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鈴音清脆
霧色羈絆 · 紅蓮玉露 · 1 / 2
「哦呀,海翔小子?」
敲門之後,大岳醫生正從半開的板門後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捏著一卷泛黃的紙冊。
他看見是我,方正黝黑的臉上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又恢復成平日那種不緊不慢的笑意。
「這個時間過來,稀罕啊。」他把紙冊往門內矮桌上一擱,跨出門檻,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怎麼,哪裡不舒服?」
「不是的,陽一郎先生。」我站在石階盡頭的鳥居下,手裡還攥著從孤兒院出來時順手帶的那把傘——當然,根本沒下雨,只是平日里霧太重,下意識準備的。
「我……有些事想請教您。打攪您休息了吧?」
「打攪談不上。」他擺擺手,轉身朝社屋旁邊的藥房走去,示意我跟上,
「這個點也沒甚麼病人。昨兒個霧太大,今兒個又晴得太好,老胳膊老腿的都窩在家裡歇著,沒人來看病。進來坐吧。」
我跟著他往里走,腦子里還在想著剛才一路走來的事。
午後從孤兒院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
持續了整整七天的濃霧終於散去,天空藍得像是被水洗過。
我沿著村道往山腳走,路邊的紫陽花開得正盛,藍紫色的花球上還掛著昨夜的露水,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幾個孩子在田埂上追著一隻橘貓跑,笑聲傳出去很遠。
不過,村內神社和町里的八雲神社不一樣。
這裡沒有遊客,沒有參拜者,甚至幾乎沒有路過的行人。
這裡安靜得很,除了偶爾看病的村民,只有風穿過林梢的沙沙聲,和遠處不知名的鳥叫。
所以規模自然不大,除了主殿和偏殿,再就是一間小小的社務所兼倉庫,以及主殿後面那間供守社人臨時歇腳的側室,統共不過幾間屋舍,一眼便能望盡。
其中,藥房是神社側邊一間不大的木造偏殿,被改造成了診室的格局。
這裡面積不大,午後斜照的陽光從紙窗縫隙里漏進來,只見窗邊的桌上攤著幾本賬簿和藥方,角落里立著兩排藥櫃。
大岳醫生領我走了進來,順手把幾本賬簿摞到一旁,騰出塊地方,指了指對面的坐墊。
「坐。」
我依言跪坐下來,後背挺得有些僵。
大岳醫生從旁邊的陶壺里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茶水落在粗陶杯底,發出細微的悶響。
然後他自己也端起一杯,慢悠悠地吹著熱氣,白霧從他指縫間升起來,模糊了他半張臉。
「說吧,」
他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杯沿上方,安靜地看著我,「甚麼事?」
我握了握膝蓋上的拳頭。
窗外那幾聲鳥叫又響了一陣,像是隔著很遠很遠的水面傳過來的,悶悶的。
我斟酌著措辭,深吸一口氣,才開口道:「陽一郎先生,我想知道……」
我抬起眼,對上他的視線,「我額角這道疤,到底是怎麼來的。」
此時,窗外鳥叫再起,依然很遠,隔著幾層樹林和霧氣,傳到這裡時只剩下模糊的餘音。
大岳醫生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茶杯擱回桌面,杯底碰到木板,發出一聲極輕的「咔」的一聲。
他沒有看我的額角。
目光落在我的眼睛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又移開,望向窗外那片被午後陽光照得通透的杉樹林。
「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他的聲音依舊平緩,「摔了一跤,磕在石頭上,覺得有甚麼不對嗎?」
「確實不對。」
我說,「雖然說,按理是對的。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以為的,大家也都是這麼跟我說的。但自從我從東京回鄉以來,很多事都讓我覺得不對勁……町里的黑澤宮司——就是町長——他跟我說,這道疤的事,您應該是村裡最清楚的人。所以我就來問您了。」
說完這些,我垂下眼,指尖在膝蓋上微微蜷縮。
因為話說完之後才意識到,我的解釋有些混亂,跳躍得太快,中間省略了太多東西。
那些在霧氣里反復翻滾的畫面、那些深夜裡揮之不去的疑慮、乃至回村那天夜裡,阿明的那句「不記得也好」的意味深長——我甚麼都沒說,也甚麼都沒法說。
這樣的追問,對於一個長輩而言,未免有些直接,甚至無禮。
但我還是抬起了眼,勇敢地看著大岳醫生。
畢竟,我大抵也不算甚麼外人。
我參加過大祓,整整三四次,並已經在眾目睽睽之下,跟自己最親的嫂子發生過關係,已經目睹了那些不該被外人知曉的東西。
所以關於這道疤、關於那些被我遺忘的記憶,我至少——應該有資格得到一個答案。
「這樣。」
大岳醫生把這一個字說得極輕極慢。
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側過頭,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角落里那排藥櫃的某處,久久沒有收回。
就這樣,房間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安靜得我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聽見窗外那幾聲鳥叫漸漸遠了,聽見遠處山林里風穿過樹梢的聲響。
而大岳醫生就坐在我的對面,那副壯實的身板此刻紋絲不動,只有擱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叩了一下。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不過,那口氣里沒有無奈,也沒有甚麼沈重的意味。
他轉回頭看著我,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
「四年了,」他說,「你終於來問了。」
我愣了一下,但還沒來得及接話,大岳醫生已經站起身,走到藥櫃前,拉開最上層的一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隻小小的白瓷碟。
他沒有解釋,只是把白瓷碟擱在我們之間的桌面上,空空的,甚麼也沒有。
「海翔,」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沈了些,「四年前你受傷那晚,是你嫂子把你抱來的。你燒得厲害,額角開了道口子,血糊了半張臉。我給你清創、縫針、灌了退燒的藥。第二天燒退了,人也醒了,但問你甚麼都只是搖頭,說記不清了。」
說到這裡,他再度嘆了口氣。
「那時候我就做過一次診斷。不是用儀器查的,是靠這幾十年在村裡看病的經驗。你那種情況,腦部受了創傷之後,會產生一種……選擇性的記憶問題。不是甚麼複雜的醫學術語,說白了就是——人會本能地記住自己想記住的,忘掉自己想忘掉的。」
他抬起眼,看著我。
「你當時受傷不輕,但真正讓你失去記憶的,是你的腦子自己做的決定。」
我攥緊了膝蓋上的拳。
「所以……」
「所以,」大岳醫生接過我的話,語氣平緩,「關於那道疤到底怎麼來的,關於那天晚上你到底看見了甚麼、經歷了甚麼——這些東西,按理說,我不該直接告訴你。」
他的目光沈靜,沒有回避我的注視。
「不是因為我不想說,也不是因為有甚麼規矩攔著。是四年前我給你處理傷的時候,就想過這個問題。如果直接告訴你,你的腦子是被迫接受一段它自己選擇封存的東西,那對現在的你來說,很可能負擔太重。可能會頭疼,可能會發燒,可能比四年前那一晚還麻煩。」
他伸手,從白瓷碟旁邊推過來一隻小小的桐木盒子,巴掌大小,表面甚麼標識也沒有。
「所以我想的是,最好由你自己想起來。慢慢的,一點一點的,等你自己準備好。這樣對你的腦子來說,負擔最輕。不過……」
他看著我,嘴角那絲笑意又浮現出來。
「你要是等不及,我這裡確實有一種藥。不是甚麼偏方,就是幫你安神,讓腦子放鬆下來的東西。吃了之後,可能會夢到一些甚麼,也可能甚麼也夢不到。看你自己。」
他把那只桐木盒子往我面前又推了推。
「要吃嗎?」
我沒有猶豫。
手指碰到那只桐木盒子的時候,指尖有一瞬間的冰涼,盒子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沒有刻字,也沒有任何標識。
我把它握在手心裡,掂了掂,分量很輕。
盒蓋里,躺著一顆淺灰色的藥丸,約莫指甲蓋大小大些,搓得圓潤,表面泛著淡淡的油脂光澤。
一股清苦的藥氣撲鼻而來,還有某種說不上來的、沈沈的香氣。
我拈起它,指尖能感覺到那層薄薄的油脂,涼絲絲的,倒是感覺有點像曾經吃過的衡陽丹。
大岳醫生沒有催我。他只是坐在對面,把那只白瓷碟往我這邊推了推,又倒了半杯茶,擱在瓷碟旁邊。
「用茶送下去,」他說,「別嚼,苦。」
我把藥丸放進嘴裡,舌尖碰到的那一下,確實苦。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湯裹著藥丸滑進喉嚨。
不過這股苦味並不會立刻散掉,依然在我的舌根上停留著。
藥丸咽下去之後,甚麼也沒有發生。
沒有眩暈,沒有突如其來的畫面,甚至沒有任何異樣的感覺。
胃里暖了一下,很快就沒了。
我放下茶杯,下意識地摸了摸額角的疤,那裡依舊是老樣子,不疼不癢,只有指尖能摸到那一道淺淺的凸起。
大岳醫生看著我做完這一切,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把白瓷碟收回抽屜里,又坐回原位,雙手擱在膝蓋上,安靜地看著我。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考量,還有一些我讀不太懂的東西。
「感覺怎麼樣?」他問。
我搖了搖頭:「沒甚麼感覺。」
「嗯。」他應了一聲,似乎並不意外,「這藥不是吃下去馬上就見效的東西。它只是幫你把……那些擋著的東西,稍微松一松。能不能想起來,甚麼時候想起來,還得看你自己。」
他說完,沈默了片刻。
窗外午後的光線已經偏西了,在榻榻米上拉出一道斜斜的亮痕。
他的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陰影中,那些被歲月刻出的紋路顯得比剛才更深了些。
「海翔,」
他忽然開口,聲音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鄭重,「我問你一件事。」
「您說。」
「你今晚……有安排嗎?」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沒有特別的事,」我說,「就是回去吃晚飯。怎麼了?」
大岳醫生沈吟了一會兒,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然後他抬起眼,看著我說:「這藥服下去之後,大概要三四個時辰才會慢慢起效。不是說你馬上就能夢到甚麼,是身體會先有個反應——可能會困,可能會覺得腦子發沈,也可能會有些模糊的畫面閃過,抓不太住。這些都不要緊,正常現象——但你今晚要是能來我這裡一趟,最好來。」
「來神社?」我有些意外。
「嗯。」他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杉樹林的方向,「八點之前,」他說,「那時候天差不多黑透了。你吃過晚飯,找個由頭出來就行。不用跟別人多說,切記八點之前。」
「好。」我點了點頭,倒是沒有問為甚麼。
大岳醫生沒有再說甚麼,只是把那盒藥收回去,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東西,推到我面前。
「這個是安神的茶,回去泡了喝,晚上能睡得沈一些。」他接著說道,語氣依然是平日里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別多想,也別硬逼著自己去回憶。順其自然就好。」
我接過那包茶,油紙扎得很緊,摸起來有細碎的顆粒感。
「陽一郎先生,」我抬起頭,看著他那張被光影分割的臉,「謝謝您。」
他擺了擺手,像是覺得這話多餘。
「謝甚麼,我是醫生。」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把那扇紙窗合上,屋裡的光線暗了幾分,「行了,回去吧。路上小心,別在山上耽擱。霧雖然散了,這山裡到了傍晚還是涼。」
我站起身來,膝蓋跪得有些發麻,在原地站了一瞬才緩過來。我把那包茶揣進口袋,又彎腰把坐墊擺正,朝他鞠了一躬。
「那我先走了。晚上見。」
「嗯。」他點了點頭,沒有起身送我,只是坐在桌邊,看著我把門拉開。
跨出門檻的那一刻,午後的陽光又重新落在我身上。
杉樹林的影子在地上鋪成一片深深淺淺的灰。
我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乾淨而明亮。
身後傳來木板門合上的輕響。
我沿著來時的石階往下走,步子比上山時快了些。
走到半山腰那處轉角的時候,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
神社的屋頂在樹影間露出一角灰色的瓦檐。
口袋里那包藥的觸感沈甸甸的。
我摸了摸額角的疤,那道淺淺的凸起在指尖下依舊平滑如初。
四年了。
如果大岳醫生說的是真的,如果那些被我遺忘的東西真的能在今晚重新浮上來——那我會看到甚麼?
我不知道。
我穿過鳥居,走上回村的碎石路。
村道上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子,一個年輕的主婦正把曬得蓬松的棉被從繩子上取下來,抱在懷裡,看見我路過,笑著點了點頭。
遠處田埂上那幾個追貓的孩子已經散了,只剩一隻橘貓趴在石頭上,眯著眼睛曬太陽。
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經過那片紫陽花叢的時候,花球上的露水已經曬乾了,藍紫色的花瓣在午後明亮的光線里顯得格外飽滿。
我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指尖觸到乾燥而柔軟的質感。
走到孤兒院門口的時候,院門虛掩著,玄關的燈還沒亮,午後偏西的陽光把門廊的影子拉得細長。
我正要推門,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不緊不慢,節奏輕快。
我轉過頭,原來是凌音正從村道那頭走過來,懷裡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
午後的她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薄衛衣,袖子輓到小臂,露出的一截手腕上還掛著便利店的塑料袋,裡面裝著幾盒豆腐和一把蔥。
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幾縷發絲貼在臉頰上,她騰不出手來撥,就那麼任它們垂著。
看見我站在門口,她微微挑起眉毛。
「回來了?」
「嗯。」我應了一聲,走過去想幫她接東西,「剛從陽一郎先生那邊回來。你……去買菜了?」
她側了側身,沒有把布袋遞給我,只是把便利店的塑料袋換了個手,讓我接住了那袋豆腐和蔥。
「老師說今晚吃豆腐湯,」她一邊說,一邊用空出來的手推開院門,「我又去町里買了幾樣菜。霧散了,商店街的人比前幾天多多了,排隊排了好一會兒。」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我注意到她進門的時候側過頭飛快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便落在我手裡的塑料袋上——她沒有問我為甚麼要去找大岳醫生。
沒有問我在神社待了那麼久都說了些甚麼,也沒有問我口袋里那包鼓鼓囊囊的東西是甚麼。
她只是推開院門,側身讓我先進,然後跟在我後面,腳步依舊不緊不慢。
我們並肩走過玄關,在走廊里換鞋的時候,她把懷裡的布袋放在地上,彎腰解開鞋帶。
我站在旁邊等她,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頭頂上——短髮蓬松,發旋處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頭皮,耳朵尖被陽光曬得微微泛紅。
我想起今天在巴士上想過的那些話。
就今天。跟她說。
不過現在不是機會。
她正蹲在那裡解鞋帶,動作不急不緩,手指勾著鞋帶的結,輕輕一拉就松開了。
接著她直起身,把脫下的運動鞋擺正,然後抱起布袋,抬起頭看見我還站在原地,微微歪了一下頭。
「怎麼了?」
「沒、沒甚麼。」
我收回目光,把手裡那袋豆腐往上提了提,「我幫你拿進去。」
「嗯。」
凌音應了一聲,轉身朝廚房走去。
廚房裡已經有人在忙了。
松本老師正站在灶台前,袖子輓到手肘,用抹布擦拭著灶台。
看見我們進來,她笑了笑,目光在我和凌音之間輕輕掃過,「回來了?路上辛苦了。」
「還好。」凌音把布袋放在料理台上,開始一樣一樣地往外拿東西。
豆腐、蔥、香菇、幾塊魔芋、一小袋豆芽,還有一盒用保鮮膜封好的豬肉片。
她做事的時候很安靜,動作利落,每一樣東西都放得整整齊齊。
我也把手裡的豆腐和蔥擱在了料理台上。
「海翔,」
松本老師說,「你幫凌音把菜洗了吧。豆腐湯要用的那些,她都分好了。」
「好。」
我輓起袖子,走到水槽邊。
凌音已經把要洗的菜歸攏到一個塑料筐里,推到我手邊。
水龍頭打開的時候,冰涼的水衝在手上,激得我打了個激靈。
我低下頭,開始一棵一棵地洗那些青菜。
凌音站在我旁邊,正在案板上切豆腐。
她的刀工很好,下刀穩,每一刀都乾脆利落,豆腐塊大小均勻,整整齊齊地碼在盤子里。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正低著頭,睫毛垂下來,專注地盯著刀尖,嘴唇微微抿著。
「那個……」我開口,聲音被水聲衝得有些模糊。
她沒抬頭,只是「嗯」了一聲,手裡的刀沒停。
我張了張嘴,忽然又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表白的話在喉嚨里滾了一圈,又被我咽了回去。
現在依然不是合適的時機。
廚房裡還有松本老師在,走廊里隨時會有孩子跑過來,我還剛從大岳醫生那裡回來,口袋里還揣著那包安神茶,腦子里還想著今晚八點要去神社的事。
我低下頭,繼續洗菜。
不一會兒,凌音切完了豆腐,又去處理香菇。
她把香菇的蒂去掉,用小刀在傘蓋上划出十字花紋,動作依舊不緊不慢。
偶爾她會側過頭看我一眼,那目光很輕,每次都徬彿只是不經意的一瞥,但每次都被我捕捉到了。
「你今天……」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差點被水聲蓋過去。
我關小了水龍頭,側過臉看她。
然而,凌音沒再抬頭,手裡的刀在香菇蓋上划出最後一道花紋,然後把它放進盤子里,和豆腐碼在一起。
她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乾乾淨淨的。
「沒甚麼。」她說,「就是覺得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我心一顫,手裡的菜葉差點滑進水槽里。
「沒有,」我說,聲音有些發乾。
凌音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她從料理台上拿過那盒豬肉片,拆開保鮮膜,開始一片一片地檢查,把筋膜剔掉,整齊地碼在另一個盤子里。
動作依舊利落。
廚房裡安靜下來,只有水流的聲音、菜刀碰到案板的聲音、以及偶爾從走廊里傳來的孩子的笑聲。
不一會兒,松本老師出去了,灶台上燒著一鍋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我看著凌音的側臉,心裡那股翻湧的情緒又浮了上來。
我想起今天在巴士上想過的那些話,想起她在石階上主動伸過來的手,想起她站在站牌下等我時那副安靜的樣子。
「凌音。」突然,我叫她的名字。
她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看著我。
那雙褐色的眼眸在廚房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清亮,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怎麼了?」
「今晚……」我斟酌著措辭,「我可能要出去一趟。八點之前。陽一郎先生讓我再去一趟神社。」
凌音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我,那雙褐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訝然,眉毛微微挑起,大抵是想問甚麼,但又覺得不該問。
她沈默了兩秒,睫毛垂下去,又抬起來。
「八點?」她問。
「嗯。他說吃過晚飯去就行。」
「這麼晚……去神社?」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
我沒有接話,因為我也確實不知道該怎麼說——大岳醫生沒有告訴我為甚麼要晚上去,只說了一句「最好來」,連他自己也沒把話說透。
我總不能跟凌音講,我吃了一顆不知道甚麼成分的藥,晚上可能會做夢,所以要去醫生那兒待著。
而且這也只是我自己猜的而已。
凌音看著我,等了幾秒,見我沒有解釋的意思,也沒有追問。
她只是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擺弄手裡的豬肉片,把最後一片筋膜剔掉,放進盤子里。
只是動作比剛才慢了些。
我站在水槽邊,手裡還捏著一片洗了一半的青菜葉子,水龍頭開著,嘩嘩的水聲填滿了沈默。
我看著她的側臉,心裡那股翻湧的情緒又浮了上來——在町里時就想好的表白,一直拖到現在,還是沒有說出口。
我關掉水龍頭。
水聲停了,廚房裡立刻安靜下來,只剩灶台上那鍋水咕嘟咕嘟的聲響,和窗外遠處傳來的幾聲鳥叫。
「凌音。」
我叫她的名字,音調比預想的要高。
凌音抬起頭,手上的動作也停了,就那麼看著我,等著。
「我……」
我深吸了一口氣,「……晚上從陽一郎先生那裡回來之後,你有時間嗎?」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講。」我感到脖頸緊繃,臉紅髮熱,盡量避免讓自己的聲音結巴,「不是隨便說說的那種。是很重要的。所以……等我回來之後,你能不能……」
話說到這裡,我自己都覺得有些語無倫次。
甚麼「很重要的」,甚麼「不是隨便說說的」——好像之前說的話就都是隨便說說似的。
哎不對,所以我之前又有說甚麼些了嗎?
完了完了,腦子全亂了……
……但凌音並沒有笑我,更沒有鄙夷我,也沒有露出任何促狹的表情。
她只是安靜地看著我,那雙褐色的眼眸在廚房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清亮,睫毛微微顫了一下,然後——她的臉頰紅了。
不是那種被熱氣熏出來的、大片的紅,而是從耳根開始,一點一點漫上來的,淺淺的粉色。
她垂下眼,手指在案板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
這個動作很輕,很快,很細微。
她沒有說話。
但她點了點頭。
那一下點得很輕,如果不是我一直盯著她看,幾乎就要錯過。
然後她抬起眼,飛快地瞥了我一下,又把目光移開,落在案板上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豆腐和香菇上。
「嗯。」
她說,聲音比剛才更輕,輕得就像是從喉嚨里滾出來的一個氣音。
廚房裡又安靜了下來,但這次的安靜和剛才不一樣。
灶台上的水燒開了,白霧從鍋蓋縫隙里冒出來,在燈光下打著旋兒。
空氣里瀰漫著水蒸氣的濕潤和香菇的清香。
凌音站在案板前,低著頭,耳根那抹淺粉依然沒有褪去。
她的手指在案板邊緣停了一會兒,然後拿起了菜刀。
「你那個菜,」
她開口道,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淡淡的調子,「洗了這麼久,還沒洗完。」
我低頭一看,水槽里那幾片青菜葉子被我攥得皺巴巴的,有一片都快揉碎了。
「馬上、馬上洗。」
我趕緊擰開水龍頭,重新開始洗菜。
凌音在旁邊切著魔芋,刀起刀落,節奏比剛才快了些,但依然穩當。
她沒有再說話,但我能感覺到她偶爾側過頭看我的目光。
洗完菜之後,她又指點我切蔥。
語氣就和這幾日以來在廚房裡教我做飯時一樣,淡淡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說在點子上。
「蔥白和蔥綠分開。蔥白切段,等湯煮開了再放。蔥綠切細一點,出鍋前撒。」
「這樣?」我把切好的蔥段推過去給她看。
她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把其中幾根挑出來,重新碼整齊,然後用指尖點了點案板。
「再切短一些。太長了不好夾。」
我照著她說的重新切了一遍。這次她沒有再挑毛病,只是「嗯」了一聲,算是認可。
魔芋是她自己切的。
她說我切得太厚,不入味,接過刀三下兩下把魔芋塊片成薄片,又切成細條,動作利落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無數遍的事。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刀在她手裡像長了眼睛似的,每一下都精准乾脆。
窗外的陽光又偏西了一些,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她的小臂上落了一道光帶,皮膚上的絨毛被照得微微發亮。
「看甚麼?」她沒抬頭,手上的刀沒停。
「沒、沒甚麼。」
她嘴角動了動,沒有戳穿我。
接下來是炒豬肉片。
凌音把灶台讓給我,自己站在旁邊看著。
鍋燒熱,倒油,油熱了之後把薑片扔進去,滋啦一聲,香味立刻就竄上來了。
我把豬肉片倒進鍋里,用鏟子快速翻炒,肉片在熱油里卷邊,邊緣泛起焦黃的顏色。
「火再大一點。」凌音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把火調大了一檔,鍋里的油花跳得更歡了。
肉片炒到七八分熟的時候,她把切好的香菇和魔芋遞過來,我一股腦倒進鍋里,繼續翻炒。
香菇遇熱之後軟下來,散髮出濃郁的香氣,混著豬肉的油脂味,從廚房飄出去,走廊里傳來小葵的聲音:「好香啊——」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凌音把豆腐和蔥段推到我手邊,又把調好的味噌醬遞過來。
我按著她的指示,先加水,再把味噌醬化開,等湯重新滾起來的時候,把豆腐和蔥段放進去。
最後撒上蔥花,關火。
整個過程里她一直站在我旁邊,偶爾說一兩句,聲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灶台上的熱氣撲在臉上,散髮著味噌和香菇的濃香。
我端著鍋把湯倒進大碗里的時候,手腕有點抖,她伸手幫我扶了一下鍋沿,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涼涼的,很快就縮回去了。
「好了。」她說。
晚飯端上桌的時候,餐廳里已經坐滿了人。小葵第一個湊過來,鼻子湊到湯碗邊上聞了聞,眼睛亮晶晶的:「好香!海翔哥哥做的嗎?」
「凌音教的。」我說。
小葵看了凌音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角咧開一個促狹的弧度,被旁邊的美雪拉了一把,才乖乖坐回自己的位置。
松本老師舀了一碗湯,喝了一口,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味道很好。豆腐的嫩和香菇的香都出來了,豬肉也不柴。海翔,手藝見長了。」
「是凌音教得好。」我說。
凌音坐在我對面,低頭喝湯,耳根又紅了一點。
直人推了推眼鏡,也舀了一碗,嘗了一口,點了點頭:「確實不錯。比上次那個味噌湯好多了,上次那個有點咸。」
「上次那個是我自己做的。」我說。
「難怪。」直人面不改色地說,被旁邊的阿明笑著拍了一下肩膀。
阿明坐在小葵旁邊,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嘴裡,細細地嚼了,然後朝我竪起大拇指。
他的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不少,大概是天氣放晴的緣故,眼底那層倦意淡了許多。
孩子們吃得熱鬧。健二連喝了三碗,最後是被美雪拉走的,嘴裡還嘟囔著
「再來一碗」。
小葵把碗里的豆腐都挑出來吃完了,留下一碗湯底,被阿明笑著接過去幫她喝完。
美雪和直人坐在角落里,低聲說著甚麼,偶爾傳出幾聲輕笑。
松本老師坐在主位,慢慢地喝著自己的湯,目光在滿桌的孩子們身上一一掠過,臉上的笑意溫和而安寧。
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傍晚的光線從廚房那邊一寸一寸地退去,餐廳里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柔柔的。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湯碗已經空了大半,筷子擱在碗沿上。
對面的凌音正低頭喝最後一口湯,碗舉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垂著的眼睛和幾縷貼在額前的碎發。
她喝完最後一口,把碗放下來,抬起眼,正好對上我的目光。
她沒有躲開。
只是安靜地看著我,那雙褐色的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暖,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然後她垂下眼,把筷子擱好,輕聲說了一句:「我吃好了。」
我點了點頭,心裡那團被壓了一整天的情緒,此刻忽然安靜了下來。
這滋味,大約就像是一池被夕陽照暖的水,不起波瀾,卻滿滿當當的。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我看了看牆上的鐘,指針剛過七點。
餐廳里的熱鬧還沒有完全散盡。
健二趴在桌上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被美雪拽起來往樓上推;小葵窩在阿明懷裡,眼睛已經半睜半閉了,手裡還攥著筷子不肯松開;直人幫著松本老師收拾碗筷,瓷碗摞在一起的聲音清脆,在暖黃色的燈光里顯得格外安穩。
我從桌邊站起身,椅子在榻榻米上蹭出一聲輕響。
「要出去了?」松本老師從水槽邊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嗯。陽一郎先生那邊有點事,讓我八點前去一趟。」
老師點了點頭,「路上小心。天黑透了,山路滑,走慢些。」
「知道了。」
我轉身走出餐廳,腳步在走廊的木地板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走廊盡頭的玄關沒有開燈,只有門框上方那扇小窗透進來一點微弱的月光,把鞋櫃的輪廓勾出一道淺淺的銀邊。
我蹲下身,從鞋櫃里抽出那雙運動鞋,鞋帶還保持著下午解開時的樣子,松垮地散在鞋面上。
我把鞋子放在地上,正要解開鞋帶重新系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不急不緩,是赤腳踩在榻榻米上的那種悶悶的聲響。
接著,那腳步聲在我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我沒有回頭,心跳微微加快。
「要走了?」
凌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比白天在廚房裡聽到的還要輕。
「嗯。」我應了一聲,手上繼續解鞋帶,動作卻比剛才慢了下來。
後面的人沒再說話。
我低頭系著鞋帶,手指的動作幾乎是機械的。
片刻後,鞋帶系好了。
我站起身,轉過頭。
凌音就站在走廊與玄關的交界處,身後是走廊盡頭那團模糊的暖光,面前是玄關這片銀白的清冷。
月光從門框上方的小窗漏進來,落在她肩上,把那件淺灰色薄衛衣的布料照出一層柔和的質感。
衛衣的下擺松松地垂在胯骨的位置,被深藍色牛仔褲的腰線勒出一道柔軟的褶皺。
袖子輓到小臂中段,露出的一截手腕。
那條牛仔褲裹著她修長的腿,從大腿到腳踝的線條被銀白的月光勾勒得一清二楚,褲腳微微捲起,露出腳踝處一小片白皙的皮膚和纖細的骨節。
她沒穿襪子,赤腳踩在玄關的木地板上。
衛衣的領口不算低,她微微側頭看我的時候,領口會順著鎖骨滑開一道淺淺的陰影,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肩線的位置正好卡在肩頭,胸前的布料被撐出一道豐腴的起伏,隨著她均勻的呼吸微微顫動。
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慌忙移開,落在她的臉上。
凌音沒有看我手裡的鞋,也沒有看我身後那扇門。
她就那樣安靜地站在交界處,一半身子在走廊的暖光里,一半在玄關的月光中,那張素淨的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只是微微抿著唇,褐色的眼眸在兩種光線之間顯得格外透亮。
「圍巾不戴嗎?」她開口,聲音很輕,「夜裡涼。」
「不用,走快些就不冷了。」我回答得有些結巴。
她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我的意思。
沒有問我甚麼時候回來,也沒有問我大岳醫生為甚麼非要晚上叫我去。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只是單純地、安靜地站在那兒送我。
然後她往前邁了一步。
赤腳踩在玄關冰涼的木地板上,發出「啪嗒」一聲輕響,白嫩嫩的腳背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柔潤的光澤。
我低下頭,正好看見她的腳趾微微蜷了一下,大概是地板太涼的緣故,但很快便站穩了。
凌音抬起手,手指碰到我外套的領口——那裡有一角折了進去,我自己都沒注意到。
她的指尖很涼,碰到我脖側皮膚的時候,我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她沒理會,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截翻折的領口,輕輕扯出來,又用手掌按了按,把它撫平。
她的手指離開我領口的時候,指尖在我肩頭停留了一瞬。
「走吧。」她說。
我看著她,喉嚨里那句「等我回來」滾了一圈,又被我咽了回去。
我沒有說,只是點了點頭,轉身推開玄關的門。
夜風湧進來,帶著山間草木的清涼和遠處田埂上泥土的氣息。
門外的世界被月光洗得很乾淨,村道像一條灰白色的綢帶,從院門口一直延伸到遠處山腳的暗影里。
我踏出門檻,腳踩在碎石路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身後傳來門輕輕合上的聲音。
此時夜色已深,村道兩旁的民宅大多已經熄了燈,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透出昏黃的光。
月光把屋檐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道道深深淺淺的墨痕。
那只白天趴在石頭上曬太陽的橘貓不知甚麼時候鑽到了路邊的草叢里,聽到我的腳步聲,懶洋洋地抬起頭看了一眼,又埋回去繼續打盹。
我走得比下午快了些。
夜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來屬於杉樹林的清苦氣息,灌進領口,涼颼颼的。
我抬手摸了摸脖頸——領口已經被凌音撫平了,指尖觸到的是平整的布料,和被夜風吹冷的皮膚。
村道的盡頭是那條通往神社的碎石路,我踏上石階,鳥居在頭頂橫著。
越往上走,光線越暗。
杉樹的枝葉越來越密,月光能穿透的部分越來越少,石階兩旁的石燈籠在暗處立著,覆著青苔的表面在夜色里幾乎看不見,只有走近了才能分辨出那一團模糊的輪廓。
我的腳步聲在靜謐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空曠的大廳里,回音被樹冠和霧氣吸收,悶悶的。
走到半山腰那處轉角的時候,我停下來喘了口氣。
從這裡能看見神社的屋頂了——灰色的瓦檐在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銀光,宛如一片沈默的魚鰭,浮在杉樹林的暗影之上。
石階的盡頭,便是神社前那片小小的空地。
藥房的窗戶透出一團昏黃的燈光,在夜色的包圍中顯得格外溫暖。
那扇紙門虛掩著,燈光從縫隙里漏出來,在門前的石板上灑落。
我走到門前,抬手敲了兩下。
「陽一郎先生,是我。」
話音落下,門內安靜了幾秒。
我聽見椅子挪動的輕響,然後是拖鞋踩在榻榻米上悶悶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地朝門口靠近。
下一刻,紙門從內側拉開,大岳醫生那張方正黝黑的臉出現在門後。
他已經換下了白天的作務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質單衣,袖口寬大,露出一截粗壯的小臂。
屋裡的燈光從他身後透出來,把他花白的鬢角照得發亮。
「來了?」他側身讓開門口,「進來。」
我跨過門檻,熟悉的藥草氣息撲面而來。
藥房還是白天的樣子,桌上的賬簿已經收走了,擺著一盞陶制的燈台,火光在燈罩里安靜地跳著,在榻榻米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
角落里的藥櫃在暗處立著,銅質的拉環偶爾反射出一星半點微弱的光。
大岳醫生把門合上,轉身看著我。
「路上好走?」
「嗯,月亮很亮,路看得清。」
他點了點頭,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下來,微微眯起眼睛。
「藥吃下去之後,到現在有幾個時辰了?」
我想了想,「下午幾點鐘吃的來著,現在……差不多四個小時了?」
「嗯。」
大岳醫生應了一聲,「有甚麼感覺?」
「沒甚麼特別的感覺。」我老實說,下意識地摸了摸額角的疤,「剛吃完那會兒胃里暖了一下,後來就沒甚麼了。回來的路上也沒甚麼,做飯、吃飯,都挺正常的。就是……」
我停頓住,回想了一下。
「就是甚麼?」醫生追問道。
「就是吃完晚飯之後,好像有一點點……說不上來。不是困,也不是暈,就是腦子里好像有甚麼東西……變軟了?」我皺了皺眉,覺得這個說法太模糊,但又找不到更準確的詞,「就像是有塊硬硬的東西,被水泡了一下,邊緣開始變得模模糊糊的。但不疼,也沒有甚麼不舒服。」
大岳醫生聽完,嘴角微微牽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伸出右手,兩根手指搭上我左手手腕的內側。
他微微眯起眼睛,安靜地診了一會兒脈,然後松開手,點了點頭。
「脈象還行,比我想的穩。」
他站起身,從旁邊的架子上拿過那盞陶燈,遞到我手裡,「拿著,跟我來。」
我接過燈,跟著他走出藥房。
走廊里沒有開燈,唯有月光從紙窗的縫隙里漏進來。
大岳醫生走在我前面,步伐不緊不慢,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在靜謐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們穿過走廊,經過主殿緊閉的板門,在側殿的入口處停下。
這裡,我自然是來過的。
側殿是幾間相連的榻榻米房間,平日里沒甚麼人用,只在祭典或集會的時候才會打開。
最外面那間最寬敞,靠牆擺著幾排折疊椅和矮桌,角落里還堆著一些落了灰的祭祀用具。
再往里走,是兩間更小的房間,用紙門隔開。
大岳醫生在最裡面那間小房間的門口停下來,把紙門拉開。
裡面的空間比我想象的還要小,大概只有四疊半的模樣,榻榻米已經很舊了,邊緣磨得發白,中間的草席顏色泛深。
牆角有一張矮幾,上面擺著一個小小的銅香爐,爐子里沒有點香,只有冷掉的灰燼。
房間的左側是一整面牆的儲物櫃,漆面斑駁,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我正想問他要做甚麼,大岳醫生已經走到那排儲物櫃前,彎下腰,伸手扣住其中一扇小門的邊緣。
那扇門被拉開了。
我這才看清這排儲物櫃的構造——它不像普通的壁櫃那樣只有一扇對開的門,而是由五扇上下排列的小紙門組成,每一扇都只有普通書本的高度,寬約兩尺,用薄薄的桐木做框,糊著半透明的和紙。
從上到下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似乎是五格獨立的收納空間。
每一扇小門的邊緣都嵌著一根細麻繩做的拉手,已經被磨得油亮。
他直起身,轉過頭看著我。
「進去。」
我愣了一下,看著裡面被拉開的儲物空間。
它大約有一米多長,高度剛好能容一個人側身躺進去,進深倒是比想象中深些,大概能有一臂的長度。
裡面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褥子上還有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淺灰色毯子。
空間里有一股淡淡的杉木香氣,並不難聞。
「這是……」
「你下午吃的藥,」大岳醫生開口道,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分,「一會兒需要讓你在這裡看些東西,刺激一下,有助於恢復記憶。」說到這裡,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表情格外嚴肅。
「但不管裡面發生甚麼,你都不能出來。」
我看著那格黑黢黢的空間,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不是因為害怕,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徬彿自己正站在某個懸崖的邊緣似的,往前邁一步就收不回來了。
「要待多久?」我聽到自己問。
「該出來的時候,我會叫你。」他語氣平淡地說。
既然如此,我便沒再發問,立刻彎下腰,先是跪下來,然後把身子探進去。
還行,裡面的空間比看上去要寬敞一些,至少肩膀不會覺得擠。
褥子很軟,帶著一股被太陽曬過的乾燥氣息。
我側過身躺好,膝蓋微微蜷著,後腦勺枕在褥子的邊緣。
大岳醫生在外面看著我躺好,開始把小紙門一扇一扇地合上。
最下面那扇先合上。
然後是倒數第二扇。
然後是第三扇。
光線一截一截地暗下去,像是有人把燈一盞一盞地擰滅。
每一扇紙門合上的聲音都很輕,木框碰到木框,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咔」。
最後,只剩下最上面那兩扇還開著。
月光從門外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塊銀白色的光斑,但我躺著的這個位置已經幾乎完全黑了,只有鼻尖上方那一小塊空間還殘留著一絲微光。
大岳醫生蹲下來,看了我一眼。
「記住,不管看到甚麼,別出來。」
他伸出手,把倒數第二扇紙門拉了下來。
光線收窄成一條縫,然後是第二條縫。
不過,當最後的扇門的底邊快要合上的時候,他停住了。
那扇紙門並沒有完全落下。
底部留了一道縫,大約兩釐米寬。
月光從那條縫隙里滲進來,剛好落在我臉上。
我能看見那道光里漂浮著細小的塵埃,慢慢地、無聲地旋轉。
大岳醫生的影子從那道縫隙上掠過,然後是他遠去的腳步聲,拖鞋踩在榻榻米上,一下,兩下,三下,越來越遠。
紙門被拉上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悶悶的,隔著一層又一層。
然後,甚麼都沒有了。
我躺在狹窄的儲物格里,身體微微蜷縮,後背貼著冰涼的木板,呼吸都放得極輕。
紙門只留了我眼前的這麼一道縫隙,細細的月光從底邊漏進來,橫在我的鼻尖上方。
大岳醫生走後,偏殿里安靜得可怕。
我就這樣靜靜地等待著。
我就這樣靜靜地等待著。
我就這樣靜靜等待了許久。
我偷偷摸出手機,屏幕亮起,時間顯示七點五十分。
差十分鐘八點。
就在這時,戶外忽然傳來細微的動靜。
先是石階上輕微的腳步聲,然後是低低的說話聲。
聲音壓得很低,隔著幾重紙門和木牆,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分辨出至少兩個人。
一個是成年男人的低沈嗓音(聽起來有點像大岳醫生),另一個則是年輕男生的聲音,似乎有點緊張和局促。
緊接著,腳步聲越來越近,進了偏殿的外間。
我立刻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眼前那道沒有完全關閉的紙門底縫——大約兩釐米寬的細隙,剛好對著房間入口。
戶外腳步聲越來越近。
片刻後,兩只赤裸的腳出現在縫隙下方,踩在舊榻榻米上。
腳背乾淨白皙,腳趾因為緊張微微蜷曲,腳踝纖細,皮膚在昏暗中泛著柔潤的光澤。
隨著那雙腳緩緩走進房間,月光下的影子被逐漸拉長。
緊接著,燭光忽然亮起——對方顯然點燃了房間里的蠟燭。
火苗搖曳間,明亮的光線瞬間充滿整個房間,從紙門縫隙透進來,將外面的情形投射成一出清晰的皮影戲。
一個男孩的身形輪廓清晰地映在紙門上。
他中等身材,肩膀不算寬,站姿微微前傾,正在鞠躬行禮。
頭髮長度適中,微微蓬松,側臉的線條在燭光下顯得有些稚氣,輪廓委實有點——我瞳孔猛地一縮。
木下?
居然是B班的木下?
他怎麼會來這裡?
他甚至不是霧霞村的人,只是鎮上普通的高中生,一個平日里在遊戲廳里大呼小叫、愛起哄的傢伙。
今天白天我們還在町里的遊戲廳一起打街機,現在卻突然出現在本村神社的偏殿里?
我腦子飛速轉動,卻怎麼也想不通。
但就在這時,只見紙門外的燭光晃了晃,木下的影子已經動了起來。
他應該是在跟大岳醫生交談,聲音壓得極低,我只勉強聽清幾個斷續的詞。
「……今晚……還是有點緊張……雖然已經來過好幾次了……」
緊接著,果然是大岳醫生的聲音響了起來,「沒關係,你每次都做得很好。今晚只是讓你繼續適應,按照平時那樣進行就行。把心放空,神明會感受到的……」
木下又低低應了一聲。
接著,我聽見衣服摩擦的聲音。
木下的影子在紙門上拉長,他似乎在脫外套,然後是上衣。
燭光把他的動作投得清清楚楚——他把衣服一件件疊好,放在一旁的矮凳上,最後只剩下一條內褲。
我瞪大眼睛,心跳幾乎要撞破胸腔。
他……這是要做甚麼?
大岳醫生又說了幾句甚麼,我沒聽清,只看到木下的影子點點頭,然後跪坐在榻榻米上,姿勢端正,似乎在等待甚麼。
燭光繼續搖曳,把他的輪廓映得更加鮮明。
少年身體的線條在火光下顯得乾淨而青澀,肩膀瘦削,腰線收得緊,腿部肌肉也因為跪坐而微微繃緊。
我死死咬住下唇,一動不敢動。
木下怎麼會卷進來?
他明明只是普通的高中生,今天白天還和我在遊戲廳里打街機,招待周圍的同學們,現在卻在這個偏殿里,半裸著跪坐在燭光下,一副鄭重的模樣。
與此同時,大岳醫生的腳步聲正漸漸遠去,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悶響越來越輕,最終完全消失在偏殿外間。
他離開了這個小房間,只留下木下一個人跪坐在原地。
雖然從我的視角來看,只能是一副皮影戲般的黑色輪廓,但也能清楚地觀察到,木下正保持著端正的跪坐姿勢,雙手規矩地放在大腿上。
他的胸膛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呼吸聲也比剛才更重了一些,卻又努力壓抑著,似乎是不想讓它變得太過明顯。
我躺在狹窄的儲物格里,心跳如擂鼓。
原來如此……
這究竟是甚麼情況,我已經明白了。
這肯定還是侍奉霧隱之神的儀式。
只是與我在八雲神社淨域里見過的那些大規模、集體性的「大祓」有所不同。
這裡規模更小、更隱秘、更……私人。
木下雖然不是霧霞村的村民,卻顯然早已被引入了這個秘密。
他今晚來到這裡,是作為信徒之一,來獻上自己的身體與慾望,以愉悅那位永恆飢渴的神明。
我死死咬住下唇,心跳依然快極。
木下……居然也是其中一員。
那麼接下來,是不是就應該……
燭火在矮幾上輕輕搖曳,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像極了心跳被強行壓抑後的顫動。
昏黃的光影在紙門上拉出扭曲的輪廓,把木下的身影映得更加清晰,卻又模糊得像一場即將崩塌的幻夢。
小房間里安靜得可怕,只有木下偶爾加重的呼吸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徬彿連空氣都變得黏稠而沈重。
接下來……會是誰?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制不住。
我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雅惠嫂子那熟悉的身影。
如果今晚她再次登場,在這個更私密、更隱秘的偏殿里,與木下面對面進行侍奉霧神的儀式……
那種畫面僅僅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就讓我渾身血液瞬間沸騰。
嫂子……她真的會再次出現在這裡嗎?
她那溫柔賢淑的臉龐,會在燭光下再次扭曲成混合著羞恥與狂喜的表情嗎?
而我,只能像現在這樣,躲在暗格里,像個偷窺者般目睹這一切?
這種認知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與戰慄——既恐懼,又期待得幾乎要發瘋。
如果接下來真的是雅惠嫂子……在這個狹小而私密的房間里,與木下交纏在一起嗎……她溫柔賢淑的臉龐,會在燭光下再次染上羞恥的潮紅,發出那些讓我既愧疚又興奮到發抖的呻吟嗎?
想到這裡,下腹忽然湧起一股灼熱的衝動。
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起了反應,褲子前端迅速繃緊,肉棒已經硬得發疼,龜頭在布料下微微跳動,帶來一陣陣隱秘的酥麻快感。
我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壓抑住粗重的呼吸,卻怎麼也壓不住那股越來越強烈的亢奮。
所以說,如果接下來真的是雅惠嫂子,與木下這個外來的少年赤裸相對,在這個狹小私密的房間里交纏、喘息、沈淪……而我只能藏在這裡,像個卑劣的偷窺者一樣,一寸不落地目睹這一切……這種禁忌的想象讓我渾身發燙,腦子里像有火在燒。
我竟然……如此期待看到嫂子被別人侵犯、被別人愉悅的樣子。
這種認知像一道閃電劈進腦海,讓我既恐懼又興奮得幾乎要發瘋。
我竟然已經病態到這種地步——期待著自己最親近的嫂子在儀式中放縱、濫交,而藏在暗處的自己卻因此勃起得發疼……
期待嫂子濫交的我……真的是已經徹底上癮了的變態呢。
就這樣,我懷揣著這種近乎病態的期待,感受著已然勃起的衝動,靜靜等待著雅惠嫂子登場的時刻。
而外面的木下也同樣保持著跪坐的姿勢,在燭光中安靜等待著。
過了片刻——走廊里終於響起新的腳步聲。
很輕,很穩,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落在榻榻米上,發出細微而清脆的悶響。
但這腳步聲不像大岳醫生那般沈重穩健,而是更加的輕盈,又多了一分刻意的克制與沈穩,徬彿每一步都在壓抑著某種緊張的情緒。
我心頭微微一緊。
是雅惠嫂子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我就再次感到一股強烈的刺激與期待同時湧上心頭。
嫂子……她真的會來這裡嗎?
在這樣一個私密的小房間里,與木下一起侍奉霧隱之神?
腳步聲繼續緩緩靠近,那輕盈卻帶著克制的節奏,在寂靜的偏殿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著紙門底縫,心跳越來越快。
距離越來越近了……一步……兩步……三步……
等等。
這節奏……
幾乎是本能地,我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種過於熟悉的聲音,讓我瞬間感到一陣強烈的、近乎窒息的張力。
胸腔里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血液一下子湧上頭頂。
不及我多想,腳步聲緩緩靠近,已停在了小房間的紙門前。
緊接著,紙門被輕輕拉開,一雙白嫩無暇、線條優美的赤足踏入了室內。
那腳背如羊脂玉般細膩,腳趾圓潤整齊,腳踝纖細卻不失柔韌,在燭光的映照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腳掌輕輕踩在榻榻米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徬彿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緊接著,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
「我來了。」
……
「我來了。」
霎時間,我腦中「嗡」的一聲。
這個聲音……是……是……
不可能……怎麼會是她?!
我死死咬住下唇,幾乎要把嘴唇咬破。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撞擊著,血液一股腦湧上頭頂,腦子里亂成一團。
極度的詫異與震驚像潮水般把我淹沒,我甚至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
可無論心裡如何翻江倒海,我依然一動不敢動,老老實實地蜷縮在狹窄的儲物格里,只能透過那道兩釐米寬的紙門底縫,死死盯著外面的情形。
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生怕發出半點聲音。
眼前那雙白嫩無暇的赤足依然停在原地,腳趾在榻榻米上輕輕蜷了一下,似乎也微微感到緊張。
燭光把她的影子拉得修長,投在紙門上,宛如一幅朦朧而誘人的剪影。
與此同時,跪坐在房間中央的木下發出一聲輕笑。
「凌音,我等你好久了。」
伴隨著木下這帶著笑意的華語,我的腦子徹底炸開了。
凌音……
他竟然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
這一刻,震驚如巨浪般把我徹底吞沒,捲入深深的海底。
胸腔里的心跳幾乎要衝破肋骨。
怎麼可能……凌音她……她竟然真的是來參加這個儀式的?
就在不久前她還和我在廚房裡一起做飯,一起吃飯,還紅著臉點頭答應等我回來……現在卻……卻……卻突然來到了這裡……
「嗯……我過來了。」
凌音的聲音再次響起。
木下聞言,嘿嘿笑了一聲,「那就……過來一點吧,凌音。別站那麼遠。」
短暫的沈默後,凌音沒有多言,只是輕輕應了一聲。
那雙白嫩的赤足緩緩向前移動,踩在舊榻榻米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我的視線隨之跟不上了——那雙腳漸漸離開了我的視野範圍,只能透過半透明的紙門,看到燭光投射出的清晰的皮影戲般的輪廓。
燭火搖曳間,只見凌音的身影被映得格外分明。
她現在穿著的似乎是一件貼身的衣物,輪廓緊致地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肢與柔美的曲線,肩膀線條柔和,又不失一份略顯豐腴的運動美感,胸前的起伏在光影中微微顫動。
整個身影乾淨而修長,恰如一幅被燭光精心雕琢的剪影。
同樣是在這幅皮影戲般的畫面里,只見木下抬起頭。
接著,便響起他的贊嘆聲:「每次看到你都覺得……你真的好美啊,凌音。雖然我們都已經是老熟人了,但每次見到你,我還是會忍不住心潮澎湃……那種感覺,怎麼都壓不下去。」
凌音站在他面前,聲音依舊清冷而禮貌。
「……謝謝你的誇贊。」
木下似乎對凌音平淡的回應並不在意,反而又往前湊了湊,「話說回來……你出門之前,孤兒院那邊沒被其他人發現吧?就是說,那些孩子們,有沒有被驚動?」
「沒有。」凌音的回答依然簡潔。
木下輕笑了一聲,接著問道:
「那……跟我見面這事兒,小林君呢?他知道你今晚會來神社嗎?」
聽到我自己的名字從木下嘴裡冒出來,我的心臟猛地狂跳了一下。
凌音……她會怎麼回答?
短暫的沈默後,凌音的聲音依舊平淡。
「他不知道。我沒告訴他。」
木下聞言,發出了一聲輕嘆。
「嘖……林海翔那傢伙,還真是一無所知啊。天天在村裡晃悠,卻連自己身邊的人在做甚麼都不知道……說起來也挺慘的。」
凌音沒有立刻回應,燭光下的影子微微動了動。
「……畢竟,他失憶了。」
木下聞言,「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房間里忽然安靜下來。
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聲,以及我自己狂跳的心臟,依然像擂鼓般撞擊著胸腔,幾乎要讓我窒息。
失憶了……
她就這樣輕描淡寫地說出了這三個字,徬彿這就能解釋一切。
片刻後,木下又開口了,語氣輕鬆了許多。
「說起來,今天晌午在町里的時候,看到海翔那傢伙把你拽過來,真是嚇了我一跳。畢竟咱倆這關係……你倆這關係……要是放在外面大城市裡,跟小三見面也差不多了吧?啊哈哈哈……所以也格外刺激啊,我下午立馬就興致勃勃地向你發出邀請了。」
凌音沒有說話,只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木下並沒有生氣,更似乎被這笑聲逗樂了,只聽他繼續說道:「不過話又說回來,你現在穿的這身學校運動服……真的很漂亮啊。緊身的體恤衫把腰線勾得那麼清楚,下面配紅色熱褲,腿又直又長……我最喜歡的就是遠遠看著你在田徑場上跑步的樣子了,每次都覺得心動。」
凌音的聲音再次響起,多了一絲淡淡的不耐:
「木下,這些話你已經念叨過很多遍了。我也都說過多少次了,能不能別每次都像表白似的那麼囉嗦。」
聽到凌音這句牢騷,我腦中忽然閃過一絲近乎荒誕的明悟。
原來如此……
事情的前因後果,我大抵已經明白了。
凌音和木下之間確實存在著這種特殊的關係——他們顯然已經一起參與過多次這樣的私密儀式。
不過只是為侍奉霧神而產生的「同事關係」,而非甚麼私情糾葛。
凌音的態度始終清冷疏離,甚至還會像現在這樣直接吐槽木下囉嗦……
這種認知讓我心裡微微松了一口氣,甚至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
凌音還是那個凌音,哪怕身處這種詭異的儀式中,她依然是那個我熟悉的、冷靜到近乎冷淡的女孩。
木下也被她這句話逗樂了,發出壓抑不住的嘿嘿笑聲,整個小房間里的氛圍竟莫名地變得有些溫馨,就像是兩個老同學在正常閒聊日常瑣事,而不是在準備一場獻給神明的禁忌儀式。
「哈哈哈,好吧好吧,我承認我是有點囉嗦。」
木下笑著說道,「那就不廢話了……該正式開始了。」
木下這句話出口的瞬間,我的心再次猛地懸了起來。
透過那道細窄的紙門縫隙,眼前的皮影戲畫面變得更加清晰而殘酷。
燭光搖曳間,凌音緩緩跪坐下來,與木下靠得極近。
兩個身影在紙門上交疊,輪廓分明得不像話。
只見木下率先抬起雙手——動作不快,但儼然不顯青澀。
他伸出手,指尖在燭光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然後輕輕、卻毫不猶豫地覆蓋住了凌音胸前那兩處格外突出的位置。
那一瞬,凌音的身影明顯微微顫了一下,脊背瞬間繃得更直,肩膀線條在紙門上輕輕抖動,就像被電流掠過似的,卻又迅速壓抑下去。
雖然我只能看到皮影戲般的黑色剪影,但燭光把凌音的身材輪廓映得異常清晰——緊身的運動體恤衫下,那對乳房的形狀飽滿而挺拔,隨著木下的揉捏微微變形,又迅速彈回原狀。
乳房的弧度、腰肢的纖細收束,以及她跪坐時大腿與臀部的柔美線條,全都一絲不落地投射在紙門上。
就這樣,木下沒有停頓。
他的雙手開始緩慢地、用力地揉捏起來。
手指在緊身的運動體恤衫下深深陷入那飽滿的弧度,乳房的形狀在皮影中清晰地變形著。
我躲在暗格里,眼睛死死盯著那幅皮影戲,心臟幾乎要炸開。
腦子里像有火在燒,下腹的勃起更是劇烈,肉棒硬得發疼。
凌音……她就這麼被木下揉著胸……
而我,只能像現在這樣,一寸不落地看著這一切……
凌音始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身影在燭光中顯得更加緊繃,脊背挺得筆直,肩膀線條微微僵硬。
木下一邊揉捏著,一邊發出低低的感慨,興奮而驚嘆:
「……感覺你的乳房好像又變大了啊,凌音。比上次摸的時候……明顯更有分量了。」
話音剛落,凌音終於發出一聲極輕卻粗重的喘息。
那聲音很短,很壓抑,像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一樣,卻又迅速被她咽了回去。
她依舊沒有說話,只是跪坐的身影在燭光中顯得更加緊繃。
木下絲毫不以為意,手上的動作沒有停頓,更加專注地揉捏著。
他十指深深陷入那飽滿的弧度,緩慢卻有力地擠壓、揉弄,讓凌音胸前的輪廓在紙門上一次次變形,又一次次彈回,展現出驚人的柔軟與彈性。
「嘖……彈性也還是這麼好。」
木下低聲感慨著,聲音里滿是滿足:
「畢竟是被那麼多人揉過很多次的胸……確實會不斷變大呢。」
被那麼多人……揉過很多次……
我腦中轟然一響,呼吸瞬間停滯。
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裂,下腹的勃起卻更加劇烈,肉棒硬得發疼,龜頭在布料下不受控制地跳動著。
一種混合著劇烈嫉妒、羞恥與病態興奮的情緒瞬間將我淹沒。
與此同時,凌音終於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哼聲。
木下聞聲,低低地笑道。
「……開始興奮了嗎?」
他沒有等待回答,雙手從凌音胸前滑下,順勢環抱住她纖細的腰肢。
十指用力收緊,將她整個人拉得更近。
皮影戲般的輪廓中,凌音的腰身被他抱得微微後仰,那柔軟卻富有彈性的腰肢在燭光下被擠壓出動人的弧度,綿軟得徬彿隨時會融化。
凌音輕輕喘息著,呼吸聲比剛才更重了一些,卻依舊沒有說話。
她只是任由木下將她抱進懷裡,兩個身影在紙門上緊緊相擁,輪廓幾乎完全重疊——但緊接著,沒有木下提出任何要求,凌音微微抬起頭,向他獻上了一個香吻。
「啾……啾……」
細微而濕潤的水聲在寂靜的小房間里響起,輕得幾乎被燭火的噼啪聲掩蓋,卻清晰地傳進了我的耳朵。
透過紙門上的皮影戲,我能清楚地看到兩人的嘴唇並沒有緊密相貼,而是保持著一點若即若離的距離。
凌音的側臉輪廓微微前傾,她的舌尖從唇瓣間主動探出,像一條柔軟靈巧的小蛇,輕輕刮蹭著木下的下唇。
那動作非常克制,卻又熟練而主動,舌尖在對方唇上緩慢地來回舔弄著。
木下顯然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節奏。
他微微張開嘴,任由凌音的舌尖在自己唇外游走。
而且很快地,兩人的舌尖便在嘴唇之外互相交纏起來——先是凌音的舌尖挑逗般地卷住木下的舌尖,繼而燭光投射的剪影中,兩根濕潤的舌頭緩慢地糾纏、滑動,像兩條活物在半空中輕輕舞蹈,卻始終沒有完全深入對方口中。
整個接吻的過程安靜而克制,只有那斷斷續續的「啾……啾……」水聲,以及凌音偶爾加重的輕喘,在狹小的空間里不斷響起。
我躲在暗格里,眼睛死死盯著那幅皮影戲,心臟幾乎要從胸腔里跳出來。
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兩條交纏的舌尖在不斷晃動……凌音……她竟然會主動這樣做……
「啾……啾……啾……」
濕潤的水聲依舊斷斷續續地響起,在燭光搖曳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木下忽然將凌音摟得更緊,雙手從腰間向上移動,再次用力抓揉起她那對飽滿的胸脯。
皮影戲般的輪廓中,凌音的上身被他抱得緊緊貼住,胸前的豐滿在木下的指間不斷變形、擠壓,柔軟的弧度一次次被揉得變形又彈回,幅度比之前更加放肆。
濕潤的水聲依舊斷斷續續地響起,凌音的舌尖依然主動在木下唇外糾纏、刮蹭,時而輕卷,時而緩慢舔弄,既顯得克制,卻又無比熟練。
木下低低地喘息著,一邊用力揉捏她的乳房,一邊將她摟得更緊,兩個身影在紙門上幾乎完全重疊,輪廓交纏得難分彼此。
「啾……啾……啾……」
那細微而黏膩的水聲越來越清晰,我躲在狹窄的壁櫥里,眼睛死死盯著那幅皮影戲,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凌音……她竟然會這樣主動地用舌尖去舔弄木下的嘴唇……那種清冷的女孩,此刻卻在燭光剪影中與另一個男人如此親密地接吻……一股強烈的酸澀與心痛瞬間湧上胸口,像有無數根細針在心頭亂刺。
可與此同時,下腹的肉棒卻愈發硬得發疼。
看著那兩條交纏的舌影,聽著那斷斷續續的濕潤水聲,我竟然感到一種近乎病態的舒爽與興奮——那種禁忌的刺激讓我既心酸得想哭,又爽得幾乎要發瘋。
過得片刻,木下主動結束了這個吻。
他微微拉開一點距離,發出滿足的笑聲。
「……跟凌音接吻的滋味,果然還是這麼美妙啊……每次都讓我有點上癮。」
凌音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喘息著,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身影在燭光中顯得更加柔軟卻又緊繃。
她大抵向來如此,所以木下渾不在意她的沈默,繼續跟她聊天。
「話說回來……你跟林海翔那傢伙,接過吻了嗎?」
……哈?
我的呼吸瞬間停住了。
紙門外的燭光依舊靜靜搖曳,木下的影子輪廓在紙面上微微晃動,等待著凌音回答。
而我蜷縮在儲物格里,後背緊貼著冰涼的木板,心跳卻在這一刻猛地加速,幾乎要撞破胸腔。
——接吻。
——凌音和我。
這個念頭從未如此清晰地浮上在我的面前,此刻卻被木下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我的指尖卻不自覺地攥緊了褥子的邊緣,甚至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在耳膜深處嗡嗡作響。
她會怎麼回答?
這個問題像一根繃緊的弦,懸在我腦子里,越擰越緊。
我死死盯著那道兩釐米寬的紙門縫隙,盯著凌音映在紙門上的側影——她的輪廓依然在燭光中安靜如畫,看不出任何情緒,徬彿剛才那個問題根本沒有觸及她分毫。
短暫的停頓。
雖然這停頓不過兩三秒,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凌音的聲音終於響起,依舊清冷而簡短。
「……沒有。」
木下身體後仰,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驚訝低呼道:「誒?真的假的?凌音你不是喜歡他嗎?怎麼他回村以來,你們居然連吻都沒接過?」
再一次,木下的話音落進耳朵里。
——喜歡。
——凌音……喜歡我?
這幾個字在腦海裡反復回響,每重復一次,心臟就像被人用力攥了一下。
血液從胸腔湧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連紙門外燭火噼啪的聲音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我蜷縮在黑暗的儲物格里,後背貼著冰涼的木板,可渾身上下卻像被扔進了滾水里,燙得發疼。
她說「沒有」。
她說沒接過吻。
這倒的確是事實。
但是……她喜歡我?
這個念頭猶如閃電劈開混沌,讓我的呼吸徹底亂了。
我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嘴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羞恥,而是因為一種太過劇烈的、幾乎要撐破胸腔的雀躍——雖然這雀躍來得如此不合時宜,如此荒唐可笑,可它就是壓不下去,像火焰般從心底最深處竄上來,燒得我眼眶發酸。
凌音……喜歡我。
凌音……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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