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霧隱窺秘
霧色羈絆 · 紅蓮玉露 · 1 / 2
「……回來……」
「……回到這裡……」
「……回到……我們身邊……」
聲音從霧的深處滲出來,像冰冷的絲線,纏繞著耳膜,鑽進顱骨的縫隙。
有東西在動。
在霧裡。
不是風,不是樹葉的窸窣。
是某種更沈重、更黏膩的蠕動,伴隨著斷斷續續的、徬彿從水下傳來的低語。
霧氣不再是乳白色,而是染上了污濁的暗黃,如同陳舊的膿液。
視野里只有翻湧的、活物般的霧,和其中隱約浮現的、巨大而扭曲的輪廓——像糾結的樹根,又像無數垂落的、半透明的手臂,輕輕搖擺。
我被固定在原地,動彈不得。額角那道舊疤火燒火燎地疼,徬彿有東西要從皮膚下面鑽出來。
一條霧氣凝成的「觸鬚」悄無聲息地滑到眼前。
它表面布滿細密的、不斷開合的孔隙,像是無數微縮的眼睛。
觸鬚尖端輕輕擦過我的臉頰,留下冰冷滑膩的濕痕,那觸感真實得讓人作嘔。
「……標記……已……」
模糊的字句直接灌入腦海。
下一秒,所有霧氣驟然收縮,朝我撲來——我猛地睜開眼,彈坐起來。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擂鼓般撞擊著肋骨,幾乎要撞碎胸骨逃出來。
喉嚨乾得發疼,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灼熱的刺痛。
冷汗浸透了單薄的睡衣,布料濕冷地黏在後背和胸前。
又來了。
比前幾次更清晰,更……真實。那滑膩的觸感,徬彿還殘留在臉上。
我抬起顫抖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臉頰。皮膚是乾的,只有冷汗。
只是夢。
只是……過於逼真的噩夢。
我反復告訴自己,試圖讓狂亂的心跳平復下來。
窗外,天光未明,濃霧一如既往地封鎖著世界,將孤兒院籠罩在一片死寂的灰白里。
房間里瀰漫著榻榻米的草腥氣和舊木頭淡淡的潮味,熟悉而令人窒息。
我呆坐了好一會兒,直到心跳慢慢沈回胸腔,冷汗帶來的寒意讓身體開始微微發抖。
這才掀開薄被,赤腳踩上榻榻米。
腳底傳來的細密粗糙觸感,多少驅散了一些夢境殘留的虛幻感。
今天是週末。
祭典的日子。
這個念頭像一束微弱但堅定的光,刺穿了心頭盤踞的陰霾。
夢魘帶來的心悸和寒意,忽然被另一種雀躍的期待沖淡了。
我深吸一口氣,徬彿要將那令人不快的夢境殘留徹底呼出體外。
推開紙拉門,走廊里一片昏暗。
我輕手輕腳地走向盥洗室,用冷水狠狠撲了幾把臉。
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讓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鏡子里映出一張略顯蒼白的少年臉龐,額前濡濕的黑髮下,那道舊疤若隱若現。
我盯著它看了幾秒,然後用力甩了甩頭,扯過毛巾擦乾。
回到房間,我沒有再穿平時那套隨意的居家服。
從衣櫃里翻出一件乾淨的淺藍色條紋襯衫和一條深色長褲——這是我從東京帶回來的、為數不多還算體面的便服。
換上衣服,整理了一下頭髮,鏡中的自己似乎精神了些,儘管眼底還有睡眠不足的淡青。
當我走下樓梯時,餐廳的和室里已經亮起了燈,比平日更早。
溫暖的燈光驅散了清晨的寒意,味噌湯的香氣和烤魚的焦香也比往常更濃郁地瀰漫在空氣中。
哥哥林岳依舊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側臉對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霧。
他的背脊挺得筆直,近乎僵硬,放在膝上的雙手緊緊握拳,表情依舊嚴肅。
雅惠嫂子正將盛滿米飯的木桶端上桌,看見我,她臉上露出一個比平時更明亮些的笑容。
「海翔,起這麼早?快來,今天特意多做了些菜,吃飽了才有力氣逛祭典。」
阿明已經在了,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襯得膚色越發白皙,柔軟的黑髮梳理得整齊,看起來清秀又溫和。他對我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老師跪坐在主位,正在布菜。
她今天穿的藕荷色小紋和服,腰間系著銀灰色的帶子,長髮在腦後輓成一個簡潔而精緻的發髻,插著一根素雅的玳瑁簪子。
整個人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溫婉韻致。
「早上好,老師。」我在阿明旁邊坐下。
「早上好,海翔。」老師將盛好的米飯遞給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那雙清澈的眸子似乎看穿了我殘存的些許恍惚,但並未點破,只溫和地說,「昨晚沒睡好嗎?」
「還好。」我含糊地應道,接過飯碗。
紙拉門再次被拉開。
凌音走了進來,穿著連帽衛衣和修身牛仔褲,短髮被精心打理過,比平時更顯清爽利落。
她手裡牽著小葵,小姑娘已經換上了一身可愛的碎花小裙子,頭上還扎著紅色的蝴蝶結,大眼睛里滿是興奮。
「抱歉,小葵非要穿這件裙子,折騰了一會兒。」凌音低聲說,目光掃過餐桌,在我臉上短暫停頓,隨即移開,耳根似乎微微泛紅。
她帶著小葵坐下,將興奮得扭來扭去的小女孩安頓好。
接著,孩子們陸續下來了。
皮膚黝黑、頭髮亂翹的男孩健一,穿著嶄新的運動外套,咧著嘴笑;梳麻花辮的女孩美咲,則穿著紅色的外套,緊緊挨著健一;戴眼鏡的文靜女孩美雪,依舊抱著書,但今天換了一副更精緻的眼鏡;瘦高沈默的男孩直人,默默坐在角落里,目光偶爾掃過我們這些「年長者」,尤其是在兄長的僵腿上停頓片刻。
再加上正被嫂子照看的悠介,長桌旁坐得滿滿當當。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克制的興奮感,孩子們雖然努力保持安靜,但眼神里的雀躍藏不住,小聲的交談和碗筷的輕響比平日多了些活力。
早餐進行到一半,老師輕輕放下筷子,目光溫和地掃過桌邊的孩子們,最後落在阿明身上。
「阿明。」
「是,老師。」阿明放下湯碗,坐直身體。
「今天祭典,町里人多,霧氣也重。」
老師的聲音清晰平穩,「我一會兒要和雅惠去神社幫忙準備些事務。林岳腿腳不便,就留在家裡照看悠介。所以……」
她頓了頓,視線在阿明、我、以及凌音臉上緩緩掠過。
「今天帶孩子們去祭典、負責照看大家的任務,就交給你了,阿明。你是年長的哥哥,要負起責任,務必確保每個人都不走散,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
這大抵是一個很合適的安排,但阿明臉上的溫和笑意迅速淡去,湧上是一種混合著錯愕和淡淡不忿的神情。
他眨了眨那雙過分秀氣的眼睛,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
「老師,」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溫和,但明顯有點抗拒,「我……帶隊?可是,家裡明明還有……」
他的目光先是看向雅惠嫂子。
嫂子正低頭餵悠介吃粥,察覺到視線,她抬起頭,對阿明抱歉地笑了笑,輕聲道:「我和老師確實要去神社幫忙,是之前就答應黑澤宮司的。祭典前後,神社那邊雜事很多,需要人手。」她的語氣溫和卻堅定,沒有轉圜餘地。
阿明的視線又轉向哥哥林岳。
哥哥依舊沈默地望著窗外,徬彿對餐桌上的對話充耳不聞,那條僵直的腿無聲地宣告著他的無能為力。
阿明抿了抿唇,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起,那總是帶著柔和笑意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一絲屬於少年人的、不甘願的彆扭。
「可是……就算雅惠姐和老師有事,林岳哥不方便……那家裡年紀最大的,也不只我一個啊。」他的聲音低了些,目光卻意有所指地、飛快地在我和凌音之間掃了一個來回。
這句話……
就很刻意了。
餐桌上短暫的寂靜後,幾個年紀稍大的孩子——美雪、小百合,甚至一直沈默的直人——都抬起了頭,目光在我們三人之間好奇地逡巡。
皮膚黝黑的健一最先反應過來,他眼睛一亮,嘴角咧開一個促狹的笑容。
「對啊!」健一的聲音相當響亮,「阿明哥是比我們大,可海翔哥和凌音姐,不也跟我們差不多大嘛!而且……」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目光在我和凌音之間來回跳躍,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明顯。
梳麻花辮的美咲似乎也明白了甚麼,捂住嘴吃吃地笑起來。
戴眼鏡的美雪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過隱隱的笑意。
連角落里的直人,嘴角都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而且甚麼?」就只有小百合還沒完全明白,傻傻地問。
健一嘿嘿一笑,雖然壓低聲音,卻用足以讓整個餐桌的人都聽清的嗓門說:
「而且——老師之前不是說了嘛,祭典的時候,要讓海翔哥和凌音姐『一起好好逛逛』的呀!」
「哇——!」
整個餐廳哄笑起來。
美咲第一個笑出聲,美雪也抿著嘴笑,小百合終於反應過來,臉蛋瞬間紅了,眼睛卻亮晶晶地看著我和凌音。
就連一直乖巧坐在凌音身邊的小葵,也仰起小臉,看看凌音又看看我,奶聲奶氣地問:「凌音姐姐要和海翔哥哥去約會嗎?」
「轟」的一下,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臉頰和耳朵燙得驚人。
我徬彿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的聲音,震耳欲聾。
我僵硬地坐在原地,不敢抬頭,更不敢去看斜對面凌音的表情。
只是余光里,能瞥見她猛地低下頭,幾乎要把臉埋進碗里,露出的後頸和耳廓紅得像是要滴血。
餐桌上的哄笑聲更大了。
健一得意地朝其他孩子擠眉弄眼,小茜笑得肩膀直抖,美雪低頭掩飾笑意,連直人都別開了臉,肩膀可疑地聳動了一下。
阿明坐在我對面,臉上那點不忿早已消失無蹤,一副「看吧果然如此」的、略帶狡黠的瞭然笑意。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我和凌音窘迫的樣子,甚至還輕輕聳了聳肩,徬彿在說:看,不是我推卸責任,是群眾的眼睛雪亮。
「好了,孩子們。」
老師溫和的聲音響起,瞬間壓過了小小的騷動。
「阿明心思細,做事穩妥,由他帶隊我最放心。」她目光看向阿明,鼓勵地說,「海翔和凌音雖然也是哥哥姐姐,但今天……他們或許有自己的安排。阿明,你就多辛苦一些,幫忙照看好弟弟妹妹們,好嗎?」
老師的話既肯定了阿明,又巧妙地為我倆解了圍,還默許了某種「安排」。
阿明還能說甚麼?他只好收起那點狡黠,乖乖點頭:「……我知道了,老師。我會看好大家的。」
「乖。」老師滿意地點點頭,目光掃過我和凌音,「你們兩個,也別傻坐著了。趕緊吃完,上樓去換身更合適的衣服出門。祭典傍晚才開始,但町里熱鬧,早些去玩玩也好。」
我和凌音如蒙大赦,幾乎同時埋下頭,以最快的速度扒拉著碗里剩下的飯菜。
胡亂吃完最後幾口,我含糊地說了聲「我吃好了」,便匆忙起身,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向樓梯。
身後,凌音也快速放下碗筷、低聲告辭,孩子們壓抑不住的、細碎的笑聲和同步響起。
木質樓梯在腳下發出熟悉的吱呀聲,卻比任何時候都顯得急促。
我能聽到身後另一道略微輕些、卻同樣快速的腳步聲緊緊跟著。
來到二樓走廊,昏暗的光線下,我們再次變成了面對面僵立的局面。
誰也沒有先動,誰也沒有先開口。
凌音依舊低著頭,但我能看到她側臉和脖頸蔓延開的緋紅,以及她輕輕咬住下唇的小動作。
她今天穿的淺灰色衛衣領口略低,露出的一小截鎖骨線條,隨著有些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我的心跳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我……我先回房換衣服。」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地說道。
「……嗯。」她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我們幾乎同時轉身,各自走向自己的房門。
拉開門,閃身進去,關門,一氣呵成。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我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抬手捂住依舊發燙的臉頰。
門外,依稀能聽到樓下傳來老師的催促聲:「大家也快點準備哦,衣服穿仔細些。我們等會兒就出發!」
我背靠著門板,深呼吸了幾次,才讓臉上的熱度稍稍褪去。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掠過樹梢的、裹挾著霧氣的風聲。
走到衣櫃前,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最底層那個很少動用的抽屜。
裡面整整齊齊疊放著一套深藍色的男士和服,配著灰色的袴和黑色的角帶。
這是去年離開東京前,嫂子雅惠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舊物,說是哥哥年輕時參加祭典穿的,洗得乾乾淨淨,一直收著。
她當時半開玩笑地說:「說不定回老家能用上呢。」
沒想到真被她言中了。
我取出衣物,布料是厚實的棉,觸手微涼,帶著樟腦的淡淡氣味。
脫下剛才換上的襯衫長褲,我有些笨拙地開始穿戴。
先穿上白色的襦袢,然後小心地將和服披上,左襟壓右襟——這是生者穿法,絕不能錯——調整好領口,讓後頸露出一小截襦袢的白色邊緣。
接著是系上腰帶,我費了點功夫才將角帶在腰間纏好,最後再套上灰色的袴,將褲腳整理服帖。
穿戴完畢,我站到穿衣鏡前。
鏡中的少年穿著略顯寬大的深藍和服,身形似乎被這傳統的服飾襯得挺拔了些,少了幾分平日里的隨性,多了幾分罕見的鄭重。
額前的黑髮還是有些亂,我用手梳攏了幾下。
看著鏡中的自己,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在東京四年,從未穿過的和服,此刻卻在這霧氣瀰漫的山村,為了一個夏日祭典,鄭重其事地穿上了。
徬彿穿上的不只是衣服,還有一段被擱置的時光,一個被期待的約定。
又深吸一口氣,我拉開房門。
二樓走廊空無一人,先前孩子們笑鬧跑動的聲響早已消失。
玄關處也空空蕩蕩。
鞋櫃旁,大大小小的鞋子都不見了,只剩下一雙我的舊運動鞋和兩雙顯然是給我們準備的、嶄新的夾腳木屐。
陽光——如果能稱窗外那透過濃霧的、朦朧蒼白的光線為陽光的話——從門縫和窗戶滲入,在擦得光亮的玄關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大家……都已經先走了嗎?
這個念頭浮起的瞬間,我心裡便瞭然。
阿明肯定帶著那群小鬼頭先行出發了,老師和嫂子大概也早已前往神社。
這空蕩蕩的玄關,這特意留下的木屐,這過於安靜的等待……與其說是巧合,不如說是一場心照不宣的「清場」。
為了甚麼,不言而喻。
臉頰又有些發燙,但我沒有退縮,在玄關的台階上坐下,換上了那雙新木屐。
尺寸剛好。
我安靜地等待著,手指緩緩地摩挲著和服粗糙溫暖的布料。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淌,窗外霧氣似乎淡了一點點,能隱約看到院子里紫陽花叢深色的輪廓。
然後,我聽到了聲音。
不是從門外,而是從身後的樓梯上傳來。
極其輕微的、小心翼翼的腳步聲。
我立刻轉過身,跪坐起來,仰頭望向樓梯的方向。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赤裸的腳,穩穩地踏在深色的木台階上。
腳背白皙,肌膚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顯得豐腴而柔軟。
腳心柔嫩,微微內凹的足弓彎出優美的曲線;五根圓潤的腳趾宛如珍珠,整齊地併攏著,趾肚飽滿,透著健康的淡粉色,趾甲修剪得光潔平整,像一排小小的、半透明的貝殼。
或許是因為木階的微涼,又或是下樓的緊張,那圓潤的腳趾無意識地微微蜷縮了一下,帶動著整個柔軟的足掌也輕輕收緊。
足踝處纖細秀氣,線條收束得恰到好處。
落步時悄無聲息,只有肌膚與老舊木板之間極細微的摩擦聲,和著她輕緩的呼吸。
這雙赤裸的、帶著少女肥嫩感的腳,就這樣一步一步,謹慎地探下台階。
接著,是浴衣的下擺。
那是夏日祭典典型的單層浴衣,布料是輕薄的棉麻,顏色是被夕照浸染般的緋紅,上面灑滿了細碎的、銀白色的紫陽花與淡青的流水紋樣,清新雅致。
緋紅的衣料隨著她下樓的步伐輕輕搖曳擺動。
她的腰肢被一條水藍色的腰帶輕輕束起,在側腰處打成一個蝴蝶結,將那異常飽滿、幾近撐滿浴衣前襟的胸脯襯得更加醒目。
緋紅的布料被豐盈的曲線繃得微微緊繃,領口因俯身下樓的姿勢而自然敞開少許,露出鎖骨下方那深邃柔軟的陰影,以及被布料勉強包裹、呼之欲出的渾圓弧度,隨著她每一次輕緩的呼吸而微微顫動,飽滿得徬彿隨時會掙脫那層薄薄的棉麻。
浴衣下擺隨著步伐輕輕開合,露出她豐腴而修長的雙腿。
大腿隱在布料之下,仍能看出豐盈的輪廓,每邁出一步,肌肉與脂肪便在皮膚下輕微起伏,透出一種健康而誘人的彈性。
腳踝雖仍舊秀氣,卻因腿部的豐腴而更顯對比之美,白皙的肌膚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溫潤光澤。
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上移。
凌音正低著頭,專注地看著腳下的台階,徬彿下樓是件需要全神貫注的大事。
她的短髮似乎因為穿了浴衣而特意梳理過,比平時更顯柔順,幾縷發絲別在耳後,露出完全紅透了的、徬彿煮熟蝦子般的耳朵和脖頸。
她臉上薄施脂粉——我從未見過她化妝——讓原本清冷的臉龐多了幾分嬌艷,嘴唇上也點了淺淺的櫻色,此刻正被她的貝齒輕輕咬著。
她一步步走下最後幾級台階,終於站定在玄關前,與我只有一步之遙。
她似乎鼓足了勇氣,才緩緩抬起眼簾。
那雙平日總是清澈平靜、帶著些許疏離的褐色眼眸,此刻徬彿浸在溫潤的泉水里,水光瀲灧,眼波流轉間充斥著前所未有的羞赧和緊張。
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輕輕顫動。
她的目光與我對上,只一瞬間,便像受驚般滑開,落向我身後的門板上,可那余光卻分明還系在我的身上。
我們都沒有出聲。
她站在那裡,穿著夏日緋紅浴衣,赤裸的雙腳踩著地板,宛如從仲夜晚風中走出的精靈,又像一株在晨霧中驟然盛放的緋櫻,將所有青澀的嫵媚、含蓄的期待和無處安放的緊張,都包裹在這襲輕盈而鄭重的華服之下。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一時竟發不出聲音。
「……等、等很久了嗎?」
最後還是她先開了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更軟,並微微顫抖。
我慌忙搖頭,動作有點大:「沒有!剛、剛剛好。」
我的目光無法從她身上移開,由衷地、有些笨拙地贊嘆:「你……這身浴衣,很好看。」
這句話似乎讓她更窘迫了,臉上的紅暈又深了一層,一直蔓延到浴衣領口遮掩下的鎖骨。
她飛快地瞥了我一眼,又垂下頭,盯著自己裸露的腳背,聲音細若蚊蚋:「……是姐姐和老師以前準備的。一直沒機會穿。」
沈默再次降臨,但這一次,沈默中流淌的不再是純粹的尷尬,而是某種更加柔軟、更加滾燙的東西。
我站起身,也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儘管心跳依舊如擂鼓。
「那我們……出發?」
「……嗯。」
她輕輕點頭,終於抬起臉,對我露出了一個極淺、極短暫,卻無比清晰的微笑。
那笑容如同破開濃霧的第一縷微光,瞬間照亮了她盛裝的臉龐,也直直撞進了我的心裡。
我側身,為她拉開了玄關厚重的木門。
門外,霧氣依舊濃稠,但隱約的、遙遠的喧鬧聲,徬彿已經從町里的方向,隨著山風,模糊地傳了過來。
祭典,就在那片朦朧的、被期待包裹的彼端,等待著我們。
庭院裡,濃霧似乎比屋內感受的更為濕冷粘稠,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
我們並肩走出玄關,腳下的木屐踏在微濕的碎石小徑上,發出輕響。
院門虛掩著,推開時,發出「吱呀」一聲悠長的嘆息。
就在門扉完全敞開的瞬間——
「哇!出來了出來了!」
「海翔哥哥!凌音姐姐!」
「哦哦——!」
小小的歡呼聲和雀躍的喧嘩轟然炸開!
院門外,老杉樹下,黑壓壓地擠著一小群人——正是阿明帶領的「大部隊」。
阿明站在最前面,穿著米白色針織衫,雙手悠閒地揣在兜里,臉上掛著那副「果然如此」的溫和笑容。
他身邊,皮膚黝黑的健一咧著嘴,笑得見牙不見眼;美咲捂著臉,眼睛卻從指縫里亮晶晶地偷看;美雪推了推眼鏡,嘴角上揚;直人也抬眼望來,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神卻比平時活泛了些。
小葵被美雪牽著,興奮地一個勁蹦跳。
「太慢啦!」
健一嚷嚷道,「阿明哥說你們肯定要『準備』好久,果然被他說中了!」
「就是就是!」其他孩子也跟著起哄。
我和凌音僵在原地,臉上剛褪下去的熱度「轟」地一下又燒了起來。
凌音下意識地往我身後縮了縮,儘管浴衣下的身姿挺拔依舊,但那緋紅的耳朵尖和幾乎要埋進胸口的姿態,暴露了她此刻的無地自容。
「好了好了,」阿明適時地出聲解圍,聲音里滿是笑意,「人齊了就好。那我們出發吧?再晚,町里的章魚燒可要賣光了哦。」
這句話比甚麼都管用,孩子們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歡呼著「出發!」,呼啦啦地轉身,沿著霧氣瀰漫的村道向巴士站走去。
阿明走在隊伍最後,經過我們身邊時,他停下腳步,目光在我略顯寬大的深藍和服和凌音那身驚艷的緋紅浴衣上飛快地掃過,笑意更深,用只有我們能聽到的音量輕聲說:
「很配。」
說完,不等我們反應,他便笑著快步跟上前面嘰嘰喳喳的隊伍,留下我和凌音在原地,臉上火辣辣的,心跳如擂鼓。
我們默默地跟在隊伍末尾,隔著幾步遠的距離。
誰也沒說話,只有木屐和腳步踩在潮濕路面上的聲響,以及前方孩子們隱約的談笑,穿透濃霧傳來。
這沈默並不尷尬,反而有種奇異的安寧,徬彿整個世界都為我們讓開了路,只留下這條通往喧囂與光亮的、被霧氣包裹的小徑。
巴士很快來了,載著一車興奮的喧鬧,沿著熟悉的山路盤旋而下。
十分鐘的車程里,車廂內瀰漫著孩子們對祭典食物的憧憬和對遊戲的討論。
我和凌音並排坐在靠窗的位置,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被霧氣模糊的樹林和山崖,手臂偶爾會因車子的顛簸而輕輕碰觸。
每一次輕微的接觸,都在我們的心湖當中,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
當巴士駛出最後的彎道,影森町的輪廓在逐漸淡去的霧氣中顯現時,車內的氣氛達到了一個小高潮。
「到了到了!」
與平日的沈寂緩慢截然不同,今天的影森町徬彿從長眠中蘇醒。
雖然規模無法與都市相比,但街道上的人流明顯稠密了許多。
主要道路兩旁,早早支起了連綿的屋台,紅白藍相間的布篷連成一片,蒸騰的熱氣混合著醬油、糖漿、油脂的濃郁香氣,迫不及待地湧來,瞬間俘獲了所有人的感官。
穿著浴衣或簡便和服的人們三五成群,悠閒地走動,交談聲、叫賣聲、小孩的嬉笑聲交織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雖然談不上震耳欲聾,卻充滿了鮮活的生活氣息。
「那麼,」阿明在站台邊拍了拍手,聲音清晰地壓過周圍的嘈雜環境,「按照說好的,下午四點,我們在這個站台集合,清點人數,然後一起去神社看晚上的『鎮霧祈安祭』。之前都提醒過注意事項了,現在——解散!注意安全,別跑太遠!」
「好——!」
孩子們歡呼一聲,像出籠的小鳥,瞬間就分成了幾組,消失在色彩繽紛的人流和屋台之間。
健一拉著美咲直奔炒麵攤,美雪牽著還有些怕生的小葵走向金魚攤,直人則默默跟在了他們後面。
阿明朝我們眨了眨眼,揮揮手,也慢悠悠地踱向了掛著舊書招牌的小攤方向。
轉眼間,站台邊就只剩下我和凌音。
喧鬧似乎一下子退遠了些,我們再次陷入一種只有彼此的、微妙的寂靜中。
午後的陽光艱難地穿透霧氣,變得柔和而朦朧,灑在凌音緋紅的浴衣上,給那銀白的紫陽花紋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走吧?」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
「……嗯。」她點點頭,手指揪了一下浴衣的袖口。
我們並肩匯入人流,開始了漫無目的卻又滿心期待的閒逛。
祭典的樂趣,或許有一半就在這「逛」本身。
我們順著人潮移動,目光流連於琳琅滿目的攤位。
先是被甜膩的香氣吸引,停在了一家蘋果糖的攤前。
晶瑩剔透的紅色糖殼包裹著青澀的蘋果,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我買了兩支,遞給凌音一支。
她小聲道謝,接過去,小心翼翼地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了一下那硬脆的糖殼,隨即被甜得微微眯起了眼,那瞬間毫無防備的、滿足的神情,讓我心跳漏了一拍。
接著是撈金魚。紙網脆弱得可憐,我手忙腳亂,紙網很快破掉,一無所獲。
凌音卻出乎意料地有耐心和技巧,她跪坐在攤位前,浴衣下擺小心地鋪開,手腕極其穩定,看準時機,輕輕一抄——竟然成功撈起了一條紅白相間的小金魚,裝入水袋時,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真實的笑意。
我把那條小魚連同袋子接過,承諾會帶回孤兒院養起來。
射擊遊戲的攤位前,我試著用老舊的氣槍瞄准架子上的玩偶,成績平平。
凌音在一旁安靜地看著,當我偶爾打中甚麼小獎品時,她會輕輕點頭,眼神里有細微的贊許。
最終我用得來的幾顆糖果,換了一個小小的狐狸面具,遞給她。
她拿著面具,猶豫了一下,沒有戴在臉上,只是輕輕握在手中。
章魚燒的攤位總是排著隊。
我們耐心等著,看面糊在鐵板上變成金黃的小球,師傅利落地翻動,撒上飛舞的木魚花和醬汁。
拿到手時熱氣騰騰,用細竹籤戳起一顆,吹了吹,放入口中,外皮微脆,內裡軟糯,章魚粒彈牙,醬汁咸香,是簡單卻令人滿足的美味。
凌音小口吃著,怕燙而微微噘起嘴唇吹氣的樣子,可愛得讓人移不開眼。
時間就在這樣瑣碎而溫暖的片段中悄然滑過。
我們看了街頭藝人笨拙卻賣力的雜耍,聽了老者用三味線彈奏的、帶著濃濃鄉愁的古老曲調。
在賣風鈴和團扇的攤前駐足,在擺滿粗陶器和小木雕的攤位流連。
我們沒有刻意尋找話題,沈默的時候居多,但氣氛並不凝滯。
目光所及的趣物,偶爾交換的簡短評論,分享同一份食物時的默契,手臂在人潮中不經意地輕輕碰觸又分開……所有這些細微的互動,都像無聲的絲線,將我們纏繞進一個只屬於兩人的、緩慢而舒適的節奏里。
有時會遇到同校或同村的面孔,收穫幾聲善意的招呼或揶揄的笑容。
佐藤健太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塞給我們兩包剛買的薯片,大喊著「祭典快樂!」又風風火火地跑掉了。
遠遠地,似乎還看到田中裕樹安靜地站在一個舊書攤前翻閱,而山本拓也精力充沛的身影則在人群中時隱時現。
陽光逐漸西斜,霧氣似乎又在傍晚時分重新聚攏,給町里的燈火蒙上了一層柔和的紗罩。
屋台的燈光一盞盞亮起,連成溫暖的光河。
人們的喧鬧聲中,開始混入更多對夜晚祭典的期待。
不知不覺,我們逛到了町東側,八雲神社所在的山腳附近。
這裡人流稍微稀疏,氣氛也顯得更為肅穆一些。
站在鳥居下方,仰頭望去,石階蜿蜒向上,隱入被杉樹林和漸濃暮色籠罩的幽深之中。
神社方面似乎在為晚上的儀式做最後的準備,隱約能看到身著白衣的神職人員安靜地穿梭。
「要去看看嗎?」我問。白天和吉田記者來時,並未真正深入。
凌音搖了搖頭,望著那幽深的參道,眼神有些複雜:「晚上……儀式開始後再去吧。現在……不太方便。」
我點點頭,沒有追問。
我們又慢慢往回逛,在神社附近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找到了一家賣烤糯米團子和熱茶的小攤。
在簡陋的長凳上坐下,分享著微帶焦香的甜糯團子和溫熱的麥茶,看著遠處主街上熙攘流動的光影和人潮。
天色,終於徹底暗了下來。
當町公所旁那座老鐘樓的鐘聲,沈緩地敲響七下時,一種微妙的變化像漣漪般在整個町內擴散開來。
屋台的喧囂依舊,但交談聲中多了幾分鄭重和期待。
越來越多的人流,開始有意識地向同一個方向——八雲神社匯聚。
許多人換上了更為正式的和服,尤其是年長者。
空氣中瀰漫的煙火氣里,似乎摻入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冷的線香氣息。
我和凌音對視一眼,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時間差不多了,」我說,「去和大家匯合,然後……上神社?」
「……嗯。」凌音應道,站起身,輕輕整理了一下浴衣的褶皺。
…………
此時,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
霧氣在夜色中重新聚攏,比白日里更濃稠,像一層活的紗幕,籠罩著整個影森町。
街道上的燈籠和屋台的燈光在霧中暈開成模糊的光暈,空氣里混雜著油炸食物的焦香、線香的清冽。
人群開始有意識地向八雲神社匯聚,交談聲變得鄭重許多,孩子們興奮的喧鬧也漸漸被大人們的低語覆蓋。
我們順著人流往回走,很快回到了下午約定的站台邊。
阿明和孩子們已經先到了。
健一正興衝衝地給阿明描述射擊攤上的戰績,看到我們走近,他第一個揮手喊道:「海翔哥哥!凌音姐姐!你們去哪兒了?我們等了好半天!」
阿明轉過頭,看到我們並肩走來,臉上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他輕輕把小葵放下來,拍了拍她的頭:「好了,大家都齊了。走吧,去神社。老師和嫂子已經在那裡幫忙了。」
孩子們歡呼著往前跑,阿明走在隊伍中間,確保沒人掉隊。
我和凌音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隊伍末尾。
夜色和霧氣讓我們的距離顯得更近,她緋紅的浴衣在燈籠光中閃爍著柔和的光澤,下擺隨著步伐輕輕開合,露出豐腴修長的雙腿。
她的腳步比平時稍慢,似乎有意無意地與我保持同步,但目光始終避開我的臉,落在前方孩子們的背影上。
空氣中那股微妙的尷尬和期待依然存在,卻被祭典的氛圍沖淡了許多。
八雲神社位於町東側的山腳,石階蜿蜒向上,隱入杉樹林的幽深之中。
我們拾級而上時,霧氣更重了,幾乎像活物般從樹間滲出,纏繞著鳥居和石燈籠。
台階兩旁掛滿了紅白燈籠,燈光在霧中搖曳,投下斑駁的光影。
人群漸多,但秩序井然,許多人穿著正式的和服,年長者低聲交談著「今年霧氣又重了」,「神靈保佑豐收」之類的話題。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克制的肅穆感,與白天的喧鬧氛圍截然不同。
抵達神社本殿時,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老師和嫂子在神職人員中忙碌著,嫂子穿著淺藍色的浴衣,正幫助分發紙符,老師則在主祭壇邊與神社長老低語。
看到我們一行,老師微微點頭,嫂子也朝我們笑了笑,然後繼續手中的事務。
阿明帶著孩子們找了個視野好的位置坐下,我和凌音挨著他們,跪坐在草席上。
凌音小心地整理浴衣下擺,避免露得太多,但那動作反而讓她豐盈的胸部在布料下微微顫動,領口微微敞開,鎖骨下方深邃柔軟的陰影,徬彿隨時會掙脫那層薄薄的束縛。
祭典很快開始了。
名為「鎮霧祈安祭」的儀式,就是一場傳統的鄉土神事。
廣場中央搭起了一個簡易的舞台,伴著三味線和太鼓的節奏,幾個年輕舞者在霧氣中翩翩起舞。
神職人員身著白袍,敲響銅鑼,吟誦古老的祝詞,祈求山神賜福,驅散霧氣,保佑來年風調雨順。
隨著儀式的推進,神職人員在主祭壇前排列成行,長老手持一根綴滿鈴鐺的玉串,緩緩搖動,發出清脆的鈴聲。
我跪坐在草席上,膝蓋微微發麻,但注意力已被這莊嚴的氛圍所吸引。
凌音在我身旁,雙手疊放在膝上,目光專注地望著舞台。
她的浴衣在夜風中微微顫動,緋紅的布料映著燈籠的暖光,看起來格外鮮艷。
孩子們在前排,小葵靠在阿明腿上,睜大眼睛好奇地張望,美雪則低頭調整眼鏡,似乎在努力記住每一個細節。
老師和嫂子在不遠處,繼續分發著紙符給前來祈願的村民,一切都井然有序,沒有一絲混亂。
高潮部分,長老走上舞台,將手中的紫陽花灑向舞者。
花瓣在空中飄落,舞者們接住花朵,融入最後的旋轉中。
他們的袍子在快速的轉動中微微掀起。
整個過程流暢而肅穆,大家的臉上都帶著滿足的微笑。
長老將最後一把紫陽花拋向夜空,蒼老而洪亮的聲音穿透薄霧:
「——禮成——」
銅鑼最後一聲悠長的嗡鳴沈入霧中,舞者靜止,如凝結的畫卷。
片刻的寂靜後,人群徬彿從一場集體的夢境中蘇醒,低語聲、衣料摩擦聲、起身時草席的悉索聲漸漸響起,匯成一片溫和的嘈雜。
孩子們如釋重負地活動著跪坐發麻的腿腳,大人們互相點頭致意,開始三三兩兩地沿著石階往下走。
我們也站起身。
阿明招呼著孩子們聚攏,清點人數。
凌音輕輕拍掉浴衣下擺沾上的草屑,動作細微而認真。
就在我彎腰幫她拾起不小心滑落的狐狸面具時,一個爽朗帶笑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海翔!」
西村和也的聲音在漸散的人群中格外響亮。
我轉過頭,看到他正從石階下方擠上來,身上還穿著祭典時那件印著誇張圖案的T恤,頭髮被霧氣打濕了些,貼在額前,臉上掛著明亮的笑容。
「和也!」我朝他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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