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霧色羈絆 · 紅蓮玉露 · 1 / 2
「霧終於散了……整整一周,簡直就像泡在水里似的。」
直人一邊往嘴裡塞飯團,一邊含糊地說著。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眼鏡片上還殘留著昨晚沒擦乾淨的指紋。
餐廳里早餐的熱氣混著味噌湯的香味往上飄,幾個小夥伴圍坐在矮桌邊,碗筷碰撞的聲音零零落落,卻比前幾天任何時候都顯得輕鬆。
「是啊,」我應了一聲,筷子在碗里攪了攪,「今天早上睜眼第一眼就看見窗外有顏色了。藍天,白雲,山都看得清清楚楚。」
當然,過這去幾天里,並非完全沒有見過太陽。
有時是午後,有時是清晨,空氣里的濕氣會暫時收斂,晾了一天的衣服也能摸到一點乾燥的觸感,連呼吸都覺得輕快了些。
但這些晴朗都撐不了多久。
基本用不了多久,霧氣又會從谷底重新漫上來,將整個山區重新攥進那片乳白色的混沌里。
有時候前一秒還晴得讓人以為終於結束了,但幾分鐘功夫,窗外又是一片甚麼都看不見的死寂。
反反復復,就像是故意戲弄人似的。
但今天不一樣。
睜開眼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光線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不是前幾日那種被霧氣濾過無數遍的、曖昧的灰白,而是帶著溫度的、金燦燦的直射。
拉開窗,遠處的山脊線蔥翠欲滴,每一棵樹都清清楚楚,連山坡上那些常年被霧氣浸泡得發黑的杉樹樹幹,都能數出紋理來。
但我很清楚地知道,這霧散得有多不容易。
從大祓第一夜算起,今天已經是第八天了。
整整七夜,霧隱堂的燭火就沒有熄過。
前兩夜,嫂子都來到了淨域里,用身體承受著那些狂熱的供奉。
後來她不再去了,但儀式無疑還在繼續。
那些夜晚被山田愛子承擔了下來,我雖然沒再去過,但也同樣以另一種形式參與過。
跟嫂子一度在她和兄長的臥室榻榻米上,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黑暗中,繼續著另一種形式的「侍奉」。
四天前,我射在她臉上的那一刻,額角舊疤再度劇痛,甚至再度引發了霧神的幻象。
我想這大抵是因為祂獲得了滿足。
祂嘗到了。
祂滿足了,所以霧才終於散了。
那天之後,我就再沒碰過嫂子。
她依舊每天早起做飯、打掃、照顧孩子們,笑容溫柔如常,徬彿那幾晚的瘋狂只是一場幻覺。
但我知道,也就是在這幾天的夜裡,她偶爾會對著窗外發呆,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她的小腹,眼神里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
不是後悔,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期待。
她在期待甚麼?
我低頭喝了一口湯,掩飾住喉嚨里那股莫名的澀意。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輕重不一。
先是美雪——戴眼鏡的長直發少女,穿著整潔的校服裙,抱著課本下樓。
她腳步很輕,幾乎沒聲,走到餐廳門口時才小聲說了句「早安」,然後規規矩矩地跪坐到桌邊。
緊跟著是凌音。
她今天沒穿運動服,只是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和深藍百褶裙,留著貼順的短髮,幾縷碎發落在耳側。
她看到我,目光微微一頓,隨即移開,耳根卻悄悄紅了。
最後是阿明。
他穿著寬松的家居服,頭髮有點亂,臉上帶著沒睡醒的倦意,走路時左肩微微下沈,似乎在忍著某種不適。
他坐下時朝我笑了笑,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溫和,卻讓我心頭猛地一跳——
那晚。
門縫里那根大得離譜的肉棒,那聲聲呼喚的「凌音……」,那滿地濃稠的白濁……我下意識避開他的視線,手裡的筷子都差點掉進碗里。
阿明倒是一切如常,溫和地笑著,給自己盛湯,還問直人說:「今天的飯團有梅幹嗎?我昨天說想吃來著。」
更多的孩子下樓,早餐繼續。
直人第一個把話題扯到了週末。
他放下筷子,目光在桌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身上。
「海翔,今天要去町里?跟同學們一起?」他的聲音不大,語氣也平,鏡片後面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沈靜。
「嗯,」
我點點頭,把碗往自己這邊挪了挪,「說是去遊戲廳,再吃點拉麵甚麼的。」
美雪推了推眼鏡,「町里新開的那家貓咖我也想去……」她小聲說了一句,隨即又低下頭,用筷子尖撥弄著碗里的米飯,「不過我週末有補習班。」那語氣里有點遺憾,但大抵還是很平靜。
她從小就是這樣,該做的事從來不會因為想玩就放下。
「那就下次吧。」凌音開口道。
這話說得不咸不淡,美雪點了點頭,沒再說甚麼。
阿明的注意力則沒在這上面。
他看了看凌音,又看了看我,嘴角慢慢翹了起來,「帶上凌音啊!」他放下手裡剛咬一口的梅乾飯團,雙手撐在矮桌上,身體往前探,一股子起哄勁的架勢,「反正她週末也沒甚麼事,兩個人一起去多好玩。木下那傢伙肯定巴不得多個人熱鬧,人多才有意思嘛!」
「是啊是啊,」坐在對面的健二立刻跟上,嘴裡還含著半個飯團,聲音含含糊糊的,「凌音姐跑步那麼厲害,說不定還能幫海翔哥扛東西呢!」他說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凌音終於抬起頭,瞪了健二一眼。
那一眼說不上凶,但足夠冷,冷得健二縮了縮脖子,識趣地閉上了嘴。
她倒是沒有反駁,沒有說「誰要跟他去」,也沒有說「別亂說」。
她只是瞪完阿明之後,把目光轉向了我。
那雙褐色的眼睛里,有一點期待,又有一點……害羞?
我說不清楚。
她看我的時間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兩秒,但那一兩秒里,我的心跳忽然就不太對勁了。
然後她垂下眼,重新端起湯碗,耳根那抹紅暈比剛才更明顯了些,一直蔓延到耳垂。
我笑了笑。
「好啊,」我說,「一起去吧,凌音。」
她「嗯」了一聲,聲音很小,小到差點被筷子碰碗沿的聲響蓋過去。
但她沒有搖頭,也沒有說「隨便」。
就是那一聲「嗯」,輕輕的,悶悶的,像是在喉嚨里滾了好幾圈才擠出來的。
阿明坐在一旁,從頭到尾都沒插話。
他只是安靜地喝著味噌湯,偶爾抬眼看一看我們,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依然容溫和,卻讓我再次想起那晚門縫里的畫面,心裡猛地一縮,趕緊把目光移開了。
不一會兒,我掏出手機,給木下發了條消息。
「我帶個人一起,不介意吧?」
消息發出去沒幾秒,對面就回了。
木下的回復一如既往地快,「帶!隨便帶!人多才好玩!誰啊誰啊?」我還沒來得及回,他又補了一條:「算了不問,到了再說!十點便利店門口,別遲到啊!」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抬頭時正好看見直人從餐桌旁站起來。
他嘴裡還嚼著最後一口飯團,腮幫子鼓鼓的,卻已經湊到了美雪身邊。
「你真不去啊?」他沈靜地看這麼美雪,又補了一句:「補習班不是下午才開課嗎?上午去逛逛又耽誤不了甚麼事。」
美雪正收拾碗筷,動作頓了一下。「那也……沒甚麼好逛的。」
「怎麼沒有!」直人微微皺了皺眉頭,「新開的貓咖你不想去?那邊還有家遊戲廳,雖然你不打遊戲,但看海翔他們玩也行啊。再說了,」他思考片刻,緩緩露出一個微笑,「町里那家點心鋪最近出了新品,聽說是草莓大福,你不是念叨好久了?」
美雪的睫毛顫了顫,手裡的碗差點沒拿穩。
「那……好吧。」接著,美雪說道,聲音很小,但聽得出來是答應了。
我站在玄關換鞋,聽到這番話差點笑出聲。
直人這傢伙,平時總一副悶悶的樣子,但跟美雪的交流倒是一點不落。
同時,凌音已經換好了外出的鞋,站在門口等我。
她今天穿的還是那件白色襯衫和深藍百褶裙,幾縷碎發落在耳側,看起來比平時更多了幾分柔和。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手指輕輕撥弄著裙擺,正檢查有沒有褶皺。
同時,阿明從餐廳里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茶,慢悠悠地靠在走廊的柱子上。
他依然穿著寬松的家居服,頭髮還有點亂,臉上還帶著那種沒睡醒似的倦意,朝我們點了點頭。
「路上小心。」他說。
「你真不去?」我問。
他搖了搖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了,我約了陽一郎先生復診。再說,」他笑了笑,目光從我臉上輕輕掠過,落在凌音身上,又很快收回來,「我這身體,走那麼遠的路,太費勁了。你們玩得開心。」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溫和,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異樣。
我點點頭,沒再多說甚麼。
按理說,他不去是很正常的。
阿明一直都是這樣,體弱,怕累,不喜歡熱鬧。
從小到大,但凡要走遠路的集體活動,他都是留在家裡那個。
我沒有任何理由多想。
可我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腦子里再次閃過那晚門縫里的畫面。
他那張總是溫和清秀的臉上,儼然被慾望扭曲成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表情,嘴唇翕動著,一遍又一遍地念著那個名字。
凌音。
凌音。
凌音。
每一聲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壓抑的,帶著一種近乎痛苦的渴望。
還有更讓我無法忽視的,大得離譜的肉棒。
他纖瘦的身體配上那個尺寸,反差得就像漫畫似的。
結果第二天早上,也就是兩天前那會兒,他還若無其事地坐在餐桌邊,就像今早那般詢問直人有沒有梅乾飯團——好像前一晚甚麼都沒發生過似的,好像他從來沒有在黑暗中,一邊念著凌音的名字,一邊把那些濃稠的白濁射得滿地都是。
那天傍晚,我和凌音輓著胳膊放學,他正好看在眼裡。
那天傍晚,凌音輓著我的手臂,校服疊得整整齊齊抱在我懷裡。
阿明站在巴士站牌下,手裡拿著一本書,看到我們走來時,只是彎了彎嘴角,甚麼都沒問。
那時候我以為他只是給我們留出空間。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笑容下面,藏著甚麼?
他當時心裡真的是在笑嗎?
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酸溜溜的——像是有只手輕輕攥了一下,說不清是嫉妒還是別的甚麼。
阿明對凌音的那種渴望,那晚在黑暗中壓抑到極致的低喚,此刻回想起來,依然讓我胸口發悶。
原來他也在看著她。
原來他也會用那樣的眼神,那樣的聲音,去想一個人。
但同時,又有一絲隱秘的、幾乎不敢承認的得意。
因為此刻,站在門口等我的人,是凌音。
她穿著乾淨的襯衫和裙子,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神態自若地等著我,就像是在等一個理所當然的人。
她沒有輓著我的手臂,也沒有說甚麼特別的話,只是那樣站著,偶爾抬眼看看門外,又低頭看看自己的鞋尖。
但她等的是我。
不是阿明,不是拓也,不是其他任何人。
這兩種情緒攪在一起,讓我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甚麼滋味。
我低下頭,系好鞋帶,把那團亂七八糟的念頭壓回心底。
「走吧。」我對凌音說。
她「嗯」了一聲,推開了門。
屋外的陽光一下子湧進來,亮得有些晃眼。
霧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山腰還纏著幾縷薄薄的白紗,在晨風裡緩緩飄動。
凌音走在我身邊,腳步輕快,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我們並肩走在碎石路上,誰都沒有說話,但那種沈默並不讓人覺得難受。
偶爾有早起的村民從對面走來,看到我們,點點頭,臉上展露出那種久雨初晴後才有的、舒展的笑容。
身後傳來直人和美雪的聲音。
直人在說著甚麼,大概是關於草莓大福的事,美雪偶爾應一兩句,聲音很輕,但似乎比平時多了幾分笑意。
我沒有回頭。
只是走在凌音身邊,看著那條通往車站的路在陽光下一點點鋪開,心裡那團說不清的情緒,慢慢被曬得暖了一些。
……
巴士在影森町站前停下時,陽光正好把站牌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我們下了車,直人和美雪往右拐,說是先去點心鋪看看。
直人走得不快,美雪跟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偶爾低聲說幾句甚麼。
健二和其他幾個孩子早就跑沒影了。
剛才在車上的時候就聽見他們嘰嘰喳喳地商量著先去遊戲廳還是先去公園。
除了他們,同車來的還有幾個高年級的,下了車就散開了,有的往書店方向走,有的站在站牌下翻手機,應該是在等誰。
週末的町里向來比平日熱鬧些,更何況是這樣難得的好天氣,幾乎半個村子的孩子都出來了。
我和凌音來到便利店,等著木下。
沒等多久,就看見一個穿深藍色衛衣的男生從遠處跑了過來,步子很大,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他跑到近前才慢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然後直起身,目光落在我身邊的凌音身上,明顯愣了一下。
「林……你帶的……」
他的聲音卡了一拍,然後才反應過來,「松本?」
凌音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木下眨了眨眼,視線在我和凌音之間來回轉了一圈,表情從最初的驚訝慢慢變成一種瞭然,嘴角也翹了起來。
「我說你怎麼突然說要帶人,原來是……」他沒把話說完,只是朝我擠了擠眼睛,那副「我懂」的表情寫在臉上,一點都不含蓄。
「走吧走吧,」他說完轉身帶路,步子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不少,聲音也揚了起來,「遊戲廳今天新到了一台街機,聽說挺難的,還沒人能通關。林你行不行啊?」
「試試唄。」
「松本呢?玩過嗎?」
「沒有。」凌音的聲音很輕。
「那正好,讓林教你,他要是不會就別聽他的——那邊還有夾娃娃機,女生都愛玩那個。」木下說著,回頭看了我們一眼,目光在凌音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很快又轉回去,繼續帶路。
遊戲廳在商店街的中段,門面不大,裡頭倒是熱鬧。
街機的按鍵聲、射擊遊戲的槍響、還有偶爾爆發的歡呼聲到處都是,蓋過了外面街道的所有動靜。
木下熟門熟路地換了遊戲幣,往我手裡塞了一把,又看了看凌音,猶豫了一下,也塞了幾個給她。
「先試試這個,」他拍了拍那台新到的街機,屏幕上的demo正循環播放著華麗的連招,「我昨天打到第三關就掛了,林你爭取超過我。」
我投了幣,握著手柄,注意力卻不太集中。
凌音站在我旁邊,離得很近,我能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洗發水味道。
她看了一會兒屏幕,偶爾問一句「這個鍵是幹甚麼的」,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遊戲廳里聽得很清楚。
木下倒是一直很活躍,在旁邊指指點點,時不時爆出一句「哎哎哎要死了要死了」,急得恨不得自己上手。
打到第二關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有些耳熟的聲音。
「小林同學?」
我轉過頭。
一個年輕女郎——吉田由美站在兩步開外,手裡還是那個小筆記本,另一隻手拎著一個布袋子,看起來像是剛從商店街那頭採購完。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針織開衫,頭髮扎成馬尾,露出乾淨利落的五官。
看到我回頭,她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明亮的笑容。
「果然是你!我還以為看錯了呢。」
她快步走過來,目光掃過街機和旁邊的木下,最後落在我身後的凌音身上,微微頓了一下,又很快收回來。
「好久不見啊——不對,也沒多久,就是這霧一濃起來,我都沒法在町里待著了。」
「吉田小姐,」我放下手柄,「你回東京了?」
「可不是嘛。」她嘆了口氣,語氣有點無奈,「那天從神社回來之後,霧就越下越重,町里的人都說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我那個小旅館的老闆娘也勸我,說這天氣山路不好走,讓我趁早回東京等消息。我想想也是,就撤了。」
她說著,抬頭看了看遊戲廳外面明亮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
「昨天一聽說霧散了,我一大早就坐首班巴士趕回來了。你看,」她晃了晃手裡的布袋,「連特產都買好了,這次可不能再白跑一趟。」
「你的採訪……」我試探著問。
「還在繼續呀。」吉田由美的眼睛亮了起來。
看樣子,她那種記者特有的好奇和熱情,一點都沒被這幾天的濃霧澆滅,反而燒得更旺了,「而且正因為有了這場霧,我的調查方向反而更明確了。你想啊,連續七天的濃霧,把整個町裹得嚴嚴實實,這種天氣放在以前,肯定是要舉行大祭的——我查過資料,昭和年間就有過類似的記載。」
她從布袋里掏出筆記本,翻開其中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還夾著幾張剪報和手繪的地圖。
「這七天里,町里的人是怎麼過的?物資怎麼運進來的?孩子們怎麼上學?神社那邊有沒有甚麼特殊的活動?這些都是我想瞭解的。不是看那些書本上冷冰冰的記載,而是活生生的、普通人在這片土地上的生活。」
她說到這裡,忽然壓低了些聲音,身體微微前傾:「而且你知道嗎,我昨天剛到,就聽旅館的老闆娘說,這七天里,八雲神社那邊……好像辦了些儀式。具體的她不肯多說,只是含糊地提了一句『大祓』甚麼的。」
大祓。
我感覺到身邊的凌音似乎也動了一下,很輕微,不知道是聽到了這個詞,還是只是換了站姿。
木下倒是一副完全沒在聽的樣子,正專心致志地研究著街機屏幕上的連招表,嘴裡還念叨著「這招到底怎麼按」。
「林同學,」吉田由美合上筆記本,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期待,「你們村裡——霧霞村,這七天里有沒有甚麼特別的事?你們是怎麼過的?」
她的問題問得很自然。
但我腦子里卻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畫面——嫂子跪坐在榻榻米上的背影,燭火在她肩頭搖晃,白袍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那些夜晚,那些聲音,那些我不願細想卻又無法忘記的細節,此刻都隨著她的提問,從意識深處浮了上來。
「也沒甚麼特別的,」我含糊地說,「就是……霧太大,出門不方便。待在家裡,看看書甚麼的。」
吉田由美眨了眨眼,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太滿意,不過並沒有追問。
她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凌音身上,露出一種職業性的、並無侵犯性的好奇感,「這位是……?」
「松本凌音,」我介紹道,「跟我一個孤兒院的。」
「你好。」凌音微微點頭。
吉田由美沒再多問,從布袋里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了過去。
「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們想起甚麼有意思的事,隨時可以聯繫我。村裡的事也好,神社的事也好,只要是這片土地上的故事,我都想聽。」
凌音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好啦,不打擾你們玩了。」
吉田由美見狀,適時地後退一步,朝我們揮了揮手,「我還要去町公所那邊問問情況。小林同學,下次見——對了,這週末神社好像還有個甚麼活動,我打算去看看,你要是感興趣也可以一起來呀。」
她說完,轉身走了,馬尾在陽光下輕輕晃動,很快消失在商店街的人流里。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離開的方向,心裡那股被壓下去的不安又隱隱冒了上來。
凌音站在我旁邊,沒有說話,只是把那張名片收進了裙子的口袋里。
她的手指從口袋邊緣輕輕划過,動作很慢。
「怎麼了?」我問。
她搖了搖頭,抬起眼看我。
「沒甚麼,就是覺得……她問的那些,好像不應該讓外人知道。」
我愣了一下。
凌音沒有再說甚麼,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向街機的屏幕,那上面已經跳出了「GAME OVER」的字樣,木下正懊惱地拍著機台,嘴裡嘟囔著「就差一點就差一點」。
「再來一局?」他轉過頭看我。
「行。」我說。
凌音站回我身邊,手指輕輕搭在機台的邊緣。
遊戲廳里的喧囂繼續著,街機的音樂、按鍵的脆響、偶爾爆發的歡呼聲到處都是,把剛才那幾分鐘的對話衝得遠遠的。
陽光從門口的玻璃門照進來,在瓷磚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暖洋洋的光斑。
但我心裡清楚,吉田由美說的那些話,問的那些問題,並不會就這麼被陽光曬沒了。
她還會回來,還會繼續追問,還會把那層被霧氣包裹了不知多少年的東西,一點一點地往外扒。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該希望她扒出來,還是該希望她甚麼都找不到。
遊戲廳里的熱鬧持續了快一個小時。
木下拉著我打了好幾輪街機,輸贏參半,每次輸了就拍著機台嚷嚷「再來」,贏了就得意洋洋地朝我挑眉。
凌音在一旁看了幾局,後來也被木下慫恿著試了一把。
她握手柄的姿勢生疏得很,手指僵硬地盯著屏幕,被小怪撞了幾下就手忙腳亂,但嘴角彎著一個小小的弧度,看起來並不討厭。
「松本你按這個,對對對,連按——」木下在旁邊急得恨不得替她操作,聲音越來越大,引得旁邊幾台機子的人都回頭看。
凌音倒是淡定,被小怪撞死了也只是輕輕「啊」了一聲,然後把手柄遞給我,說「你來」。
我接過的時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
她的手指涼涼的,大概是遊戲廳里冷氣開得足。
她也沒縮回去,就那麼自然地交到我手裡,手指充分蹭過我的掌心,然後站到我旁邊,看著屏幕。
後來陸陸續續又來了幾個同學。
佐藤健太是最先到的,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林你怎麼在這兒躲著」,然後擠過來搶了台機子,非要跟木下比個高下。
接著是B班的兩個女生,好像叫杏子和由香,跟木下很熟的樣子,一進來就笑嘻嘻地湊到凌音旁邊,問她玩得怎麼樣。
凌音應對得有些生疏,但還算自然,偶爾回一兩句,聲音不大,倒也聽不出緊張。
人多了,遊戲廳里更熱鬧了。
幾個男生圍著一台格鬥遊戲機大呼小叫,輸了就換人,贏了就賴著不走。
女生們則大多去了夾娃娃機那邊,杏子和由香她們夾了幾次都沒成功,拉著凌音幫忙。
凌音試了兩次,也沒夾起來,但第三次的時候,爪子顫顫巍巍地抓住了一隻小企鵝玩偶,丟進洞口的時候,幾個女生一起歡呼起來。
凌音從出口掏出那只巴掌大的企鵝,低頭看了看,然後轉身走到我面前,遞了過來。
「給你。」她說。
我愣了一下。「給我?」
「嗯。」她沒解釋,只是把企鵝塞到我手裡,然後轉身走回女生那邊去了。
木下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朝我擠了擠眼睛,甚麼都沒說,但那表情比說了甚麼都讓人臉紅。
我把那只小企鵝揣進口袋,軟綿綿的,觸感有點好笑,但心裡也跟著軟了一塊。
十一點多的時候,我們從遊戲廳出來,沿著商店街慢慢逛。
霧氣散盡之後的小鎮像是被重新上過色——雜貨鋪門前的風鈴是亮橙色的,蔬果店擺出來的西紅柿紅得發亮,花店門口的水桶里插著幾束雛菊,白的黃的紫的,在微風裡輕輕晃。
街上的行人比前幾天多了不少,有人拎著菜籃子慢悠悠地走,有人在糕點鋪門口排隊,還有幾個小孩騎著自行車從巷子里竄出來,鈴聲叮鈴鈴地響了一路。
「這天氣可真好啊。」健太伸了個懶腰,仰頭看著天,發自肺腑的感慨,「前幾天的霧,我都快忘了太陽長甚麼樣了。」
「可不是嘛,」杏子接了一句,「我媽說家裡的被子潮得能擰出水來,今天一大早就抱出去曬了,院子里拉了好幾根繩,跟開晾衣大會似的。」
大家都笑了起來。
由香指著街對面的一家店面說:「看,那家貓咖就是新開的,門口那只貓胖得像團子。」幾個女生立刻湊過去看,隔著玻璃門朝裡面張望。
一隻橘白色的胖貓正趴在櫃台上打盹,對門外的一切都懶得理會。
木下提議去吃拉麵,說商店街盡頭那家「福來軒」的醬油拉麵是町里一絕。
大家都沒意見,於是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往那邊走。
路過點心鋪的時候,我看見直人和美雪正站在門口。
直人手裡拎著一個小小的紙袋,正低頭跟美雪說甚麼,美雪點了點頭,兩個人便轉身往車站的方向走了。
拉麵店的生意很好,我們等了十來分鐘才有位置。
熱騰騰的湯麵上來的時候,大家都沒怎麼說話,只顧著吃。
凌音坐在我旁邊,吃面的時候很安靜,筷子夾起麵條的姿勢很輕,幾乎沒甚麼聲響。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正低頭吹著湯麵上的熱氣,睫毛垂下來,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好吃嗎?」我問。
她點了點頭,嘴裡還含著麵條,只是「嗯」了一聲。
那聲音悶悶的,有點鼻音,聽起來莫名可愛。
我收回目光,繼續吃自己的面,但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
吃完面出來,陽光更好了。
正午的光線把整個商店街照得通透,連那些老房子牆面上的裂紋都看得清清楚楚。
有人在路邊擺了個小攤,賣自家種的草莓,紅艷艷的,裝在小竹籃里,路過的人都要停下來看一眼。
幾個年紀小的孩子蹲在攤位前不肯走,攤主笑呵呵地給他們每人塞了一顆,孩子們攥著草莓跑開的背影在陽光下蹦蹦跳跳。
「這才像過日子嘛。」健太感慨了一句,語氣難得正經。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放慢了腳步,充分享受這久違的、踏踏實實的晴天。
空氣里沒有霧氣的濕冷,只有陽光曬暖的塵土味、拉麵湯的余香、還有街角飄來的烤紅薯的甜味。
有人在路邊彈吉他,琴聲不算好聽,但彈的人自得其樂,路過的人也跟著打拍子。
凌音走在我旁邊,步子比早上輕快了些。
她的襯衫袖口輓了兩道,露出一小截手腕,陽光照在上面,白得有些晃眼。
她注意到我在看她,側過頭,目光帶上了一點疑問。
「沒甚麼,」我說,「就是覺得今天天氣真好。」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動,似乎想些說甚麼,但最後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但我注意到,她的步子又輕快了些,裙擺晃動的幅度也大了些。
我們在商店街又逛了一會兒,買了點零食,拍了些照片。
健太拿著手機到處拍,說要把這好天氣存下來,省得下次又連著下一個星期的霧。
杏子和由香拉著凌音合了幾張影,凌音站在中間,被她們擠得微微歪了歪身子,臉上沒甚麼表情,但也沒躲開。
木下湊到我旁邊,壓低聲音說:「你倆現在到底甚麼情況?」
「甚麼甚麼情況。」我說。
「裝,」他嗤了一聲,「松本平時在學校誰都不理,今天跟你出來逛了一上午,你跟我說沒甚麼情況?」
我沒接話,只是把口袋里那只小企鵝玩偶捏了捏。木下看見了,翻了個白眼,嘟囔了一句「行吧行吧」,就不再追問了。
傍中午的時候,大家開始陸續散了。
健太說要回去寫作業,杏子和由香約著去逛雜貨店,木下被家裡打電話叫回去幫忙。
臨走的時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下周學校見」,然後又朝凌音揮了揮手,「松本,下次一起來玩啊。」
凌音點了點頭。
人群散盡,商店街重新安靜下來。陽光依舊很好,但已經沒那麼刺眼了,斜斜地照在街面上,把影子拉得細長。我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凌音。
「還想去哪兒嗎?」我問。
她想了想,目光越過街道,落在遠處那片蒼翠的山林上。
那片山林的輪廓在晴空下格外清晰,層層疊疊的綠色從山腳一直鋪到山頂,而半山腰上,隱約能看見一點朱紅色的輪廓。
「去神社看看?」她說。
「行。」我說。
我們沿著商店街往東走,穿過那片略顯稀疏的居民區,走上通往神社的那條坡道。
陽光從很熾熱,空氣里的暖意充沛。
路兩旁的樹影在地上交織成一片片斑駁的光影,偶爾有風穿過,葉子嘩啦啦地響。
一路上我們沒怎麼說話,但那種沈默並不尷尬,大抵是在遊戲廳的熱鬧和拉麵店的喧騰之後,終於找到了一種剛剛好的安靜。
凌音走在我旁邊,步子不快不慢,偶爾低頭看看路邊的野花,偶爾抬頭看看天上的雲。
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她肩膀上落了一小片光斑,隨著她的走動晃晃悠悠的。
但越往上走,周圍的氣氛就有些不一樣了。
坡道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密,枝葉交織在一起,把大部分陽光都擋在了外面。
路面變得潮濕了些,青苔從石縫里探出來,踩上去軟綿綿的。
空氣里那股被陽光曬暖的塵土味漸漸淡了,潮濕腐敗的氣息湧了上來。
偶爾有風從林間穿過,帶著一股涼意,吹在胳膊上,雞皮疙瘩一下子就起來了。
腳步聲在靜謐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抬頭望去,透過層層疊疊的樹冠,已經能看見那座朱紅色的鳥居了。
它在午後的光線里顯得比平時暗沈些,紅漆斑駁的地方更加明顯,就像一道結了痂的傷口。
凌音走在我身邊,步子沒有變慢,但我注意到她收起了剛才在商店街時那種輕快的姿態。
她的肩膀微微繃著,目光落在前方的鳥居上,嘴唇輕輕抿著,沒有說話。
周圍太安靜了。
沒有商店街的喧囂,沒有孩子的笑聲,沒有吉他聲,連鳥叫聲都變得稀疏。
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我們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在石階上悶悶地響著。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午後,也是這樣的光線。
那時候我在石階盡頭看見了那些穿白袍的信徒,看見了山田愛子,看見了那扇緊閉的社殿大門。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那扇門後面藏著甚麼。
現在我知道了。
陽光還在頭頂照著,但它照不進這片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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