的角色,而是讓你……陪伴她。在她履行日常的巫女職責的時候--你就在旁邊,與她一起。」
「霧神想看到的,並不是某一場盛大的、精心準備的儀式。而是你和松本同學之間,那種真實的、鮮活的、歷久彌新的羈絆。你們的日常,你們的相處,你們的……愛戀,以及在儀式中的互動--這些,可能比任何精心設計的祭典都更讓祂感到愉悅。」
町長的話音落下,房間里重新歸於沈寂。
那是一種很深的、很沈的安靜,不是空白的靜,而是被甚麼東西填滿之後的靜--就像是剛下過雨的池塘,水面平靜,底下卻湧動著看不見的暗流。
案幾上那杯涼透的茶映著昏暗的光,杯底的茶漬像一小片乾涸的褐色湖泊。
銅香爐的灰燼冷寂依舊,連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余溫都散盡了。
我坐在榻榻米上,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攏,又慢慢松開。
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敲著,不快,卻很重,重到我能感覺到血液從心臟泵出,湧向四肢,湧向指尖,湧向額角那道隱隱發癢的舊疤。
町長的意思,我聽懂了。
霧神想要的不是儀式,不是祭品,不是那些精心編排的、充滿象徵意義的供奉。
祂想要的是活的、是真的、是會呼吸會心跳會臉紅會緊張的--羈絆。
是我和凌音之間那種從童年就開始的、被四年分離磨得更深更沈的、昨晚在陽台上終於說出口的那種東西。
而祂已經嘗到了。
從我記憶復蘇的過程中,從那些湧入腦海的畫面里,從那些我閉著眼睛都無法回避的、凌音跪坐在燭光中的剪影里--祂嘗到了,祂滿足了,然後祂還想繼續品嘗。
這認知讓我心跳更快。
「町長,」
我緩緩地開口,聲音比預想的要穩,也不算沙啞,但喉結還是忍不住滾動了一下,「我具體……該怎麼做?」
「這個問題,」町長看著我,「我剛才也跟松本同學談過。」
我的心跳又加快了幾分。
「她怎麼說?」
町長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說,」町長緩緩開口,「她可以舉行一個小小的侍奉儀式。不是大祓,不是任何正式的祭典。只是一個微小的、私密儀式,只存在於你倆之間。目的不是供奉,不是取悅,而是--問詢。」
「問詢?」我重復道。
「問詢霧神的意願。」
町長繼續說道,「你的記憶恢復了,你願意參與實驗,這些都是我們這邊的決定。所以最終,這場實驗能不能繼續,以甚麼樣的方式繼續,還是要看霧神的態度。祂究竟想要甚麼,祂希望你們做甚麼,祂對你們的羈絆還有甚麼樣的期待--這些,需要祂親自來指示。」
我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完全能夠理解。
「所以,」町長說,「接下來你要做的,就是--無條件服從凌音。」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包含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她怎麼安排,你就怎麼做。她讓你站在哪裡,你就站在哪裡。她讓你保持安靜,你就保持安靜。她讓你伸出手,你就伸出手。不需要你主動做甚麼,不需要你思考甚麼,不需要你擔心甚麼。你只需要--在她身邊,聽她的。」
町長停頓了一下,做了一個淺淺的呼吸。
「而且,這也不僅僅是為了儀式本身,也是為了你的記憶。那些你還沒有想起來的東西,那些還藏在意識深處、沒有浮上來的碎片--它們可能會在這個過程中,一點一點地湧回來。不是通過藥物,不是通過外力,而是通過你和凌音之間的互動,通過你參與她的儀式,通過你親身經歷那些你四年前曾經經歷過、卻被迫忘記的東西。」
他看著我,目光沈靜而篤定。
我沈默了幾秒。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攏,又慢慢松開。
掌心裡有細密的汗水。
但這不是緊張,不是畏懼,是那種站在起跑線上、聽到發令槍響之前的、全身肌肉繃緊的滋味。
「我明白了。」我說。
町長看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那就去吧。」他說,「松本同學在外面等你。」
我站起身。
膝蓋跪得太久,有些發麻,在原地站了一瞬才緩過來。
我朝町長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走到門口,手指搭在紙門的邊緣。
紙門拉開。
走廊里很暗。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點微弱的暮光,把木地板照出一小片朦朧的灰白。
凌音就站在走廊另一側,還是那個位置,背靠著牆壁,雙手垂在身側。
她聽到紙門拉開的聲音,抬起頭,看著我。
走廊里太暗了,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雙褐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就像是兩枚被水洗過的琥珀,安靜地、耐心地、不帶任何催促地等著我,望著我。
她一直在等我。
就像這些年來一直在等我準備好一樣。
我走到凌音面前,停下腳步。
她看著我,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問--怎麼樣?
我看著凌音,看了幾秒。
心裡那些翻湧的、理不清的、緊張又激動的情緒,在她的注視下慢慢沈澱下來,就像一池被攪渾的水,終於平靜下來,終於變得清澈。
「町長都跟我說了。」我說道。
凌音睫毛顫了一下,沒有說話。
「他說,讓我無條件服從你。」
凌音的嘴角動了動,繼續看著我。
「所以,」我說,「接下來,我聽你的。」
凌音依然看著我,那雙褐色的眼眸在微微發亮。
不是那種灼灼的、逼人的亮,而是像深夜裡隔著霧氣望見的燈火,溫溫的、柔柔的,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認的篤定感。
她就那樣看著我,不說話,也不動,徬彿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拉慢了,拉成一根細細的、幾乎透明的絲線,把我和她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沈甸甸的東西,一點一點地纏緊。
走廊里,黑暗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把她白色的裙擺染成淺灰,把她的短髮邊緣融進暮色里,只有那雙眼睛還亮著,恰似兩枚被水洗過的琥珀,安靜地、耐心地、不帶任何催促地映著我的影子。
我站在她面前,心跳從剛才的急促慢慢緩下來,不是因為平靜了,而是因為那種激烈的東西沈澱到了更深處,變成了一種厚重的、溫暖的、讓人想落淚的踏實感。
就這樣,我們相顧彼此,靜默而立。
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走吧。」她說道。
「回家?」
「嗯。回家。」
我們並肩穿過走廊,走出社務所的大門。
然後,我停住了。
不是我想停,是我的腳自己停下來的。
因為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準確地說,我看到了外面的霧。
濃霧。
比我們進來時濃了不知道多少倍的霧。
它們從杉樹林的深處湧出來,從山脊線上漫下來,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將整個神社包裹在一片乳白色的混沌之中。
拜殿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朱紅色的鳥居在霧中變成了一團朦朧的、幾乎分辨不出顏色的影子。
廣場上的碎砂礫在腳下泛著潮濕的灰白,再遠一些就甚麼都看不見了,只有霧,無邊無際的、沈甸甸的、徬彿凝固了的霧。
原來如此。
剛才在房間里,看到紙窗上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我還以為是天色晚了。
所以其實是是霧。霧來了,遮住了陽光,把整個午後變成了黃昏,把黃昏變成了黑夜。
它來得悄無聲息,卻濃得化不開,濃得像是有人把整片天空都倒進了一鍋煮沸的牛奶里。
凌音站在我身邊,沒有動。她的手還被我握著,指尖微涼,但掌心是暖的。
她也看著眼前的濃霧,側臉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睫毛垂著,嘴唇抿著,呼吸很輕很勻。
「走吧。」她說,聲音很輕。
我們邁下台階,走進霧裡。
石階濕漉漉的,青苔在霧氣中顯得格外鮮綠,踩上去軟綿綿的。
兩側的杉樹在霧中若隱若現,樹幹筆直,枝葉在高處交織,偶爾有水滴從上面落下來,砸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帶著腐葉氣息的涼意,混著杉木的清苦,吸進肺里,涼絲絲的。
凌音走在我身邊,白色連衣裙在霧中顯得格外醒目,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宛如一尾在乳白色水中游動的魚。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涼鞋踩在濕滑的石階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那聲音在寂靜中被放大了,一下一下的,徬彿心跳似的。
走出神社的參道,拐進通往町里的那條岔路時,霧依然很濃。
路燈已經亮了,在霧氣中暈成一團團昏黃的光,只能照亮腳下一小片濕漉漉的地面,再遠一些就只剩模糊的光暈,就像一隻只半閉的眼睛。
路兩旁的樹木在霧中只剩下黑色的、扭曲的剪影,偶爾有枝條從霧氣里探出來,差點碰到肩膀,又被風吹開。
遠處傳來人聲。不是清晰的人聲,而是被霧氣過濾過的、模糊的、斷斷續續的聲響。
像是有人在說話,又像是有人在嘆氣。
隨著我們走近,那聲音漸漸清晰了起來--是幾個町里的居民,站在一家已經打烊的雜貨店門口,手裡拎著塑料袋,正仰頭看著天空。
「這霧……怎麼又來了?」
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明顯很是煩躁和不安。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頭髮被霧氣濡濕,貼在臉頰上,手裡拎著的塑料袋里裝著幾盒豆腐和一把蔥。
「可不是嘛,」另一個老頭接話,聲音沙啞,咳嗽了兩聲,「晌午還好好的,太陽那麼大,我還把被子拿出去曬了。結果現在突然就起了霧,從山那邊湧過來的。」
「是不是……那位又……」一個年輕些的女聲響起,說到一半就停住了,像是在忌諱甚麼。
沈默了片刻。
「別瞎說。」老頭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清,「這種事情……不能亂說的。不過,前些天那場霧,好不容易散了幾天,這才晴了多久,又來了。這天氣,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我家那口子說,」中年婦女的聲音也壓低了,「會不會是神社那邊……又有甚麼儀式沒辦好?惹得那位不高興了?」
「噓!」老頭連忙打斷她,聲音明顯有點緊張,「你小聲點!這種事情,不是咱們該議論的。神社有神社的規矩,宮司大人有宮司大人的安排。咱們普通人,該乾嘛乾嘛,別多嘴。」
又是一陣沈默。
然後那個年輕些的女聲又響起來,帶著一絲怯意:「我聽說,前些天那場霧,就是神社辦了大祓之後才散的。這才散了沒幾天,又起了……會不會是,那位又想要甚麼了?」
沒有人回答她。
只有風聲,和霧氣無聲翻湧。
我放慢了腳步,凌音也放慢了。
我們從那幾個人身邊走過時,他們抬起頭看了我們一眼,目光在我和凌音之間轉了一圈,然後便移開來。
那個老頭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低下頭,拎著塑料袋,轉身走進了霧裡。
中年婦女和年輕女人也跟在他身後,很快消失在乳白色的混沌中。
他們的腳步聲漸漸遠了,遠了,最後被霧氣徹底吞沒。
我站在路邊,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們說這霧來得邪性,說神社的儀式,說那位--那位,就是霧神。
他們不知道這霧為甚麼而起,不知道那位想要甚麼,不知道這場濃霧的起因,就是我和凌音。
所以,我知道這霧為甚麼而起--是因為祂在等待。
等待我和凌音,等待我們的羈絆,等待那場被中斷的實驗重新開始。
今天,我們走進了神社,走進了社務所,跟町長談了那些話,做出了那些決定。
然後霧就來了,從山那邊湧過來,把整個町裹進乳白色的混沌里。
這不是巧合。這是祂的回應,是祂的期待,是祂在說--我看見了,我聽見了,我在等著。
凌音站在我身邊,一直沒有說話。
她的手依然被我握著,指尖微涼,但掌心是暖的。
她的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睫毛低垂著,嘴唇微微抿著,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早就知道了這一切。
知道霧會起,知道那些人會議論,知道我會有這樣的反應。
「走吧。」她說道。
我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霧氣越來越濃。路燈的光暈越來越小,越來越暗,就像是被甚麼東西一點一點地吞噬。
腳下的路幾乎看不清了,只能憑著記憶和直覺往前走。
偶爾有汽車從身邊駛過,車燈在霧中劈開兩道昏黃的光柱,然後又迅速被霧氣吞沒,只留下引擎聲在乳白色的混沌中悶悶地回蕩。
走到巴士站的時候,站牌下已經站了幾個人。有拎著菜籃的主婦,有背著書包的孩子,還有一個穿著工裝的中年男人。
他們都沈默著,望著霧氣深處,臉上帶著同樣的神情--困惑,不安,還有壓抑的惶恐。
沒有人說話。
連孩子們都安靜了,乖乖地站在大人身邊,小手攥著衣角,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那些從霧氣里浮現又消失的模糊輪廓。
巴士從霧裡駛來,開得很慢,慢得像是在爬行。車燈在霧中劈開兩道光柱,光柱里有細密的水珠在浮動,宛如無數顆微小的、漂浮的星星。
車門打開,我們一前一後上車。車廂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地坐著幾個乘客,都是各村的人,臉上都帶著同樣的疲憊和不安。
沒有人交談,只有發動機的低沈轟鳴,和輪胎碾過濕漉漉路面的沙沙聲。
我們挑了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凌音坐在裡面,我坐在外面。
隨後車子啓動,緩緩駛離站台,駛入濃霧之中。窗外的景色被霧氣徹底吞沒,甚麼都看不見,只有偶爾掠過的路燈的光暈。
凌音靠著椅背,側過頭望著窗外。她的側臉在昏暗的車廂里顯得格外安靜,睫毛垂著,嘴唇微微抿著,呼吸很輕很勻。
白色的連衣裙在灰暗的背景中格外醒目。
我看著她的側臉,心裡有很多話想說--關於町長說的那些話,關於那場失敗的實驗,關於霧神的期待,關於她這四年里作為候補巫女經歷的一切。
但這些話堵在喉嚨里,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
我張了張嘴,正要開口。
「海翔。」
凌音先開口了。
她沒有轉頭,依然望著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乳白。
聲音很輕,輕得差點被發動機的轟鳴蓋過去,但我聽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今天晚上,」她說,「吃完飯之後,你仔細洗個澡。」
我愣了一下。
「把身體洗乾淨。」她補了一句,聲音更輕了。
窗外的霧氣在車燈的光柱里繼續翻湧著。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轟鳴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前排的乘客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發呆,沒有人注意到後排的我們。
我看著凌音的側臉。她還是沒有轉頭,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片乳白色的混沌里。
但她的耳根紅了,從耳垂開始,一點一點地漫上來,漫過耳廓,漫過頰邊,在昏暗的車廂里看得不太真切,但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也聽懂了。
仔細洗個澡。把身體洗乾淨。
「好。」我說。
凌音的睫毛顫了一下。
然後她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依然望著窗外。
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地、輕輕地,翻了過來,掌心朝上。
我伸出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指合攏,扣住我的手,握得不緊不松,剛剛好。
窗外的霧很濃,濃得看不見路,看不見山,看不見天空。
但她的手就在我掌心裡,溫熱的、柔軟的、安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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