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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袖中之誘

霧色羈絆 · 紅蓮玉露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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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謝,舉手之勞。」

我笑著對前排的佐佐木晃了晃手,她正為剛才借走的橡皮擦道謝。

那雙圓溜溜的眼睛在我臉上轉了一圈,又偷偷瞥向窗外,隨即壓低聲音和同桌咬起耳朵。

不用聽我也知道她們在聊甚麼——無非是週末那場突如其來的濃霧,還有今天早上依然瀰漫在校舍周圍的霧氣。

我把橡皮擦收回筆袋,目光也飄向窗外。

晨光已經亮透了,但天空仍然蒙著一層灰白。

操場對面的二號教學樓輪廓清晰可見,只是遠山的方向被淡淡的霧靄遮住。

霧氣確實還在,但比前天、比前天,已經淡了許多。

「這霧到底甚麼時候才能散啊……」

後排傳來高橋懶洋洋的聲音,他把下巴擱在課桌上,盯著窗外,「週末那會兒我還想騎車去溪谷村那邊逛逛,結果剛出町就差點撞樹上了。」

「你還好意思說,」木下接話道,語氣揶揄,「我那天在町里差點回不來。巴士全停了,走回去的路上連路都看不清,硬是摸了一個多小時才到家。」

「我家那邊也是,」前排的女生回過頭來加入討論,「我爸說,活了四十多年沒見過五月這麼大的霧。村裡老人都嘀咕,說甚麼『霧神』發怒啊,要祭祀啊之類的……」

「祭祀不是剛辦過嗎?」有人插嘴。

「誰知道呢……反正這霧來得怪,去得也怪。」

「是啊,今天總算好點了。」

話題在教室里蔓延開,越來越多人加入討論。

我安靜地聽著,沒有參與。

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淡淡的霧氣上,腦子里卻浮現出另一幅畫面——雅惠嫂子被我死死壓在榻榻米上,雙腿大張纏著我的腰,子宮口被我一次次狠狠頂開,滾燙的精液一股股灌滿她最深處。

畫面太過清晰,熱意瞬間從小腹竄上來,我下意識並緊了腿。

不過下一秒,思緒卻像被甚麼輕輕拽了一下,轉而落在了更近、更柔軟的記憶里——濃稠的乳白,濕冷的觸感,還有霧氣中那只握住我的手。

凌音微涼的手指,和她耳根悄悄泛起的薄紅,手心似乎還殘留著那一點溫度。

午休鈴聲響起時,教室里的討論還在繼續,但話題已經轉向了午飯吃甚麼。

我收拾好桌面,從書包里拿出便當盒——今天早上雅惠嫂子特意多裝了一些,說

「你們前天走累了,多吃點補補」。

我握著便當盒站起身。

「海翔,不去食堂嗎?」和也湊過來問。

「不去。」我說,「有點事。」

他順著我的視線往窗外看了一眼,嘴角立刻咧開:「哦——『有點事』——懂了懂了,快去吧快去吧!」

我沒理他,徑自走出教室。

穿過操場時時,午後的陽光正好穿透薄霧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田徑社的部分成員正在操場上訓練,跑步的跑步,跳遠的跳遠,其中幾個身影格外顯眼——山本拓也正領著幾個低年級生做拉伸,動作誇張,笑聲大得連走廊上都能聽見。

我沒有多看,很快來到對面樓里,E班教室敞開的後門就在眼前。

我放慢腳步,朝裡面望去。

靠窗的位置,凌音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她沒有在吃便當,而是低頭看著甚麼——是一本書,封面看起來像是圖書館借來的小說。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身上,給那頭清爽的短髮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穿著整齊的校服,深藍色的百褶裙,白色的襯衫,領口的暗紅色領結系得規規矩矩。

陽光照在她微微垂著的側臉上,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我站在門口,一時忘了進去。

「林君?」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我轉頭,看見田中裕樹正端著便當盒站在不遠處,那雙鏡片後的眼睛平靜地看著我。

「來找松本?」

「……嗯。」

他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徑自走進教室。

我靜氣凝神,邁步走了進去。

教室里的人不多,有的在吃飯,有的聚在一起聊天。

我的出現引起了幾道目光的注視——有好奇的,有審視的,還有幾個男生微微皺了皺眉。

我認出了其中幾張臉——大野剛、吉田、佐久間,上周在這裡起衝突的那幾個。

大野剛看見我,眼神很是不善。

他放下手裡的筷子,似乎想站起來,但旁邊的吉田按住了他的肩膀,壓低聲音說了句甚麼。

大野剛哼了一聲,狠狠瞪了我一眼,重新坐下,但目光一直跟隨著我。

我沒理會,徑自走向凌音的位置。

鈴音抬起頭,看見是我,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簾,合上手裡的書。

「……來了?」她輕聲說。

「嗯。」我在她桌邊停下,「吃飯了嗎?」

「還沒。」

她說著,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素色的便當袋,放在桌上。但她沒有打開,只是抬起頭看著我。

我能感覺到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背上。

大野剛的視線尤其灼熱,幾乎要把我刺穿。

但凌音就坐在面前,那雙褐色的眼眸安靜地望著我,徬彿那些目光都不存在。

我把自己的便當盒放在她桌角。

「一起吃?」我問。

她臉微紅,隨即輕輕點了點頭。

「……好。」

說著,凌音站起身,拿起便當袋,跟著我走出教室。

經過大野剛他們身邊時,我能感覺到那幾個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皮膚,但凌音走在我旁邊,步子很穩,神情平靜。

我們走出教學樓,來到操場邊緣那片櫻花樹林里。

午後的陽光透過枝椏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霧氣在這裡已經很淡了,只能看見遠山的方向還蒙著一層薄薄的白。

找了棵粗壯的櫻花樹,我們在樹蔭下坐下。

我背靠著樹幹,凌音坐在旁邊,隔著半臂的距離。

她把便當袋放在膝蓋上,打開,裡面是整齊碼放的飯團和幾樣小菜。

我也打開自己的便當盒。

雅惠嫂子今天裝得格外滿,玉子燒堆得像小山一樣。

「好多。」凌音看了一眼,輕聲說。

「嫂子特意多裝的。」我說,夾起一塊玉子燒遞過去,「嘗嘗?」

她猶豫了一下,接過,小口咬了一點。

「好吃嗎?」

「嗯。」

她點點頭,繼續吃自己的飯團。

我也開始吃,一時間誰都沒說話。

陽光從枝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凌音的短髮上跳躍。

風吹過時,幾縷發絲輕輕晃動。

沈默很安靜,卻不尷尬。

就像前天在霧裡並肩走的那一路,不需要說話,只需要知道對方就在身邊。

「前天……」我開口,又頓住。

她轉過頭看我。

「前天在霧裡,」我說,聲音有些發緊,「牽著你走的時候……我……」

話到嘴邊,卻不知道該怎麼繼續。

凌音沒有催促。她只是靜靜地望著我,那雙褐色的眼眸里倒映著斑駁的陽光。

我深吸一口氣,迎上她的視線。

「我很高興。」我說,「能和你一起走回來,我很高興。」

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然後,她垂下眼,耳根慢慢染上一層薄紅。

「……嗯。」她輕聲應道。

就只是「嗯」。

但那個字裡的柔軟意味,讓我不禁心跳加速。

我們繼續吃著便當,偶爾交換一兩句閒話——學校的課程,社團的事,前天阿明他們帶孩子們逛街買了甚麼,比如阿明給小葵買的繪本啥的。

凌音偶爾點點頭回應。

話題很輕,很淡,就像頭頂漏下來的陽光。

吃完便當,我收拾好盒子,站起身。

「要回去了嗎?」凌音問。

「嗯,午休快結束了。」

她也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沾的草屑。

我們並肩往回走。

穿過櫻花樹林時,午後的陽光透過枝椏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操場上田徑社的訓練還在繼續,拓也正領著幾個低年級生做衝刺練習,他的喊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我的目光不由地落在凌音身上。

她走路時背脊挺直,步子輕快,剛才坐著時還不覺得,此刻在陽光下,那雙包裹在短襪里的小腿線條格外勻稱緊實。

「你跑步的樣子,」我忽然開口,「挺好看的。」

凌音腳步頓了頓,側過頭看我,眼神里有點意外。

「這不是經常看你訓練嘛,」我繼續說,儘管臉有點發熱,但還是盡量讓語氣自然些,「每天放學都能看見你在操場上跑步,想不注意都難。你耐力一直很好,以前在村裡幫忙跑腿總是最快回來的,現在跑起來更好看了。」

她垂下眼,耳根又浮起那層薄薄的紅暈。

「……還行。」她輕聲說。

簡單的兩個字,但我聽出那裡面藏著的一絲淡淡的欣喜。

走到操場邊緣時,她停下腳步,望向訓練中的拓也他們。

幾個低年級生正從跑道那頭衝過來,拓也在旁邊拍手喊著再快點。

「午後還有社團訓練,」凌音說,目光還落在遠處,「要接著跑步。」

「嗯。」我點點頭,「我去圖書館待著。」

她轉過頭看我,那雙褐色的眼眸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澈。

「又去圖書館?」她問,語氣有點揶揄。

「反正也沒別的事。」我聳聳肩,「而且那邊安靜,適合發呆。」

她嘴角微微彎了彎,沒再說甚麼。

「那放學後……」我開口。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很輕,「到時候見。」

說完,她轉身朝操場那邊走去,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挺拔。

我看著她和拓也他們匯合,拓也遠遠地朝我揮了揮手,我也揮了揮,然後轉身往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

回到A班時,和也立刻湊過來。

「怎麼樣怎麼樣?」他笑得賤兮兮的,「和松本同學進展如何?」

「吃了個飯。」我說道。

「就吃飯?」

「就吃飯。」

和也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切」了一聲,一臉失望地回到自己座位。

但沒過幾秒,他又轉回頭,壓低聲音說:「餵,小道消息,聽說E班那幾個傢伙——就是上周想揍你的那幾個——今天看見你去找松本,臉色難看得不行。你小心點。」

「我知道。」我點點頭。

他也點點頭,沒再多說。

……

下午的課過得有些恍惚。

窗外的霧氣一直沒散,雖然比上午更淡了些,使遠山的輪廓偶爾能從灰白中掙脫出來,露一露臉,旋即又被吞沒。

老師在講台上講課,我聽不太進去,筆在筆記本上划拉著,寫的甚麼自己都不知道。

此時,腦子里一半是午休時櫻花樹下的畫面——凌音垂眼時耳根那抹紅,她輕聲應「嗯」時的溫軟;另一半則是別的甚麼,更沈、更暗的東西,壓在心底,不敢細想。

好不容易熬到放學鈴響。

教室里的同學陸續收拾書包離開,有人招呼我去打球,我搖搖頭拒絕了。

和也湊過來問要不要一起去便利店,我說還有事,他露出一個瞭然的笑,拍拍我肩膀走了。

我在座位上多坐了一會兒,聽著走廊里腳步聲漸漸稀疏,才慢吞吞地收拾好東西,背上書包走出教室。

穿過架空走廊時,操場上已經熱鬧起來。

我放慢腳步,目光自然而然地掃向跑道——凌音在那裡。

她穿著那套紅色的運動背心和黑色短褲,正在跑道一側做著拉伸。

背心很貼身,勾勒出纖細的腰背線條,肩胛骨隨著動作起伏,像兩只欲飛的蝶翼。

短褲下那雙修長筆直的腿舒展開來,小腿肌肉隨著拉伸的動作繃緊又放鬆,在午後的薄霧中泛著健康的光澤。

她直起身,和其他幾個社員一起站到起跑線前。

哨聲響起,她跑出去了。

起跑的瞬間,大腿的肌肉線條驟然收緊,飽滿而有力,每一步蹬地都能看見那流暢的起伏。

她的跑姿很穩,上半身幾乎不動,只有雙腿在快速交替,宛如一台精密的機器。

短褲的邊角隨著步伐輕輕翻飛,露出一小截大腿根部的肌膚,被汗水濡濕了些,在霧氣中泛著隱約的光澤。

跑到彎道時,她微微向內傾斜,腰身扭出好看的弧度。

背心被風貼在後背上,能隱約看見肩胛骨之間的淺溝,還有脊椎微微凹陷的線條。

汗水從後頸滑落,沿著那道淺溝往下淌,洇濕了背心的一小片布料。

我站在走廊邊緣,目光追著她的身影。

一圈,兩圈,三圈。

她的節奏始終很穩,呼吸均勻,步伐有力。

有幾個男生試圖跟上她的配速,但跑著跑著就慢下來,被甩在後面。

拓也也在跑,他跑在凌音外側,時不時側頭說甚麼,凌音沒有回應,只是專注地盯著前方。

但拓也似乎也不在意,臉上依舊帶著那爽朗的笑。

跑到第五圈時,凌音的短髮已經被汗水徹底濡濕,幾縷發絲貼在額角和頰邊,隨著跑動輕輕晃動。

臉頰泛著運動後的紅暈,嘴唇微微張開,吐出的氣息在霧氣中凝成淡淡的白色。

她的腿依舊有力。

每一次蹬地,小腿的肌肉線條都繃得清晰可見,膝蓋抬起又落下,帶動大腿的肌肉微微顫抖。

汗水沿著大腿內側緩緩流下,在陽光下閃著精緻的光澤。

我看了很久。

直到她跑完一組,停下來喝水,我才猛然回神,發現自己已經在原地站了快二十分鐘。

我回過神,呵呵一樂,轉身朝圖書館走去。

操場上依舊熱鬧,哨聲、喊聲、腳步聲混成一片。

我沒有再往跑道那邊看,沿著操場邊緣的小路往圖書館走。

腳下的砂石路有些濕滑,踩上去沙沙作響。

剛走到圖書館門口,還沒來得及推開玻璃門,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餵。」

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響起。

我轉過身——三個男生站在幾步外,堵住了來路。

大野剛站在最前面,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板寸頭,黝黑的臉上滿是挑釁。

吉田和佐久間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一個矮胖,一個瘦高,臉上都帶著那種不懷好意的笑。

我的心沈了一下。

「林海翔是吧?」大野剛往前邁了一步,上下打量著我,「就你一個人?」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喲,還挺硬氣。」大野剛嗤笑一聲,扭頭看了看身後兩個跟班,「餵,你們看,這小子還裝酷呢。」

吉田和佐久間跟著笑起來,笑聲刺耳。

大野剛轉回頭,盯著我,眼神變得危險起來:「小子,我看你最近挺囂張啊。天天往我們E班跑,跟松本走得那麼近,甚麼意思?」

「我跟誰走得近,關你甚麼事?」我的音調有點高。

「關我甚麼事?」大野剛眼睛一瞪,「松本是我們E班的,你一個A班的,整天往我們班跑,問過我們同意沒有?」

吉田在旁邊幫腔:「就是,也不看看自己甚麼德性。」

佐久間也跟著起哄:「聽說還是從東京回來的?東京來的了不起啊?」

大野剛又往前邁了一步,幾乎貼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出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瞪著我:「小子,我警告你,離松本遠點。再讓我看見你去找她,有你好受的。」說到這裡,他忽然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不過今天嘛……你一個人落單,算你倒霉。身上有錢嗎?借我們點花花。」

他伸出手,攤在我面前。

我盯著那只粗糙的手掌,心跳很快,但腦子里卻意外地冷靜。

周圍沒有其他人,圖書館門口這個位置有些偏,很難有人注意到這裡。

如果真的動手,我肯定打不過他們三個。

但讓我就這樣掏錢,絕不可能。

「沒有。」我說。

大野剛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變得猙獰:「沒有?你再說一遍?」

「我說,沒有。」我迎上他的目光。

「操——」大野剛罵了一聲,伸手就要揪我的衣領——

「餵!你們在幹甚麼?」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們同時轉頭。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霧氣中大步走來。剃得很短的頭髮,古銅色的皮膚,一身田徑社的運動服——是大冢學長。

他幾步走到我們面前,目光在大野剛臉上掃過,眉頭皺起來:「大野,你們幾個堵在這兒幹甚麼?」

大野剛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凶相:「大冢學長,這是我們跟他的私事,你別管。」

「私事?」大冢學長冷笑一聲,「三個堵一個,叫私事?你當我瞎?」

他走到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看著大野剛,語氣不容置疑:「這人我認識,是我朋友。有甚麼事,衝我來。」

大野剛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瞪著我,又看看大冢學長,似乎在權衡甚麼。

吉田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句甚麼。

大野剛哼了一聲,狠狠瞪了我一眼:「行,今天算你走運。下次別讓我一個人碰見。」

說完,他一揮手,帶著吉田和佐久間轉身走了。三個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霧氣里。

我站在原地,松了口氣。

大冢學長轉過身,看著我:「沒事吧?」

「沒事。」我搖搖頭,「謝謝學長。」

「謝甚麼。」他擺擺手,露出那爽朗的笑容,「這幾個小子我認識,E班的,平時就喜歡欺負人。你以後小心點,別一個人落單。」

「嗯,知道了。」

大冢學長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進去吧。我還要去訓練,剛才就是路過,看見他們鬼鬼祟祟的。」他轉身要走,又回頭看了我一眼:「對了,下次遇見這種事,直接喊人。咱們田徑社的人多,隨便喊一聲就能過來。」

「好。謝謝學長。」我用力點頭。

他揮揮手,大步跑向操場的方向,很快消失在霧氣里。

我站在圖書館門口,深深地嘆了口氣,轉身推開玻璃門。

……

圖書館裡很安靜,閱覽室里零星坐著幾個學生,有的在寫作業,有的在翻書,都低著頭,沒人注意門口,更沒人注意到之前的紛爭。

阿明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攤著一本詩集,手裡握著筆,似乎在做筆記。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是我,臉上浮起溫和的笑意。

「來了?」他輕聲說。

「嗯。」我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把書包放在旁邊。

阿明看著我,眼睛在我臉上轉了一圈:「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沒事。」我說,「剛才在門口碰見大野剛他們幾個。」

阿明愣了一下,眉頭微微蹙起:「他們找你麻煩?」

「嗯,不過大冢學長路過,幫我解圍了。」

阿明點點頭,沒再多問,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你最近確實往E班跑得勤,他們看不順眼也正常。」

「我知道。」我說,「但總不能因為這個就不去找凌音吧。」

阿明呵呵一笑,意味很是瞭然:「也是。」

……

圖書館裡的時間過得很快。

窗外的光線一點點暗下去,霧氣在暮色中又濃了幾分,將遠山的輪廓重新吞沒。

閱覽室里的人陸續離開,腳步聲和翻書聲漸漸稀疏,最後只剩下我和阿明兩個人。

阿明合上詩集,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

「快六點了。」他說。

我也看了一眼時間——確實,社團活動應該快結束了。

「走吧。」我收拾好書,站起身。

此時,操場上安靜了許多。

田徑社的訓練剛結束,三三兩兩的社員正往體育館方向走去,有人披著外套,有人拎著運動包,臉上都帶著運動後的疲憊和滿足。

跑道上只剩幾個值日在收拾器材的身影,拓也的大嗓門遠遠傳來,似乎在指揮著甚麼。

圖書館門外的台階旁,凌音站在那裡。

她換下了運動服,只穿著那套紅色的運動背心和黑色短褲,手裡拎著一個半透明的運動袋,裡面隱約能看見疊好的校服。

短髮被汗水濡濕,一綹一綹地貼在額角和頰邊,發梢還在往下滴水。

臉頰泛著運動後的紅暈,在霧氣中顯得格外鮮活。

裸露的肩頭和鎖骨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

她的呼吸已經平復了,但胸口還在微微起伏,那件貼身的背心被汗水洇濕了一大片,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飽滿的弧度。

短褲下那雙修長的腿依舊筆直,小腿的肌肉線條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緊實,膝蓋上方還殘留著幾道被汗水衝刷過的痕跡。

她看到我,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落在我臉上。

「走吧。」她輕聲說。

我走過去,在她身邊停下。

「我先去巴士站。」

阿明也跟了上來,卻狡黠一笑,「你們慢慢來。」

說完,他便朝校門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沒入霧氣里。

我和凌音並肩往外走。

「怎麼不去洗澡?」我問道。

凌音搖了搖頭說:「懶得等。」

於是我點點頭,也不再說啥了。

我知道她的習慣。

體育館的淋浴間就那麼幾個,田徑社人又多,每次訓練結束都要排半天隊。

凌音很少去擠,大多都是直接回家再洗。

我們沿著操場邊緣的小路往校門走。

霧氣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濃稠,將路燈的光暈壓縮成一團團模糊的橘黃。

偶爾有晚歸的學生從身邊經過,腳步聲匆匆,很快又消失在霧氣里。

凌音走在我旁邊,距離很近。

我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混合著汗水和水汽的氣息,還有洗發水淡淡的清香——大概是訓練前洗過,此刻又被汗水浸透,散髮出一種奇異的、鮮活的味道。

她的短髮還在滴水,水珠順著發梢滑落,滴在肩頭,洇濕了背心的布料。

有一滴滑到鎖骨上,沿著那道優美的線條往下淌,最後沒入背心領口。

我移開目光,看向前方。

「今天訓練怎麼樣?」我問。

「還行。」她說。

「拓也他們呢?」

「也還行。」

簡短的對話,卻讓心頭那點緊繃慢慢松了下來。

走出校門時,霧氣更濃了。

坡道兩旁的灌木濕漉漉的,葉片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

凌音的頭髮和背心又濕了幾分,但她完全不在意,步子依舊輕快。

我們沿著坡道往下走,很快追上了等在巴士站的阿明。

站牌下已經站了幾個同村的人,看見我們三個一起走來,有人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車廂里空蕩蕩的,只有零星幾個乘客。我們找了後排的座位坐下,凌音靠窗,我坐中間,阿明坐外側。車子啓動,緩緩駛入濃霧之中。

窗外的景色一片模糊,只有偶爾掠過的路燈能讓人勉強辨認方向。

凌音靠在椅背上,微微側著頭,望著窗外那片乳白。

她的側臉在昏暗的車廂里顯得格外安靜,睫毛低垂,嘴唇輕抿,呼吸平穩得幾乎聽不見。

我看著她的側臉,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踏實感。

……

回到霧霞村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我們沿著熟悉的碎石路走回孤兒院。院門虛掩著,玄關的燈亮著,昏黃的光暈在霧氣中顯得格外溫暖。

推開門的瞬間,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

「回來了?」松本老師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來。

「嗯。」我們應了一聲,脫下鞋,踏上走廊。

凌音剛踏上走廊,松本老師便招呼她。

「凌音,等一下。」

凌音停住腳步,眨了眨眼睛,靜候著。

松本老師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用布包著的小包裹。

她走到凌音面前,將包裹遞過去:「這個,麻煩你送到村口的谷田阿婆家。她兒子今天又病倒了,家裡沒人跑腿。藥和吃的都在裡面。」

凌音接過包裹,點了點頭。

「現在就去?」她問。

「嗯,趁飯還沒好。」松本老師說,「路不遠,快去快回。」

凌音應了一聲,轉身往玄關走去。經過我身邊時,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甚麼都沒說,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便推開門出去了。

玄關門合上的聲音悶悶的,很快被霧氣吞沒。

我和阿明站在走廊里,對視了一眼。

「走吧。」阿明笑了笑,「先去餐廳。」

我們轉身朝餐廳走去。

餐廳里燈光溫暖,矮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

燉菜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混著味噌湯的咸鮮和米飯的清甜,讓人瞬間放鬆下來。

孩子們圍坐在桌旁,嘰嘰喳喳地聊著天。

小葵正舉著筷子跟直人炫耀甚麼,悠介窩在雅惠嫂子懷裡,手裡攥著一個小玩具。

松本老師已經回到了廚房,正在灶台前攪動著湯鍋。

她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藕荷色的和服袖口隨著動作微微擺動。

雅惠嫂子坐在矮桌旁,正低頭給悠介擦嘴。

她穿著那件淺灰色的家居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鎖骨。

頭髮在腦後松松輓了個髻,幾縷碎發垂在耳邊,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燈光照在她身上,將那張溫柔的臉映得格外柔和。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我和阿明,臉上浮起笑意。

「回來了?」她說,聲音輕柔,「凌音呢?」

「老師讓她去谷田阿婆家送東西。」阿明說著,在矮桌旁坐下。

我在雅惠嫂子對面坐下。

「那我們先吃。」

雅惠嫂子把悠介放到旁邊的墊子上,站起身,「老師,湯好了嗎?我來端。」

「好了。」松本老師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雅惠嫂子走進廚房,很快端著一大碗味噌湯出來,小心地放在矮桌中央。

熱氣騰騰地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臉,只有那雙溫柔的眼睛在霧氣中顯得格外明亮。

她又轉身回去,端出盛滿米飯的木桶和幾碟小菜。松本老師也端著燉菜鍋出來,在主位坐下。

「開飯吧。」松本老師說。

孩子們齊聲應了一句「我開動了」,便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

我也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燉蘿蔔放進嘴裡。

蘿蔔燉得很爛,吸飽了湯汁的鮮味,在舌尖化開。

暖意從胃里慢慢擴散到四肢,讓我那顆一直懸著的心稍微放鬆了些。

「海翔,」雅惠嫂子的聲音響起,「今天在學校怎麼樣?」

我抬起頭,對上她關切的目光。

「還行。」我說。

「凌音呢?你們一起吃的午飯?」

「嗯。」我點點頭,「在櫻花樹林那邊吃的。」

雅惠嫂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瞭然的意味:「那就好。」

她低下頭,繼續吃飯。

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將那溫柔的線條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嘴唇輕抿著,唇色是很淡的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軟。

我移開目光,盯著碗里的米飯。

「對了,」阿明忽然開口,「今天海翔在圖書館門口被大野剛他們堵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雅惠嫂子抬起頭,眉頭微微蹙起:「大野剛?E班的那個?」

「嗯。」阿明點點頭,「不過沒事,大冢學長路過,幫海翔解圍了。」

雅惠嫂子看向我,眼神里滿是擔憂:「海翔,怎麼回事?」

「沒甚麼,」我說,「就是他們看不慣我總去找凌音,想給我點教訓。大冢學長剛好路過,把他們趕走了。」

雅惠嫂子沈默了幾秒,輕輕嘆了口氣。

「你自己小心點。」她說,「有甚麼事,跟老師說,也跟我說。」

「嗯,知道了。」

松本老師一直沒說話,只是靜靜地吃著飯。但一如既往,我總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偶爾落在我身上,沈靜的,徬彿能看穿一切。

「凌音知道這事嗎?」雅惠嫂子接著問。

「不知道。」我說,「沒告訴她。」

雅惠嫂子點點頭,沒再追問。

餐廳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碗筷碰撞的輕響和孩子們偶爾的笑聲。

窗外的霧氣依舊濃重,貼在玻璃上,將整個世界隔絕在外。

屋內的燈光很暖,飯菜很香,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常,那麼安穩。

時間過得很慢,慢得像窗外的霧氣一樣,凝滯不動。

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聊著天。

小葵舉著筷子跟直人炫耀今天在學校畫的畫,悠介窩在嫂子懷裡啃著一塊煮得軟爛的胡蘿蔔,阿明偶爾插幾句話。

松本老師安靜地吃著飯,動作優雅而平穩,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輕微聲響。

我低頭扒著飯,腦子里卻還縈繞著下午的事,半天也沒吃進去多少。

不知不覺,碗里的飯已經見了底。

餐廳里的喧鬧漸漸平息下來。

孩子們陸續放下碗筷,有的上樓做作業,有的窩在角落玩玩具。

阿明和直人聊完了週末的安排,開始討論起下周的考試。

松本老師依舊安靜地喝著茶。

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

凌音回來了。

她走進餐廳時,短髮還是濕的,只是比剛才更亂了些,大概是被霧氣打的。

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呼吸有些急促——她是一路小跑回來的。

「送到了。」她對松本老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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