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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霧色羈絆 · 紅蓮玉露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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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過幾日,天氣稍好。

這個念頭,在接下來的幾天里,成了一個奢侈的笑話。

霧氣沒有散去,反而越發濃重了。

清晨醒來,窗外的世界徹底消失在乳白色的混沌里。

往日還能隱約看見的神社鳥居輪廓,如今連影子都尋不著。

庭院裡的紫陽花叢,近在咫尺,卻只剩一團團模糊的灰紫色。

空氣濕得能擰出水來,呼吸時肺里簡直就像塞了團浸透的棉花,沈甸甸的。

「這霧,邪性。」

早餐時,連最不愛說話的直人都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他坐在餐桌旁,眼鏡片上蒙著一層白茫茫的水汽,摘下擦了又擦,很快又蒙上,反復折騰。

雅惠嫂子端上來的味噌湯比平時更咸了些,她歉意地笑了笑:「鹽罐受潮了,結塊了,沒掌握好量。」

沒人抱怨。

因為大家都知道,受潮的何止是鹽罐。

晾在屋檐下的衣服,三天了,摸上去還是潮乎乎的,散髮著一股怎麼都散不掉的霉味。

榻榻米踩上去有種綿軟的濕意,牆角那些往年入夏才會出現的霉斑,已經迫不及待地探了出來。

甚至孩子們的書本變得軟塌塌的,翻頁時稍一用力,紙張就可能破損。

「村裡谷田家的阿婆,昨天夜裡又犯病了。」

晚餐時,雅惠嫂子輕聲說道,眉頭緊鎖,「陽一郎先生說,最近風濕發作的人比往年多了好幾倍,他那診所里的膏藥都快用光了。去町里進貨,結果町里的藥店也說缺貨——周邊幾個村子,都是一樣的狀況。」

松本老師輕輕嘆了口氣,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示意知道了。

……

學校里也好不到哪兒去。

教室里的燈光從早亮到晚,因為窗外永遠是一片灰蒙蒙的白晝。

學生們比往常更安靜,沈默地進出,沈默地翻書。

偶爾有人低聲咳嗽,那聲音在過分潮濕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沈悶。

午休時分,我穿過走廊去洗手間時,經過教員室門口。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幾個老師壓低嗓門的交談聲。

「……這樣下去不行。二年級的山田今天又請假了,她媽媽的風濕下不了床,得在家照顧。」

「我們班也有三個請假的。不是家裡人病,就是自家田裡的活計被霧氣耽擱了,得回去幫忙。」

「這霧再不停,別說農活,上學都成問題。山路上的能見度,有時候連十米都不到。町營巴士的司機都在抱怨,說開得心驚膽戰。」

短暫的沈默後,一個蒼老些的聲音響起,顯得有些猶豫:

「那個……黑澤町長那邊,有沒有甚麼說法?神社那邊……」

「噓!」

有人立刻打斷了他,聲音壓得更低,低到我幾乎聽不清。

「別亂說……這種事情……不過我聽町公所的人講,宮司大人這幾天確實在準備甚麼……」

「又要辦祭典?不是剛辦過鎮霧祭沒多久嗎?」

「不一樣的……鎮霧祭是例行的,這回聽說是……臨時的『大祓』?具體我也不清楚……」

「大祓?那可是半年才一次的大儀式,現在辦……」

腳步聲忽然響起,有人朝門口走來。

我立刻加快腳步,裝作剛路過的樣子,頭也不回地拐進了旁邊的樓梯間。

心臟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

大祓——我在圖書館的資料里看到過這個詞。

神道教中重要的淨化儀式,通常在六月和十二月進行,旨在祓除人們半年間積累的罪孽與污穢。

但現在是五月,離常規的大祓還有一個月。

提前舉行,而且是因為這異常的濃霧?

……

放學時,霧氣比清晨更濃。

走出教學樓,能見度不超過二十米。

凌音和阿明已經等在巴士站。

凌音穿著制服外套,領口竪起,半張臉埋在衣領里,只露出清冷的眉眼。

她的短髮被霧氣濡濕,幾縷發絲貼在額角和頰邊,更襯得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

看到我走來,她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阿明則輕輕咳嗽了兩聲,臉色比平時更顯蒼白。

「怎麼了?」我問。

「沒事。」他擺擺手,笑了笑,「就是這霧氣,吸多了嗓子有點癢。」

他笑得很淡。我注意到他這幾天話變少了,有時望著窗外的濃霧出神,一望就是很久。問他,他也只是說「在想事情」。

巴士在濃霧中緩慢爬行,花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才抵達霧霞村村口。

下車時,天色已經昏暗得如同夜晚,而霧氣——似乎比鎮上更加濃稠,幾乎凝成實質,在路燈昏黃的光暈里翻湧滾動。

下車後,我們三人沈默地走在回孤兒院的碎石路上。

不是因為無話可說,而是因為這霧氣。

它太重了,重得像是把整個世界都壓住。

甚至每一次呼吸都要費些力氣,說話的念頭剛冒出來,就被這沈甸甸的空氣堵了回去。

所幸推開院門時,玄關的燈光倒是跟往常一樣溫暖,總算驅散了些許濕冷的寒意。

我們脫下鞋,踏上走廊,正準備往餐廳走去——

「……所以我想明天下午去一趟町里。」

雅惠嫂子的聲音從餐廳方向傳來,似乎正在和誰說話。

「家裡的醬油和醋都快見底了,鹽也受潮結塊了,得買新的。還有米,也撐不了幾天了……順便先去趟陽一郎先生那兒,幫谷田阿婆取點藥回來,她兒子這兩天也病倒了,實在沒法出門。」

另一個聲音響起,是松本老師,「這霧,路上不安全。要不等兩天看看?」

「不等了。」雅惠嫂子堅持說道,「老師,再等下去,咱們連晚飯的調味料都湊不齊了。而且那些風濕的藥,也不能斷。您放心吧,我會小心的,慢慢走,不會有事的。」

短暫的沈默。

然後,老師輕輕嘆了口氣:「好吧。讓阿岳陪你去。」

「不用。」雅惠嫂子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幾乎聽不清,「他……他的腿,走不了山路。再說,讓他出去,我怕……」

她沒說完,我和凌音、阿明站在走廊轉角,靜靜地傾聽著。

倒不是故意偷聽,只是我們剛從外面回來(又是那樣濃烈的迷霧),便乍然聽到嫂子要冒著大霧出遠門這種事,自然會忍不住傾(偷?)聽。

此時,凌音的側臉在昏暗中看不真切,手指輕輕蜷縮了一下,捏住了裙擺。

阿明垂下眼簾,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也甚麼都沒說。

我不清楚他們都在想些甚麼,但聽完餐廳里短暫的對話,我只覺自己心頭那股被壓抑許久的不安與躁動,徬彿被一隻手猛地攥緊。

嫂子明天要去町里。

町里有八雲神社。

神社里,有那些白袍的信徒,有那夜的「淨域」,有那個賣黏豆糕的女人——那個在癲狂儀式中扭曲呻吟、白天卻如常人般溫和微笑的女人。

這些天,我刻意不去想那夜的經歷,強迫自己專注於日常生活,專注於跟凌音之間的那點小心翼翼的和解。

但那些畫面,那些聲音,那黏膩濕滑的觸感,從未真正消失過。

它們就像這霧氣一樣,潛伏在我的意識深處,在每一個獨處的時刻悄然湧出,冰冷舔舐著我的神經。

而現在,嫂子要去町里。

那個地方,那些人,那場可能提前舉行的「大祓」。

一股強烈的不安,混合著某種自己也說不清的衝動,在我的胸腔里劇烈翻騰著。

我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出走廊轉角,走進餐廳溫暖的燈光里。

雅惠嫂子正站在桌邊,手裡拿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大概寫著要採購的物品。

松本老師坐在主位,正抬眼看著嫂子。

「嫂子。」我開口。

雅惠嫂子轉過頭,看到我們三個陸續進屋,臉上浮起一個有些意外的笑容:

「哎呀,都回來了?怎麼站在那兒?快進來,晚飯快好了。」

我沒有動。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和凌音相似、卻更加溫柔的眼睛,用盡可能平穩的聲音說道:

「嫂子,明天我陪你去町里。」

話音落下,餐廳里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雅惠嫂子眨了眨眼,臉上那意外的神情更深了。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我身後的凌音和阿明,似乎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凌音和阿明站在我身側,也都愣了一瞬。

「海翔,你明天……不用上學嗎?」嫂子不確認地說。

「下午。」我說,「下午是社團時間,支配自由。」

雅惠嫂子沈默了幾秒,目光在我臉上逡巡,那雙溫柔的眼睛里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意外,有感動,似乎還有一點隱約的、說不清的擔憂。

但她最終還是笑了笑,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溫和。

「好啊,那明天就麻煩你陪我跑一趟了。」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不過可別嫌累,要買的東西可不少呢。」

「不會。」

我應道,心裡那團翻騰的不安,在她溫和的回應中,稍微平復了些許。

松本老師坐在主位,一直沒說話。

但當我轉頭看向她時,正對上那雙沈靜如水的眼眸。

她看著我,那目光很深,徬彿能穿透我的皮肉,直達心底那些我自己都不敢正視的念頭。

但她也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甚麼也沒說。

「那……先吃飯吧。」雅惠嫂子轉身走向廚房,「我去把湯熱一熱,你們快去洗手。」

於是乎,晚餐在一種微妙的沈默中進行。

孩子們照常嘰嘰喳喳,爭奪著盤子里的炸雞塊,但年長些的似乎都受到近幾日濃霧氛圍影響,話都不算很多。

哥哥林岳依舊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沈默地扒著飯,目光始終沒有抬起過。

只是當雅惠嫂子輕聲說起明天去町里的安排時,他才多少給出些反應。

吃完飯,我來到廚房,幫雅惠嫂子收拾了碗筷。

「海翔。」半晌,嫂子忽然開口。

「嗯?」

「你……是不是有甚麼事瞞著我?」

我擦盤子的手頓了頓。水流繼續衝刷著泡沫,雅惠嫂子的背影在廚房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卻也格外……遙遠。

「沒有。」我無聲地張了張嘴,「就是……擔心你一個人去不安全。」

雅惠嫂子沈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她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用濕漉漉的手點了點我的額頭。

「傻孩子。」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無奈,「行了,別想太多。去休息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我點點頭,將擦好的盤子放進碗櫃,轉身離開了廚房。

……

回到二樓房間,關上門,那股被壓制的躁動又湧了上來。

我靠在門板上,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

房間里很暗,只有窗外濃霧滲透進來的、微弱而朦朧的光暈。

那些光在霧氣中散射,將整個房間染成一種曖昧的質感。

我走到床邊,從枕頭下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的瞬間,幾條未讀消息跳了出來。

【山田愛子】:晚上好呀~今天霧好大,你那邊還好嗎?

【山田愛子】:我今天沒出攤,在家待了一天。我爸說這種天氣,出門也沒幾個人買,還不如休息。

【山田愛子】:在嗎在嗎?

我盯著屏幕上那個笑容顏文字,指尖微微發麻。

山田愛子——那個賣黏豆糕的女人。

那夜之後沒多久,她就不知從哪兒弄到了我的聯繫方式,加了我的WhatsApp。

當時我震驚了好久,但她發來的消息卻異常自然,只是閒聊:今天天氣如何、攤位上新做了某種口味的豆糕、問我在學校過得怎麼樣……就好像只是想交一個朋友罷了。

一直以來,我回復得都很克制,大多是客套的敷衍,從不敢深入。

因為我始終不知道,她究竟是真的想和我做朋友,還是另有所圖——又或者,她作為那夜歡愉的一部分,用這種方式,試探著我這個突兀的闖入者?

但今晚,那些顧慮,那些猶豫,忽然都不重要了。

我點開輸入框,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頓了頓,然後開始打字。

【林海翔】:在。今天村裡人都在說,町里可能要辦甚麼祭典。

【林海翔】:是叫「大祓」嗎?

消息發送出去後,我盯著屏幕,心跳開始加快。

一秒,兩秒,三秒……

對話框上方出現了「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

那行小字閃爍了幾下,又消失,然後又出現。

她在猶豫?

我攥緊了手機。

終於,新消息彈了出來。

【山田愛子】:海翔君居然也知道大祓呀?

【山田愛子】:嗯,是有這麼回事。神社那邊在準備,說是提前辦。

【山田愛子】:怎麼啦?你對這個感興趣?

【林海翔】:祭典的時候,淨域那邊……還會發生那種事嗎?

發送。

然後是一段漫長的、煎熬的等待。

對話框上方再也沒有出現「正在輸入」。

屏幕那頭,徬彿陷入了徹底的沈默。

我開始後悔。

太急了,太蠢了,這樣直白地問,不是等於親口告訴她,自己非常期待那件事嗎?

雖然不知道她到底會怎樣反應,但我現在等於是將把柄主動塞到了她手裡。

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山田愛子】:海翔君,你很喜歡呀。

沒有問號,沒有驚訝,只是一句平靜的陳述。

我的心跳幾乎停止了。

【山田愛子】:這種事情……對你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肯定很嚇人吧。

【山田愛子】:但其實,那就是「大祓」的一部分呀。

大祓的一部分?

【林海翔】:你是說……那種……那種儀式,本來就是祭典的內容?

【山田愛子】:嗯。祓除罪孽,淨化污穢。只是……方式不一樣而已。

她發來一個笑臉。

【山田愛子】:算了,跟你說這些乾嘛。你只是好奇,對吧?

【林海翔】:所以,這次的大祓,也會……

【山田愛子】:會的呀。

【山田愛子】:就在明天晚上。

【山田愛子】:你要是……還想參加,也可以來哦。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僵在屏幕上。

明天晚上,又一次,就在神社的「淨域」里。

那些交纏的蒼白軀體,那些分不清痛苦還是歡愉的呻吟,那黏膩的水聲和搖曳的火光……一切都會再次上演。

而此刻,這個參與其中的女人,正在用最為平常的語氣,邀請我去參加。

窗外,霧氣似乎更濃了,幾乎貼在了玻璃上,將房間封鎖成一個與世隔絕的孤島。

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地亮著。

我看著她最後那條消息,腦子里一片混亂。

「去?」

還是不去?

這一次,不再是意外闖入,而是明知前方是甚麼,還要主動靠近。

因為我想起嫂子明天的町里之行,想起哥哥坐在窗邊沈默的背影,想起松本老師那雙徬彿看穿一切的眼睛……這些畫面和山田愛子的消息混在一起,在我腦海裡瘋狂旋轉,攪成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山田愛子】:不著急回答,慢慢想。

【山田愛子】:我先睡啦。明天還要準備一些東西。

【山田愛子】:晚安,海翔君。

她的頭像暗了下去。

我坐在床沿,盯著那最後一條消息,久久沒有動。

房間里的霧氣似乎滲透得更深了,濕冷地貼在皮膚上。

與此同時,額角那道舊疤,又傳來一陣熟悉的、細微的刺癢。

房門被敲響的那一刻,我還沒完全從回過神來。

「誰?」

我下意識地將手機屏幕按滅。

門外靜了一瞬。

「……是我。」

凌音的聲音。很輕,隔著門板傳來,顯得有些遲疑。

我愣了愣,心跳驟然加快。

這麼晚了,她來做甚麼?

我站起身,拉開房門。

走廊昏暗的光線里,凌音站在那裡,換下了校服,穿著寬松的淺灰色家居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鎖骨。

她的短髮還有些潮濕,似乎剛洗過澡,發梢滴著細小的水珠,洇濕了肩頭的布料。

那雙清冷的褐色眼睛抬起來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垂下,落在門框邊緣。

「能……進去嗎?」她低聲問。

我側身讓開。她走進來,赤腳踩在榻榻米上,腳趾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在我對面坐下,動作有些拘謹,就像一隻警覺的貓。

我關上門,在她對面坐下。

房間很小,兩個人相對而坐,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帶起的氣流。

窗外濃霧瀰漫,將一切聲響隔絕在外,只剩我們之間那點微妙的、尚未完全消散的尷尬氛圍。

但還有另一種更難以言說的東西,徬彿潮濕空氣里浮動的水汽,看不見,卻無處不在。

沈默持續了幾秒。

凌音抬起眼,飛快地看了我一下,又移開視線,落在窗邊那盆小小的綠植上。

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卻又咽了回去。

「怎麼了?」我開口,聲音比預想的要柔和一些。

「你……」她頓了頓,手指輕輕地扣著著榻榻米,「今天吃飯的時候,突然說要陪雅惠姐去町里。」然後她抬起眼,看著我。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澈,也格外直接。

「太突然了。」她說,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不像你。」

我心裡微微一動。

「怎麼不像?」

「就是不像。」凌音的眉頭蹙了一下,似乎不滿意我這個反問,「你平時……不會主動說這種話。而且最近……」她再次頓了頓,視線再次垂下,「最近你本來就怪怪的。」

怪怪的。

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莫名的有點嗔意。

我沈默了幾秒。

她說的沒錯,今天的提議確實突兀。

如果不是因為那些事——那些我無法告訴任何人的事,我大概會在週末睡個懶覺,然後無所事事地度過一整天。

但我能說甚麼呢?

說我在擔心嫂子明天會走進那片淨域,成為那些扭曲儀式的一部分?

說我甚至剛和一個參與那種儀式的女人聊完,得知明天晚上還會有第二次?

說我的額角頻頻發癢,那些夢境越來越清晰,我開始認真懷疑這個村子真的在供奉著某種……

東西?

這些話說出來,她會怎麼看我?

我看著凌音,那張清冷的臉在昏暗中顯得格外乾淨,但眉眼間仍能看到一絲絲的緊繃感——她在等我的回答,也在努力掩飾這份等待。

「我……」我張了張嘴,「就是擔心嫂子一個人不安全。最近霧這麼大。」

凌音靜靜地看了我幾秒。

「只是這樣?」她問。

「只是這樣。」

她又沈默了。

這一次沈默更長,更凝重。

我能感覺到她在思考,在判斷,在試圖理解甚麼。

房間里只有窗外霧氣無聲翻湧,和我們彼此的呼吸。

然後,她忽然輕輕「哼」了一聲。

那聲輕哼里帶著一點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微妙情緒——不是生氣,不是嘲諷,更像是某種……瞭然的嗔怪?

她的嘴角微微抿起,似乎想壓住甚麼,卻沒壓住,反而讓那個弧度變得更加明顯。

「海翔。」她叫我的名字,聲音比剛才更輕,卻更清晰,「你該不會是……」

她停頓了一下,抬起眼,直直地看著我。那雙褐色的眼眸里,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促狹的光芒。

「……喜歡上雅惠姐了吧?」

我愣住了。

甚麼?

凌音看著我那副瞬間石化的表情,原本緊繃的肩膀忽然松了松。

她的嘴角終於沒壓住,向上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那是一個幾乎從未在她臉上出現過的、有點狡黠的笑容。

「你……」

我的腦子還沒轉過彎來,臉卻已經開始發燙,「你在說甚麼啊?!」

「不是嗎?」凌音歪了歪頭,那動作難得地透出幾分少女的俏皮,「你最近總看她,吃飯的時候、廚房裡、走廊上……今天還主動要陪她去町里。雅惠姐那麼溫柔,你——」

「沒有!絕對沒有!」我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都破了音,「她是我嫂子!你怎麼會這麼想?!」

凌音看著我那副急得語無倫次的樣子,嘴角的弧度頓時又大了些。

那笑容讓她整個人都柔和下來,平日里清冷的眉眼徬彿被融化了一層薄霜,露出底下從未示人的、柔軟的內核。

她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但嘴角的笑意還在。

那笑意里有一種很輕、很淡的開心,宛如終於確認了甚麼讓她安心的事情。

「那就好。」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我看著她的側臉,心頭的慌亂還沒完全褪去,卻又被另一種情緒悄悄填滿。

她就這麼坐在我對面,因為一個荒謬的誤會而露出這樣的表情——這是不是意味著,她在意?

在意……我?

凌音站起身,動作比進來時輕快了許多。

她走到門邊,手搭在拉門上,回頭看了我一眼。

「明天……」她頓了頓,「去町里的時候,路上小心點。」

那語氣很輕,卻比任何叮囑都重。

我點點頭。

她拉開門,側身閃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

第二天醒來時,窗外依舊是那片化不開的乳白。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昨晚的對話還殘留在腦海裡——凌音那個促狹的笑容,像溫水般漫過我的心頭,將那些關於淨域、關於儀式的沈重念頭暫時沖淡了些許。

下樓吃早餐時,雅惠嫂子已經在廚房裡忙碌了。

她今天穿了件方便行動的深藍色運動外套,頭髮扎成馬尾,看起來比平時更加幹練。

看到我下來,她笑了笑:

「海翔,趁熱快吃飯。」

「嗯。」

我在老位置坐下。

凌音已經在了,正低頭喝著味噌湯,聽到我的聲音也沒抬頭,只是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

我偷偷瞥了她一眼,她側臉依舊清冷,徬彿昨晚甚麼都沒發生過。

但耳根那抹極淡的粉色出賣了她。

阿明坐在她旁邊,看看她,又看看我,嘴角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隨即垂下眼簾,裝作甚麼也沒看見。

早餐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結束。

……

週末的學校,氣氛比平時鬆散些。

課堂上的時間過得很慢。

老師的講課聲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傳來,悶而遙遠。

偶爾有同學低聲交談,話題無非是這霧甚麼時候能散、家裡的活計被耽擱了多少、誰誰誰又因為風濕請假了。

這些聲音在潮濕的空氣里飄蕩,就像霧氣本身一樣沒有重量。

我試圖集中精神聽課,但腦子里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別處——今晚的淨域,山田愛子的邀請,還有嫂子今天要去町里的行程。

好不容易熬到午休,我隨便吃了點東西,又回到教室發呆。

終於,午後放學的鈴聲響起。

我先上了趟廁所,然後回來抓起書包,便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里三三兩兩的學生正往樓梯口走去,交談聲、笑聲、腳步聲混雜在一起,讓這棟被霧氣包圍的教學樓難得地有了些生氣。

走出教學樓時,霧氣撲面而來,濕冷地貼在臉上。

能見度比早上更低了,操場對面的二號樓只剩下一個模糊輪廓。

但操場上卻是相當熱鬧,也就是我上趟廁所的功夫,棒球社的擊球聲、足球社的呼喊聲、還有田徑社的哨聲,已然此起彼伏。

這霧都持續好些天了,換作常人,這種天氣別說訓練,連出門都嫌麻煩。

可他們倒好,一天都沒停過,照舊揮灑著汗水,好像這濃霧根本不存在似的。

我站在教學樓門口的台階上,目光掃過操場,說不上來是甚麼感覺。

有點敬佩,也有點遙遠——他們的那種專注和堅持,尤其跟我現在的滿腦子混亂相比,簡直就像另一個世界的人。

遠眺過去,跑道上有幾道身影正在慢跑,步伐穩健,節奏均勻。

其中一道纖細的身影,跑姿流暢而內斂,不像其他人那樣充滿爆發力,卻帶著一種綿延不絕的韌勁——是凌音。

她穿著田徑社的紅色運動背心和黑色短褲,露出一截修長緊實的腿。

短髮隨著奔跑的節奏在腦後飛揚,幾縷發絲被汗水濡濕,貼在泛紅的臉頰上。

她的目光專注地望著前方,徬彿周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只有腳下的跑道和呼吸的節奏,小腿肌肉隨著步伐的騰挪繃緊又舒展。

我看了幾秒,直到有人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看甚麼呢?」

阿明來到了我的身旁,笑盈盈地看著我,嘴角掛著一抹瞭然的笑意。

「沒甚麼。」我收回目光。

「嗯。」阿明也不戳破,只是笑了笑,「走吧,去圖書館打發會兒時間。你不是還要去町里跟雅惠姐匯合嗎?別太晚了。」

他說著,輕輕咳嗽了兩聲。

「你還好嗎?」我問。

「老樣子。」阿明擺擺手,「這霧氣吸多了,嗓子不舒服。走吧。」

我們並肩朝圖書館走去。

經過操場邊緣時,田徑社的訓練聲更響了——哨聲、腳步聲、還有社長偶爾的喊話聲。

我沒有轉頭去看,余光里,那道紅色的身影剛好從跑道的另一側跑過,步伐依舊穩健。

圖書館裡比往常更安靜。

暖氣開得很足,玻璃窗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閱覽室里零星坐著幾個學生,有的埋頭寫作業,有的靠在椅子上打盹。

我和阿明在老位置坐下——靠窗的那張長桌,窗外就是被霧氣封鎖的校園。

他照例從書包里拿出一本詩集,我則去書架深處抽出那本翻過無數遍的《影森町風土記續編》。

回到座位時,阿明已經沈浸在他的詩句里。

我翻開書,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文字——關於八雲神社的起源,關於霧氣的傳說,關於「淨域」的禁忌。

這些字句我已經看過很多遍,但此刻讀來,卻有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淨域……不可褻瀆……違者將受神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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