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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命定之子

霧色羈絆 · 紅蓮玉露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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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時候,房間里已經亮了許多。

不是那種刺眼的、灼熱的亮,而是被窗簾過濾了一夜的、溫柔的、帶著淡淡金白色的光。

那線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月光早已不知去向,只余一片更飽滿、更溫暖的明亮,鋪在榻榻米上,鋪在被褥的邊緣,也鋪在凌音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小截手臂上。

她還在睡。

側著身,面朝我的方向,呼吸很輕很勻。

白色的浴衣袖口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幾乎透明的光澤,短髮散落在枕頭上,有幾縷貼著臉頰,襯得那張娃娃臉格外小巧安靜。

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唇色比夜裡看起來更淡,是一種接近膚色的粉。

我的手還握著她。

不知道甚麼時候,也許是睡夢中,也許是清晨醒來時,我們的手指又交纏在了一起。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裡很安靜,不像昨晚剛上陽台時那樣微涼,而是溫熱的、柔軟的,帶著暖意的。

我就那樣看著她,看了很久。

窗外的光越來越亮。

遠處山林里傳來鳥叫聲,不再是夜裡那種沈悶的、一聲一聲的貓頭鷹啼鳴,而是清脆的、歡快的、此起彼伏的晨鳥啁啾。

樓下隱約傳來廚房裡的動靜--碗筷的輕碰聲、水流的聲音、還有松本老師偶爾低聲說話的模糊音節。

新的一天開始了。

凌音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慢慢睜開了眼睛。

「早。」她說,聲音還悶悶的,卻好聽極了。

「早。」我也應了一聲。

「你看了多久了?」她眨了眨眼。

「沒多久。」我說。

「騙人。」

「真的沒多久。」

她輕輕「哼」了一聲,沒有抽回手,反而把手指在我掌心裡動了動,扣得更緊了些。

她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向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那道光,又移回來,抬起另一隻手,在我的臉頰摩挲了一下。

「該起床了。」她說,但聽聲音,倒似乎還有些不情願。

「嗯。」我點點頭

「樓下在做飯了。」

「嗯。」我再次應道。

「松本老師會來叫的。」

「嗯。」我再次點頭道。

她看了我一眼,又好氣又好笑,「你除了『嗯』還會說甚麼?」

我想了想,「再躺五分鐘?」

她嘴角彎了彎,依然是很淺的弧度,依然很好看。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眼睛閉上了,睫毛還在微微顫動。

她的手依然握著我,沒有松開。

於是我們就又躺了一會兒。

窗外的光越來越亮,鳥叫聲越來越密。樓下廚房裡的動靜更大了些,能聽見松本老師溫和的聲音和雅惠嫂子輕聲的應答。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腳步聲,咚咚咚地跑過走廊,又被誰低聲呵斥了一句,安靜下來。

又過了幾分鐘,走廊里傳來腳步聲,然後是敲門聲。

「海翔?該起床了哦。」

雅惠嫂子的聲音隔著紙門傳來,「早餐快好了,今天有你愛吃的玉子燒。」

凌音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

「來了。」她應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清亮了許多。

然後她松開我的手,坐起身來。白色的浴衣在晨光里鋪開,領口因為起身的動作微微滑開,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和鎖骨。

她抬手理了理睡亂的短髮,側過頭看了我一眼,見我還在盯著她看,耳根微微紅了一點。

「看甚麼?」她問。

「沒甚麼。」

她輕輕「哼」了一聲,站起身,赤腳踩在榻榻米上,走到門邊。

接著,她的手指搭在拉門的邊緣,向外一推--紙門滑開。

走廊里,雅惠嫂子正站在門外,一隻手還保持著抬起來準備再次敲門的姿勢。

她穿著家居的淺灰色開衫,頭髮隨意扎在腦後,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杯冒熱氣的茶。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雅惠嫂子的視線先是落在凌音臉上,然後往下,掠過她那件白色的浴衣、松垮的腰帶、露在外面的鎖骨和肩頭,再往後,越過她的肩膀,落在房間里--榻榻米上鋪著的被褥,被褥里顯然還躺著一個人的輪廓,以及枕頭上另一個凹陷的痕跡。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凌……凌音?!」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那股震驚。

托盤在她手裡微微晃了一下,茶杯里的茶水差點濺出來。

她的目光從凌音臉上移到房間裡面,又從房間裡面移回凌音臉上,如此反復了兩次,嘴唇張了張,又合上,又張開。

「你……你剛才……」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剛才應聲的……是你?」

凌音站在門口,沒有動,臉上似乎沒有甚麼表情,但耳根那抹紅暈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漫過耳廓,漫過頰邊,一直燒到脖頸。

她的手指還搭在門框上,指尖微微蜷縮著。

「……嗯。」她應了一聲。

雅惠嫂子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托盤終於不晃了。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手裡的茶杯,又抬起眼,看著凌音。

那雙和凌音相似的眼睛里,震驚漸漸褪去,並漸漸升起一股新的情感--有意外,有恍然,更多的是欣慰和瞭然。

「這樣啊。」她輕聲說。

我躺在被窩里,看著天花板,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

……

早餐的時候,餐廳里的氣氛和往常不太一樣。

一種輕快的、活潑的、每個人都心照不宣的氛圍,在眾人之間流轉。

矮桌上擺滿了碗碟,味噌湯的熱氣在晨光里打著旋兒,烤魚的焦香和玉子燒的甜香混在一起,讓整個房間都充滿了溫暖的氣息。

孩子們已經坐好了,小葵正舉著筷子敲碗沿,被旁邊的美咲輕輕拍了一下手背,委屈地癟了癟嘴。

健二趴在桌上,眼睛半睜半閉,顯然還沒完全睡醒。直人坐在老位置,面前擺著碗筷,正低頭看手機。

松本老師端坐主位,穿著素雅的和服,頭髮綰得一絲不苟,姿態優雅而沈靜。

她看到我和凌音一前一後走進來,目光在我們之間輕輕轉了一圈,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瞭然的微笑,甚麼也沒說。

雅惠嫂子正從廚房端出最後一盤菜,看到我們,笑了笑:「來了?快坐下,趁熱吃。」

我在老位置坐下。

凌音坐在我對面,低著頭,專注地擺弄著面前的碗筷,假裝沒有注意到桌上那些投過來的目光。

阿明坐在我旁邊,手裡端著味噌湯,慢悠悠地喝著。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凌音一眼,嘴角彎了彎,甚麼都沒說,但那表情比說了甚麼都讓人臉紅。

最先忍不住的是健二。

他放下筷子,眼睛在我和凌音之間來回轉了兩圈,忽然咧嘴笑了:「海翔哥,你今天看起來特別精神啊。」

「是嗎?」我低頭喝湯。

「嗯!特別精神!」

健二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看向凌音,「凌音姐也是,臉色特別好。」

凌音夾菜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沒有抬頭,但耳根已經悄悄紅了一小片。

小葵放下筷子,雙手撐在桌上,身體往前探,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海翔哥哥,你是不是有甚麼好事呀?你一直在笑誒。」

「我笑了嗎?」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笑了!」小葵重重地點頭,「從進來就一直笑!嘴角翹翹的,像這樣--」

她學著我的樣子,把嘴角往上彎,露出一副傻乎乎的笑容,惹得滿桌人都笑了起來。

美咲拉了拉小葵的袖子,小聲說:「別說了啦。」但自己也在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直人放下手機,推了推眼鏡,輕輕說了一句:「挺好的。」

我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雅惠嫂子坐在哥哥林岳旁邊,正幫他添飯。哥哥今天氣色好了很多,雖然還是不怎麼說話。

他接過嫂子遞來的飯碗,低聲說了句「謝謝」,然後慢慢吃了起來。

嫂子轉過頭,目光掃過我和凌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溫柔,有欣慰,還有一點點--我還看不太懂的東西。

她沒有說甚麼,只是繼續給孩子們添飯夾菜,動作依舊溫柔利落。

阿明喝完最後一口湯,放下碗,忽然開口了:「所以,今天有甚麼安排嗎?」

我愣了一下,看向凌音。

凌音正在吃玉子燒,聽到阿明的話,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又垂下眼,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然後輕聲說了一句:「我跟海翔,想去趟町里。」

「去町里?」阿明挑了挑眉。

「嗯。」凌音點了點頭,「昨天說書店有新到的書,想去看看。」

阿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嘴角笑意又浮了上來:「哦--去町里。兩個人?」

凌音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繼續吃玉子燒,耳根那抹紅暈又深了些。

「我也想去--」小葵剛開口,被美咲輕輕捂住了嘴。

「你不去。」美咲小聲說,表情一本正經。

小葵眨了眨眼,一臉委屈,但看了看美咲的表情,又看了看凌音,像是明白了甚麼,眼睛亮了起來,用力地點了點頭:「嗯!我不去!」

健二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直人輕輕拍了一下後腦勺。

「好好吃飯。」直人說,語氣平淡,但眼鏡片後面也帶著笑意。

松本老師放下筷子,目光溫和地看向凌音:「去吧,難得週末,天氣也好。路上小心,早點回來。」

「嗯。」凌音應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雅惠嫂子從廚房探出頭來:「凌音,需要我幫你準備便當嗎?中午可以在町里吃。」

「不用了,姐姐。」凌音搖了搖頭,「我們在町里隨便吃點就行。」

「我們」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桌上又安靜了一瞬。

然後健二終於沒憋住,笑出了聲,被直人又拍了一下後腦勺。

阿明再次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溫和。

他看著我和凌音,就徬彿在看著美麗的風景般,嘴角那個弧度一直沒有消失。

「那就去吧。」他說,「好好玩。」

……

早餐結束後,孩子們陸續散開。

年紀小的被帶去洗漱換衣服,年紀大些的幫忙收拾碗筷。

我幫著雅惠嫂子把碗碟端進廚房,在水槽邊沖洗的時候,嫂子忽然開口了。

「海翔。」

「嗯?」

「凌音她……」嫂子認真地說,「她從小就不太會表達自己。有甚麼事都悶在心裡,高興也好,難過也好,都不太說出來。」

我沒有說話,只是聽著。

「但她其實……比誰都細心,比誰都懂得照顧別人。」嫂子笑了笑,那笑容很溫柔,「她只是不擅長說。所以……」她轉過頭看著我,那雙和凌音相似的眼睛里,有一種鄭重的、托付般的神情,「你別嫌她悶。她心裡裝著的事,比誰都多。」

「我知道。」我說。

嫂子看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放心,還有一點點感慨。

「你們倆啊,」

她輕聲說,「從小就是。她跟著你,你帶著她。走了四年,回來還是這樣。」

她說完,沒有再多說甚麼,轉身繼續收拾廚房。

我站在水槽邊,手裡捏著洗碗的海綿,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溫熱的滋味。

……

回到二樓換衣服的時候,路過凌音的房間,門虛掩著。

我放慢腳步,從門縫里往里看了一眼。

她正站在衣櫃前,背對著門,手裡拿著一件衣服在身上比劃。

那是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棉質的,裙擺到膝蓋下方一點,領口有細細的蕾絲花邊。

她把裙子舉在身前,對著牆上的小鏡子照了照,又放下來,換了一件白色的。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從她反復比劃、又放下、又拿起的動作里,能感覺到她在猶豫。

我輕輕敲了敲門框。

凌音轉過身,看到是我,臉上閃過一絲慌亂,手裡的裙子差點掉在地上。

「你、你乾嘛?」她問,聲音有些緊繃。

「等你。」我說,「不急,慢慢挑。」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把那件白色連衣裙從衣櫃里扯出來,又把其他衣服塞回去,動作有些狼狽。

「我沒在挑,」她說,聲音依舊悶悶的,「就是……隨便拿一件。」

「嗯,隨便拿。」我笑道。

凌音瞪了我一眼,再一次的,那眼神里有好氣,有好笑,還有被看穿了之後的惱羞成怒。

她抱著那件白色連衣裙,走到門邊,抬手要把門關上。

「在外面等著!」她說。

然後,就把門在我面前合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靠著牆壁,聽著門後傳來的窸窸窣窣的換衣服聲,心跳有些快。

窗外的陽光從玻璃照進來,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暖洋洋的光斑。

遠處山林里的鳥叫聲依然熱鬧,樓下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一切都很平常,卻又好像甚麼都不一樣了。

過了幾分鐘,門開了。

凌音走了出來。

她穿著那件白色的連衣裙,裙擺到膝蓋下方一點點,露出纖細的小腿。

領口有細細的蕾絲花邊,襯得她的脖頸更加白皙。腰身收得很好,勾勒出從胸口到腰際的流暢曲線,裙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腳上是一雙淺棕色的涼鞋,露出腳趾和腳背,腳踝處有細細的帶子系著,顯得格外秀氣。

她的短髮梳得很整齊,發尾微微內扣,貼在臉頰邊。

耳朵上戴著一對很小的銀色耳釘,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但在這身打扮下,那一點點的亮光恰到好處地襯出了她的清冷氣質。

她背著一個素色的帆布包,包帶上系著一條小小的絲巾,淺藍色的,和裙子的顏色很搭。

她站在門口,看著我,表情有些緊張,大抵在等我評價。

「怎麼樣?」於是她的確問道,聲音很輕。

我看著她,看了好幾秒。

「好看。」我說。

她的臉又紅了一點,低下頭,摸了摸帆布包上的絲巾。

「走吧。」她說。

我們並肩走下樓梯。玄關處,松本老師正在送幾個年紀小的孩子出門。

看到我們下來,她上下打量了凌音一番,目光在那件白色連衣裙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笑了笑。

「很漂亮。」她說。

凌音低下頭換鞋,耳根紅紅的。

雅惠嫂子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凌音的打扮,眼睛亮了一下:「哎呀,這條裙子好久沒見你穿了。真好看。」

「姐……」凌音的聲音照例很悶的,帶著一點求饒的意味。

「好好好,不說了。」

嫂子笑著縮回廚房,但很快又探出頭來,「路上小心啊,早點回來!」

我點點頭,推開玄關的門。

陽光湧了進來。

屋外的世界和昨天完全不同。

霧氣散得乾乾淨淨,天空藍得像被水洗過,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在山脊線上。

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從近處的深綠到遠處的淡青,顏色一層一層地淡下去,最後和天空融在一起。

空氣里沒有濕冷的霧氣,只有陽光曬暖的青草氣息和遠處田埂上飄來的、淡淡的泥土味。

凌音走在我身邊,裙擺在微風裡輕輕晃動。涼鞋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清脆的、細細的聲響。

她的步子很輕快,帆布包上的絲巾隨著她的步伐輕輕飄動,那一點淺藍色在白色的包帶上格外醒目。

村道上有人正在晾被子,看到我們,笑著點了點頭。

澆花的老奶奶抬起頭,目光在凌音身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我,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

「出去玩啊?」她問道。

「嗯。」我應了一聲。

「真好,真好。」

老奶奶點點頭,繼續澆花,嘴裡還念叨著甚麼,聽不太清,但語調是愉快的。

走到巴士站的時候,站牌下已經站了幾個人。有拎著菜籃的主婦,有背著書包的孩子,還有一個穿著工裝的中年男人,正低頭看手機。

看到我們走過來,那幾個孩子抬起頭,目光在凌音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又看了看我,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捂著嘴笑了起來。

凌音假裝沒看見,走到站牌下,背對著他們,低頭看手機。

我站在她旁邊,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細細長長的。

裙擺的影子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就像一尾在水里游動的魚。

不一會兒,巴士從遠處駛來,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明亮。

車身上的「影森町營巴士」字樣在陽光下清晰可見。車門打開,我們一前一後上車。

車廂里人不多,我們挑了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凌音坐在裡面,我坐在外面。

車子啓動,沿著山路蜿蜒下行。

窗外的風景在晨光里顯得格外鮮亮。

山坡上的杉樹被陽光照得發亮,樹葉的邊緣鍍著一層金邊。

遠處的山谷里還有薄薄的霧氣沒有散盡,如輕紗般鋪在綠色的絨毯上。

偶爾有鳥從林間飛起,划過天空,消失在更遠的山脊後面。

凌音靠著椅背,側過頭望著窗外。陽光從車窗照進來,在她的發梢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她的側臉在光里顯得格外柔和,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微微顫動著。

我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安靜的、滿滿的暖意。

她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偏過頭看了我一眼。

「看甚麼?」她問,聲音很輕。

「沒甚麼。」

她輕輕「哼」了一聲,轉回頭繼續看窗外。

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些。

車子在盤山路上行駛,陽光在車廂里移動,從她的發梢移到她的肩膀,從她的肩膀移到她放在膝蓋上的手。

她的手自然地搭在裙擺上,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乾乾淨淨的。

帆布包放在她腿上,包帶上的絲巾垂下來,在陽光里顯得格外鮮艷。

我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沒有躲開,也沒有看我。

只是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她的手翻了過來,掌心朝上。

於是我便把手放了上去。

而她的手指也合攏起來,扣住我的手,握得不緊不松,剛剛好。

我們就那樣牽著手,坐在巴士的後排,在晨光里,在山路上,朝著町里的方向駛去。

窗外的風景在飛速後退,陽光在車廂里跳躍。偶爾有乘客上車下車,偶爾有熟悉的面孔朝我們點頭微笑。

凌音沒有松開手,我也沒有。

車子駛入影森町時,陽光正好把站牌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街道兩旁的店鋪已經開了門,有人在路邊擺攤賣蔬菜,有人在清掃門前的落葉,還有幾個小孩騎著自行車從巷子里竄出來,鈴聲叮鈴鈴地響了一路。

我們在町中心的車站下車。凌音站在站牌下,把帆布包帶子調整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天空。

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皮膚照得近乎透明。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過頭看著我。

「先去哪兒?」她問。

我想了想。

「書店?」

她點了點頭,嘴角彎了彎。

我們沿著商店街往東走。陽光從頭頂灑下來,把我們的影子投在水泥路面上,一長一短,挨得很近。

凌音的涼鞋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節奏輕快得像一首不成調的小曲。

書店在町中心的一條岔路上,門面不大,櫥窗里擺著幾本新到的文庫本和一本封面精美的畫冊。

店裡很安靜,只有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先生坐在櫃台後面看書,聽到門鈴響,抬起頭朝我們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繼續讀他的書。

凌音走在我前面,沿著書架慢慢逛。她的手指輕輕划過書脊,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我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翻了兩頁,又放回去,目光總是不由地追向凌音--她停在文學區,從架上取下一本精裝的詩集,翻開扉頁,低頭看了幾行,眉頭微微蹙起,又舒展開來。

「這本不錯。」她輕聲說道,把詩集遞給我。

我接過來看了看,是一本本地詩人的選集,收錄了不少描寫影森一帶風物的俳句和短歌。

翻到其中一頁,一首關於霧氣的俳句跳進眼裡:「山霧深,不知春已去,花落無聲。」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心裡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把書合上,夾在臂彎里。

「要了?」凌音問。

「嗯。」

她又從架上抽出一本,翻了幾頁,也夾在臂彎里。

我們在書店裡待了將近半個小時,出來的時候,凌音手裡多了兩本書,我手裡也多了一本。

她把自己那兩本裝進帆布包里,拉鍊拉好,拍了拍包面,就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餓了。」她說。

我看了看手機,十一點半。

陽光已經有些偏了,從頭頂斜斜地照下來,把街道切成明暗兩半。

商店街上的人比上午多了些,有拎著購物袋的主婦,有牽著孩子的年輕父母,還有幾個穿著校服的高中生,大概是週末補課剛結束,三三兩兩地在路邊站著聊天。

「想吃甚麼?」我問道。

凌音想了想,目光掃過街道兩旁的店鋪招牌,最後落在一家掛著「藤屋」布簾的小店上。

那是一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食堂,木質的門框被歲月磨得發亮,布簾邊緣有些起毛,但洗得很乾淨。

櫥窗里擺著幾個食物模型,咖喱飯、炸豬排定食、還有烏冬面。

「那家。」她指了指。

我們走過去,掀開布簾,推開玻璃門。

店裡比想象中寬敞些,沿著牆壁擺著幾排卡座,中間是散桌。

這會兒客人不多,只有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對老夫婦,正安靜地吃著定食。

我們挑了個靠里的卡座坐下,面對面。桌上擺著簡易的菜單,塑封的邊角有些捲起。

凌音翻開菜單,低頭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咖喱烏冬。」

「我也一樣。」

凌音聞言,看了我一眼,合上菜單,朝櫃台方向招了招手。

一個圍著白色圍裙的中年女人走過來,笑容溫和,手裡拿著點餐的小本子。

凌音點了兩份咖喱烏冬,又加了一份炸蝦天婦羅,說是要分著吃。

等餐的時候,她把手肘撐在桌上,托著下巴,目光在店裡慢慢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臉上。

「你今天話很少。」她說。

「有嗎?」我回道。

「嗯。從早上到現在,除了『嗯』就是『好看』『沒甚麼』。」她學我的語氣,學得不太像,但那股揶揄的味道很足。

我想了想,老實地說:「可能是因為……太高興了。高興的時候,反而不太知道該說甚麼。」

凌音聞言,沒再說甚麼,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她的臉就慢慢紅了,從顴骨開始,一點一點地漫開。

她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畫著圈,過了好幾秒才輕聲說了一句:「……我也是。」

咖喱烏冬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金黃色的湯底里浮著粗粗的烏冬面,幾塊燉得軟爛的雞肉和切成小丁的胡蘿蔔、土豆點綴其間。

咖喱的香氣濃烈而溫暖,讓人胃口大開。

凌音拆開一次性筷子,雙手合十輕聲說了句「我開動了」,然後夾起一根烏冬面,吹了吹,送進嘴裡。

「好吃嗎?」我問道。

她點了點頭,嘴裡還含著麵條,只是「嗯」了一聲。

那聲音悶悶的,有點鼻音。我低頭吃自己的那份,咖喱的辛辣在舌尖化開,暖意從胃里慢慢擴散到四肢。

炸蝦天婦羅被切成兩半,我把自己那半夾到她碗里,她看了看,沒有推辭,只是耳根又紅了一點。

吃完面,她端起碗喝了幾口湯,放下碗時,嘴角沾了一點咖喱的痕跡。

我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她愣了一下,然後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我一眼。

「擦乾淨了嗎?」她問道。

「嗯。」所以,我再次「嗯」道。

吃完了,凌音把紙巾揉成一團,放在碟子旁邊,然後靠進椅背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肩膀上,把她那件白色連衣裙的布料照得近乎透明,隱約能看到底下肩帶的輪廓。

她的眼睛在光里顯得格外清亮,就像是被咖喱的熱氣熏過,覆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吃飽了。」她微微笑道,聲音里帶著一種滿足的慵懶。

我看了看時間,十二點剛過。

窗外陽光正好,街道上的人比剛才又多了些,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有拄著拐杖慢慢散步的老人,還有幾個騎自行車的中學生,車鈴叮鈴鈴地響著從窗前掠過。

一切都很平常,很安穩,就像一幅被陽光曬暖的水彩畫。

「接下來去哪兒?」我問道。

凌音沒有立刻回答我的問題。

她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停了片刻,似乎在思索著。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顫動的陰影。

然後她抬起眼,看著我,那雙褐色的眼眸里有一種很安靜、很確定的東西。

「海翔,」她說,「我們去八雲神社吧。」

不是商量,不是提議。

她說得很平靜,就像在說「我們去書店吧」一樣自然,但語氣里多了一層非常顯然的態度--那是一種沈甸甸的、認真的、不容置疑的立場。

我看著她,心裡那根弦微微繃緊了一瞬。

去八雲神社。

這確實是昨天晚上說好的。

她說那裡能幫忙,說她陪我去。

我當時沒有追問「幫忙」是甚麼意思,她也沒有解釋。

但此刻,在午後的陽光里,在食堂的卡座上,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忽然意識到--她真不是隨口一提。

她是認真的,認真到從昨晚就在想,認真到今天出門之前就做好了準備。

「好。」我回答道。

凌音聞言,嘴角微微勾起,似乎也是在為我的回復感到欣慰。

她點了點頭,站起身,把帆布包挎到肩上,整理了一下裙擺。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給自己一點時間,也像是在給我一點時間。

我們走出食堂。此時的商店街上,人比之前略少了些,幾個店鋪的老闆坐在門口打盹,一隻花貓趴在蔬果店的紙箱上,眯著眼睛看我們經過。

凌音走在我身邊,步子比上午慢了些,但很穩。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指尖偶爾碰到我的手背,又縮了回去。

我沒有去握她的手,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我感覺到,她現在的狀態不太一樣。

不是早晨那種輕快的、帶著羞怯的甜蜜,而是一種更專注的、更內斂的沈靜,就像田徑社訓練時站在起跑線上的那種狀態:目光凝聚,呼吸平穩,整個人收束成一根繃緊的弦。

就這樣,我們沿著商店街往東走。

越往東,民居越發稀疏,街道兩旁的樹木漸漸多了起來。

空氣里的溫度似乎低了一些,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駁的光影。

遠處的天空還是很藍,但藍得不那麼透徹了,有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白紗從山那邊漫過來,大抵是霧氣的前鋒。

走了大約十分鐘,我們拐進一條岔路。這條路我走過多次了--通往八雲神社的路。

路兩旁是整齊的杉樹,樹幹筆直,枝葉在高處交織成一片綠色的穹頂,把大部分陽光擋在外面。

路面變得潮濕了些,青苔從石縫里探出來,踩上去軟綿綿的。

空氣里那股被陽光曬暖的塵土味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潮濕的、帶著腐葉氣息的涼意。

凌音走在我前面半步。她的白色連衣裙在樹蔭下顯得格外醒目,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涼鞋踩在潮濕的路面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她的背影很直,肩膀沒有縮,脊背也挺得筆直,和早晨那個在衣櫃前猶豫不決的女孩判若兩人。

「凌音。」我開口。

她沒有回頭,只是放慢了腳步,等我走到她身邊。

「怎麼了?」她問道,聲音很輕。

「你……是要跟町長說些甚麼嗎?」

凌音沈默了幾秒。

杉樹間有風穿過,葉子沙沙作響,幾縷陽光從枝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她肩膀上跳動。

「嗯,」

然後她開口道,「關於你的事。」

「關於四年前的事。關於……你正在想起來的事。」

我聽著,心跳陡的加速。

不過,我沒有再開口。杉樹林越來越密,光線越來越暗。

石階出現在前方,寬闊而漫長,縫隙里長滿青苔,蜿蜒向上,消失在林木的蔭翳之中。

朱紅色的鳥居在霧氣--不,不是霧氣,是樹蔭--中顯得格外醒目,紅漆斑駁,就像一道結了痂的傷口。

我們在鳥居下停了一下。

凌音抬起頭,看著那道橫梁,看了幾秒。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邁上了第一級石階。

我也跟了上去。

石階似乎比往常更長,但這大抵是因為走得太慢。

凌音的腳步依舊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涼鞋的鞋底在青苔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兩側的杉樹高大而沈默,枝葉交織成一片幽暗的天頂,偶爾有水滴從高處落下,砸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走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

「海翔。」

「嗯?」

她沒有回頭,背對著我,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林間聽得格外清楚。

「等會兒不管我說甚麼,你都別插嘴。」

我愣了一下。

「甚麼意思?」

「就是……有些話,該我說。你聽著就行。」

我看著她的背影。

白色的連衣裙在樹蔭里顯得格外單薄,肩胛骨的輪廓透過布料隱約可見。

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攥著帆布包的帶子,攥得很緊。

「好。」我說。

她點了點頭,繼續往上走。

石階盡頭,視野豁然開朗。

鋪著白色碎砂礫的寬闊廣場展現在眼前,廣場盡頭是拜殿,木構古樸,深色的木料在歲月侵蝕下呈現出溫潤的色澤。

淨手池旁有幾個穿著便服的參拜者,正在彎腰洗手。更遠處,社務所的走廊上有幾個白袍的身影匆匆走過,沒有看我們。

一切都和平時一樣。安靜,肅穆充斥著古老的、沈甸甸的儀式感。

但今天,這種安靜讓我覺得不一樣。

不是敬畏,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壓抑的感受,就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注視著我們,看著我們穿過廣場,走過淨手池,繞過拜殿,朝著社務所的方向走去。

凌音依舊走得很直,沒有左顧右盼,也沒有理會那些投來的目光。

她徑直走向社務所的大門,腳步沒有停頓。

我跟在她身後,注意到有幾個白袍信徒停下了腳步,視線落在我們身上,然後又移開,彼此交換了一個在我眼裡似乎頗含深意的眼神。

社務所的門敞開著。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的社務員,穿著白色的襦袢和墨綠色的袴,看到我們,微微愣了一下。

「請問……」他開口。

「黑澤町長在嗎?」凌音開口道,語氣非常乾脆。

社務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猶豫了一下:「宮司大人正在會客……」

「麻煩您通報一聲,」

凌音繼續說道,聲音平穩,「就說霧霞村的松本凌音和林海翔,有事求見。是關於……大祓的事。」

大祓。

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清晰地看到那個社務員的臉色變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我和凌音之間快速轉了一圈,然後點了點頭,便轉身走進內室,腳步聲在木地板上急促地遠去。

凌音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她的背脊依舊挺得很直,手依然攥著帆布包的帶子。

她的側臉在午後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清冷,嘴唇抿著,睫毛低垂,像是在想甚麼事情,又像是甚麼都沒想,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我站在她身邊,沒有說話。

過了大約兩分鐘,走廊深處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緩,很穩,是那種從容的、掌控一切的節奏。

然後,黑澤町長的身影出現在走廊盡頭。

他今天穿著深色的和服袍子,外面套著那件印有細微雲紋的羽織,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眼神溫潤。

他看到我們,臉上照例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在門口停下。

「松本同學,小林同學。」

他的聲音平和悅耳,目光在我們臉上輕輕掃過,「聽說是關於大祓的事?」

凌音看著他,沒有鞠躬,沒有客套。

「町長,海翔他……開始想起來了。」

……

走廊里安靜了下來。

年輕的社務員已經退了下去,只剩下我們三個人站在社務所的門口。

黑澤町長看著凌音,那雙溫潤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極快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情緒--不是驚訝,不是意外,而是一種更加瞭然的意味,像是終於等到了某個預料之中的時刻。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凌音的肩膀,落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著審視,但很輕微。然後他便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凌音,嘴角那個溫和的弧度絲毫沒有變化。

「這樣啊。」他輕聲說。

又是這三個字。和早晨雅惠嫂子在走廊里說的一模一樣,但語氣完全不同(當然,語境也不一樣)。

雅惠嫂子是驚訝,是瞭然,是欣慰。而黑澤町長則一種平靜的確認。

「裡面說話吧。」他側身讓開門口,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不過,凌音沒有動。

「我想先單獨跟您談談。」她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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