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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霧色羈絆 · 紅蓮玉露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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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光被樹葉切碎了,灑在地上,變成一片片不規則的亮斑。

空氣里殘留著淡淡的線香味,若有若無的,不知道是從哪個方向飄過來的。

我們繼續往上走。

石階比記憶中更長了些,也許是因為上次來的時候是獨自一人,走得快,沒覺得這麼漫長。

凌音走在我身側,腳步輕而穩,呼吸聲淺淺的,在寂靜的林間格外清晰。

走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側過頭看著我。

「那個記者,」她開口道,「你怎麼認識的?」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忽然問這個。

「上次來神社的時候碰到的。那時候我一個人過來,正好撞見她。」

「一個人?」

「嗯……咋了?」

凌音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重新邁開步子。

我跟上去,以為這個話題就算過去了。結果走了幾步,她又開口了。

「她好像跟你很熟的樣子。」

這話說得不咸不淡,語氣也平,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我偷偷看了凌音一眼,她的側臉在樹影里明暗交替,看不出甚麼表情,只是嘴角比剛才抿得更緊了些。

「也沒有很熟,」我老老實實地說,「就是聊過幾次。她是東京來的記者,專門調查本地民俗的,上次非要拉著我給她帶路,還——」

話還沒說完,手臂上忽然一疼。

凌音的手伸了過來,兩根手指捏住我小臂內側的皮膚,輕輕擰了一下。

「你、你乾嘛?」

她沒鬆手,抬起頭看著我。

那雙褐色的眼眸在樹蔭下顯得格外幽深,裡面有甚麼東西在微微晃動——不是生氣,也不是冷漠,而是另一種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情緒。

她的嘴唇微微嘟著,那弧度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存在。

「人家讓你帶路你就帶?」她問,「你跟她很熟嗎?」

我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捏著我手臂的手指收緊了些,又很快松開,飛快地把手縮回去,別過頭,重新看向前方的路。

但她沒有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耳朵尖悄悄紅了一小片。

「就是……就是碰巧遇到的,」我趕緊解釋,聲音有點發緊,「那天我從圖書館出來,想去神社看看,在門口碰到她。她一個人在那邊採訪,人生地不熟的,非要我幫忙帶路。我本來不想答應的,但她請我吃了章魚燒——」

「章魚燒?」凌音轉過頭,目光在我臉上掃了一圈,眉毛微微挑了挑。

「就、就一份章魚燒,」我莫名心虛起來,語速不自覺加快了,「然後她就拉著我問東問西的,問神社的事、問村裡的事,後來町長出來了,還請我們喝了茶——就是那個黑澤町長,他又是神社的宮司,跟她聊了好久。我真就是順路帶了個路,別的甚麼都沒乾。」

凌音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那目光安靜得很,卻看得我手心冒汗。

「真的。」我補充道,語氣誠懇得自己都覺得有些過了。

她看了我好幾秒,然後輕輕「哼」了一聲。

那聲「哼」很短,很輕,尾音卻微微上揚,帶著一點我說不清的味道。

她收回目光,重新邁開步子,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章魚燒,」她背對著我,聲音悶悶的,「好吃嗎?」

「還、還行吧……」我小心翼翼地回答,跟上她的腳步,「就普通的那種,醬汁有點咸。」

她又「哼」了一聲,這次比剛才更短,但尾音是往下沈的。

我不知道這是甚麼意思,只能跟在她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走了幾步,她忽然側過頭,飛快地瞥了我一眼,又轉回去。

「下次別隨便跟陌生人吃東西。」她說,語氣很淡。

「哦……好。」

凌音沒再說話,但步子放慢了些,和我重新並肩。

我們沈默地走了一段,她的肩膀比剛才松了些,嘴角那點緊繃的弧度也軟了下來。

走到一處石階拐角的時候,她忽然伸出手,手指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

那觸感很輕,就像羽毛掃過,轉瞬即逝。

「她還會再來嗎?」她問,聲音比剛才柔和了許多。

「大概會吧,」我說,「她說這週末神社有活動,還要來採訪。」

凌音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把手收回去,重新插進裙子的口袋里,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開口了。

「不許再單獨跟她見面。」

「好。」

我說出這個字的時候,明顯看到凌音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弧度很淺,一閃而過,就像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出來,還沒來得及看清就被風吹散了。

但她沒有再說甚麼,只是轉過身,繼續往石階上方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放慢了速度。

不是累了,也不是在看風景。她只是把步子壓了下來,等我走到她旁邊,然後——她的手伸了過來。

手指碰到我的手背時,她先是頓了一下。

然後那幾根手指輕輕地、慢慢地,滑進了我的指縫里。

她的掌心微涼,指有點濕意,大概是剛才捏我手臂時出的汗。

她握得不緊,松松地扣著,但她沒有抽。

我的心跳頓時加速。

我低頭看著我們交握的手,腦子空白了一瞬。

她的手比我小很多,骨節纖細,皮膚白皙,襯著我的手指顯得格外柔軟。

她就那樣握著,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可她從來不會主動牽別人的手。

從小到大,她都是那個安靜地跟在後面、從不主動伸手的人。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的側臉在樹影里明暗交替,看不出甚麼表情。

但耳朵尖紅了一小片,從耳廓一直蔓延到耳垂,在斑駁的光線下格外明顯。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石階上,嘴唇輕輕抿著,呼吸比剛才急促了些,胸口微微起伏。

我夜沒有抽手。

相反,我收緊了手指,把她的手握得更牢了些。

她的指尖在我掌心裡動了動,然後就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不再動了。

我們就那樣牽著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石階兩旁的杉樹高大而沈默,枝葉交織成一片幽暗的天頂。

空氣里的潮濕味比山下濃了些,混著泥土和腐葉的氣息,還有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線香。

凌音的手一直被我握著,沒有掙開,也沒有變緊。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耳朵尖那點紅卻始終沒有褪。

我本該更高興的。

牽著她的手走在這條路上,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她肩膀上跳動,她的裙擺隨著步子輕輕晃動——這大概就是所謂「約會」該有的樣子。

木下要是看見了,大概又要擠眉弄眼地說「我懂我懂」。

健太大概會起哄,杏子和由香大概會捂著嘴笑。

可我滿腦子都是別的畫面。

淨域里的燭火。

白袍信徒們沈重的呼吸。

嫂子跪坐在榻榻米上的背影,燭火在她肩頭搖晃,白袍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那些夜晚,那些聲音,那些我不願細想卻又無法忘記的細節——它們像霧氣一樣,滲進我意識的每一個角落,怎麼都驅不散。

大祓。整整七天。

我雖然沒有再去那片林子,可那些東西沒有散。

它們還在我腦子里,就像沈在水底的淤泥,平時看不見,稍一攪動就翻湧上來,把甚麼都給染渾。

此刻,牽著凌音的手走在這條路上,我本該只想著她——想她的手為甚麼這麼涼,想她耳朵尖的紅甚麼時候能褪,想她會不會在拜殿前合十祈禱,想她許願的時候會不會偷偷看我一眼。

可我做不到。

我的腦子里有太多別的東西,多到擠不出一塊乾淨的地方,只放得下她。

凌音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異常。

但大抵是沒法知道真相的。

她側過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沒有說話,只是把我的手握緊了些。

那力道不大,但很確定。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回心底。

至少現在——至少在這條路上——我應該好好牽著她的手。

鳥居越來越近了。

朱紅色的柱子從樹影里一點點浮現出來,橫梁上的斑駁在午後光線里格外清晰。

凌音在我旁邊走著,步子穩當,目光落在那道界線前方。

她的手還被我握著,掌心已經捂暖了,不再像剛才那樣涼。

就在我們快要走到鳥居前的時候,一個身影從拜殿側面走了出來。

那人穿著深色的和服袍子,外面套著一件印有細微雲紋的羽織,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鬢角微白,面容清癯。

他走得不快,步子卻穩,目光隨意地掃過廣場,然後落在了我們身上。

黑澤町長。

他顯然認出了我。那張清癯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不緊不慢地朝我們走了過來。

「小林同學,」他在幾步外停下,聲音平和悅耳,「又見面了。」

我下意識想松開凌音的手,但她沒有松。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手依然被我握著,臉上沒甚麼表情,目光落在黑澤町長身上,禮貌而疏離。

「町長好。」我說,聲音比預想的要緊繃一些。

黑澤町長的目光在我和凌音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很快移開,笑容不變。

「來神社參拜?今天天氣確實好,前幾天的霧,連我都快忘了太陽長甚麼樣了。」

「嗯,」我說,「正好週末,出來走走。」

他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凌音。「這位是——?」

「松本凌音,」我介紹道,「跟我一個孤兒院的。」

凌音微微欠了欠身,沒有說話。

黑澤町長也不在意,只是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對我說道:「既然來了,就好好逛逛。拜殿那邊今天開放參拜,雖然不是甚麼大日子,但天氣好,來的人也不少。」

他說完,似乎準備離開。

同時凌音輕輕抽了抽手,低聲說了句「我去那邊」,便朝拜殿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在碎砂礫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裙擺輕輕晃動,走得不快,步子卻穩。

她在淨手池前停下,彎腰舀了一瓢水,慢慢地沖洗著手指,動作安靜而認真。

黑澤町長站在我旁邊,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沒有說甚麼。

「町長,」我開口,聲音壓得有些低,「有個事想請教您。」

他轉過頭看著我,那雙眼睛溫潤從容,「甚麼事?」

我猶豫了一下。

那些關於淨域、關於大祓、關於嫂子的事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它們太重了,重到我不確定該不該、能不能、敢不敢在這裡問出口。

但另一個念頭——那個糾纏了我更久的念頭——在這片安靜得有些壓迫感的空氣里,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我小時候,在村裡出過一場意外,」我說,聲音有些艱澀,「額角留了道疤。但我怎麼都想不起來那件事的具體情況。家裡人也沒怎麼提過……」

黑澤町長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您是町長,對各村的情況應該比一般人瞭解得多,」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關於那次意外,您知道些甚麼嗎?」

他沈默了幾秒。

那雙眼睛依舊溫潤,卻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真實的情緒。

然後他輕輕搖了搖頭,那個動作很慢,很官方,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遺憾。

「小林同學,」他說,聲音平和,「我是町長沒錯,管的是町里和周邊各村的事務。但具體到每個村民的個人經歷,尤其是像你這樣的小村民——」他微微頓了頓,「說實話,我沒有辦法瞭解得那麼詳細。各村的日常事務,更多還是由各村的長輩或者管理者在照看。」

「你的情況,我確實不太清楚。不過——」

他抬起手,指了指山下霧霞村的方向。

「大岳醫生你是認識的吧?你們村的診所,十里八鄉的病人都找他。你們村裡人有甚麼頭疼腦熱的,或者出了甚麼意外,第一個找的肯定是他。你的那道疤,」他的目光在我額角輕輕掠過,「他應該比誰都清楚。」

大岳醫生。

是啊!

如果村裡有孩子受了傷,第一個知道的肯定是陽一郎先生。

他不僅是我們村的醫生,還是後山小神社的管理者,村裡大大小小的事,幾乎沒有他不知道的。

嫂子每次在飯桌上提到谷田阿婆的風濕,還有他兒子生病啥的,每次也都是「陽一郎先生說」。

「多謝町長。」我欣喜地說。

黑澤町長笑了笑,那「不用謝。回去問問大岳醫生吧,他要是願意說,你自然就知道了。要是不願意——」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意味不明地停了一瞬,「那大概就是不該知道的事。」

這句話說得很輕,落在我耳朵里卻莫名有些重。

我抬起頭,想再問些甚麼,但黑澤町長已經收回了目光,朝拜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凌音正站在賽錢箱前,從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幣,動作很輕地投入箱中。

那枚硬幣落進去的聲音隔著這麼遠自然是聽不見的,但她雙手合十的動作很認真,微微低著頭,睫毛垂下來,在臉頰上投出一小片陰影。

「松本小姐看起來很虔誠。」黑澤町長說。

「嗯。」我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凌音的側影上。

不該知道的事。

那甚麼是該知道的?甚麼又是不該知道的?

黑澤町長沒有再說甚麼。

他朝我點了點頭,說了句「好好玩」,便轉身沿著迴廊走遠了。

他的步伐依舊不緊不慢,袍角在風裡微微晃動,很快就消失在拜殿側面的陰影里。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離開的方向,心裡那團亂麻總算被理出了一根線頭。

大岳醫生。

對——應該去找大岳醫生。

他一定知道些甚麼。

就算他不肯說,至少……至少我該試試。

就在這時,凌音從拜殿那邊走了回來。

她的步子比去的時候輕快了些,裙擺在腳邊輕輕晃動,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種淡淡的、看不出甚麼情緒的樣子。

她走到我面前的時候,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

「怎麼了?」她問。

「沒甚麼。」我說,把那些念頭壓回心底,重新伸出手。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沒有立刻握住,而是抬起眼,又看了我一下。

然後她把手放了上來。

這次握得比剛才緊了些。

我們在神社又逛了一會兒。

拜殿側面的迴廊下有片小小的庭院,幾株繡毬花開得正好,藍紫色的花球沈甸甸地垂著,葉子上的水珠還沒完全曬乾。

凌音站在花前看了看,沒有拍照,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著。

我站在她旁邊,手還牽在一起,誰都沒有松開。

陽光從屋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她肩頭落了一道細細的光帶。

她的側臉在那道光里顯得格外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微微顫動。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這片被杉樹和古老建築包裹的靜謐空間,似乎也沒那麼讓人喘不過氣。

至少此刻,她在這裡,手心裡有她的溫度,空氣里除了線香和潮濕的泥土味,還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發水香氣。

從神社下來的時候,陽光重新變得熾烈起來。

走出杉樹林的那一刻,光線撲面而來,亮得讓人眯起眼睛。

凌音抬手遮了一下,然後放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沒有了線香和腐葉的味道,只有被太陽曬暖的青草氣息和遠處商店街飄來的食物香氣。

「餓了。」她說。

聲音很輕,但很理所當然的意味。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望著山下那片密密麻麻的屋頂,表情依舊是那種淡淡的、看不出甚麼情緒的樣子,但嘴角有一個極淺的弧度。

「想吃甚麼?」我問。

她想了想。「隨便。」

嗯哼,這個回答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沒有追問,只是拉著她往商店街的方向走。

她的手還被我握著,掌心已經完全捂暖了,不再像剛才那樣涼。

下坡的路上她走得不快,步子卻比上山時輕快了許多,裙擺在腳邊輕輕晃動,偶爾會蹭到我的腿。

商店街比上午安靜了些,但依舊熱鬧。

我們在街口那家拉麵店門口停下來,凌音看了一眼招牌,又看了看我,點了點頭。

店裡還有幾個空位,我們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洋洋的光斑。

凌音坐在我對面,把菜單翻了兩頁,最後點了一份醬油拉麵。

等面的時候,她從口袋里掏出手機,低頭看著屏幕。

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又停了。

過了一會兒,屏幕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嘴角動了動,開始打字。

動作不快,打幾個字就停一停,儼然在斟酌措辭。

「誰啊?」我問道。

「同學。」她說,沒有抬頭,手指繼續在屏幕上點著。

「拓也?」我撇了撇嘴。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眼神有點好笑。

「是杏子。問我今天玩得怎麼樣。」

杏子。

上午在遊戲廳里那個笑嘻嘻湊到凌音旁邊的女生,B班的,跟木下很熟。

凌音居然跟她交換了聯繫方式?

在我的印象里,凌音在學校幾乎不怎麼跟人交際,田徑社的訓練也是獨來獨往的時候多。

現在居然有人會發消息問她「玩得怎麼樣」,這個變化來得有些突然。

「你們關係很好?」我問。

凌音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把屏幕按滅了。

「還行。」她把手機收進口袋,抬起頭看著我,表情依舊是那種淡淡的,但眼底有一絲很輕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柔和感。「她人不錯。」

面端上來的時候,凌音沒有再碰手機。

她拆開筷子,低頭吹了吹湯麵上的熱氣,夾起一筷子麵條,吃得很安靜。

我也開始吃自己的那份,心裡卻還在想著剛才那個畫面——凌音坐在對面,低頭看著手機,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那副模樣真的很好看。

吃完面出來,陽光已經偏西了些,但依舊暖和。

商店街上的人比中午少了許多,幾個店鋪的老闆坐在門口曬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凌音走在我旁邊,手重新被我牽著,步子很慢。

「幾點回去?」她問。

我看了看時間,又想了想。

「我想早點回去,」我說,「有點事。」

凌音轉過頭看著我,有點意外,「甚麼事?」

我猶豫了一下。

那些關於舊疤、關於失憶、關於大岳醫生的事堵在喉嚨里,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了,她大概會擔心。

不說,她又會多想。

「找陽一郎先生,」我盡量斟酌道,「有點事想問他。」

凌音看了我幾秒,沒有追問。她只是點了點頭,說:「那就早點回去。」

我松了口氣,又有些愧疚。

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凌音卻要因為我提前回去,委實怪對不起她的。

但她似乎並不是很在意,步子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手也沒有松開。

我們沿著商店街往回走,經過便利店的時候,凌音停下來買了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後遞給我。

我接過來喝了兩口,又遞回去。

她擰上蓋子,把水瓶塞進我的口袋里。

走到公交站的時候,站牌下已經站了幾個人。

我們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手還牽著。

陽光把站牌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細長的一條,指向商店街的方向。

遠處有幾個小孩正朝這邊跑過來,步子很大。

是健二他們。

健二跑在最前面,後面跟著兩個年紀更小的孩子,大概是在遊戲廳玩夠了,也打算回去。

跑到近前後,健二第一個看見我們,腳步明顯慢了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我和凌音交握的手上,愣了一瞬,然後嘴巴張開了,合都合不上。

「海翔哥!」

他叫了一聲,聲音大得站牌下的人都回頭看,「你們——你們——」

他指著我們的手,手指都在發抖,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興奮,又從興奮變成那種只有小孩子才會有的、毫不掩飾的起哄勁。

後面兩個孩子也跟了上來,看到這一幕,立刻加入進來。

「牽手了!」

「海翔哥和凌音姐牽手了!」

「哇——」

三個人圍成一團,又是笑又是叫,健二甚至開始拍手。

我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下意識想松開手,但凌音沒有松。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幾個起哄的孩子,臉上沒甚麼表情。

健二起哄得起勁,還湊近了想看個仔細。

凌音低下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說不上凶,但足夠冷,冷得健二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兩步。

但他臉上依然還是笑嘻嘻的。

「看甚麼看。」凌音說,聲音依舊很輕。

健二立刻捂住眼睛,手指縫卻張得大大的。

「沒看沒看!」他嚷嚷著,聲音里全是笑。另外兩個孩子也跟著捂眼睛,動作一個比一個誇張,笑聲傳出去老遠。

站牌下等車的人也在笑。

一個提著菜籃子的老太太看著我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嘴裡念叨著「年輕真好」。

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但凌音的手還握著我,掌心暖暖的,不緊不松。

健二他們笑夠了,終於安靜下來,擠在站牌下等車。

但他們還是時不時回頭看我們一眼,眼神里全是那種「我甚麼都知道了」的得意感。

車來的時候,健二第一個跳上去,還不忘回頭朝我擠了擠眼睛。

車上人不多。

我們找了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凌音坐在裡面,我坐在外面。

車子發動的時候,健二還在前面嘰嘰喳喳地說著甚麼,被另一個孩子拉了一下,總算安靜了下來。

凌音靠著椅背,側過頭望著窗外。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在她的發梢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

她的睫毛很長,微微垂著,在臉頰上投出一小片陰影。

呼吸很淺,很均勻,胸口的起伏平穩而緩慢。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裡有甚麼東西在慢慢變得清晰。

牽手。

牽手被看見了。

被健二他們看見了,被站牌下等車的人看見了,被那個老太太看見了。

他們看見了,她也沒有松開。

她站在那裡,手被我握著,面對那些起哄、那些目光、那些帶著善意的笑,她只是安靜地站著,沒有躲,沒有逃,沒有把我的手甩開。

她從來都不是那種會在意別人眼光的人。

但這一次,我在意的不是她有沒有松開手,而是——她選擇握著的時候,心裡在想甚麼。

她會不會也在等我說甚麼?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那一刻,就讓我委實感到心跳加速。

我看著她的側臉。

凌音正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不知道是在想事情還是真的睡著了。

陽光在她的皮膚上落了一層暖色,嘴唇的顏色比平時更深一些,微微抿著,唇角那點弧度還沒有完全消失。

我想起上午在商店街的時候,她捏著我的手臂,問「你跟她很熟嗎」。

想起她別過頭,耳朵尖紅了一小片,聲音悶悶地說「下次別隨便跟陌生人吃東西」。

想起她在石階上把手伸過來,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時頓了一下,然後輕輕地、慢慢地滑進我的指縫里。

她從來沒有這樣過。

從小到大,她都是那個安靜地跟在後面、從不主動伸手的人。

可今天,她主動了。

她牽了我的手,當著那些起哄的孩子,當著站牌下等車的人,當著那個笑著的老太太,她都沒有松開。

她在等。

我不知道這個念頭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變得確定的。

也許是開學那天清晨,她抱著悠介從樓梯上走下來,看到我時目光微微一頓,耳根悄悄紅了的時候。

也許是某天放學後,她在圖書館的書架間安靜地整理書籍,看到我走來,甚麼也沒說,只是把手裡那本《影森町風土記》遞給我,問我是不是在找這個的時候。

也許是那個霧氣濃重的傍晚,她穿著寬松的家居服來敲我的房門,因為誤會我喜歡嫂子而露出促狹的笑容,又在確認「沒有」之後,垂下眼輕聲說「那就好」的時候。

也許是料理課那天,她蹲下身撿起摔裂的便當盒,手指輕輕撫過邊緣,說「浪費了」,然後抬起頭看著我,認真地告訴我「下次我教你做」的時候。

也許是同在那個午後,她輓著我的手臂穿過操場,面對拓也的詢問沒有否認,只是安靜地站在我身邊,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些的時候。

也許是更早的某個深夜裡,她赤腳站在我房間的榻榻米上的時候。

又也許,比這些都更早。

早到我們都還沒從東京回來,早到她站在孤兒院門口看著我們的車遠去,沒有揮手,也沒有追趕。

早到四年前那個陽光明亮的夏日,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連衣裙,安靜地站在坡道上,短髮被風吹亂的時候。

那些年里,她從來沒有主動伸手。

可每一次——每一次我回頭的時候,她都在。

不是站在原地等待,而是一直走在離我不遠不近的地方,不催促,不追趕,只是安靜地存在著,就像山澗里那條溪流,不聲不響地流淌,卻從未乾涸。

今天,她終於把手伸了過來。

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時頓了一下,然後輕輕地、慢慢地滑進我的指縫里。

那觸感很輕,卻比任何話語都重。

她在等。

等了我四年,等我把那些混亂的、陰暗的、連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理清楚,等她確認我還是當年那個值得她跟在後面的少年,等我主動開口。

我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氣。

車窗外的風景在飛速後退,陽光在山脊線上跳動,把那些被霧氣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杉樹照得發亮。

健二在前面的座位上已經安靜下來,大概是玩累了,靠著椅背打瞌睡。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轟鳴和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

下午回去就去找陽一郎先生。

問清楚那道疤的事,問清楚四年前到底發生了甚麼。

不管答案是甚麼,至少……至少我該知道。

然後,就跟她說。

就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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