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霧隱窺秘
霧色羈絆 · 紅蓮玉露 · 2 / 2
和也幾步跨上最後幾級台階,來到我們面前,目光先落在我身上,隨即自然地滑向站在我身旁的凌音。
他的眼睛頓時睜大了些,眼神里飛快地掠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嘴角的笑容咧得更開了。
「喲!這位是……松本同學對吧?一年E班的?」和也大大方方地打招呼,語氣熟絡,「我是西村和也,海翔在A班的同學。」
凌音似乎沒料到和也會直接跟她搭話,身體繃緊了一下。
她抬起頭,對上和也好奇又善意的目光,臉上剛剛因儀式肅穆而平復的紅暈,又隱約泛了起來。
她微微頷首,聲音比平時更輕:「……你好。我是松本凌音。」
「果然沒錯!」和也一拍手,笑得更加燦爛,視線在我們兩人之間來回掃視,尤其在凌音身上精緻的緋紅浴衣和我略顯寬大的深藍和服上多停留了幾秒,眼神里的促狹幾乎要溢出來,「剛才在下面就看到你們了,還挺顯眼的……啊,不是說衣服,是說……」他故意拖長了調子,嘿嘿笑了兩聲,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再明顯不過。
凌音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她飛快地瞥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盯著自己併攏的腳尖,手指使勁絞著浴衣的袖口,徬彿想把自己給藏起來。
我臉上也有些發燙,尷尬地清了清嗓子,試圖轉移話題:「那個……祭典結束了,你這就回家?」
「對啊,正準備回去呢!」
和也點頭,隨即想起甚麼似的,眼睛一亮,「哦對了!不是說好了祭典結束後去我家坐坐,嘗嘗我老媽的手藝嗎?我媽可念叨了好幾次了,說一定要把海翔的同學請來。」
他說著,目光很自然地再次轉向凌音,語氣理所當然地發出了邀請,「松本同學也一起來吧!反正你們也是一起的嘛,人多更熱鬧!我媽做的炸雞塊和燉菜,絕對比町里任何一家店都好吃!」
「誒……?」凌音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措手不及的驚愕。
她顯然完全沒有預料到會被邀請,更沒想到和也會如此自然地將她和我「綁定」在一起。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褐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看向我,眼神里混合著分明的求助和窘迫感。
我心裡也是一愣。
和也的邀請來得突然,而且明顯把凌音當成了「和我一起」的默認選項。
看著凌音那副羞窘得快要冒煙卻又不知如何拒絕的模樣,一股莫名的保護欲和……或許是私心,湧了上來。
「凌音,」
我側過身,面對著她,放輕了聲音道,「和也家就在町里,離得不遠。他媽媽……手藝確實很好。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緋紅的臉頰上,「一起去坐坐?晚點我們再一起坐巴士回去,應該來得及。」
我的話給了她一個台階,也明確表達了「我希望你去」的意思。
凌音的睫毛顫了顫,視線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在我眼中尋找確認。
然後,她像是下定了決心,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卻足夠清晰:
「……嗯。打擾了。」
「太好了!」和也高興地一拍手,徬彿完成了一件大事,「那就這麼定了!走走走,我家就在町公所後面那條街,很近的!」他轉身就要帶路,又想起甚麼,回頭對還在不遠處清點孩子們的阿明喊道:「雨宮同學!我們先走啦!海翔和松本同學我帶走了哦!」
阿明聞聲抬起頭,看到我們三人站在一起的景象,以及凌音那明顯紅透的側臉,臉上瞬間浮現出那種熟悉的、溫和又帶著瞭然笑意的神情。
他朝我們揮了揮手,揚聲回應:「知道了,玩得開心點!記得別錯過末班巴士!」
老師和嫂子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嫂子朝我們笑了笑,眼神溫柔而明亮。
老師則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在我和凌音身上輕輕掠過,那平靜的眼神徬彿早已預料到這一切,並未多言。
「那麼,老師,嫂子,阿明,我們先走了。」我朝他們那邊稍微提高了聲音道別。
「路上小心。」老師溫和地回應。
「海翔哥,凌音姐,約會愉快!」健一那小子不怕死地喊了一句,引得其他孩子一陣竊笑。凌音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頭埋得更低了。
我假裝沒聽見,對和也點點頭:「我們走吧。」
和也嘿嘿一笑,率先轉身,沿著石階向下走去。
和也的家位於町公所後方一條安靜的巷子里,是一棟典型的町內兩層木造住宅,帶著一個小小的前院。
院牆上爬著些不知名的藤蔓,門口掛著寫有「西村」
姓氏的門牌。比起霧霞村孤兒院那種被歲月和霧氣浸透的沈靜,這裡更多了幾分尋常人家的煙火氣。
「我回來了!和也拉開玄關的格子門,朝裡面喊道。」
「歡迎回來——哎呀,這就是海翔同學吧?快請進!」一個圍著碎花圍裙、面容和藹的中年婦女應聲從裡間快步走出來,臉上洋溢著熱情的笑容。
她看起來五十歲上下,頭髮在腦後利落地輓成髻,眉眼間和和也有幾分相似,正是和也的母親。
「阿姨您好,打擾了。」我連忙躬身問候。身旁的凌音也微微低頭,聲音輕柔:「……打擾了。」
「這位是松本同學,跟海翔一樣,也是霧霞村來的,在一年E班。」和也側身介紹道,但目光在凌音低垂的側臉上多停留了一瞬,才轉向他母親,「媽,我可把人給你請來了啊!」
「哎呀,松本同學,真漂亮的孩子,這身浴衣太襯你了!」西村阿姨眼睛一亮,毫不吝嗇地誇贊,目光在凌音身上那身精緻的緋紅浴衣上掠過,又看了看我身上的深藍和服,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好好好,快都進來,別在門口站著。晚飯馬上就準備好了,就等你們了!」
我們脫鞋進入屋內。
屋子不算很大,但收拾得整潔溫馨。
傳統的和室客廳里,矮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炸物的油香、燉菜的醇厚、米飯的蒸汽,共同混合成一種家的味道。
和也的父親——一位看起來有些嚴肅但眼神溫和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邊看報紙,見到我們進來,也放下報紙,點頭致意。
「這是我爸。」和也簡單介紹。
「叔叔您好。」我和凌音再次問候。
「歡迎,坐吧,別客氣。」西村叔叔的聲音略顯低沈。
我們依言在矮桌旁坐下。
凌音跪坐的姿勢很標準,浴衣下擺小心地整理好,但緊繃的布料依然勾勒出她身體起伏的曲線,尤其是胸前飽滿的弧度和纖細的腰身,在室內明亮的燈光下,比之前在昏暗祭典中更加清晰動人。
她微微垂著眼,似乎有些拘謹,但側臉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薄施的脂粉讓她平日清冷的面容添了幾分柔和的嬌媚。
我注意到,和也在給我們倒麥茶時,視線又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凌音。
大概是因為凌音在學校里向來沈默寡言,此刻盛裝出現在自己家中,帶來了某種新鮮的視覺衝擊吧。
他很快便收回了目光,轉而熱情地招呼我們吃桌上預先擺好的醃菜和小點心。
「來來,先吃點這個,我媽特製的蘿蔔醃菜,開胃一級棒!」和也把碟子往我們面前推。
「和也,別光顧著說話,去廚房幫媽媽把燉菜鍋端過來。」西村阿姨端著一大盤金黃酥脆的炸雞塊走進客廳,香氣撲鼻。
「好嘞!」和也跳起來,跑去廚房。
很快,豐盛的晚餐擺滿了矮桌:堆成小山狀的炸雞塊,冒著熱氣的土豆燉肉,嫩滑的茶碗蒸,清爽的菠菜拌芝麻,還有味噌湯和白米飯。
確實如和也所吹噓,阿姨的手藝非常了得,家常卻美味十足。
「別客氣,多吃點!海翔同學,松本同學,你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呢。」阿姨一邊給我們夾菜,一邊親切地嘮著家常,問我們在學校適應得怎麼樣,祭典玩得開不開心。
氣氛漸漸放鬆下來。
凌音起初還很沈默,只是小口吃著東西,偶爾簡短地回答一兩個問題。
但在西村阿姨熱情又不給人壓力的關照下,加上食物的美味,她似乎也慢慢卸下了一些緊張,肩膀不再繃得那麼緊,進食的動作也自然了許多。
當她用筷子夾起一塊炸雞,小心吹涼然後放入口中,眼睛因美味而微微眯起時,那瞬間自然流露的神情,讓坐在她對面的和也再次看得怔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低頭猛扒自己碗里的飯。
「海翔君,」西村阿姨又給我添了些燉菜,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我的額頭,忽然停頓了一下,「你額頭上……是受傷留下的疤嗎?好像有些年頭了。」
我正咀嚼著食物,下意識地抬手撥開額前的劉海,將那道淡白色的舊疤痕露出來:「啊,是的,阿姨。是小時候不小心弄的。」
「小時候?在霧霞村弄的嗎?」西村阿姨關切地問道,眉頭微蹙,「看起來當時傷得不輕啊。是怎麼弄的?摔跤了?還是……」
我咽下口中的食物,搖了搖頭,語氣盡量平淡:「具體怎麼受傷的,其實我記不太清楚了。好像是跟村裡其他孩子玩的時候出了意外,石頭還是甚麼的砸到了頭,流了很多血,還腦震蕩了。那之前後一段時間的事情,記憶都很模糊,確實不清楚了。」
「腦震蕩?那確實很嚴重啊!」西村阿姨的擔憂更明顯了,「之後沒留下甚麼後遺症吧?有沒有經常頭疼?或者記性方面……」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有沒有覺得有甚麼影響?」
當話說到這裡,連叔叔也從報紙上抬起頭,看向我。
和也也停下了筷子,好奇地聽著。
凌音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視線落在自己碗中的米飯上,沒有抬頭。
我感到額角那道舊疤似乎隱隱傳來一絲微弱的刺癢,像是一種無形的回應。
我放下筷子,平靜地回答道:「謝謝阿姨關心。除了這道疤,其他倒是沒甚麼特別的感覺。頭不常疼,記性……嗯,日常生活學習沒甚麼問題。可能就是有些小時候的事想不起來了,不過也沒甚麼要緊的。」我笑了笑,想把這個話題帶過去:
「大概就是運氣不太好,碰上了那麼一次意外吧。」
西村阿姨看著我,眼神里仍有未散的關切,但見我神色坦然,似乎真的沒把這事放在心上,便也松了口氣,轉而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小時候男孩子皮,磕磕碰碰難免,以後可要多小心些。」她說著,又熱情地給我們布菜,「來來,多吃點這個燉肉,煮了很久,很入味的。」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回到了食物和祭典上。
和也開始眉飛色舞地講起他今天在射擊攤上的「神勇」表現(雖然據他自己說只拿到了最小號的安慰獎),叔叔偶爾插幾句關於町里事務的閒談,氣氛重新變得輕鬆熱鬧起來。
凌音悄悄抬起眼,極快地瞥了我一下,那雙褐色的眸子里似乎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但轉瞬即逝,她又低下頭,安靜地吃著自己碗里的食物,只是動作比之前更慢了些。
飯後,西村阿姨又端出自制的抹茶布丁作為甜點。
我們一邊吃著布丁,一邊又聊了一會兒。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霧氣徬彿也侵染到了町內,從窗戶望出去,街燈的光暈朦朧一片。
天色在閒談和甜點的香氣中悄然沈澱,窗外的霧氣徬彿被夜色浸透,顯得越發濃稠。
當時鐘指針滑向八點半,我們起身告辭。
西村阿姨熱情地將我們送到玄關,突然想起甚麼,「啊」了一聲。
「對了,凌音醬,」
她從裡間取出一個用靛藍色風呂敷仔細包裹的小方盒,「能麻煩你回去時,順路把這個帶給八雲神社的町長先生嗎?是他之前訂的一些線香,本來說好今天祭典時來取的,大概忙忘了。神社這會兒應該還有人。」
凌音雙手接過包裹,觸手是風呂敷布料的細滑和線香盒的輕巧。
「好的,西村阿姨,我會帶到的。」
「真是好孩子!路上小心,霧大,注意腳下。」阿姨又叮囑了幾句,才在門口揮別。
我和凌音再次並肩走入影森町的夜色中。
祭典雖近尾聲,主街上依然有三兩人群流連,屋台的燈火陸續熄滅,只有零星幾盞燈籠在霧中暈開昏黃的光圈。
空氣里食物的香氣淡去,清冷的夜氣混合著土壤與草木的味道撲面而來。
我們默契地轉向通往神社的方向。
石階在夜晚顯得比白天更幽長,兩側的石燈籠早已點亮,暖黃的光努力穿透濕重的霧氣,在濕潤的石板路上投下斷續搖曳的光斑。
參拜的人比儀式剛結束時少了許多,但仍有一些晚來的村民或遊客拾級而上,低聲交談湮沒在腳步聲與林間的風響中。
剛走到鳥居下方,還沒來得及踏上第一級石階,一個熟悉的身影就從神社門前的燈籠光裡快步走了出來。
「小林君!真巧啊!」
吉田由美穿著利落的卡其色風衣,頸間隨意搭著一條圍巾,手裡拿著筆記本和相機,臉上帶著輕鬆的笑容。
她見到是我,眼睛一亮,踏著那雙高跟靴子,徑直朝我走來。
「吉田小姐,晚上好。您還在取材嗎?」
「算是收尾工作,想再補拍幾張夜景,感受一下祭典後的氛圍。」吉田由美語速輕快,目光隨即落在我身邊的凌音身上,眼睛頓時一亮,好奇地問道,「這位是……?」
「這是我的朋友,松本凌音,也住在霧霞村。」我介紹道,側身讓出凌音。
凌音在吉田由美出現、並熟絡地喚我名字的瞬間,身體頓時僵直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眼前這位穿著時髦、氣質幹練的陌生女性,眼眸里清晰地掠過一絲警覺和……不悅。
吉田由美是何等敏銳的人。
她幾乎是立刻捕捉到了凌音那細微的情緒變化,目光在我和凌音之間迅速轉了個來回——我略顯尷尬的神情,凌音緊繃的側臉和緊握著風呂敷包裹的手指,以及我倆身上尚未換下的、明顯是「一套」的祭典服飾。
女記者瞭然地笑了。
她非但沒有介意,反而主動向前半步,向凌音伸出手,笑容比剛才更加親切明媚:「松本小姐,你好。我是吉田由美,在東京一家雜誌社工作,這次是來影森町做一些關於鄉土祭典和民俗的專題採訪。之前和小林君聊了聊,知道了不少本地的事情。你也是來參加祈安祭的嗎?這身浴衣非常適合你,真漂亮啊。」
她的話語坦率真誠,既表明瞭身份和來意,又恰到好處地贊美了凌音。
凌音似乎愣了一下,眼中的警惕稍褪,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與吉田由美輕輕握了握,低聲道:「……你好。謝謝。」
「說起來真是緣分,」吉田由美順勢收起手,語氣自然地將話題轉向凌音,
「松本小姐是本地人,對『鎮霧祈安祭』的感受一定比我們這些外來者深刻得多吧?不知道是否方便簡單聊幾句?比如,對你來說,這個祭典意味著甚麼?或者,有沒有甚麼特別的回憶?」
凌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吉田由美真誠的臉,緊繃的臉蛋終於鬆動了些許。
她似乎明白了眼前這位女性並非「可疑的陌生人」,而是有著正當理由在此工作的記者。
那份因「未知原因」而產生的明顯醋意,在對方明確的目的和友好的態度下,悄然消解。
「……可以。」
她輕聲應道,頓了頓,補充一句,「不過,我可能不太會說話。」
「沒關係,真實感受最重要。」吉田由美笑容加深,立刻把握住機會,「那我們到那邊燈籠下聊?光線好一些,也不會太冷。」她指了指不遠處一棵老杉樹下光線較好的區域。
凌音點頭,剛要邁步,想起手中的包裹,轉向我:「海翔,這個……」她把風呂敷包裹遞給我,「能麻煩你……先幫我把這個送給町長先生嗎?應該在社務所那邊。」
我接過還帶著她手心微溫的包裹:「好,我去。你們聊。」
我拿著包裹,轉身朝神社本殿旁的社務所走去。
穿過稀疏的人群,隱約能聽到身後傳來吉田由美輕柔的引導提問聲,和凌音逐漸放鬆、依然輕柔但清晰的回答聲。
夜色中的神社,燈火溫潤,霧氣繚繞。
我將包裹遞給值班的神職人員,說明來意。
完成這樁小小的受託之事後,我並未立刻返回,而是靠在社務所廊柱的陰影里,望著不遠處燈籠光暈下,正在交談的兩人。
凌音側對著我,緋紅的浴衣在光下柔和而醒目。
她時而低頭思索,時而簡短回應,表情認真。
吉田由美則專注地記錄著,偶爾點頭。
霧緩緩流動,將她們的身影暈染得有些朦朧,也將祭典之夜最後的喧囂,溫柔地包裹進這片山林與神社永恆的靜寂之中。
完成委託,我並未立刻折返。
額角那道舊疤處,傳來陣陣細微但明確的抽痛,並非劇烈的刺痛,而是某種深層的、徬彿與脈搏同步的鼓脹感,一下,又一下,輕輕敲打著顱骨內側。
我下意識地抬手按了按那道淺白色的痕跡,指尖傳來皮膚正常的溫度,但底下的不適卻真實不虛。
也許……真是水土不服?
或者說,是這片被濃霧浸透的土地,與我這個離開了四年的「歸人」之間,某種無聲的排斥?
不願打擾凌音難得的、與外界順暢的交流,也為了讓這份莫名的不適消散,我決定在神社範圍內隨意走走。
這裡的氣氛與祭典時的喧鬧截然不同,即便儀式已散,仍有一種沈澱下來的肅穆籠罩著每一寸土地、每一縷霧氣。
我沿著本殿側面一條清掃乾淨的小徑漫步,兩側是高大的杉樹,枝葉在頭頂交錯,將本就稀薄的夜光遮去大半。
石燈籠間隔很遠,光線昏暗,霧氣在林間緩慢翻湧,徬彿有生命般纏繞著樹幹與石階。
不知不覺間,小徑拐向後方,路旁出現了「淨域·信徒步道」的木制指示牌,字跡古舊。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正走入神社後方、通常僅供神職人員和特定參拜者使用的區域。
腳步頓了頓。
回頭望去,來路已隱在霧氣和樹影中,前方小徑蜿蜒深入更幽暗的林子。
一種微妙的、混合著些許不安與更強好奇心的情緒湧了上來——既然已經誤入,而且四下無人……不如看看這條「淨域」通往何處。
小徑並不長,很快便穿出了密集的杉樹林。
眼前豁然開朗,卻又被更加濃厚的乳白色霧氣所填充。
霧中,隱約可見一座建築的輪廓。
那是一座相當古樸的院落式建築,整體呈「口」字形佈局,類似四合院的形制,但風格自然是和式的。
低矮的瓦頂,深色的木柱與板壁,圍著中央一方鋪著白色礫石的空庭。
建築規模不大,靜悄悄矗立在林間這片被清理出的空地上,沒有任何燈火,只有遠處神社本殿方向傳來的、被濃霧濾得極其微弱的朦朧光暈,勉強勾勒出它沈默的剪影。
一種與前方神社的莊重不同、更顯幽寂乃至……封閉的氣息,從院落中瀰漫出來。
額角的抽痛似乎清晰了一瞬。
我站在小徑盡頭,望著霧中靜默的院落。
好奇心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
這裡是神社的一部分嗎?
還是某種更私密的祭祀場所?
為甚麼獨立於主建築群,藏在後山樹林深處?
鬼使神差地,我邁開腳步,踏上了通往院落門口的碎石小徑。
木屐踩在碎石上,發出「沙沙」輕響,在這片被濃霧和寂靜統治的空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這座建築的陳舊。
木材的顏色深沈,瓦片上覆蓋著厚厚的青苔,空氣中除了濕冷的霧汽,還隱約有一絲極淡的、類似陳舊書籍和灰塵混合的氣味。
院落的門是兩扇對開的厚重木門,顏色近乎漆黑,上面沒有明顯的紋飾,只嵌著簡單的鐵質門環。
門虛掩著,留出一道窄窄的縫隙,裡面是更深的黑暗。
心跳不知不覺加快了,並非因為恐懼,而是一種即將觸及未知的緊張。
我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粗糙的木門表面,輕輕用力。
「吱呀——」
一聲悠長而乾澀的聲響划破了凝滯的空氣。
木門向內滑開,更多的、帶著陳腐氣息的黑暗撲面而來。
我踏入了這座隱匿於神社後山、被濃霧重重包圍的寂靜院落。
踏入院落的那一刻,一股更濃稠的霧氣如潮水般湧來,徬彿這方空間自成一體。
霧不再是單純的濕汽,而是帶著某種黏滯的質感,纏繞在皮膚上,滲入毛孔。
院落中央的礫石庭院在夜色中泛著幽白的微光,石子間隱約可見幾株矮小的松樹,枝葉低垂,像是被霧壓得喘不過氣。
四周的木質迴廊環繞著庭院,每一側的廊柱都雕刻著簡樸的紋路。
或許是象徵山川或雲霧的抽象圖案,但時間和潮濕已將它們侵蝕得模糊不清。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陳腐的木頭味道,混合著泥土的濕潤感,以及一絲極淡的、類似焚香殘留的清冽,但這些都無法掩蓋那股悄然滲入鼻腔的異樣。
透過液化的霧氣,我嗅到了濃重的汗水味道,渾濁而強烈,像被封閉許久的房間突然打開時撲面而來的悶熱體臭,充斥著咸澀和原始的野性。
它不刺鼻,卻揮之不去,讓我的喉嚨微微一緊。
院落安靜得近乎死寂,只有霧氣在庭院中緩慢流動的細微聲響,徬彿無數細小的呼吸在耳邊低語。
遠處神社的喧鬧已徹底被隔絕在外,這裡像一個被遺忘的泡影,時間都似乎凝滯了。
我的木屐踩在礫石上,發出「喀拉喀拉」的輕響,每一步都回蕩在霧中,放大成一種孤寂的回音。
額角的抽痛還在持續,輕微卻明顯,像有細小的蟲子在皮膚下蠕動,提醒著我或許該折返。
但好奇心——或者說,那股莫名的吸引力——驅使我繼續向前。
前方矗立著一棟龐大的單體建築,佔據了院落北側的整個邊沿。
它不像神社本殿那樣莊嚴巍峨,而是更低矮、更內斂,屋檐寬闊而下垂,瓦片層層疊疊,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青苔和落葉。
門前掛著一塊木匾,模糊的字跡在霧光中勉強可辨:
「霧隱堂」。
這名字讓我心頭一跳——它符合神道教的隱秘祭祀風格,或許是供奉山神側面或進行淨化儀式的場所,但那股汗水味從建築的縫隙中滲出,更濃烈了些許,讓整個堂捨透出一絲不協調的、活生生的氣息,徬彿裡面並非空無一物,而是藏著某種正在進行的、隱秘的活動。
我走上堂前的石階,木屐叩擊石面的聲音在霧中擴散。
堂門是滑動的紙門,表面糊著泛黃的和紙,隱約透出裡面極黯淡的光芒。
我猶豫了片刻,指尖觸到門框的涼意,然後輕輕拉開。
門滑開時,發出一聲低沈的摩擦聲,伴隨而來的是一股更強烈的熱氣,裹挾著那渾濁的汗味,直衝鼻腔,讓我不由自主地屏息。
堂內是一個寬敞的空曠房間,地面鋪著陳舊的榻榻米。
光線暗淡,只有牆角一盞小油燈搖曳著微弱的火光,投下長長的影子,將房間拉扯得更加幽深。
空氣比外面更悶熱,霧氣似乎也滲入了室內,懸浮在半空,像一層薄薄的紗幕。
房間中央空無一物,只有一張低矮的木桌,上面散落著幾件白色的布料。
或許是袍子或巾帕,邊緣泛著潮濕的痕跡。
我的心跳微微加速,卻又說不清是好奇還是不安。
左側有一扇紙拉門,虛掩著,透出更細微的光線。
我走過去,推開門,進入一條狹長的走廊。
走廊兩側是連續的木牆和紙門,地板是光滑的木板,踩上去微微發涼,每一步都發出細小的「吱呀」聲。
走廊盡頭轉彎,燈光漸弱。
前方不遠處,一扇紙拉門映入眼簾。
它與其他門不同,表面糊著的和紙更厚實,隱約透出裡面暖黃的光芒,徬彿裡面點著幾盞搖曳的燭火。
門縫細窄,卻足夠讓那股渾濁的熱氣逸出,帶著咸澀的汗液味,直衝我的臉龐。
我停下腳步,喉嚨發乾,隱約覺得這門後藏著甚麼不該被我窺見的秘密。
但好奇心像一股熱流,湧上心頭,讓我無法後退。
我咽了口唾沫,腳步放得更輕,接近那扇門。
手指觸到門框時,微微顫抖——木頭的觸感冰涼粗糙,卻帶著一絲從門內滲出的溫熱。
就在這時,從門縫中傳來了聲音。
起初只是細微的喘息,像風吹過紙門的低鳴。
但很快,隨著我不斷靠近,它變得清晰起來。
「嗯……啊……」
「哈啊……不要……停……」
然後是「啪啪」的皮膚撞擊聲,濕潤而節奏感強,像肉體交織的悶響。
「哦……深一點……啊!」
女聲忽然拔高,夾雜著粗重的男性喘息:「嗯……緊……」
異響加劇,「吱呀」的榻榻米摩擦聲混入其中,伴隨液體攪動的「咕嘰」音。
「啊啊……好多……不行了……」
更多呻吟湧出,層層疊疊,像浪潮般衝擊著走廊的寂靜。
它在安靜的走廊中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細針般刺入耳膜。
我的血液瞬間湧上臉頰,臉龐發燙。
心跳如鼓擂,胸腔里「咚咚」作響,徬彿要跳出嗓子眼。
汗味在這裡達到了頂峰,渾濁得幾乎能品嘗到。
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
腦子嗡嗡作響,身體僵在原地。
這是……甚麼聲音?為甚麼會在這裡?
好奇心已化作一種無法抗拒的衝動,我緩緩推開紙門——一股格外濃烈渾濁的汗液混雜氣味如洪水般湧出,熱浪撲面,帶著咸澀和黏膩的體臭,直鑽鼻腔,讓我幾乎後退。
房間里,光線昏黃,一盞懸掛的紙燈籠搖曳著,投下斑駁的影子。
榻榻米上,一名陌生女郎渾身赤裸,皮膚在燈光下泛著汗濕的光澤。
她躺在中央的蒲團上,身體曲線豐盈而柔軟,長髮散亂,臉龐潮紅,眼睛半閉,嘴唇微張,發出那斷續的呻吟。
圍繞著她的,是足足五名同樣赤裸的男性,他們身材各異,但都汗水淋灕,肌肉在動作中緊繃。
房間里充斥著原始的律動:一人跪在她身後,雙手握著她的腰肢,猛烈地挺進;另一人俯身在她胸前,嘴唇吮吸著她飽滿的乳房,引起她身體輕顫;第三個男人半跪在她臉側,她的手握著他的陽具,機械而熟練地套弄;其餘兩人則在一旁撫摸她的雙腿和大腿內側,輪流等待,空氣中回蕩著皮膚撞擊的啪啪聲和濕潤的摩擦音。
女郎的身體在多重刺激下扭動著,汗水順著曲線滑落,匯聚在榻榻米上,形成暗濕的斑點。
整個場景如一場狂野的儀式,充滿肉慾的張力,卻又在昏暗的光線下透出一絲詭異的和諧,徬彿這不是偶然的放縱,而是某種深藏的、被霧氣遮掩的秘密。
我僵在門邊,腦中一片空白,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
房間里的空氣像蒸籠般悶熱,汗液和體液的混合味濃烈得讓人窒息,徬彿每一次呼吸都吸入了一口咸澀的潮濕。
紙燈籠的火光搖曳不定,投下扭曲的影子,將六具糾纏的身體拉扯成怪異的輪廓。
跪在她身後的男人是個壯碩的傢伙,皮膚黝黑,肌肉如鐵塊般鼓起。
他雙手死死扣住她的腰肢,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每一次猛烈挺進都帶動她的身體向前一聳,發出「啪啪啪」的清脆撞擊聲。
他的腰部如野獸般前後擺動,速度快得驚人,汗水從他的額頭和胸膛甩落,像雨點般濺在她的後背上,混著她肌膚上的光澤,形成一道道滑膩的軌跡。
「嗯……哈啊……更深……啊!」女郎的呻吟從喉嚨里擠出,帶著一種近乎痛苦的愉悅。
她的身體本能地後仰,臀部高高翹起,迎合著他的入侵。
她的愛液順著大腿內側淌下,滴在榻榻米上,發出細微的「滴答」聲,使空氣中瀰漫著強烈且黏稠的腥甜氣味。
俯身在她胸前的男人是個瘦長的類型,頭髮凌亂貼在汗濕的額上。
他嘴唇貪婪地吮吸著女郎飽滿的乳房,舌頭在乳暈上打轉,發出「嘖嘖」的濕潤聲響。
他的雙手揉捏著另一側的乳肉,指尖陷進柔軟的脂肪里。
女郎的胸脯隨著他的動作劇烈起伏,乳頭在燈光下泛著濕潤的紅光。
「啊啊……輕點……咬我……哦!」她喘息著叫道,像野貓在發情般尖銳。男人的呼吸粗重如牛,每一次吸吮都讓他的喉結上下滾動,汗珠從他的下巴滴落,濺在女郎平坦的小腹上,匯聚成小水窪。
半跪在她臉側的第三個男人身材中等,陽具粗壯而勃起,被她的手包裹著。
她纖細的手指熟練地套弄著,上下滑動,拇指偶爾在龜頭上按壓,引得男人低吼出聲:「嗯……快點……用力……」男人的臀部微微前頂,配合她的節奏,汗水從他的小腹滑下,滴在她手背上,增加那滑膩的摩擦感。
女郎的嘴唇微張,偶爾伸出舌頭舔舐他的前端,發出「滋滋」的聲音。
「哈啊……好硬……來……射給我……」她的呻吟中充斥著狂熱的渴望,眼睛半睜,瞳孔放大,徬彿被慾火焚燒的野獸。
其餘兩個男人一左一右,跪在女郎的雙腿旁。
其中一個高大結實,雙手撫摸著她豐腴的大腿內側,指尖從膝蓋向上游走,掰開她的腿部,讓身後的男人更容易深入。
他的動作粗野有力,按壓時留下紅痕,汗水從他的手臂甩落,濺在她白皙的肌膚上。
「啊啊……摸那裡……嗯!」女郎的身體顫抖著回應,腿部肌肉繃緊又放鬆,愛液從交合處溢出,沿著大腿根部流淌,濕了榻榻米一大片。
另一個男人稍顯精瘦,他的手在她的小腿上滑動,捏著腳踝,將她的雙腿拉得更開,偶爾低頭舔舐她的腳趾,發出濕滑的吮吸聲。
這六人陷入在某種狂熱的狀態當中,性慾如洪水般洶湧,體力超乎想象地持久。
他們像一群飢渴的猛獸,撕咬、吞噬、交融,沒有一絲疲憊的跡象。
汗水揮灑得到處都是,從他們的身體飛濺而出,灑在榻榻米上,形成斑斑點點的水跡,空氣中混濁不堪,汗臭、體臭、精液和愛液的腥味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黏膩而窒息。
體液四濺——從女郎的下體噴湧而出,濺在男人們的腹部和小腿上;從男人們的陽具滴落,混著她的口水,拉出長長的絲線;甚至在猛烈的撞擊中,濺到房間的角落,濕了紙牆。
他們的體力徬彿無窮無盡,他吮吸的動作越來越猛烈,像是飢餓的猛獸在撕咬獵物。
整個房間像一個原始的巢穴,人們的動作狂野而無序,吼叫和呻吟交織成一片,肢體糾纏,充滿一種近乎獸性的瘋狂。
「啊啊啊……要去了……射進來……!」女郎忽然尖叫起來,身體劇烈痙攣,雙手抓緊身邊男人的手臂,指甲甚至嵌入了肉里。
身後的男人低吼著加速,腰部如狂暴的野獸般前後猛撞,每一次深入都發出「啪啪啪」的濕潤悶響,汗水從他的身體甩落,像暴雨般濺在女郎的臀部和後背上。
「嗯……射了……啊啊!」
接著,男人從喉嚨里擠出野獸般的咆哮,身體猛地一僵,整個重量壓在她身上,陽具深埋在她體內,劇烈抽搐著噴射。
熱燙的精液一股股湧出,填充她的腔道,溢出的部分順著交合處淌下,混著她的愛液,拉出白濁的絲線,滴落在榻榻米上。
女郎的身體隨之痙攣,高潮的浪潮讓她尖叫不止。
她的內壁本能地收縮,擠壓著他的陽具,像要榨乾最後一滴,汗水從她的額頭和胸脯滾落,匯聚在蒲團上,形成更大的濕斑。
空氣中那股腥甜的體液味瞬間濃烈起來,黏膩而刺鼻,讓整個房間徬彿浸泡在原始的欲海中。
內射結束後,那個男人喘著粗氣退開,陽具從她體內滑出時帶出一股白濁的液體,濺在她的臀縫和大腿上,留下黏稠的痕跡。
但房間里的狂野並未停歇。
相反,徬彿受到了信號的召喚,房間的陰影中忽然湧出更多男人——他們從側面的紙門後鑽出,赤裸著身體,陽具高高勃起。
原本的五個男人退到一旁,喘息著輪換休息,而新湧進來的三四個傢伙立刻撲了上來,像飢餓的狼群撲向獵物。
他們粗暴地將女郎翻轉過來,讓她跪趴在蒲團上,臀部高高翹起,暴露在昏黃的燈光下。
一個新來的男人——身材魁梧,胸毛濃密——跪在她身後,雙手掰開她的臀瓣,指尖粗魯地探入她的後庭,塗抹著從陰道溢出的混合體液作為潤滑。
「啊啊……那裡……不……」女郎起初還有點抗拒,但很快轉便為狂熱的喘息:「嗯……插進來……哈啊!」
男人低吼著挺身而入,陽具緩緩擠進她的屁眼,緊致的肌肉包裹著他,發出「咕嘰」的濕滑摩擦聲。
他開始猛烈抽插,每一次深入都讓女郎的身體向前聳動,臀肉顫抖著蕩起波浪。
與此同時,其他男人也沒閒著。
一個精壯的傢伙跪在她臉前,將陽具塞入她的嘴中。
她本能地吮吸起來,舌頭纏繞,發出「滋滋」的濕潤聲:「嗯……好大……射嘴裡……啊!」她的手同時套弄著左右兩側的陽具,汗水和口水混雜,拉出絲線。
另一個男人俯身在她下方,嘴唇吮吸她的乳房,手指探入她的陰道,快速抽插,引得愛液四濺。
「啊啊……兩邊……滿了……哦!」女郎的身體在多重入侵下扭動如蛇,呻吟層層疊疊,吼叫和喘息交織成原始的交響。
我站在門邊,腦中一片混亂,眼前的景象如洪水般衝擊著感官。
起初是震驚,但隨著那些呻吟和撞擊聲不斷鑽入耳膜,我的身體竟不由自主地有了反應——下體漸漸腫脹,褲子緊繃起來。
怎麼會……我怎麼會勃起?這太荒謬了!
我的臉燙得發燒,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緊門框。
完全無法理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為甚麼在神社的後山,在這個本該莊嚴神聖的地方,會上演這樣的……狂歡?
那些男人是誰?
那女郎又是誰?
他們為甚麼像野獸一樣,沒完沒了地糾纏?
理智在腦海中尖叫著提醒我:這裡是八雲神社,是祭祀山神的聖地,不是……
也不該是這種地方!
這不可能是正常的祭典,這一定是某種更禁忌的、隱藏的秘密——我的眼睛挪不開,身體像被釘在原地,那股原始的衝動與理智的抗拒拉扯著我,讓額角的舊疤隱隱作痛。
猛然間,一股寒意從脊背湧起,徬彿霧氣滲入了骨髓。
我的理智終於掙脫了那肉慾的迷霧。
心跳如雷鳴,我強迫自己後退一步,然後轉身,腳步踉蹌地小跑起來。
走廊的木地板在腳下「吱呀」作響,那呻吟聲還在身後回蕩,但漸行漸遠。
我衝出霧隱堂的紙門,撲入外面的濃霧中,礫石庭院的石子硌著腳底,卻顧不上疼痛。
霧氣纏繞著我,像活物般追逐,但我沒命地往前跑,穿過小徑,鑽入杉樹林。
…………
「呼……呼……」
「呼……哈……呼……哈……」
「哈……哈……哈……呼……」
我衝出杉樹林,粗重的喘息撕裂了喉嚨,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部,帶來強烈的刺痛感。
木屐在石階上敲出凌亂的「噠噠」聲,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身後那片被濃霧和古老建築吞噬的「淨域」,連同其中難以言喻的狂熱與汗臭,徬彿一個正在褪色的噩夢,但額角舊疤殘留的微弱刺癢,以及褲襠間尚未完全平息的緊繃感,都在提醒我那不是幻覺。
我無暇思考,只管奔跑。
終於,前方出現了熟悉的光暈——八雲神社本殿區域的燈籠,在霧氣中暈開溫暖的光圈。
人聲、腳步聲、遠處依稀的談笑……屬於正常祭典夜晚的、令人安心的嘈雜,如同隔世般重新湧入耳中。
我踉蹌著踏上神社前平整的砂石地面,混雜著線香清冽氣息的空氣取代了那令人窒息的渾濁,讓我幾乎貪婪地深吸了幾口。
視線慌亂地掃過廣場上稀疏的人群——神職人員正安靜地收拾祭典用具,三兩個晚歸的參拜者低聲交談著向鳥居走去,一切都井然有序,安寧祥和,與後山那個被霧氣隔絕的狂野世界形成荒謬到極點的反差。
然後,我看到了她。
凌音獨自站在社務所旁那棵老杉樹下,緋紅的浴衣在燈籠光下像一團靜靜燃燒的火焰。
她微微低著頭,手指輕輕揪著浴衣的袖口,目光不時掃向通往本殿後方的方向,秀氣的眉毛輕輕蹙著,臉上帶著明顯的擔憂和……一絲令人心動的嗔怪。
「凌音!」我喊了一聲,聲音因為奔跑和激動而有些嘶啞。
她猛地抬起頭,看到我,眼睛瞬間睜大,那點擔憂化為了清晰的不解和薄怒。
她快步朝我走來,木屐在砂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海翔!你跑去哪裡了?」她的聲音壓得有點低,但語氣里的焦急顯而易見,
「我……我和吉田小姐聊完,等了好久都不見你回來。社務所的人說你送了東西很快就走了……我差點以為你……」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那雙褐色眼眸里清晰地寫著擔憂。
我停在她面前,來不及說話,胸口還在起伏,努力調整著呼吸。
近距離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因為擔心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以及身上那件整潔美麗的浴衣,後山那荒謬絕倫、充滿原始肉慾的畫面徬彿被一層無形的玻璃隔開,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安心感,混雜著對凌音一無所知的愧疚,瞬間湧上心頭。
「抱歉,」我開口,聲音終於平穩了些,扯出一個盡可能自然的笑容,儘管感覺臉部肌肉有些僵硬,「我……送完東西後,覺得有點悶,就在神社里隨便走了走。結果……霧氣太重,好像稍微迷了下路。」這個藉口拙劣得我自己都心虛,但此刻只能如此。
凌音仔細地看著我的臉,目光在我額前被冷汗濡濕的劉海和略顯蒼白的臉色上停留了片刻。
她似乎想說甚麼,嘴唇動了動,但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點嗔怪也消散了。
「真是的……嚇我一跳。」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移開視線,耳根卻微微泛紅,「下次……別亂跑了。霧這麼大。」
「嗯,不會了。」我點點頭,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稍微鬆弛了一些。
看著她站在這裡,在這片正常、安寧、有著人間煙火氣的神社前等待我,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和慶幸驅散了骨髓里的寒意。
剛才所見的一切,無論是甚麼,都絕不能讓她知道,絕不能污染這片屬於她的寧靜。
「我們回去吧?」我輕聲提議,「末班巴士應該快來了。」
凌音抬眼看了看被濃霧籠罩的夜空,又看了看我,點了點頭:「……嗯。」
我們並肩走下神社的石階,匯入最後離場的人流。
霧氣依舊濃重,但石燈籠的光溫柔地指引著方向。
手臂偶爾因為步伐而輕輕碰觸,傳來她浴衣布料微涼的觸感,以及屬於她的、清淺的香氣。
這真實而平凡的接觸,一點點熨平著我內心掀起的驚濤駭浪。
我沒有回頭去看那片隱藏在神社後方、被杉樹林和濃霧封鎖的領域。
有些門,一旦推開,看到的景象就再也無法從腦海中抹去。
但至少此刻,走在她身邊,聽著她偶爾因為腳下濕滑而發出的細微驚呼,感受著祭典夜晚殘餘的、人間特有的熱鬧氣息緩緩退潮,我知道,我回到了可以被理解、被接納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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