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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霧謁秘夜

霧色羈絆 · 紅蓮玉露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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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如潮水般緩緩回湧。

先是額角那道舊疤隱隱作痛,徬彿有無數細小的針在皮膚下不斷攪動;接著是胸口沈重的壓抑感,徬彿被無形的霧氣堵塞,每一次呼吸都費力而滯澀;耳邊嗡鳴聲漸弱,漸漸響起模糊的聲響——低沈的喘息、斷續的呻吟,以及皮膚相觸的摩擦聲響;最後,視線從漆黑中掙脫,朦朧的燭光滲入眼簾,映照出紙牆和榻榻米的紋理。

我眨了眨眼,身體本能地想要坐起,卻發現四肢酸軟無力,只能勉強支起上身,靠在牆角的軟墊上,腦中還殘留著那龐大而扭曲的影像,以及那些直接灌入靈魂的低語——我環顧四周。

這是一個狹小的角落房間,霧隱堂的側室之一,四壁是薄薄的紙門,燭台上的火苗搖曳著,投下長短不定的陰影。

空氣中依然瀰漫著濃烈的檀香和汗液混合的味道。

隔著紙牆,外面的聲音清晰得徬彿就在耳邊:男人的粗重喘息、女人的嬌吟和嗚咽、肉體的碰撞悶響,還有零星的低語笑聲,聲音此起彼伏。

我呆坐在原地,腦袋里一片空白。

剛才大廳里的瘋狂畫面和大祓儀式的莊嚴宣告,此時依然還在我的腦海中回蕩。

我就這樣呆坐著,那些聲音像潮水般不斷湧進耳朵,湧進腦子里,和眼前的畫面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真實還是幻覺。

身體徬彿被抽空了力氣,連動一下手指都覺得吃力。

就在這種恍惚之中——拉門忽然被輕輕推開,大岳醫生走了進來。

他已經換下了那件白袍,穿著簡單的深色單衣,臉上略顯疲憊,但充斥著滿足後的紅潤。

看到我醒了,他微微一笑,走過來蹲在我面前,聲音低沈而爽朗:

「醒了?別擔心,這種事新人常見,神明的注視太強烈了點。你只昏睡了十幾分鐘。接下來……想幹甚麼都隨你便。大祓今晚才剛開始,霧隱堂的側室都有人,你可以加入他們,或者……離開也無妨。」

我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訥訥地道:「我……我沒想到……這一切竟然是……為了神明?這些……這些事……太震驚了……」話說得斷斷續續,腦海裡仍不停閃過雅惠嫂子跪在面前的模樣,以及大廳里那些白袍信徒狂熱的掌聲。

一切都顛覆了我對家鄉的認知。

大岳醫生哈哈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震驚?呵呵,每個人第一次都這樣。但小子,記住,這不是甚麼見不得人的壞事,這是咱們影森一帶的命根子。霧隱之神不是吃素的,若是高興,咱們的日子就好過,若不供養,它就會吞了咱們。放心,慢慢你就習慣了。」

我咽了口唾沫,猶豫片刻,終於還是問道,「雅惠嫂子……她還在嗎?」

大岳醫生挑了挑眉,「當然在。大廳里呢,正在和信徒們繼續『愉悅』神明。怎麼,你小子想再去看看?今晚她是主巫女,輪到你的時候,自然有份。」說到此處,他的眼神略顯玩味。

我的心猛地一跳,一股熱意從腹部升起。

但……時間已經很晚了吧?

我搖了搖頭,勉強笑了笑:「不了……我得回去了。孤兒院那邊……大家會擔心的。」

大岳醫生點點頭,沒再勸阻,只是站起身,幫我理了理凌亂的袍服:「也好,早點回去。記住,今晚的事,別亂說。神明在看。」講完這些,他便拉開紙門,示意我離開。

我點點頭表示順從,扶著牆慢慢站起身。

腿還在發軟,膝蓋幾乎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深吸一口氣,結果吸進去全是檀香和體液混合的濃烈氣味,嗆得我差點咳出來。

我撐著牆,一步一步挪到門邊。

拉門拉開一條縫,外面的走廊空無一人,只有兩側紙門後隱約傳來的呻吟和喘息。

腳步聲踩在木地板上,輕得幾乎聽不見。

經過幾扇紙門時,能看見裡面搖曳的燭光投在紙上的影子——交纏的人影,晃動的手臂,還有偶爾貼在紙上的手掌輪廓。

我加快腳步,不敢多看。

終於走到玄關。

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夜霧瞬間湧了進來,濕冷地撲在臉上。

我踏出門檻,站在石階上。

霧氣比來時更濃了,濃得幾乎化不開,連近處的石燈籠都只剩一團模糊的光暈。

我仰起頭,想看看天空,卻只看見無盡的乳白,沈甸甸地壓下來。

我深吸一口氣。

這一次,吸進去的是冰涼濕潤的空氣,帶著杉樹的清苦和泥土的氣息。

那股氣味就像是一把刀,劈開了我腦子里那片混沌,讓我終於有了一絲清醒的實感。

我邁出腳步,沿著濕滑的石階往下走。

外面的夜霧比進來時更濃。

石階濕滑,我小心翼翼地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極輕。

杉樹林里寂靜得可怕,只有偶爾傳來的水滴從枝葉墜落的聲音,和我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

霧氣在燈籠的微光中翻湧,路燈只能照出前方三五米的範圍,剩下的全是乳白的虛空。

我沒有回頭去看那座被霧氣籠罩的建築,只是低著頭往前趕。

出了神社後山的林間小徑,町內的街道終於出現在眼前。

路燈昏黃,稀疏的燈光在霧中暈成一團團光暈。

幾家小店已經打烊,只剩黏豆糕攤位旁的老伯還在收拾攤子,蒸汽從蒸籠里冒出來,散髮著甜膩的香氣。

我加快腳步,拐過兩條窄巷,來到町營巴士的終點站。

此時站牌下無人,唯有一盞孤零零的燈泡。

巴士停在那裡,司機正靠在車門邊抽煙。

車廂里只有三四個晚歸的乘客,裹著外套,正低頭玩手機或乾脆閉眼假寐。

我買了票,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

片刻後,車門「咔嗒」一聲關上,引擎啓動,車子緩緩駛入霧中。

車子開得很慢,司機不時按響喇叭,提醒對面可能出現的行人或自行車。

我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腦子里仍舊一片空白。

窗玻璃上凝滿了水珠,視線模糊得像蒙了一層紗。

偶爾有路燈的光暈掠過,照亮一小片濕漉漉的路面,又迅速被霧吞沒。

例行十分鐘後,巴士在霧霞村村口停下。

我下車時,司機衝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我裹緊衣服,沿著熟悉的鄉間小路往孤兒院走。

霧氣在這裡更加濃重,路邊的水溝裡傳來陣陣蛙鳴。

孤兒院的院燈亮著,昏黃的光暈在霧中擴散,遠遠看去,就像一團溫暖卻又遙遠的篝火。

推開玄關的木門,一股熟悉的飯菜余香撲面而來。

餐廳的燈亮著,松本老師正彎腰收拾矮桌上的碗筷,袖子輓到肘彎,動作不緊不慢。

孩子們都已經吃完了,樓上傳來零星的說話聲,顯然都回房了。

「老師,我回來了。」我輕聲說,脫下鞋子。

松本老師直起身,看了我一眼,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嗯,海翔。雅惠說今晚有事,讓你先回來。你沒事吧?臉色不太好。」

我搖搖頭,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沒事,就是霧太大,路上耽擱了點。嫂子……對的,她還在忙,讓我別等她了。」

老師點點頭,把最後一個碗放進水槽,擦了擦手:「那就好。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上學。霧這麼重,路上小心些。」

「嗯,謝謝老師。」我低頭應了一聲,沒有多說,也沒有多想。

今晚的一切都像一場太過漫長的夢,我只想把它暫時壓在心底最深處。

走廊的夜燈昏暗。我來到樓上,剛好經過衛生間門口,只聽嘩啦一聲,門被拉開,凌音從裡面走了出來。

她剛洗完澡,身上只裹著一條白色浴巾,浴巾下擺堪堪蓋到大腿根部,露出兩條健美修長的小腿。

水珠還掛在鎖骨和肩頭,順著皮膚緩緩滑落,在燈光下泛著精緻的光澤。

短髮濕漉漉地貼在她的臉頰和脖頸,幾縷發絲滴著水,落在榻榻米上,留下小小的濕痕。

她看到我,微微一愣,隨即輕輕點頭,聲音很輕:「……回來了。」

這一瞬,我幾乎忘記了呼吸。

浴巾邊緣的曲線、凌音腿部緊實的肌肉線條、還有那股混合著沐浴露的清冽氣息,直衝腦門。

下身不受控制地迅速脹硬,褲子瞬間繃得發緊,熱意從腹部一路燒到臉頰。

我慌忙別開視線,喉結滾動了一下,「嗯……剛到。那個……晚安。」

凌音似乎也察覺到了空氣里的微妙變化,她耳根微微泛紅,輕輕「嗯」了一聲,抱著換下來的衣服,低頭快步往自己房間走去。

赤足踩在榻榻米上的聲音很輕,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了我的心尖上。

她關上門後,我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趕緊閃進自己房間,反手把門拉上。

背靠著門板,我低頭看了一眼褲襠,那裡已經鼓起一個明顯的輪廓。

我苦笑了一下,走到床邊坐下,從口袋里摸出那包早就涼透的黏豆糕。

紙包被揉得有些皺,打開時還帶著一點殘餘的甜香。

我撕開油紙,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糯米的軟糯和紅豆的甜味在舌尖化開。

感受著這熟悉的、安穩的味道,今晚的瘋狂、霧隱堂的儀式、雅惠嫂子臉上的白濁……所以一切都被這塊小小的黏豆糕暫時壓了下去。

就這樣,我慢慢吃完剩下的黏豆糕,舔乾淨指尖殘留的豆沙屑,然後脫掉衣服,鑽進被窩。

窗外的霧氣依然濃得化不開,宛如一層厚重的紗幕,將整個世界悶在潮濕的蒸籠里。

我躺在榻榻米上,盯著天花板那片被燭光映得昏黃的陰影,腦子里卻根本靜不下來。

霧隱堂的畫面一幀幀倒帶般重現:大廳里搖曳的燭火,汗液與體液在皮膚上折射出油亮的光澤;雅惠嫂子跪在我面前,那張平日溫柔清秀的臉被白濁徹底覆蓋,濃稠的精液順著她的眉心、鼻梁、唇縫緩緩滑落,拉出淫靡的長絲;山田愛子托著她的臉頰,笑著把那張狼藉的臉對準我怒挺的肉棒……

然後是昏迷前那一瞬:那龐大到無法形容的存在懸浮在影森町上空,暗紫色的霧軀扭曲蠕動,無數半透明觸鬚垂落;它模糊的女性上半身輪廓在霧海中若隱若現,豐滿的乳房、纖細的腰肢、下腹那片溶解成霧的陰影……它在飢渴地俯視,飢渴地低語,冰冷的聲音直接灌進我的腦海,又順著脊髓一路向下,纏繞住我的下體。

霎時間,我猛地打了個寒戰,指尖發麻。

正當我此刻遐思之際,徬彿身隨意動似的,一股強烈的戰慄感便當真從我的背脊深處升起,一路向下,並與另一種灼熱交織在一起——胯下的肉棒已硬到發痛。

為甚麼會這樣?

是因為剛才在走廊里撞見凌音嗎?

凌音……

她那雙與嫂子幾乎一模一樣的褐色眼眸;她低頭時耳根泛起的粉紅;她濕發貼在頸側的弧度;她白色背心下高高隆起的胸部輪廓……所以,如果她也像嫂子那樣跪在我面前,雙手捧著我的肉棒,微微仰起臉,任由滾燙的精液一縷縷噴在她白皙的額頭、鼻梁、唇瓣上……如果她也像嫂子那樣,輕輕吞咽唇縫里滲進的濃稠液體,喉間發出哀婉的嗚咽,卻依舊虔誠地承受……

我用力閉上眼睛,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

不能再想了。

今晚已經夠亂了。

疤痕雖然不再刺痛,但那種被「注視」的壓迫感依然還在;慾望就像脫繮的野獸,怎麼壓都壓不住。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強迫自己深呼吸,數著心跳,一下、兩下、三下……直到意識終於在反復拉扯的戰慄與燥熱中,漸漸模糊,墜入不安而潮濕的黑暗。

…………

不知過了多久,我緩緩睜開眼睛。

大抵是天亮了,窗簾縫隙中滲進一絲朦朧的光芒。

霧氣還在,但似乎稍稍散去了一些,不再像昨夜那樣濃得化不開。

我躺在榻榻米上,仍沈浸於蘇醒後片刻的朦朧中,耳邊漸漸傳來樓下餐廳的動靜——碗筷輕輕碰撞的清脆聲響,夾雜著低低的說話聲。

今天週末,大家起床倒是挺早。

所以我也不能賴床了。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坐起身來。

坐起來,有助於意識漸漸清醒。

片刻沈寂之後,我再次深吸一口氣,掀開薄被,赤腳踩上榻榻米,推開紙拉門。

木地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我沿著走廊來到衛生間。

先是洗臉,然後,我解開睡褲,站到便池前開始小便。

奇妙的是,尿液噴湧而出時,我依然能感受到昨晚那場大量射精後的暢快感殘留——一種從下腹到脊骨的酥麻余韻,徬彿每一次脈動都還帶著大廳里那極致高潮的殘留。

與此同時,我清楚地感覺到肉棒脹脹的,硬挺著微微上翹。

不是單純的晨勃,更像是裝滿了精液、蓄勢待發的飽滿硬挺,龜頭微微發熱。

這讓我很是奇怪——昨晚明明已經釋放得那麼徹底,為甚麼一早起來還這樣?

我沒有多想,用毛巾擦乾臉上的水珠,對著鏡子里那張略顯疲憊的臉看了幾秒。

額角的舊疤是淡淡的粉色,我用指尖按了按,已經不痛了,只有一點若有若無的刺癢。

推開衛生間的門,走廊里能清楚聽到樓下餐廳的動靜。

碗筷輕碰的脆響,直人低低的說話聲,小葵的笑聲——這些日常的聲音讓我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但走廊窗戶依然蒙著層白茫茫的水汽,甚麼都看不清,更還有霧氣從窗框的縫隙里無時無刻地滲進來。

罷了,罷了,都是常態。

我沿著樓梯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來到一樓,一轉角過來,就能看見餐廳了。

紙門敞開著,矮桌上擺滿了碗碟,熱騰騰的蒸汽正從味噌湯碗里升起來,在昏黃的燈光下打著旋兒——餐廳里的燈從早亮到晚,畢竟窗外一直是灰蒙蒙的白晝。

「海翔哥哥早!」

小葵最先看見我,舉著筷子朝我揮了揮,嘴角還沾著米粒。

「早。」我笑著應了一聲,走進餐廳。

矮桌旁已經坐滿了人。

哥哥林岳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擺著烤魚和米飯,臉色比昨晚好了不少。

他正側著頭和直人說話,聲音不高,是關於村裡農活的——哪家的田該翻土了,誰家的秧苗出了點問題。

直人推了推眼鏡,認真地聽著,偶爾點點頭,夾一筷子醃菜放進嘴裡。

阿明跪坐在小葵旁邊,正幫她夾菜。

他動作很輕,把煎蛋夾成小塊放進小葵碗里,又給她添了半勺味噌湯。

小葵仰起臉朝他笑,阿明也笑了笑。

他臉色還是有點蒼白,但精神似乎好些了。

松本老師端坐主位,手裡捧著綠茶,姿態優雅而沈靜。

她看到我進來,微微點了點頭,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那雙眼睛總是這樣,溫和,徬彿能看透一切。

凌音坐在我對面的位置。

她低著頭,正專心對付碗里的米飯,短髮垂下來,遮住了大半邊臉。

頭頂的燈光落在她發上,把那些短短的發絲照出柔和的輪廓。

她穿著寬松的灰色家居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鎖骨——我只看了一眼,就慌忙移開視線。

她似乎也察覺到我的目光,抬起眼飛快地瞥了我一下,又垂下去。

我在自己位置坐下,拿起筷子。面前擺著烤得恰到好處的秋刀魚,皮微微焦黃,散髮著香氣。

「今天的魚不錯。」阿明笑道。

「嗯,不過町里魚店老闆說,這幾天霧大,往外界的山路難走,就這點存貨了。」直人接話道,又推了推眼鏡,「所以說,咱們下午去町里的話,不知道能不能買到小葵想吃的黏豆糕。」

「能買到的!」

小葵立刻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山田姐姐的攤子肯定還在!」

山田。

這個姓氏讓我的咀嚼瞬間停頓。

山田愛子,那個賣黏豆糕的女人,那個昨晚在淨域里跪在我面前、臉上沾滿白濁的女人。

我低下頭,扒了一口飯,試圖把這些畫面壓下去。

偏偏就在這時,廚房的門簾掀開了。

雅惠嫂子走了出來。

她穿著淺米色的和服,腰間系著深棕色的細帶。

燈光照在她的身上,把那件和服的布料照出柔和的質感——不是華麗的絲綢,只是普通的棉麻,卻因為光線和她的姿態,顯得格外溫潤。

她的頭髮在腦後松松輓了個髻,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被霧氣濡濕了些,微微貼著頰邊。

她手裡端著一盤煎蛋,煎得金黃,邊沿微微焦脆,還冒著熱氣。

她朝餐桌走來,腳步很輕,和服的下擺在榻榻米上輕輕拂過。

走到桌邊時,她彎下腰,將煎蛋放到桌中央,動作很慢、很穩。

就在那一瞬間——她的目光掃過我。

只是一瞬。

但那一眼裡,有著甚麼東西。

不是刻意的注視,不是昨晚那種哀婉又虔誠的眼神。

只是一個極短暫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頓挫感,就像是一根羽毛輕輕落在水面,還沒來得及泛起漣漪,便已經消失。

然後她就移開了視線,直起身,臉上浮起溫柔的笑容。

那笑容和平時一樣,溫和、自然,看不出任何異樣。

「大家吃得慢點,今天不用上學,不用趕時間。」她笑著說道,聲音輕柔,

「今天霧散了些,正好可以出去走走。阿明,直人,既然今天本來就要到町里採購,不如就帶小葵他們一起去吧。」

阿明點點頭:「這個可以有。直人負責帶孩子,我負責買東西,分工相當明確。」

「我要去!要去!」小葵立刻舉手。

「好好,帶你。」阿明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雅惠嫂子在旁邊坐下,拿起筷子,開始吃自己那份早餐。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頭喝味噌湯,神情專注而平靜。

和服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手腕上系著一條極細的紅繩,在燈光下都幾乎看不清,只有當她抬手時,才能瞥見那一抹隱約的紅色。

那條紅繩,昨晚也在。

在那片搖曳的燭光里,在那些扭曲的畫面里,這條紅繩一直系在她手腕上,從未取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趕緊低下頭,繼續扒飯。

就在這時,已經吃完的松本老師忽然放下茶杯,目光溫和地看向我,又掃了凌音一眼,聲音柔和,卻有些促狹地說:「週末去町里逛逛,不錯的主意。凌音,你覺得呢?」

凌音夾菜的筷子微頓,臉頰微微泛紅,「……嗯,隨便。」

阿明迅速領會精神,曖昧地笑道:「那就這麼定了!海翔,你邀請凌音一起去吧。我們帶孩子們先走,你們倆慢慢逛。聽說町里新開了家書店,凌音你不是喜歡看書嗎?海翔可以陪你挑幾本。」

昨晚歸來時的畫面還在腦中閃現。

看著凌音低垂的睫毛和耳根那抹淺粉,我盡量自然地開口:「凌音,如果你沒事的話……一起去町里逛逛?我們可以去書店,或者隨便走走。」

凌音抬起眼,飛快地瞥了我一眼,又移開視線,點點頭:「……好。我換件衣服,得花點時間。」

她說完,便起身離開桌子,腳步輕快地上了樓。

小葵小聲嘀咕:「凌音姐姐要打扮了哦!」

大家的目光都有點心照不宣的笑意。

阿明他們開始收拾,準備帶孩子們出門。

我坐在原位,等著凌音,腦子里想著町里的路線。

就在這時,雅惠嫂子忽然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個用布包裹的小包。

她停在我面前,聲音溫和如常:「海翔,趁著你等凌音的功夫,能幫嫂子個忙嗎?這個包裹,麻煩你送到本村神社的大岳醫生那裡。昨晚……嗯,有些東西要給他。」

她的眼神在觸及我時,能看到一絲閃爍。

我無聲地點了點頭,接過包裹時,指尖不經意碰觸,那溫熱的觸感也讓我心頭一緊。

我咽了口唾沫,強迫自己保持平靜,坦然接過包裹,聲音平穩:「好的,嫂子。我馬上出門送去,不會耽誤的。」

雅惠嫂子點點頭,迅速移開視線:「謝謝你,海翔。路上小心。」

說完,她便轉身離去,背影在晨光中搖曳,淺米色的和服包裹著那熟悉卻又忽然陌生的身軀。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而去,心態已悄然轉變——昨晚的畫面再次如潮水般湧來,讓我的視線不自覺地停留在她的背影上。

目光所及,淺米色的和服布料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勾勒出腰肢到臀部的流暢線條,讓她每一次邁步時的身體起伏都清晰可辨。

腰身收得很緊,往下卻緩緩放開,在臀部的位置撐出飽滿的弧度;布料隨著步伐微微顫動,緊貼著又松開,顯出那份柔軟之下扎實的肉感。

她的肩背挺直,走路的姿態從容,但大概是昨晚累著了,步伐比平日稍慢,肩膀也略微下垂。

後頸露在衣領外面,白得晃眼,那幾縷碎發仍貼在皮膚上,隨著她的走動輕輕晃動。

我就這樣看著,回憶起昨晚在燭光下的畫面——她跪坐在那裡,渾身沾染污濁,神情卻那樣平靜。

此刻眼前這日常的、溫婉的背影,與記憶里那禁忌的場景重疊在一起,讓我喉嚨發緊,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躁動。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猛地搖頭,拋開這些胡思亂想,起身走出餐廳。

阿明他們已經帶著孩子們鬧哄哄地出門了,院子里回蕩著小葵的笑聲。

我低頭看了看包裹,布料粗糙,裡面隱約傳來藥材的淡淡苦香。

推開玄關門,霧氣迎面撲來,但確實比昨晚稀薄了許多——不再是化不開的乳白濃湯,而是如薄紗般籠罩著村落,還能隱約看見遠處的山巒輪廓。

我邁步走進霧裡。

村裡的鄉間小路在乳白色中蜿蜒向前,看不清太遠,只能憑著記憶一步步走。

路邊的野花綴滿露珠,從霧氣里冒出來時幾乎撞到小腿,花瓣濕漉漉的,顏色洇得深沈。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濕潤氣息,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那股涼意從鼻腔滲進肺里。

我走著,腳步聲被霧氣吸收,悶悶的。

偶爾經過幾戶農家,煙囪里升起炊煙,灰色的煙柱剛冒出來就被霧氣吞沒,模糊地融進那片乳白里,只留下淡淡的柴火氣息飄散在空中。

遠處傳來幾聲鳥鳴,還有零星的雞叫,聲音也悶悶的。

不過,院牆邊的紫陽花已然開了,藍紫色的花球從霧裡探出來,綴滿了細密的水珠。

石燈籠上覆著薄薄的苔蘚,濕漉漉的,在霧氣中顯得格外陳舊。

一切都像被洗滌過似的。

但我走在其中,卻始終能感到那股揮之不去的壓抑感——它隱藏在霧氣里,隱藏在那些看似尋常的農家院落里,隱藏在這條走過無數次的鄉間小路上。

就像那條系在嫂子手腕上的紅繩,平日里看不見,卻始終在那裡。

來到神社門口時,紙門虛掩,裡面傳來低低的對話聲。

一個蒼老的村民聲音響起:「醫生,這風濕老毛病了,昨晚霧重,腿又疼得睡不著。」隨後是大岳醫生的聲音,「嗯,脈象平穩,濕氣入體,再貼幾副膏藥,按時熱敷。別逞強,下田時戴護膝。」

我輕輕敲了敲門框,推開一道縫隙。

「您好,打擾了。」

大岳醫生抬頭,看到是我,立刻露出一個熱情的笑容。

但他沒有立刻招呼我,而是先轉向那位村民,耐心囑託道:「好了,阿伯,你的藥方我開好了,按時服用。回去好好歇著吧。」

阿伯點點頭,雙手撐著膝蓋慢慢起身,拐杖在榻榻米上點了點,穩住身形。

他轉過身,朝門口走來,經過我身邊時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我側身讓開,看著他佝僂的背影慢悠悠地穿過庭院,消失在霧氣里。

直到那身影完全沒入乳白之中,大岳醫生才收回視線。

他伸手將紙門拉攏,隔絕了外面的濕冷空氣,然後轉身看向我。

「海翔?這麼早來神社,有事嗎?」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的目光也落在我手裡的包裹上。

那雙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也浮起一絲瞭然的笑意——所以他不僅猜到了是誰讓我來的,甚至可能猜到了包裹里裝的是甚麼。

「嫂子讓我把這個送來。」我上前幾步,將包裹遞給他。

大岳醫生接過,掂了掂分量,並沒有立刻打開,只是隨意地放在身旁的矮桌上。

他抬起眼,目光在我臉上轉了一圈,忽然問道:「從村裡一路走過來,看到霧氣了吧?比昨晚淡了些?」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是淡了。早上出門時,能看清遠處的山了。」

「嗯。」大岳醫生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手指輕輕叩著桌面,目光投向窗外,

「夜裡那場大祓,果然是有用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

雖然早就隱隱猜到,但聽他親口說出來,還是有種不真實感。

我張了張嘴,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醫生……這真的……跟昨晚的儀式有關?」

大岳醫生收回視線,看向我,臉上帶著一種既無奈又篤定的笑容。

他嘆了口氣,語氣放緩:「海翔啊,這種話,按理說不該跟你們年輕人多說。但既然你都參與過了,我就跟你透個底。」

他停頓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詞:「原則上講,咱們只能盡人事,聽天命。霧氣這東西,神明要起,誰也攔不住。但就實踐來說……」他壓低了聲音,目光變得幽深,「幾百年來,每一次大祓之後,霧都會散一陣子。短則幾天,長則半月。靈不靈驗,你自己看。」

我站在原地,消化著這番話。

盡人事,聽天命——只是那「人事」,竟是那種場面。

沈默了幾秒,我抬起頭,看向大岳醫生。

「醫生……」我開口道,「我能問個問題嗎?」

醫生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臉上,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整個影森地區,」我斟酌著措辭,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一町五村,這麼多人……到底有多少村民,知道祭祀的本質?」

大岳醫生定定地看著我,隨後悠然一嘆。

「海翔啊,」

他的語氣放緩,同樣斟酌著措辭,「這個問題,你算是問到點子上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那片乳白色的霧氣。

「先說結論——絕大多數人,尤其是年輕人,是不知道的。」

他收回視線,看著我,「你以為昨晚那些人都是自願去的?的確是,但本質上講……是被選中的。我知道你想問甚麼。少數人的確就像你那樣,起初不過是意外闖入,那既然來了,自然也就知道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那些真不知道的人呢?」我追問道,「他們以後會知道嗎?」

大岳醫生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長。

「那就看造化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聲音從霧氣里傳來,顯得格外遙遠。

「這祭祀不是誰想參加就能參加的。年輕人,該上學上學,該乾活乾活,過自己的日子。等到了一定年紀……有的人,會遇到一些事,一些機會,然後被引進來。有的人,一輩子也不會遇到,就那麼過完一生。」

他轉過身,看著我。

「所以我說,你能進來,是意外,也是造化。至於以後……那得看你自己。」

我站在原地,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造化。

這個詞落進耳朵里,沈甸甸的。

大岳醫生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微微一笑,也不點破,只是伸手拿起那個包裹,在手裡掂了掂,突然又換了話題:「海翔,你猜猜,雅惠讓你送來的,是甚麼?」

我回過神,看向那個樸素的布包,搖搖頭:「不知道。嫂子只說……有些東西要給你。」

「猜猜看。」大岳醫生循循善誘,眼神有些玩味。

「中藥?」我試探道。

「也算,也不算。」大岳醫生笑了笑,不再賣關子,伸手解開布包的結。

包裹打開,裡面是一個普通的桐木盒子,巴掌大小,表面沒有任何標識。

他掀開盒蓋,遞到我面前——空的。

盒子里空空如也,只有底部的深色絨布墊,散髮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於藥材的澀味。

我愣住了,抬頭看向大岳醫生。

他沒有解釋,只是起身走到牆角的一排藥櫃前,拉開最下層的一個抽屜,從裡面取出另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桐木盒子。

然後他走回桌邊,將兩個盒子並排放在一起,打開新拿出來的那個。

這一次,裡面裝滿了東西——深褐色的小藥丸,每一顆都搓得圓潤飽滿,表面泛著油脂般的光澤,約莫黃豆大小,整整齊齊碼在絨布上。

一股比空盒子更濃烈的氣味撲面而來,藥材的苦里,混著一絲腥甜,還有某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燥熱的香氣。

「這個,叫衡陽丹。」

大岳醫生說道,不緊不慢,「用的都是名貴藥材,炮製起來麻煩,一年也做不出多少。」

他用指尖拈起一顆,對著窗口透進來的光看了看,藥丸在他指間泛著暗沈的光澤。

然後,他輕輕將它放進那個空盒子里,一顆,兩顆,動作細緻而緩慢,非常鄭重。

我盯著那些藥丸,心裡隱隱猜到了甚麼,但又不敢確認。

「醫生,這藥……是用來……」

「今晚是儀式第二晚。」

大岳醫生抬起頭,對上我的視線,笑了笑,坦然道:「需要用到。雅惠知道該怎麼做。」

我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第二晚,還需要用到藥。

這意味著甚麼,不言而喻。

大岳醫生看著我呆愣的模樣,拍了拍我的肩,「我知道,你還沒回過神來。畢竟你的參加,本來就算一場意外。別看這是傳統,但就像我說的,整個影森地區,尤其是年輕人,基本並不知情。」

「那我……」

我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澀,「我既然已經知情了,以後……該怎麼辦?」

「以後?」大岳醫生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回我臉上,「海翔啊,你這個問題,問得早了。」

「這種事,沒有誰一開始就知道該怎麼辦的。」

他的語氣很淡,「你昨晚剛經歷過,腦子還亂著,現在就想著『以後』怎麼走,想得太遠。」

他再次拍了拍我的肩膀,這一次格外用力,「不過嘛……」他嘴角再次浮起一絲笑意,「既然今晚還有儀式,你要是想知道更多,想弄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妨再來看看。」

我的心跳猛然一縮今晚。

又是今晚。

那些畫面瞬間湧上腦海。

一股熱意從腹部升起,順著脊背往上爬,燒得我臉頰發燙。

我垂下眼,試圖掩飾那一瞬間的悸動。

大岳醫生似乎看穿了我的反應,卻沒有點破,「當然,來不來隨你。」他只是淡淡的說道,顯得格外平靜,雲淡風輕,「這種事,從來沒有人強迫。你想清楚了就行。」

我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緊。

來,還是不來?

理智告訴我,應該離那個地方越遠越好。

但另一個聲音同樣在我的耳邊低語。

那些畫面,那些觸感,那被注視時的戰慄……它們就像這裡的濃霧一樣,滲進了我的身體,滲進了我的夢里,怎麼都驅不散。

我想……再看一次。

我確實想。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我的心跳就又快了幾分。

「……我、我考慮一下。」我聽到自己這樣說道。

大岳醫生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我站在原地,沈默了幾秒。

「那……醫生,我先回去了。」

大岳醫生衝我點了點頭,表情依舊從容。

「去吧。」他說,「路上小心。」

我點點頭,攥緊手裡的布包,轉身拉開紙門。

走出神社,晨霧已經又散了些,陽光從雲層縫隙里灑下來,照在石階上,照在斑駁的鳥居上,也照在我略顯僵硬的背影上。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念頭壓下去,加快腳步往山下走。

回到孤兒院門口時,霧氣已經退到遠山的腰間,天空呈現出雨後洗淨的淡藍,景色甚是美好。

院門外那株老櫻樹的枝椏上,幾片嫩葉在微風裡輕輕晃動——凌音就站在樹下。

她換下了早晨那身衣服,穿著一件修身的深藍色牛仔褲,褲腳微微捲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腳踝。

上身是一件寬松的米白色外套,拉鍊沒拉,裡面是簡單的白色T恤。

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幾縷發絲貼在臉頰上,她卻沒有去撥弄,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一隻手插在牛仔褲口袋里,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捏著手機的邊緣。

看到我從坡道那頭出現,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望向遠處的山巒。

我加快腳步走到她面前,呼吸還有些急促。

「等很久了?」

「沒。」她簡短地應了一聲,視線落回我臉上,又很快飄開,「走吧。」

她轉身,率先沿著村道往巴士站的方向走去。

我跟在她身側,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牛仔褲勾勒出她修長筆直的腿線,外套隨著步伐輕輕擺動,整個人透著一種乾淨利落的勁兒,就像山間的晨風。

「嫂子讓你送的,送到了?」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我點點頭,「大岳醫生收了。」

「哦。」

簡單的對話之後,沈默又落下來。

但這次的沈默和之前冷戰時的僵硬不同,是一種溫吞的、有點小心翼翼的安靜,就像剛解凍的溪水,表面還浮著薄冰,底下已經開始流動。

我們並排走著,偶爾肩膀幾乎相碰,又各自微微錯開。

路邊的紫陽花開得正好,藍紫色的花球上綴著晨露,在陽光下閃著精緻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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