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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霧色羈絆 · 紅蓮玉露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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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曾經只是抽象概念的文字,如今已與我的親眼目睹聯繫在一起。

那些交纏的蒼白軀體,那些分不清痛苦還是歡愉的呻吟,那黏膩的水聲和搖曳的火光——那就是「祓除罪孽」的方式?

我盯著書頁,目光卻穿透了紙張,落在更遠的地方。

窗外,霧氣無聲翻湧。

操場上依然有傳來田徑社的哨聲,還有棒球擊打的脆響。

那些聲音悶悶的,就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如前所述),卻又倔強地穿透進來,時刻提醒著我,這個世界還在正常運轉。

阿明翻過一頁書,紙張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頭也沒抬,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時間還早,不用急。」

那語氣很淡,卻徬彿看穿了我所有的焦灼。

我點點頭,重新翻開書,試圖讓那些古老的文字佔據我的思緒。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

我掏出來看了一眼——雅惠嫂子的消息。

【雅惠姐】:海翔,我到町里了,先去藥店給谷田阿婆拿藥。你那邊結束後,我們在超市門口碰頭吧。不急,慢慢來。

我看了眼時間,已經過了三點。

合上書,我站起身。

阿明抬起頭,目光從詩集上移開,落在我臉上。

「要走了?」

「嗯。」我將書插回書架,「嫂子到了。」

阿明點點頭,沒有多問,只是又低下頭去,繼續讀他的詩。

我走出圖書館。

推開玻璃門的瞬間,濕冷的霧氣撲面而來。

午後本該是光線最好的時候,此刻卻只剩一片曖昧的灰白,將整個世界包裹成一個巨大的繭。

我走下台階,沿著操場邊緣朝校門方向走去。

霧氣中,那些奔跑的身影若隱若現。

跑道上,幾道身影正在衝刺,步伐急促而有力。

而在這群身影之中,依然能看到有一道纖細的輪廓,跑姿流暢而內斂——當然,還是凌音。

她跑在隊伍的中段,穿著那套紅色的運動背心和黑色短褲。

霧氣在她身邊流動,將她的身影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但即便是這若隱若現的輪廓,也足以讓人一眼認出。

那雙修長緊實的腿在跑道上交替騰挪,肌肉線條在每一次蹬踏中呈現出流暢有力的起伏。

霧氣充分沾濕了她的短髮,使幾縷發絲貼在泛紅的臉頰和脖頸上。

她的呼吸節奏均勻,每一次吐氣都在空氣中形成淡淡的白霧,旋即被奔跑帶起的風攪散。

汗水正順著她的下頜滑落,沿著脖頸優美的線條沒入背心的領口。

那件紅色的背心被汗水洇濕了些許,貼合著身體,勾勒出纖細緊實的腰腹輪廓,以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飽滿的弧度。

她的跑姿有一種獨特的韻律感。

不是拓也那種充滿爆發力的野性,而是一種更內斂、更持久的力量。

宛如山澗溪流,看似平緩,卻蘊含著綿延不絕的韌勁。

那雙健美的長腿不斷騰挪,在灰白色的霧氣中划出一道道充滿活力的弧線,在我眼中,儼然是這沈悶的午後里最為醒目的風景。

我放慢了腳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

就在凌音跑到操場靠近校門這一側時,她的頭忽然微微轉了一下。

那雙褐色的眼睛穿過霧氣,準確地落在我身上。

我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看見她——她抬起手,朝我輕輕揮了揮。

那個動作很短暫,只有一兩秒,短暫得幾乎像是錯覺。

但我看清了。

她確實在朝我招手——然後她收回手,繼續向前跑去,很快又沒入霧氣之中,只剩那道若隱若現的紅色身影,在跑道上繼續著她的節奏。

我站在原地,心跳砰砰的。

那個招手——那麼輕,那麼淡,卻比任何話語都更清晰地傳遞著甚麼。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朝校門走去。

嘴角卻也浮起一個淺淺弧度,心頭那團揮之不去的陰翳也被驅散了許多。

剛走到操場邊緣,靠近器械倉庫的地方,一個人影從霧氣中冒了出來。

「喲!林海翔!」

我停下腳步。

霧氣中漸漸顯出一個高大的輪廓——剃得很短的頭髮,曬成古銅色的皮膚,還有那張帶著爽朗笑容的臉。

是大冢學長。

他沒在跑步,穿著一件寬松的運動外套,手裡拿著毛巾,正在擦脖子上的汗。

看到我,他快步走過來,露出那種慣常的、陽光般的笑意。

「好久不見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最近怎麼樣?」

「還行。」我點點頭,「學長這是……訓練結束了?」

「嗯,剛做完一組間歇跑。」他甩了甩毛巾,搭在肩上,目光越過我,望向操場上那些還在奔跑的身影,「對了,正好碰到你,有件事想跟你說。」

「甚麼事?」

大冢學長露出一個贊許的笑容:「你們村的松本,真的太厲害了!」

我愣了一下。

「你是不知道,」他興致勃勃地說,「這周的訓練,她的狀態越來越好。昨天測試三千米,她跑出了我們田徑社一年級女生里的最好成績!而且那還不是全力——我看得出來,她還有餘力。」

他說著,語氣里滿是欣賞:「耐力好,節奏感強,最關鍵的是那股韌勁。別人跑到後面都在咬牙硬撐,她卻還能保持穩定的配速,呼吸都不帶亂的。這種選手,我們田徑社多久沒見過了。」

我聽著,心裡除了驕傲,還湧起一絲微妙的、隱秘的愉悅感。

「她確實……很努力。」我微笑說。

「豈止是努力!」大冢學長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差點把我拍得踉蹌,

「天賦也很重要。她的跑姿,那種節奏感,是老天爺賞飯吃。我們都在說,好好培養,明年縣大賽絕對能拿名次!」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甚麼似的,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對了,她現在跟社里的人相處也好多了。雖然話還是不多,但訓練間隙會和大家一起坐著休息,偶爾還會回應幾句。拓也那小子天天圍著她轉,她也不像以前那樣完全不理人了。」

他說著,朝我擠了擠眼睛,「你別說,拓也那傢伙,平時看著不靠譜,但哄人開心還真有一套。松本能這麼快融入,他功不可沒。」

拓也。

這個名字再次鑽進我的耳朵。

但奇怪的是,這一次,心頭那股熟悉的酸澀感,似乎淡了許多。

是因為昨晚凌音那個促狹的笑容?還是剛才霧氣中那個輕輕的招手?

我不知道。

「那就好。」我聽到自己說,聲音比預想中平穩。

大冢學長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不耽誤你。我得去衝個澡,這霧氣悶得人渾身難受。下次見!」

他揮揮手,轉身朝體育館方向跑去,高大的身影很快沒入霧氣之中。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然後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校門。

走出校門時,霧氣似乎又濃了些。坡道兩旁的灌木濕漉漉的,葉片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我沿著坡道向下,朝町里的方向走去。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雅惠姐】:我快到超市了,你到哪兒了?

我回復了一個「馬上」,加快腳步。

我加快腳步,沿著坡道向下走去。

霧氣在町里的街道上翻湧著,比山上稍淡了些,卻依舊濃得化不開。

路旁的店鋪早早亮起了燈,偶爾有行人擦肩而過,面目模糊,步履匆匆,很快又消失在霧氣深處。

穿過兩條街,遠遠便看見了超市門口那盞明亮的燈。

雅惠嫂子站在燈下,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另一隻手正低頭看著手機。

霧氣沾濕了她的發梢,幾縷碎發貼在額角和頰邊,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嫂子。」我快步走過去。

她抬起頭,看到我,臉上浮起溫柔的笑容。

「來了?挺快的嘛。」她將手機收進口袋,晃了晃手裡的布袋,「我已經買了些東西,不過還得再買點別的。走吧,陪我逛完剩下的。」

我點點頭,跟在她身邊走進超市。

超市裡比外面亮堂得多,卻也冷清得多。

這個時間點,本該是週末採購的高峰,貨架間卻只有零星幾個顧客,推著購物車緩慢穿行。

偶爾對視,也只是點點頭,便各自移開目光。

雅惠嫂子推了一輛購物車,從口袋里掏出張寫得密密麻麻的小紙條,開始一樣樣地找。

「醬油、醋、鹽、糖……米得買一袋,家裡快見底了。」她一邊念叨,一邊往車里放東西,「還有洗衣粉,最近衣服老不乾,都快沒換的了。」

我跟在她身後,幫她從高高的貨架上拿下那些她夠不太著的物品。

她顯然對這家超市的佈局了如指掌,偶爾還會停下來,拿起兩樣東西比較一下,問問我的意見。

我隨口應著,目光卻總是飄向窗外。

透過超市的玻璃窗,能看見外面的街道。

霧氣在路燈下翻湧,偶爾有穿白袍的身影匆匆掠過。

他們三三兩兩,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那個方向,是八雲神社。

「海翔?」

雅惠嫂子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拉了回來。她站在幾步外的貨架旁,手裡拿著一袋鹽,正疑惑地看著我。

「怎麼了?叫你幾聲都沒反應。」

「啊,沒甚麼。」我快步走過去,「這個牌子可以,家裡以前用的就是這個。」

雅惠嫂子看了我一眼,沒再多問,將那袋鹽放進購物車,繼續朝下一個貨架走去。

我們穿過調味品區,又去了糧油區,最後來到日用雜貨區。

購物車漸漸滿了,嫂子的布袋也裝得鼓鼓囊囊。

但在這個過程中,我的目光始終無法完全集中在那些商品上。

超市裡的顧客,似乎比剛才多了些。

不,不是多了——是那些人的穿著,越來越顯眼了。

一個穿著白袍的中年男人,推著購物車從我們身邊經過,車里只放了幾樣簡單的物品。

他的步伐很快,神情專注,徬彿只是來完成一個必須的流程,然後就要趕去別的地方。

兩個穿著同樣白袍的男人,站在洗衣粉貨架前低聲交談。

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只能捕捉到只言片語——「今晚……準備好了嗎?」,「嗯,都妥了……」

「那就好……」

她們說完,便各自推著車離開了。

我站在貨架旁,手裡拿著嫂子讓我比較的兩種洗衣粉,目光卻追著那兩個男人的背影。

他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貨架盡頭,但那種壓抑的、隱秘的氛圍,卻像這霧氣一樣,滲進了超市的每一個角落。

「海翔,選好了嗎?」

雅惠嫂子的聲音再次響起。她已經走到了收銀台附近,正回頭看我。

「來了。」我隨便抓了一袋,快步跟上去。

結賬的隊伍不長,前面只有三四個人。

就是這幾個人,也都穿著白跑,沈默地站著,偶爾對視一眼,卻沒有任何交談。

收銀員掃碼的動作很快,他們付了錢,便拎著東西匆匆離開,很快消失在門外的霧氣里。

我盯著那扇自動門,看著它們一次次打開,又一次次合攏。

町里的氣氛,確實不一樣了。

那種感覺很難描述——不是恐懼,也不是緊張,而是一種更深的、更隱秘的東西。

徬彿整個鎮子都在屏息等待著甚麼,每個人的動作都比平時更快,話語更少,目光更飄忽。

就連超市裡的背景音樂,那首不知循環了多少遍的老歌,此刻聽來都顯得格外遙遠。

大祓。

這個詞在我腦海裡反復回響。

今晚,就在那片淨域里,一切將再次上演。

山田愛子現在在做甚麼?

我攥緊了手裡的購物袋。

不,不能想了。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目光從門外收回,落在身邊的嫂子身上。

她正低頭檢查著購物小票,側臉在超市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馬尾辮從肩頭垂下來,幾縷碎發垂在頰邊。

她微微蹙著眉,嘴唇輕抿,就像每一個普通的主婦那樣,認真核對著每一件物品和價格。

這樣的她,和那個淨域,和那些扭曲的儀式,怎麼可能有任何關聯?

可是——嫂子談及兄長的那句話,又在我腦海裡響起。

「再說,讓他出去,我怕……」

怕甚麼?

怕哥哥遇到些甚麼?還是……怕哥哥看到些甚麼?

我盯著嫂子的側臉,腦子里飛速旋轉著這些念頭。

她真的甚麼都不知道嗎?

還是……她其實知道,只是裝作不知道?

那些白袍信徒,不就是生活在這裡的普通人嗎?

可能是某位沈默的農夫,可能是某個經營小店的店主,甚至可能就是我的某個同班同學的父親。

他們平日里與旁人並無二致,只有到了特定的時刻,才會換上那身白袍,走進那片淨域,做出哪些事情。

那麼,嫂子呢?

她會不會也是……其中之一?

雖然早就不是第一次了,但每當這個念頭冒出來,就被我狠狠地壓了下去。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嫂子那麼溫柔,那麼善良,對每個人都那麼好。

她怎麼可能參與那種……那種扭曲的儀式?

何況我們都離村四年了,怎麼能突然就……

可是,可是我又想起那天夜裡,在八雲神社的淨域里,那些女人的面孔。

她們在搖曳的火光中扭曲著,呻吟著,臉上混合著痛苦和歡愉的神情。

那些面孔里,有些看起來很年輕,有些則上了年紀。

她們都是普通人,白天可能就在街邊的攤位賣著黏豆糕,可能就在超市裡推著購物車,可能就在……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嫂子臉上。

她剛好核對完小票,抬起頭,對上我的視線。

「怎麼了?」她問,眉頭微微蹙起,「海翔,你今天……是不是有甚麼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沒有。」我脫口而出,雅惠嫂子靜靜地看了我幾秒。那目光很溫和,卻讓我莫名地心虛。

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將小票折好收進口袋,拎起購物袋。

「走吧,東西都買齊了。」她說,「我們去把藥取了,然後就可以回去了。」

我點點頭,跟在她身後走出超市。

門外的霧氣依舊濃重。

我們沿著街道朝藥店的方向走去,腳步聲在潮濕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沈悶。

路旁的店鋪大多還亮著燈,但透過霧氣看去,那些光團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藥店裡只有一個顧客,是個穿著灰色外套的老太太,正在櫃台前和藥劑師低聲說著甚麼。

雅惠嫂子走進去,和藥劑師打了個招呼,報了谷田阿婆的名字。

藥劑師點點頭,轉身去後面的貨架上取藥。

我站在藥店門口,望著外面的街道。

霧氣中,又有幾個白色身影匆匆掠過。

但他們不是朝神社的方向趕去,而是從那個方向走來的。

他們的步伐依舊很快,神情依舊專注,徬彿剛剛完成了甚麼重要的準備工作,現在則要趕回哪裡,循環往復?

我的手指微微收緊。

山田愛子現在,應該也在那裡吧。

在淨域里,在那片林子深處,和其他人一起,等待著夜晚的到來。

而我……

「海翔。」

雅惠嫂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轉過身,她已經拿到了藥,正朝門口走來。

「走吧。」她說,「東西都齊了,我們去車站。」

我們並肩走在回車站的路上。

霧氣似乎更濃了,能見度越來越低。

路燈的光暈在乳白色的混沌中顯得格外無力,只能照亮腳下一小片濕漉漉的地面。

偶爾有行人從對面走來,都是模糊的輪廓,擦肩而過時才勉強看清一張臉,旋即又消失在霧氣里。

雅惠嫂子走在我身邊,手裡拎著那些沈甸甸的購物袋,腳步平穩。

她的側臉在霧氣中顯得非常柔和,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徬彿這濃霧只是尋常天氣,不值一提——我卻正在心裡反復盤算著該怎麼開口。

已經到了這一步,我必須去淨域。

嫂子已經安全了,她只是來買東西,和那些白袍信徒、和那些扭曲的儀式沒有任何關係。

我的擔憂是多餘的,我的胡思亂想也該到此為止。

可是,我要怎麼跟她說?

「海翔。」

嫂子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抬起頭,她已經停下了腳步。

我們正好走到了車站前的路口,站台的燈光透過霧氣朦朦朧朧地亮著,隱約能看到巴士正停在站台邊,車門敞開著,司機靠在座位上打盹。

「到了。」雅惠嫂子轉過身,看著我。

「嫂子……」我張了張嘴。

「行了。」她打斷了我,輕輕笑了笑,「不用說了。」

她將手裡的購物袋放在地上,從裡面掏出一個小布袋,遞給我。

「這是給你的。」

我愣了一下,接過那個布袋。

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包用油紙包著的甚麼東西,還溫熱著,散髮出一股熟悉的甜香——是黏豆糕。

「剛才在超市旁邊看到的,順手買了一份。」雅惠嫂子的語氣很輕,「你小時候最喜歡吃這個,每次祭典都要拉著我去買。」

我捧著那包黏豆糕,一時說不出話來。

「海翔。」嫂子的聲音又響起,這一次,比剛才更輕,卻更清晰,「不管你打算去哪兒,去做甚麼……這麼大的霧,小心點。」

我猛地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依舊溫柔,卻徬彿能看穿我所有的偽裝。

她沒有問我為甚麼突然想跟著來町里,沒有問我為甚麼一路上心神不寧,沒有問我為甚麼現在又不想跟她一起回去(雖然我還沒說出口)。

她只是看著我,就像看一個犯了錯卻不知如何開口的孩子,眼裡滿是包容和擔憂。

「嫂子……我……」

「去吧。」她輕輕推了推我的肩膀,指了指那輛巴士,「車要開了,我得走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說完,她便拎起那些購物袋,轉身朝巴士走去。

腳步依舊平穩,背影依舊挺直,徬彿這只是一個尋常的午後,徬彿她只是獨自回家,而我則要去辦點自己的事。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走上巴士,手裡的黏豆糕還溫熱著。

我低頭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氣,將它收進口袋。

然後,我轉過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朝著八雲神社的方向。

……

霧氣越來越濃。

離開町中心的主街,轉入通往神社的那條路時,周遭的光線似乎驟然就暗了下來。

街道兩側的民居漸漸稀疏,路燈也少了,間隔很遠才有一盞。

我沿著路往前走,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偶爾有身影從霧氣中掠過——都是町里的居民(當然,可能還有別村村民),步履匆匆,都朝著跟我相同的方向。

他們沒有看我,甚至沒有側目,徬彿我只是這霧氣的一部分,不值得多看一眼。

但他們越是這樣,我越是確定——就是今晚。

就在前面。

那片淨域里,一切將再次上演。

我的心跳開始加快,手心沁出細密的汗珠。

口袋里的黏豆糕還殘留著余溫,就像一個小小的、來自日常世界的慰藉,提醒著我這個世界還有正常的一面。

可是現在,我已經踏入了一個完全不同的領域。

終於,在一片蒼翠杉樹林的邊緣,我看到了那座朱紅色的鳥居。

紅漆剝落得厲害,在霧氣中顯得格外陳舊。

石階寬闊,縫隙里長滿青苔,蜿蜒向上,消失在茂密林木的蔭翳之中。

那些杉樹高聳入雲,枝葉交織,將本就微弱的天光過濾得所剩無幾,使得整條參道顯得幽深而靜謐。

我站在鳥居下,仰頭望去。

沒有聲音。

沒有白袍的身影。

只有霧氣無聲翻湧,將一切都包裹其中。

我深吸一口氣,踏上了第一級石階。

腳下是濕滑的青苔,踩上去有種綿軟的觸感。

我的腳步聲被霧氣吸收,悶悶的。

兩側的杉樹在霧氣中若隱若現,枝椏扭曲如鬼爪,偶爾有一滴水珠從高處落下,砸在臉上,冰涼刺骨。

越往上走,霧氣越濃。

石階的盡頭,那片鋪著白色碎砂礫的廣場。

廣場盡頭的拜殿,依舊古樸莊重,深色的木料在霧氣中顯得更加暗沈。

但我的目光沒有停留在那裡,而是落在拜殿側後方。

那條通往淨域的小徑。

小徑入口處,站著兩個穿著純白袍服的人。

他們的面容被兜帽遮掩了大半,只露出下頜的線條。

他們靜靜地站在那裡,宛如兩尊雕像,一動不動。

我停下腳步。

他們也看到了我。

其中一個微微側過頭,和另一個人說了句甚麼。

然後,他們同時朝我微微欠身,側身讓開了那條小徑的入口。

我的心跳幾乎停止了。

他們……准許我?

我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那條小徑。

腳下的砂礫發出輕微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兩側的杉樹更加茂密,幾乎將天空完全遮蔽,只有偶爾從霧氣中透出的、微弱的光,勉強照亮前路。

小徑並不長,卻徬彿走了很久。拐過最後一個急彎,前方忽然豁然開朗。

霧隱堂的院落出現在眼前。

院子中央的空地已經站滿了人——三十幾名身披純白袍服的信徒靜靜排列成半圓形,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下頜和嘴唇。

他們沒有交談,只是面向霧隱堂主建築的方向,眼神里透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

白袍在濃霧裡顯得格外刺眼,徬彿一圈圈漂浮的幽靈。

我腳步一滯,喉嚨發乾。

沒有人說話。

甚至沒有人轉頭看我——儘管我的到來在寂靜中如此突兀。

我也不敢動。

時間在霧氣中變得粘稠,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長。

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袍袖下擺被微風吹動的細微摩擦聲,能聽見遠處林中偶爾傳來的、不知名的鳥鳴。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五分鐘,也許更久,久到我開始覺得雙腿發麻——人群終於有了動靜。

一個中年男人的身影從人群側面走出來。

他身材敦實,肩寬腰厚,袍服下擺隨著步伐微微擺動,露出裡面一雙結實的小腿。

他沒有戴兜帽,露出一張方正黝黑的臉,濃眉下那雙眼睛銳利而沈穩,下巴上帶著幾根硬硬的胡茬。

我幾乎立刻認出了他——大岳陽一郎,霧霞村唯一的醫生,也是後山小神社的實際管理者。

村裡人提起他時總是很尊敬。

但此刻,他正用一種完全不同的、頗具權威的語氣低聲指揮著現場:「左邊再讓開一點……對,今晚不用分批,所有人一起。」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小徑出口的我。

那雙銳利的眼睛微微眯起,先是閃過一絲意外,隨即轉為一種瞭然的笑意。

他大步走過來,袍袖一揮,聲音壓得極低:

「海翔小子……呵,果然是你。愣著幹甚麼?第一次來就這麼傻站著,別人還以為你是來看熱鬧的。」

我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解釋,他已經從旁邊一個年輕信徒手裡接過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袍,塞到我懷裡。

「披上。規矩就是規矩,新人也不能例外。」

袍子入手冰涼,卻帶著一絲淡淡的檀香味。

我愣愣地展開它——純白,寬袖,長及腳踝,領口和袖口繡著極細的銀線雲紋。

大岳醫生見我動作遲緩,直接伸手幫我抖開,披到我肩上,又熟練地替我系好腰間的細帶。

他的手指粗糙有力,動作卻意外地輕快,冰給我整理了一下衣領。

「認出我了吧?」他壓低聲音,嘴角划過一絲玩味的笑意,「村裡人叫我陽一郎先生,在這裡……他們叫我『引路人』。今晚你既然來了,就好好看著、學著。別出聲,別亂走。」

周圍的白袍信徒們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邊,有人低聲交頭接耳:

「……是新人?」

「看起來臉生……霧霞村的?」

「今晚的巫女是誰?聽說還是愛子?」

「不止愛子……聽說還有從……」

「巫女」兩個字輕輕刺進我耳膜。

我心頭猛地一跳。

巫女……在神道教里,本該是侍奉神明的純潔少女,可在這裡,這個詞卻帶著一種完全不同的、曖昧而沈重的意味。

我幾乎能猜到它真正的含義——今晚要被眾人「侍奉」、被所有人共同「淨化」的那個核心女性。

大岳醫生似乎聽見了議論,卻沒有像剛才那樣只是皺眉。

他轉過身,朗聲說道:「都小聲點。今晚的巫女有愛子沒錯,但別急著猜後面的。你們也感覺到了吧?這回的霧跟往年不一樣,散都散不掉。宮司大人昨晚親自占卜,說這霧裡藏的污穢比以往重了三成。所以本次大祓……得整整持續一周。今天,才只是第一晚。」

信徒們頓時安靜下來,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低聲應「是」。

大岳醫生掃了他們一眼,語氣緩和了些,沈穩地說:「時間到了。這次的規矩有所改動。今晚無需分批!所有信徒,一同入堂!讓污穢與罪孽,在神明的注視下,被徹底洗淨!」

白袍信徒們同時低低應了一聲,聲音整齊而壓抑。

接著,他們開始有序地向霧隱堂主建築的正門移動。

我被裹挾在人群中,心跳越來越快,手心全是汗。

身邊的白袍身影一個接一個從我身旁經過,他們的呼吸沈重而急促,隱藏著各自的興奮。

我認出了其中幾個人——鎮上雜貨店的老闆、巴士司機、甚至谷田阿婆的兒子……他們白天都是再普通不過的村民,此刻卻披著相同的白袍,眼神里燃燒著同一種近乎狂熱的期待。

等等,谷田阿婆的兒子?

就在這時,霧隱堂的大門緩緩敞開。

裡面是一間極為寬敞的榻榻米大廳,正是我上次去到過的那個房間。

昏黃的燭火從四壁的紙燈籠里透出,將整個空間染成溫暖而曖昧的橙色。

空氣里已經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檀香氣息了。

眾人魚貫而入。

我跟在最後,袍袖微微顫抖。

當我踏進門檻的那一刻,身後的大門無聲合攏,將外面的濃霧徹底隔絕在外。

大廳中央的巨大榻榻米空蕩蕩的,宛如一張等待被填滿的巨大床鋪。

四周已經擺好了低矮的坐墊和幾張小幾,上面放著清酒壺和乾淨的白布。

信徒們熟練地脫下外袍,只留裡面的貼身白衣,各自找位置跪坐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大廳深處那道尚未開啓的內門。

大岳醫生站在最前方,環視眾人,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點頭。

「開始吧。」

他沈聲宣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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