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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嫉影交織

霧色羈絆 · 紅蓮玉露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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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翔,你最近……是不是跟松本鬧彆扭了?」午休鈴聲剛響過不久,西村和也便湊到我桌邊,下巴擱在壘起的課本上,圓眼睛直直盯著我,語氣里充斥著毫不掩飾的好奇,還有一絲擔憂。

我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

「為甚麼這麼問?」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常,夾起一塊玉子燒送進嘴裡。便當盒里,雅惠嫂子做的玉子燒金黃油亮,我卻沒甚麼胃口。

「這還用問嗎?」和也坐直身體,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整整一個星期了哦。之前你可是雷打不動,午休或者放學,總往對面E班跑。要麼去找松本,要麼去找雨宮。但這周呢?一次都沒見你去過。而且……」他頓了頓,觀察著我的表情,「你看上去也怪怪的,沒甚麼精神。昨天體育課分組活動,你居然一個人坐在角落髮呆,這太不正常了。」

我把嘴裡的食物咽下去,喉結滾動了一下。

「人際關係嘛,分分合合,不是很正常嗎?可能……最近有點累,或者,各自都有事要忙。」我說得輕描淡寫,視線落在便當盒的格子花紋上,不敢看和也的眼睛。

畢竟,這話說得我自己都心虛。

累嗎?

是挺累的,腦子里像塞滿了濕透的棉花,沈甸甸又亂糟糟。

忙嗎?

除了按部就班地上課、去讀書社翻那些越來越令人不安的資料,我還有甚麼可忙的?

逃避和凌音見面,才是真的。

和也沈默了幾秒,忽然嘆了口氣。

那嘆氣聲不像是往常那種活潑的抱怨,顯得很認真。

「海翔,我說這話可能有點多管閒事……但是,松本她,對你來說,到底是甚麼呢?」

我猛地抬起頭。

和也的表情很認真,那雙總是充滿好奇和笑意的圓眼睛,此刻顯得格外清澈,直直望進我眼裡。

「是家人?因為你們從小住在一起,所以像兄妹一樣?還……別的甚麼?比如,喜歡的人?或者,真的就只是小時候一起玩過、現在有點陌生的『普通朋友』而已?」

聽聞著他的提問,我不由得微微睜大眼睛。

這確實是一個沁入靈魂的提問。

家人?

我和凌音算家人嗎?

在同一個屋檐下長大,分享過童年最親密的時光,她的姐姐是我的嫂子……這大抵算是家人。

但僅此而已嗎?

我確實會渴望奢求更多。

喜歡的人?

這個念頭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我的心底閃爍了一下,卻不敢進一步遐想。

四年的分離,歸來後小心翼翼的試探,雖然孤兒院裡的大家都顯然樂於成事,但似乎還是蠻累人的。

普通朋友?

這個詞聽起來最安全,但也最蒼白。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和也的問題,我答不上來。

不是不想答,而是連我自己都混亂不堪。

「看吧,你自己都沒想清楚。」和也的聲音放軟了些,「海翔,從東京回來,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對吧?包括人。松本她……雖然話不多,看起來冷冷的,但我感覺,她並不是對你毫無感覺。至少,以前看你們互動的時候,她周圍的氣氛,明顯跟你不在的時候不一樣。」他撓了撓頭,似乎也在斟酌詞句,「我說不好……就是一種感覺。如果你心裡有甚麼疙瘩,或者誤會,總這樣躲著也不是辦法。有些話,不說開,疙瘩只會越來越大。」

他說完,拍了拍我的肩膀,拿起自己的便當盒。「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去找健太他們了。」

和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教室門口,喧鬧的午休人聲重新湧入耳膜,我卻覺得周圍的一切都模糊褪色,只剩下他最後那幾句話在腦中反復回響。

她對你來說,到底是甚麼?

有些話,不說開,疙瘩只會越來越大。

可是,就這樣繼續躲著嗎?

像一隻受驚的鴕鳥,把頭埋進名為「日常」的砂土里,假裝那一夜的尷尬、那一周的冷戰,還有內心深處翻騰的、連自己都鄙夷的慾望都不存在?

不行。

至少,不能再這樣下去。

我草草蓋上午吃完的便當盒,塞進書包,走出了A班教室。

穿過連接兩棟教學樓的架空走廊時,午後的陽光正好,驅散了一些山間常有的薄霧,將操場照得一片明亮。

田徑社的成員還在跑道上訓練。

我沒有看向那邊,加快腳步,走向對面的二號樓。

E班的教室在二層拐角。

越是靠近,心跳就越是不受控制地加快。

手心有些出汗,我在褲子上蹭了蹭,腦子里排練著見到凌音該說甚麼——道歉?

為那晚的粗暴態度道歉,這是必須的。

然後呢?

解釋?

我能解釋甚麼?

解釋我因為去了一個不該去的地方,做了不該做的事,回來後滿腦子骯髒念頭,甚至對她產生了不該有的窺視,所以惱羞成怒?

不,這些說不出口。

那就只道歉。

誠懇地道歉,請求她的原諒。

轉過樓梯拐角,E班教室那扇敞開的後門就在眼前。

裡面傳來喧鬧的午休聲響,男生們嬉笑打鬧,女生們聚在一起聊天。

我的目光急切地掃過教室,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然後,我看到了。

靠窗的那一組,凌音並沒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側身倚靠著旁邊的課桌,手裡拿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本,正微微仰頭,聽著站在她面前的人說話。

是山本拓也。

他今天沒穿運動服,而是規規矩矩地穿著立領學生服,但領口隨意敞著,露出裡面白色的襯衫。

他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比劃著,臉上帶著他特有的、陽光燦爛又帶點野性的笑容,正對著凌音說著甚麼。

凌音聽著,偶爾輕輕點頭,一副很認真的模樣。

她的側臉對著我的方向,我看不清她全部的表情,但能看見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彎著一個小小的、自然的弧度。

那不是大笑,甚至算不上明顯的微笑,只是一種傾聽時放鬆的、或許還帶著一絲趣味的表情。

拓也說了句甚麼,手勢誇張了些。

凌音的肩頭動了一下,像是被逗笑了,但她很快克制住,只是把頭偏開了一點點,那抿著的嘴角卻更上揚了些許。

午後明亮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白皙的脖頸和清爽的短髮上,給那平日里過於清冷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他們靠得很近。

拓也微微傾身,凌音仰頭傾聽,兩人之間流動著一種……無需多言的熟稔和自然。

就像開學那天放學路上,拓也提到「凌音她……」時那短暫的停頓和默契的眼神交換。

那一刻,我胸口猛地一窒。

所有排練好的道歉說辭,所有試圖修復關係的念頭,都被一股更猛烈、更原始的情緒衝垮了——那是尖銳的、帶著酸澀痛感的妒忌,混合著被排除在外的焦躁,還有對自己之前愚蠢行徑的加倍懊惱。

為甚麼?

為甚麼他對她說話時,她能露出那樣的表情?

為甚麼在我面前,除了疏離、平靜、尷尬,就是最後那受傷的眼神?

這四年的空白,難道真的已經被拓也這樣的人,用他陽光般的熱情填滿了嗎?

理智在尖叫,告訴我這樣不對。

凌音當然有權利和別人正常交往,拓也也是我的朋友(至少算是熟人)。

但情感像脫繮的野馬,徑直衝向了最糟糕的方向。

我的腳步已經不受控制地邁了出去,徑直走向窗邊那兩人。

「凌音。」

我的聲音乾澀地響起,打破了他們之間那圈無形的氛圍。

凌音和拓也同時轉過頭來。

看到是我,凌音臉上那絲細微的、放鬆的神情像被風吹散的薄霧,瞬間消失了。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似乎有些意外,隨即,那層熟悉的平靜面具迅速覆蓋上來,只是在那平靜之下,我能清晰地看到一絲來不及完全掩藏的……抵觸?

還是不耐煩?

拓也倒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爽朗的笑容:「喲,海翔!好久沒見你來我們班了!怎麼,今天終於想起我們啦?」

我沒理會拓也的招呼,目光死死鎖在凌音臉上。

「有點事想跟你說。」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硬邦邦的,目光掃了一眼她手裡的筆記本和旁邊的拓也,「現在方便嗎?」

這話里的潛台詞太明顯了——不方便也得方便,而且,最好是「單獨」。

凌音的眉頭蹙了一下。

她合上筆記本,站直了身體,視線落在我臉上,又飛快地移開,看向窗外。

「甚麼事?」她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情緒,但那種刻意保持的距離感,比任何尖銳的話語都更讓我難受。

「就是……」我哽住了。

原本就沒想好除了道歉之外要說甚麼,此刻在她明顯的冷淡和拓也好奇的目光注視下,更是大腦一片空白。

那些混亂的、無法宣之於口的情緒堵在喉嚨里,最終化成了更糟糕的質問,「你們……在聊甚麼?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這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語氣里的酸味和咄咄逼人,連我自己都聽得一清二楚。

凌音的眼神明顯冷了下來。她抿緊了嘴唇,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清冷的褐色眼睛看著我,徬彿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陌生人。

拓也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些,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凌音,似乎察覺到了氣氛的詭異。

他撓了撓頭,試圖打圓場:「啊,沒甚麼,就是我在跟凌音說上週末去後山……」

「我沒問你。」我打斷了他,目光依舊盯著凌音。嫉妒的火苗燒毀了最後一點理智和禮貌。

教室里的喧鬧聲不知何時低了下去。

不少E班的學生都注意到了我們這邊不尋常的動靜,投來好奇或疑惑的目光。

凌音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臉頰浮起一絲極淡的紅暈,但這不是害羞,更像是被激怒的前兆。

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冷,也更清晰:「海翔,你到底想說甚麼?如果沒事,請不要打擾我們討論社團訓練計劃。」

社團訓練計劃。

原來他們是在說這個。

非常正當的理由。

但她的冷淡和那句「請不要打擾」,像就冰水澆在油火上,瞬間激起了我更強烈的反應。

「打擾?」我向前邁了一步,拉近了和她的距離,幾乎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的清爽氣息,「我只是作為同鄉,關心一下你平時在和甚麼人、聊些甚麼,不行嗎?」

這句話徹底越界了。

凌音的瞳孔微微一縮,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

她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林海翔,」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我,「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說甚麼?」

「我當然知道!」破罐子破摔的情緒支配了我,「我只是不明白,為甚麼你對別人就能有說有笑,對我……」

「餵!小子!」

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

緊接著,我的肩膀被一隻粗壯的手從後面狠狠推了一把,力道之大,讓我踉蹌著向旁邊跌了兩步,差點撞到旁邊的課桌。

我穩住身體,憤怒地回頭。

是三個E班的男生,我有點眼熟但叫不出名字。

為首的一個身材高大壯實,皮膚黝黑,剃著板寸,一臉凶相,正是剛才推我的那個。

另外兩個一個矮胖,一個瘦高,都面色不善地瞪著我。

「你他媽誰啊?跑到我們班來,對松本指手畫腳?」板寸頭男生粗聲罵道,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活得不耐煩了是吧?」

「就是,瞧你那德性!松本跟誰說話關你屁事!」矮胖子幫腔道,擼起了並不存在的袖子。

「滾回你自己班去!少在這裡撒野!」瘦高個也惡狠狠地附和。

教室里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原本在看熱鬧的學生們都屏住了呼吸,有些女生害怕地縮了縮脖子。

凌音的臉色更加難看,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拓也搶先一步,擋在了我和那三個男生之間。

「餵餵,大野,冷靜點!」拓也對著板寸頭說,雖然臉上還帶著笑,但語氣嚴肅了不少,「海翔是我們朋友,就是有點誤會……」

「誤會個屁!」被稱為大野的板寸頭根本不買賬,一把推開拓也(拓也被推得晃了一下,但沒讓開),指著我的鼻子,「小子,我不管你是哪根蔥,現在立刻給松本道歉,然後滾蛋!聽見沒有?」

被當眾這樣羞辱,我的血一下子衝上了頭頂。

恐懼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暴怒和屈辱感。

「我道不道歉,關你甚麼事?你是她甚麼人?」我梗著脖子頂了回去。

「嘿——!給臉不要臉是吧?」大野眼睛一瞪,伸手就揪住了我的領子,巨大的力氣把我整個人往上提了提,「看來不給你點教訓,你是不知道這E班誰說了算!」

拳頭帶著風聲朝我臉上揮來。我下意識地閉眼偏頭。

預期的疼痛沒有到來。

一隻手穩穩地架住了大野的手腕。

「大野,夠了。」

平靜而清晰的聲音響起。

我睜開眼,看到戴著細框眼鏡的田中裕樹出現在旁邊。

他身材比大野瘦削不少,但抓住大野手腕的那只手,指節分明,穩穩地定在那裡,讓大野的拳頭無法再前進半分。

他的臉上沒甚麼表情,鏡片後的目光冷靜地看著大野。

「田中?你少管閒事!」大野試圖掙開,但裕樹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這不是閒事。」裕樹的聲音依舊平穩,「在教室里動手,你是想被停學嗎?而且,」他目光掃過我,又看了看臉色蒼白的凌音,「有些事情,不是靠拳頭能解決的。」

「可是這小子……」

「他我會處理。」裕樹打斷了大野,「你先放手。」

大野瞪著眼睛,和裕樹對視了幾秒,終於悻悻地哼了一聲,松開了揪著我衣領的手,也收回了拳頭。

但他緊接著便扭過頭來,惡狠狠地瞪著我:「小子,今天算你走運,有田中保你。我警告你,以後少他媽來我們班晃悠,更別再來騷擾凌音美眉!再讓我看見,絕對饒不了你!記住了,老子叫大野剛!他們倆是吉田和佐久間!給我記牢了!」

另外兩個男生也朝我啐了一口,滿臉鄙夷。

裕樹這才松開手,轉向我,語氣聽不出喜怒:「小林,你先離開吧。這裡不適合再談甚麼。」

我喘著粗氣,領口被扯得有些歪,臉上火辣辣的,分不清是羞恥還是憤怒。

我看著凌音,她還站在那裡,緊咬著下唇,避開了我的視線,側臉線條僵硬。拓也站在她身邊,眉頭緊鎖,看著我的眼神里也帶著不解和責備。

沒有解釋的餘地了。

也沒有道歉的機會了。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在眾目睽睽之下,以一種最難堪的方式。

「對……對不起。」這句話最終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乾澀無比。

說完,我猛地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E班教室。

身後似乎傳來幾聲不屑的嗤笑,還有壓低了的議論聲。

那些聲音像針一樣追著我,刺在我的背上。

我沒有回A班,也沒有去任何地方,只是漫無目的地衝下樓梯,跑出了教學樓,一直跑到操場邊緣那片櫻花樹林里。

午後的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枝椏,在地上投下凌亂破碎的影子。

我背靠著一棵粗糙的樹幹,滑坐下來,雙手抱住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耳邊嗡嗡作響。

大野剛那凶狠的眼神,凌音失望且冰冷的表情,裕樹平靜卻疏離的「處理」……種種畫面交織在一起,反復鞭撻著我的神經。

我到底……在做甚麼?

我想靠近她,卻又用最糟糕的方式把她推得更遠。

我想修復關係,卻親手把裂痕撕成了深不見底的溝壑。

嫉妒、恐懼、慾望、自我厭棄……這些黑暗的情緒像藤蔓一樣纏住了我,讓我變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可怕。

額角的舊疤又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癢,這一次,似乎還伴隨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的低語,徬彿從很遠的地方,又徬彿直接從腦海深處傳來。

我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把那惱人的感覺和幻聽驅散。

完了嗎?

我和凌音之間,是不是真的……完了?

這個認知帶來的鈍痛,遠比剛才可能挨上的拳頭,更讓我難以呼吸。

渾渾噩噩地又在校園裡遊蕩了一會兒,然後回到教室,草草結束了下午的課程之後,我也沒有照例去圖書館。

我甚至忘了跟阿明說一聲,只是背著書包,提前離開了學校。

走到校門口時,才發現外面早已不是午後的明朗。

不知何時,濃密得化不開的乳白色霧氣,已經從四面八方湧來,淹沒了操場、街道和遠處的山巒。

能見度變得極低,連對面商鋪的招牌都只剩下模糊的光暈。

空氣中瀰漫著濕冷粘膩的水汽。這霧氣來得太急,也太重。此刻這鋪天蓋地的白,徬彿有生命似的,無聲吞噬著一切。

我拉高了制服外套的領口,埋頭走進霧中。

去巴士站的路本來不遠,但在濃霧裡,熟悉的街景變得陌生而扭曲。

路燈提前亮起,在乳白色的混沌中暈開一團團昏黃暗淡的光圈,不僅沒能照亮前路,反而讓周圍的霧氣顯得更加深沈莫測。

偶爾有零星的人影在霧中匆匆掠過,面目模糊,徬彿幽魂一般。

經過一家尚未打烊的雜貨店門口時,我聽到裡面傳出壓低嗓門的交談聲,斷斷續續飄進耳朵:

「……今年這霧邪性……這才五月……」

「……可不是,比往年『祭』前還重……」

「……得跟神主大人說說,是不是得再辦一次……」

「……小聲點,外頭有人……」

最後那句警覺的低語讓裡面的交談戛然而止。

我加快腳步走過,心頭卻莫名一緊。

「祭」?「再辦一次」?他們說的是週末剛結束的「鎮霧祈安祭」,還是別的甚麼?

額角的舊疤又傳來一陣熟悉的刺癢,很輕微,卻頑固地存在著。

我甩甩頭,試圖把這些雜亂不祥的念頭甩開,專注地看著腳下濕漉漉的路面,終於摸索到了巴士站。

站台上空無一人,只有濃霧在昏黃站牌燈光下無聲翻湧。

等了似乎很久,那輛老舊的町營巴士才緩緩從霧海中駛出,停靠,開門。

我投幣上車,車廂里依舊空蕩,只有司機無言地握著方向盤。

車子重新啓動,駛入盤山公路,立刻被更濃稠、徬彿凝固般的霧氣徹底包裹。

回到霧霞村村口時,天色已經暗得如同深夜。

濃霧讓時間感徹底錯亂。

我跳下巴士,濕冷的空氣瞬間包裹全身,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沿著熟悉又陌生的碎石路走向孤兒院,路旁房屋的窗戶里透出零星燈火,在霧中暈成模糊的光團,聽不到任何人聲。

推開孤兒院院門,玄關溫暖的燈光和室內熟悉的飯菜香氣湧出來,讓我繃緊的神經稍微松懈了一些,但胸口的滯悶感卻絲毫未減。

「海翔?這麼早就回來了?」

雅惠嫂子正從廚房端著一碟醃菜走出來,看到我,臉上露出明顯的驚訝。

她放下碟子,快步走過來,目光在我臉上仔細打量,「怎麼了?臉色這麼差……學校有甚麼事嗎?」

她的嗓音溫柔,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

那眼神清澈而溫暖,就跟小時候每次我受了委屈跑回家時一模一樣。

我張了張嘴,想隨便找個藉口搪塞過去,說只是累了,或者霧氣太大不舒服。

但看著嫂子擔憂的表情,那些敷衍的話堵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口。

「嫂子……」我的聲音乾澀沙啞,幾乎不像自己的。

「怎麼了?」雅惠嫂子立刻察覺到我情緒的異常,她拉住我的胳膊,將我帶到走廊邊相對安靜的角落,聲音放得更輕,「別急,慢慢說,發生甚麼事了?跟同學吵架了?還是……」

我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混亂得不知從何說起。

最終,我垂下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艱澀地開口道:「我……我跟凌音……最近這幾天……鬧得很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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