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霧謁秘夜
霧色羈絆 · 紅蓮玉露 · 2 / 2
幾只麻雀從草叢里驚起,撲稜稜飛上屋檐。
村口的巴士站空無一人,站牌下的長椅被霧氣露水打濕,顏色泛深。
我們站在站牌旁,等著那趟開往影森町的巴士。
凌音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又放回兜里,然後把手插回外套兜里,微微側過身,背對著陽光的方向。
就這樣,陽光從她的側面照過來,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鼻梁的線條挺秀,嘴唇抿著,唇色是淡淡的粉。
她今天似乎……稍微打扮過?
不,還是那副素淨的樣子,但總覺得哪裡不一樣了。
「看甚麼?」她忽然偏過頭,視線直直撞上了我。
我慌忙移開眼,耳朵有些發熱:「沒……沒甚麼。」
她輕輕「哼」了一聲,沒再追問,只是嘴角似乎微微翹了一下。
巴士從霧裡駛來,緩緩停在我們面前。
車門打開,我們一前一後上車。
車廂里零星坐著幾個同村的人,都是去町里採買或辦事的,看見我們倆一起上車,有個老阿婆笑著點了點頭,目光在我和凌音之間轉了一圈,眼角的皺紋里藏著滿滿的笑意。
我們在後排找了並排的座位坐下。
凌音靠窗,我坐外側。
車子重新啓動,沿著山路蜿蜒下行。
窗外的霧氣越來越薄,視野漸漸開闊,能看見山谷里散落的村落和遠處更濃的雲海。
「霧真的淡了。」我輕聲說。
「嗯。」凌音應了一聲,目光落在窗外,「淡多了。」
「大岳醫生說,是因為昨晚……」
話說到一半,我猛地收住。
凌音轉過頭,看著我,眼神里帶著疑問:「甚麼昨晚?」
「啊,就是……八雲神社的,祭祀儀式嘛。」我含糊地帶過,倒也實話實說,
「這不是這幾天,霧氣重,說要再祭祀祭祀嘛。」也就是大祓相關,只是沒提淨域。
凌音點了點頭,「放學後就回家了,沒看。」
我暗暗松了口氣。關於昨晚的事,關於霧隱堂,關於那些事情,我還沒有勇氣,也沒有立場,跟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凌音。
巴士駛入影森町時,霧氣已經徹底散開,露出町內熟悉的街道。
商鋪的招牌清晰可見,路上行人比往常多些,大概是週末的緣故。
我們在町中心的車站下車,站在站牌旁,一時不知該往哪裡走。
「先去哪兒?」我問。
凌音想了想:「書店吧。」
「好。」
於是乎,我們沿著主街慢慢走了起來——町里的氛圍確實和平時不太一樣了。
大家的心情明顯都好了起來。
街道兩旁的店鋪都敞著門,幾個主婦拎著菜籃站在雜貨店門口閒聊,穿工裝的男人騎著自行車叮鈴鈴經過,遠處傳來小孩子嬉鬧的笑聲。
凌音走在我旁邊,依然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路過一家賣和果子的老鋪時,她停下腳步,透過玻璃櫥窗往里看了看。
我也跟著停下來,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櫥窗里擺著幾排顏色鮮艷的糯米團子,還有用竹籤串起來的櫻桃糖。
「想吃?」我問。
她立刻搖頭:「沒有。」
但腳步沒動。
我笑了笑,推開店門走進去,幾分鐘後出來,手裡多了兩個紙袋。
我把其中一個遞給她:「給,黏豆糕,早上你不是說想吃嗎?」
凌音咬了咬唇,接過紙袋,低頭看了看,又抬起眼看我,那雙清冷的褐色眼眸里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把紙袋抱在胸前。
我們繼續往前走。
她撕開紙袋,拈起一塊黏豆糕咬了一小口,糯米和紅豆的甜香飄散開來。
我側過頭看她,她正微微低著頭咀嚼,側臉的線條在陽光下柔和得不像話,睫毛垂下來,就像兩片小小的羽毛。
「好吃嗎?」我問。
「嗯。」她應了一聲,又補了一句,「……謝謝。」
聲音很輕,但聽得很清楚。
心裡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軟的,癢癢的。
「喲!海翔!」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街對面傳來。
我扭頭一看,西村和也正站在一家遊戲機店門口,手裡拿著一杯可樂,圓眼睛瞪得大大的,滿臉的驚喜。
他旁邊還站著兩個男生,都是A班的,一個叫木下,一個叫高橋。
「你們……你們這是……」和也的目光在我和凌音之間來回轉,嘴角一點一點咧開,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去書店。」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一起逛而已。」
「哦——一起逛而已——」
和也拖長了調子,故意學我說話,然後衝凌音揮了揮手,「松本同學好!」
凌音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木下和高橋也湊過來,笑嘻嘻地打招呼。
木下還吹了一聲口哨,壓低聲音對和也說:「可以啊,林同學,不聲不響就把E班的……」話沒說完,被和也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
「別瞎說!」和也瞪了他一眼,然後又笑嘻嘻地看向我們,「那你們繼續逛,我們去打遊戲。回頭見!」
他們嘻嘻哈哈地走了,留下我和凌音站在原地。
凌音的耳根有些紅,低頭繼續吃黏豆糕,假裝甚麼都沒發生。
我輕咳一聲:「走吧。」
我們繼續往前走,路過町公所,路過郵局,路過那家小小的文具店。
偶爾會遇到穿著南町高中制服的學生,有的認識,有的面熟,都會點頭打個招呼。
有幾個E班的女生迎面走來,看見凌音,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到我身上,彼此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松本同學,下午好呀。」其中一個扎馬尾的女生笑眯眯地打招呼,視線在我臉上掃了一圈,「這位是……A班的林君?你們……」
「去書店。」凌音搶先說,語氣平平的,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些。
「哦——去書店——」馬尾女生學著和也的調子,和同伴們對視一眼,捂著嘴笑起來。
等她們走遠,我偷偷看了一眼凌音。
她的臉已經紅到了耳根,但還強裝鎮定,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的路。
我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異的滿足感。
就這樣,我們穿過町中心,沿著那條栽滿櫻花樹的小路走到八雲神社腳下。
今天神社的參拜者比上次多些,有幾家人帶著孩子在鳥居前拍照,還有幾個穿著白袍的信徒在社務所門口低聲交談。
我們沒有進去,只是在石階下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朱紅的建築和蒼翠的林木。
霧氣漸漸再起,神社在薄霧籠罩下顯得仙氣繚繞,平時總覺得壓抑,但此時卻委實感到一種朦朧美感。
「好像也沒甚麼特別。」我輕聲說。
凌音點點頭:「嗯。」
我們又沿著原路往回走。
逛了一上午,腿有些酸,就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來休息。
凌音把黏豆糕的紙袋放在膝蓋上,從裡面拈出最後一塊,小口小口地吃著。
遠處傳來町內廣播的報時聲。
「中午了。」我說,「要不要找個地方吃飯?」
凌音正要回答,忽然頓住了。
她抬起頭,看向天空,眉頭微微蹙起。
我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不知甚麼時候,陽光變得更加黯淡了。
天邊徬彿湧來一層灰白色的厚紗,而且越來越厚,越來越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四面八方湧來。
是霧。
霧氣又來了。
霧氣來得又快又猛,徬彿從地底直接湧出,從山林間噴薄而下。
幾分鐘之內,街道、房屋、遠處的神社,全都被濃稠的乳白色吞噬。
能見度急劇下降,幾米之外就只剩模糊的輪廓。
「怎麼……」我站起身,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心裡湧起一股不安。
凌音也站了起來。
空氣變得濕冷黏膩,濃霧貼著皮膚,鑽進衣領。
周圍的喧囂聲似乎也被霧吞沒了,只剩下一種沈悶的、近乎凝固的寂靜。
「這霧……」凌音輕聲說,聲音有些顫抖,「好重。」
我抓住她的手腕:「先找個地方躲躲?」
她搖搖頭,抽回手,環顧四周:「先……先回去吧。我想回去了。」
她的聲音很輕,但那種明顯不安的語氣,讓我無法拒絕。
「好,我們回去。」
我拉著她,憑著記憶往巴士站的方向走。
霧太濃了,看不清路,只能摸索著前進。
路邊的店鋪都亮起了燈,但燈光在霧中只是一團模糊的光暈,根本無法照亮前路。
偶爾有行人擦肩而過,也只是一閃即逝的影子,連面目都看不清。
凌音的頭髮和外套上很快凝滿了細密的水珠,我的襯衫也濕透了,貼在身上,又冷又黏。
終於,巴士站模糊的輪廓出現在前方。
我們快步走過去,站牌下已經站了幾個人,都是和我們一樣匆匆趕來的乘客,一個個裹著濕透的衣服,臉色都不太好。
「這霧太邪性了……」
一個中年男人低聲咕噥,「剛才還好好的,說變就變。」
「可不是嘛,我在町里住了幾十年,都沒見過五月這麼大的霧。」
「不會是霧神發怒了吧……」
低低的議論聲被霧氣包裹,顯得格外詭異。
我們站在站牌下,周圍聚攏的人越來越多。
都是和我們一樣被困在町里的各村村民——拎著菜籃的主婦、背著書包的孩子、幾個剛下工的男人。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同樣的神色:困惑,不安,還有壓抑的惶恐。
低低的議論聲在霧氣中飄散,但每個人都壓著嗓子,徬彿生怕驚動了甚麼。
凌音站在我身側,沒有說話。
她低著頭,手指攥著外套的衣角,指尖格外用力。
過於濃厚的霧氣沾濕了她的短髮,幾縷發絲貼在臉頰上,水珠順著發梢緩緩滑落。
我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衝動。
就在這時,人群里一個男人開口,壓抑且焦躁:「巴士呢?怎麼還不來?」
眾人順著他的視線望向霧氣深處——那裡空空蕩蕩,只有乳白在無聲翻湧。
又等了幾分鐘。
霧氣越來越濃,濃得連站牌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路燈的光暈被壓縮成小小的光團,勉強照亮腳下一小片濕漉漉的地面。
空氣濕冷黏膩,貼著皮膚,不停地鑽進衣領。
終於,霧氣深處傳來一陣沈悶的引擎聲。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往前走了幾步,伸長脖子張望。
那聲音越來越近——然後,一團模糊的光暈從霧裡浮現出來。
是巴士。
但車子開得很慢,慢得像是在爬行。
它緩緩停在我們面前,車門打開,司機探出頭來,露出無奈的神色。
「不行了,」他揚聲說道,「前面的路根本看不清,再往前開太危險。町里剛剛通知,所有巴士暫時停運。你們……自己想辦法回去吧。」
說完,他縮回駕駛室,車門關上。
人群炸開了鍋。
「甚麼?停運?那我們怎麼回去?」
「我家住山根村,走回去得一個多小時啊!」
「這霧……這霧怎麼走?」
不安的情緒就像霧氣一樣瀰漫開。有人在抱怨,有人在嘆氣,還有幾個年紀大的,臉上露出壓抑不住的惶恐。
「這霧……真的……太邪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低低地說,「我活了七十多年,沒見過這樣的霧。五月天,怎麼會這樣……」
「別說了別說了……」旁邊的人連忙打斷他,聲音壓得更低,「這種話……別亂說……」
凌音的肩頭微微顫了一下。
我轉過頭看她。她依舊低著頭,但側臉的線條緊繃著,睫毛輕輕顫動。她的嘴唇抿得很緊,唇色在霧氣里顯得格外蒼白。
「凌音。」我輕聲叫她。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雙褐色的眼眸里,有甚麼東西在顫動——不是恐懼,是那種比恐懼更深的、說不清的不安。
一瞬間,我心裡那團翻湧的東西忽然靜了下來。
我沒有多想。
我抬起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
她的肩很窄,隔著濕透的外套,能感覺到那裡的緊繃和微微的顫抖。我稍稍用力,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她僵了一下。
然後,那緊繃的肩頭慢慢松了下來。
她沒有躲開,沒有抬頭看我,只是就那樣,任由我的手搭在她肩上。
我們之間的距離縮短了,近到我能聞到她發間那股淡淡的、混合著霧氣和洗發水的清冽氣息。
「沒事的。」我聽到自己說,聲音比預想的要穩,「我們一起回去。」
她輕輕「嗯」了一聲,很輕,輕得幾乎被霧氣吞沒。
人群漸漸散開了。
既然巴士停運,只能走回去。有人結伴往一個方向走,有人獨自消失在霧裡。
抱怨聲和嘆息聲漸漸遠去,站牌下只剩下零星幾個還在猶豫的人。我收回搭在凌音肩上的手,順勢握住她的手腕。
「走吧。」
她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我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霧太濃了,看不清五米之外的東西。
路邊的店鋪都亮著燈,但照亮範圍有限得很。
偶爾有模糊的影子從對面走來,擦肩而過時才能看清一張臉,旋即又消失在霧氣里。
我握著凌音的手腕,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的手很涼,濕漉漉的,皮膚貼著皮膚能感覺到細微的顫抖。
我握得緊了些,想把自己的溫度傳給她。
走了幾分鐘,拐過一條巷子時,腳下的路突然變得不平。凌音踩到一塊鬆動的地磚,身體晃了一下。
我下意識松開她的手腕,轉而攬住她的腰。
「小心。」
她穩住身形,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霧氣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雙眼睛亮亮的,就像被霧氣洗過一樣。
「……謝謝。」她輕聲說。
我沒有松開手。
她就那樣讓我攬著,我們繼續往前走。
隔著濕透的外套,能感覺到她腰間的溫度和弧度。
那觸感讓我心跳加快了幾分,但我沒有鬆手,她也沒有躲開。
我們就那樣走著,在濃霧裡,如同兩只依偎取暖的動物。
周圍很靜。
霧吸收了所有的聲音,連腳步聲都悶悶的。
偶爾有汽車從遠處駛過,引擎聲也顯得格外沈悶。
整個世界徬彿被乳白色的繭包裹著,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在這繭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凌音忽然開口。
「海翔。」
「嗯?」
「……你冷嗎?」
她問得很輕,輕得幾乎聽不清。
我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不冷。」
她沒再說話。
但我感覺到,她往我這邊靠了靠。肩頭輕輕抵著我的手臂,那一點點的重量,讓我的心跳又快了幾分。
我們繼續往前走。
出了町中心的主街,轉入通往村子的那條路時,霧氣似乎更濃了。
路燈更稀疏,間隔很遠才有一盞,大部分路段只能借著那微弱的光暈勉強辨認方向。
路邊的民居早已消失在霧裡,只有偶爾從霧氣深處透出的一點燈光,提醒著我們那裡還有人居住。
凌音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累了嗎?」我問。
她搖搖頭,卻又點了點頭。
我停下腳步,看著她。霧氣里她的臉看不太清,只能看見那雙眼睛,還有睫毛上凝結的細密水珠。
「要不休息一下?」
「不用。」她說,聲音有些低,「……我想早點回去。」
我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但這一次,我松開攬著她腰的手,再次牽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還是涼的,但比剛才暖和了些。
手指纖細,骨節分明,握在手心裡有一種奇異的、讓人心安的觸感。
她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輕輕地,回握住了我。
這一刻,我的心跳幾乎停止了。
我們沒有說話,就這樣牽著手,在濃霧裡繼續往前走。
霧氣依舊濃重,前路依舊看不清楚,但握著她的手,心裡那團不安似乎被甚麼溫暖的東西填滿了,讓我無所畏懼。
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的腿開始發酸,久到外套被霧氣浸透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終於,霧氣深處浮現出一團模糊的光暈——是村口的那盞路燈。
霧霞村到了。
我們走進村子,沿著那條熟悉的鄉間小路繼續走。
路邊的紫陽花在霧裡只剩一團團模糊的藍紫色,石燈籠濕漉漉的,苔蘚在霧氣中顯得格外鮮綠。
偶爾經過幾戶農家,煙囪里已經沒有炊煙,門窗緊閉,只有門廊的燈亮著,在霧裡暈成小小的光團。
凌音的手還握在我手裡。
她一直沒有松開。
走到孤兒院門口時,院門虛掩著,玄關的燈亮著,昏黃的光暈在霧裡顯得格外溫暖。
我們在門口停下腳步,面對面站著。
「到了。」我輕聲說。
「嗯。」她應了一聲。
她沒有松開手,我也沒有。
我們就那樣站著,在霧氣里,在昏黃的燈光下。
她的臉終於能看清了——睫毛低垂,臉頰微微泛紅,嘴唇抿著,唇色比剛才紅潤了些。
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幾縷發絲還在往下滴水。
我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凌音……」
我開口,卻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抬起眼,看著我。
那雙褐色的眼眸里,有甚麼東西在輕輕顫動。
我們對視了幾秒。
然後,她輕輕抽回手,低下頭。
「……謝謝。」她輕聲說,聲音比剛才更輕,「路上……謝謝你。」
說完,她轉身推開院門,快步走了進去。
我跟在她身後,也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玄關的燈昏黃溫暖,驅散了霧氣帶來的濕冷。
凌音正彎腰脫鞋,動作比平時慢了些,濕透的外套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腰線。
襪子褪下後,赤裸的腳踩在木地板上,腳趾微微蜷縮了一下。
她直起身,抬手理了理貼在臉上的濕發,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輕,卻讓我心裡微微一顫。
「快去換衣服吧。」我聽到自己說,「別感冒了。」
她點點頭,沒說話,轉身朝樓上走去。
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剛才一直握著她的手。
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一點溫度和觸感。
我攥了攥拳,深開始脫鞋。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海翔!」
松本老師的聲音。
我抬起頭,看見她和雅惠嫂子正從餐廳方向快步走來。
兩人的臉上都帶著明顯的擔憂,松本老師走在前頭,眉頭微微蹙著,雅惠嫂子跟在後面,手裡還攥著一條擦手的毛巾。
「你們回來了?」松本老師走到我面前,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圈,又往我身後看了一眼,「凌音呢?」
「上樓換衣服了。」我說,「我們沒事,就是……霧太大了,走回來的。」
松本老師點點頭,臉上的擔憂卻沒有完全散去。她輕輕嘆了口氣:「町里那邊剛才來電話,說巴士全停了。我們正擔心你們呢。」
雅惠嫂子走上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衣袖,那裡已經濕透了,冰涼一片。她的手指觸到我手腕時微微頓了一下,然後迅速收回。
「快去換身乾的衣服,」她說,聲音和平時一樣溫柔,「別著涼了。我去給你們煮點姜湯。」
「嫂子……」我開口,想說甚麼,卻看見她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在回避甚麼。
就在這時,松本老師的聲音再次響起:「對了,阿明和直人他們……還沒回來。」
我的心猛地一沈。
「他們帶孩子們去町里玩,」松本老師接著說,語氣里透出壓抑的焦慮,
「霧起來的時候,我給他們打過電話,但是信號不好,一直打不通。後來就完全聯繫不上了。」
雅惠嫂子站在一旁,沒有說話,但握著毛巾的手指收緊了。
「應該沒事的。」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他們可能也在等巴士,或者已經在路上了。這麼大的霧,走得慢,但總能走回來的。」
松本老師看了我一眼,微微點了點頭,但目光依然擔憂。
「先上樓換衣服吧。」她說,「別站在這兒了。」
我點點頭,轉身朝樓梯走去。走到一半,回頭看了一眼——松本老師和雅惠嫂子還站在玄關,望著門外那片濃重的乳白,沈默不語。
……
換好衣服下樓時,餐廳里已經瀰漫開姜湯辛辣溫暖的氣息。
雅惠嫂子正站在灶台前,用勺子輕輕攪動鍋里的湯,松本老師坐在矮桌旁,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亮著,還在試圖撥打電話。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說甚麼。
就在這時,玄關那邊傳來動靜。
「回來了回來了!」
是阿明的聲音!
門被推開,一群人魚貫而入——阿明走在最前面,懷裡抱著小葵,小葵摟著他的脖子,臉上還掛著淚痕。
直人跟在後面,一手牽著美咲,另一隻手拎著幾個濕透的購物袋。
幾個大些的孩子自己走進來,一個個都濕透了,頭髮貼在臉上,臉色發白,但眼睛亮亮的,滿是劫後餘生般的興奮。
「可算回來了!」阿明看見我,長長地吐了口氣,「這霧太邪門了,說變就變。我們在町里等了好半天,等不到巴士,只好走回來。」
他把小葵放下,小葵立刻朝松本老師跑過去,撲進她懷裡。
「老師!好大的霧!甚麼都看不見!」小葵仰起臉,聲音里倒是活潑。
松本老師摟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臉上的擔憂終於散去,露出溫柔的笑意: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直人把購物袋放在地上,摘下眼鏡擦了擦,眼鏡片上全是水霧。
他抬起頭,看見站在樓梯口的凌音——她不知甚麼時候下來了,換了一身乾爽的家居服,短髮還有些濕,貼在臉側。
「你們也回來了?」直人問,「聽說巴士停了,還以為你們被困在町里了。」
「走回來的。」凌音輕聲說。
「都別站著了,」雅惠嫂子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快來喝姜湯,暖暖身子。」
孩子們一窩蜂地湧向廚房,嘰嘰喳喳的聲音頓時充滿了整個餐廳。阿明和直人也跟了過去,松本老師牽著小葵的手,慢慢往里走。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屋子的熱鬧,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凌音還站在樓梯口,沒有動。
我朝她走過去,在她身邊停下。我們並肩站著,看著餐廳里那些忙碌的身影,聽著孩子們的歡聲笑語。
「他們回來了。」我輕聲說。
「嗯。」她應了一聲。
然後,我感覺到她的手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只是一瞬,像是不經意的觸碰,旋即就收了回去——但確實碰觸到了。
我轉過頭看她,她卻已垂下眼,轉身朝餐廳走去。
「喝姜湯。」她說,聲音很輕,卻是我從未聽過的柔軟。
……
姜湯很燙,辛辣且的甜。
我捧著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暖意從胃里慢慢擴散到四肢。
孩子們圍坐在矮桌旁,嘰嘰喳喳地講著剛才的經歷——霧怎麼突然就來了,他們怎麼在町里等巴士,怎麼決定走回來,路上怎麼差點迷路。
阿明和直人偶爾插幾句話,補充他們漏掉的細節。
松本老師坐在主位,一邊聽著,一邊給孩子們添姜湯。
凌音坐在我對面,低頭喝著姜湯,偶爾抬起眼看我一下,又飛快地移開視線。
一切都很平常,很溫暖,很……家。
但我的目光,卻不由地飄向另一個方向。
雅惠嫂子站在廚房門口,手裡也捧著一碗姜湯,卻沒有喝。
她望著窗外那片濃重的乳白,眉頭微微蹙著,臉上的神情和這滿屋的溫暖格格不入。
這神情我見過——昨晚在霧隱堂的側室里,她跪在我面前時,臉上就是這種神情。
哀婉的,虔誠的,沈重的。
我放下碗,站起身,裝作若無其事地朝廚房走去。
經過嫂子身邊,我壓低聲音說:「嫂子,能跟你說句話嗎?」
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意外,有猶豫,還有一絲……我讀不懂的東西。
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我們走到廚房角落,離餐廳遠了些。灶台上的姜湯還在冒著熱氣,蒸汽模糊了窗玻璃。
我背對著餐廳,壓低聲音問:「嫂子,這霧……是不是霧神發怒了?」
嫂子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
廚房裡很安靜,只有姜湯咕嘟咕嘟的細微聲響。
過了好幾秒,她才輕輕「嗯」了一聲。
「那……今晚的儀式……」我壓著聲音,心跳開始加快。
雅惠嫂子抬起眼,看著我。那雙溫柔的眼睛里,有甚麼東西在顫動。
「因為霧氣太大,」她輕聲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去八雲神社的路太難走了。剛才大岳醫生來消息說……今晚可能很難在那邊聚集大眾。」
我的心沈了下去。
「那怎麼辦?」
雅惠嫂子沈默了幾秒,目光越過我,望向窗外那片乳白。
「可能……要在本村舉行。」
本村。霧霞村。
我愣了一下,腦子里迅速閃過幾個念頭——本村神社就是早上我去過的那座小神社,大岳醫生在那裡。
如果在那裡舉行,規模肯定比不上八雲神社那邊。
「可是……」我斟酌著措辭,「那樣的話,能來的人不就少了嗎?其他人……其他村的信徒,怎麼過來?」
這麼大的霧,別說是從別的村趕來,就是本村的人,出門都困難。
雅惠嫂子收回視線,看著我。
「副宮司他們……會有辦法的。」她說,聲音很輕,卻很篤定。
「嫂子……」我開口,卻不知道該問甚麼。
雅惠嫂子看著我,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複雜,有溫柔,有無奈,還有一點……讓我心頭髮緊的東西。
「別擔心,」她輕聲說,「這種事,他們有經驗的。」
她說完,轉身走向灶台,拿起勺子繼續攪動姜湯。那背影和平時一樣,溫婉而從容,徬彿剛才那番對話從未發生過。
但我站在原地,望著那個背影,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今晚。
就在今晚。
儀式第二晚。
而且,就在本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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