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祭典之約
霧色羈絆 · 紅蓮玉露 · 2 / 2
長者雙手接過名片,仔細看了看,笑容加深了些許:「原來是東京的記者老師,辛苦了。我是這裡的宮司,同時也是現任影森町的町長,敝姓黑澤。」他將
「宮司」和「町長」的身份同時點明,既表明瞭在神社的權威,也暗示了對整個町內事務的熟悉與責任。
「町長……兼宮司?」吉田由美眼睛一亮,顯然覺得遇到了理想採訪對象,
「真是太巧了!黑澤町長,我正在對貴地的傳統文化和信仰進行一些調查取材,不知道能否請教您幾個問題?」
「當然可以,吉田小姐對我們這偏遠之地感興趣,是我們的榮幸。」黑澤町長態度十分開放,他伸手示意了一下社務所方向,「這裡說話不太方便,不如到那邊茶室小坐片刻?」
「那就打擾了!」吉田由美立刻答應。
黑澤町長又看向我:「這位同學是……」
「啊,他是……」吉田由美剛想介紹,我主動開口道,「您好,町長。我是南町高中的學生,林海翔。只是……順路帶吉田小姐過來看看。」我簡單地說道,並不想過多牽扯。
黑澤町長點了點頭,目光在我臉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但依舊溫和:
「小林同學,謝謝你為遠道而來的客人引路。如果不急著回去,也一起來喝杯茶吧,算是代表本地略盡地主之誼。」
他的邀請無可挑剔,充分展現著長者的溫和與町長的氣度。我找不到理由拒絕,尤其是在吉田由美期待的目光下,只得點了點頭。
我們隨著黑澤町長穿過拜殿側面的迴廊,來到一間小巧卻雅致的和室茶室。
年輕的社務員為我們端上綠茶和簡單的和果子。黑澤町長跪坐在主位,姿態端正而放鬆。
吉田由美抓住機會,開始了一連串的提問:神社的歷史淵源、主要祭祀的神明、一年中重要的祭典、信徒(她謹慎地用了「氏子」和「崇敬者」這樣的詞)的構成、與當地生活的關係等等。
她的問題都在常規的民俗採訪範疇內,並不越界。
黑澤町長回答得從容不迫。
他講述了八雲神社數百年守護地方的傳說,強調了所供奉的「山麓霧靄之神」對本地風調雨順、山林寧靜的庇佑作用,介紹了春祈、夏祓、秋感、冬祭等主要歲時祭典。
關於那些白袍信徒,他稱之為「篤志清修的神職輔佐人員」,專注於與神明的溝通和淨心修行,是維繫神社傳統與精神的重要力量。
然而,我隱約感覺到,町長的回答就像神社外圍那些修剪整齊的松柏,雖然形態優美,卻將內裡更深層的景致完全遮擋住了。
他說的每一句話似乎都真實,卻又徬彿隔著一層薄霧,觸及不到任何核心的、非常態的東西。
比如那些深夜的儀式,比如「霧隱之神」更具體乃至可怖方面的描繪,比如信徒們與普通村民之間那種微妙的、帶著義務與恐懼的聯結……他巧妙地用「傳統」,「信仰」,「清淨」,「與自然共生」等宏大而正面的詞彙,構建了一個堅韌且充滿鄉土溫情的表象。
總之跟我印象里不同。
吉田由美認真記錄著,不時點頭,顯然對能採訪到町長本人感到十分滿意。
當問題告一段落時,黑澤町長端起茶杯,啜飲一口,微笑道:「吉田小姐來得正好。這個週末,神社恰好有一個小型的『鎮霧祈安祭』,不算甚麼大祭典,但也是本地延續已久的傳統。如果你有興趣,不妨留下來觀摩一下,或許能更直觀地感受本地的風土與信仰。」
「真的嗎?那太好了!」吉田由美幾乎不假思索地應承下來,臉上滿是興奮,
「我非常期待!一定會準時前來觀摩取材的!」
「那就恭候光臨了。」黑澤町長笑容和煦,目光卻似有若無地再次掃過我,
「林同學如果有空,也歡迎再來看看。祭典時的神社,與平日相比,別有一番景象。」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卻隱隱擴大。
町長的邀請聽起來熱情好客,但那平靜笑容下的眼睛,卻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映不出絲毫真實的情緒。
又稍坐片刻,喝了茶,吉田由美心滿意足地結束了採訪,再三道謝。
黑澤町長親自將我們送到茶室門口,囑咐年輕神職人員送我們出去。
走下石階,離開那片被杉樹林籠罩的靜謐空間,重新回到通往町內的道路上時,午後的陽光似乎都顯得稍微刺眼了一些。
吉田由美還在興奮地翻看筆記,計劃著週末的行程。
而我,回頭望了一眼那掩映在蒼翠之中、朱紅隱約的神社,額角那道舊疤,又傳來一陣熟悉的、細微的刺痛。
徬彿有甚麼東西,在剛才那番看似尋常的對話與邀請之下,悄然蠕動了一下。
我用力搖了搖頭,試圖驅散那荒誕的聯想。
怎麼可能呢?
不過是額角一道舊疤,大概是今天走了太多路,又在神社那種過於安靜的地方待久了,神經有些過敏。
最近看了太多故弄玄虛的民俗資料,連帶著自己也變得疑神疑鬼起來。
跟吉田由美在神社下方的岔路口道別,她再次為採訪和帶路的事情道謝,並興致勃勃地表示週末祭典再見。
我看著她踩著輕快步伐走向町內唯一一家小旅店的背影,那份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都市活力,讓我更加確信剛才的不安只是自己的錯覺。
登上返回霧霞村的巴士時,天色已染上暮色,山間的霧氣又開始從谷底升騰,給車窗外的景物蒙上一層乳白的薄紗。
車廂里零星坐著幾個同村的人,彼此點頭示意,便陷入各自的沈默。
發動機的轟鳴和輪胎碾過山路的聲音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回到孤兒院,屋內已亮起溫暖的燈光,飯菜的香氣,還有孩子們隱約的喧鬧聲從餐廳傳來。
我放下書包,在玄關換了鞋。
走進餐廳時,長條矮桌旁已經坐滿了人。
哥哥林岳依舊在靠窗的老位置,嫂子雅惠正忙著給大家盛飯,松本老師坐在主位,姿態嫻靜。
阿明、凌音,還有大大小小的孩子們都在,碗筷碰撞,低聲交談。
「海翔回來啦?正好,開飯了。」雅惠嫂子看見我,微笑著招呼。
我在阿明旁邊空著的位置坐下。
晚餐是簡單的味噌湯、烤魚、燉蔬菜和米飯,質樸卻溫暖。
大家安靜地吃著飯,偶爾有孩子說笑聲過響,又被年長些的輕聲制止。
哥哥沈默地吃著,目光偶爾空洞地投向窗外濃重的夜色。
松本老師動作優雅地用餐,偶爾照顧一下身邊的小葵和悠介。
飯吃到一半,雅惠嫂子像是忽然想起甚麼,放下筷子,目光掃過桌邊的我們幾個年長些的孩子:「對了,這個週末,町里的八雲神社好像有個小祭典,叫『鎮霧祈安祭』來著。我聽去町里買東西回來的谷田婆婆說的。」她表情期待地說,「最近天氣轉暖,霧氣也沒那麼重了,正好出去走走。大家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聽說還會有屋台小吃,挺熱鬧的。」
孩子們一聽,眼睛都亮了起來,小聲地歡呼著「要去要去」。
連一向沈默的哥哥,眼皮也微微抬了一下,雖然沒說甚麼。
阿明微笑著點頭:「聽起來不錯,週末確實沒甚麼安排。」
就在這時,我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了坐在斜對面的凌音。
她正低頭小口喝著味噌湯,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平靜。
似乎感應到我的視線,她拿著湯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然後,她也抬起了眼。
我們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暫地交匯。
那一瞬間,我清晰地看到她褐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愕然的微光,徬彿沒料到我會看向她。
幾乎是同時,我自己也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局促,心臟沒來由地快跳了半拍。
像被燙到一樣,我們幾乎在同一刻迅速挪開了視線,重新專注於各自面前的碗碟。
我盯著米飯上粘著的一粒黑芝麻,耳朵有點發熱。
凌音則繼續小口喝湯,只是耳根似乎泛起了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紅暈。
餐桌上的談話還在繼續,阿明溫和地回應著雅惠嫂子關於祭典細節的詢問,孩子們嘰嘰喳喳討論著想吃哪種零食,沒有人注意到我們之間這短暫而詭異的同步。
晚餐在漸漸輕鬆起來的氣氛中結束。
孩子們幫忙收拾碗筷,年紀小的被催促著上樓洗漱。
哥哥拄著木杖,慢慢挪回了裡間。
松本老師起身,輕輕抱起已經昏昏欲睡的悠介,對小葵柔聲說了句「該去洗澡了哦」,便離開了餐廳。
我也準備起身回房,卻看見雅惠嫂子叫住了端起一疊空碗走向廚房的凌音。
「凌音,稍等一下。」
嫂子的聲音很輕,是一種不同於平時的、略顯鄭重的語氣,「能幫我一起收拾一下廚房嗎?有些事……想順便跟你說說。」
凌音腳步停住,側過頭,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她將手中的碗碟輕輕放在桌上,等著嫂子將剩下的餐具歸攏。
我原本走向樓梯的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
雅惠嫂子單獨留下凌音?
有甚麼事需要避開其他人,在收拾廚房的時候「順便」說?
是姐妹間的私房話,還是……
與這個週末的祭典,或者別的甚麼有關?
於是,我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將身體往廚房拉門挪了挪。
耳朵竪起來,試圖捕捉從廚房傳來的、壓低的交談聲。
然而,距離還是有點遠,只能聽到嫂子模糊的、斷斷續續的音節,以及碗碟放入水槽的輕微磕碰聲。
我屏住呼吸,又悄悄挪近了一點。
就在我幾乎要把耳朵貼到拉門紙格上的瞬間——嗡嗡嗡——!
一陣突如其來的振動伴隨著沈悶的鈴聲,從我褲兜里猛地炸開!
我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屏幕上跳動著【西村和也】的名字。
與此同時,廚房裡的交談聲也驟然停止了。
我甚至能感覺到門後有兩道視線似乎穿透了薄薄的障子紙,落在了我的背上。
「……餵?」
我趕緊接通電話,一邊壓低聲音應著,一邊有些狼狽地轉身,快步走向玄關。
「喲,海翔!沒打擾你吧?」
和也元氣十足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是在外面。
「沒,剛吃完飯。」我蹲下身,單手有些笨拙地換上外出鞋。
「那就好!我跟你講啊,」和也的聲音很興奮,「週末町里祭典的事,我跟我爸媽說了你可能會來,他們特別歡迎!所以說,如果你方便的話,祭典結束後要不要直接來我家裡坐坐,吃個便飯甚麼的?怎麼樣,要不要來?我媽媽做的炸雞塊可是公認的美味哦!」
我推開屋門,傍晚微涼且帶著霧氣的空氣立刻湧了過來。
「謝謝邀請……不過,我得先和院長老師商量一下才能確定。」我走到院子中央,老實地回答道。
畢竟週末的安排,尤其是離村去町里,還是要徵得老師的同意。
「明白明白!應該的!」和也爽快地說,「那你商量好了告訴我一聲就行。祭典是傍晚開始,我們可以在小廣場碰頭,然後一起逛!對了,聽說神社那邊也有特別的儀式,可以順便去看看……」
我們就這樣聊了幾句,話題從祭典延伸到學校瑣事,又轉回對週末的期待。
時間在閒聊中悄然流逝,等我反應過來時,發現東邊的天空早已徹底暗下,山巒的輪廓融入深藍的夜幕,霧氣似乎比剛才更濃了些,院子里的草木葉片上凝結了細小的水珠。
「那就先這樣?不打擾你休息了。」
「好,週末再聯繫。」
掛斷電話,我搓了搓有些涼意的手臂,轉身走回屋門口。
拉開玻璃門,溫暖的燈光再次將我包裹。
我彎下腰,解開鞋帶,將外出鞋仔細擺好,重新赤足踏上木質地板。
就在我直起身,準備穿過玄關走向樓梯時——旁邊的拉門「嘩啦」一聲被拉開了。
凌音端著一個空水杯,低著頭從裡面走出來。
她應該剛洗完碗,穿著居家的衣物,一件略顯寬大的淺灰色棉質短袖T恤,領口有些緊繃,一條及膝的深色運動短褲,露出筆直白皙的長腿。
我倆都沒想到會在玄關轉角這裡迎面撞上。
「呀!」
她低呼一聲,下意識想後退,我也急忙想側身讓開,結果動作反而同步錯位——我的左腳向前挪了半步,而她光著的、還帶著點水漬的右腳,正好不偏不倚地踩在了我的腳背上。
冰涼、柔軟、略帶潮濕的觸感,直接貼合著我的腳背。
「啊!對、對不起!」
凌音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縮回腳,整個人向後踉蹌了半步,手裡的水杯差點脫手。
她抬起頭,原本沒甚麼表情的臉上瞬間染上了一層明顯的紅暈,一直蔓延到耳尖。
那雙褐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寫滿了驚慌和窘迫,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了:「你……你怎麼突然站在這裡?!」
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接觸弄得有些發懵,腳背上轉瞬即逝的冰涼觸感似乎還殘留著。
「我……我剛接完電話進來……」我有點語無倫次。
凌音飛快地瞥了一眼我的雙腳,又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腳,臉上的紅暈更甚,幾乎要冒煙了。
她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氣鼓鼓地瞪了我一眼,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含糊的「哼」,然後便像逃也似的,端著水杯「噔噔噔」地快步衝上了樓梯,消失在二樓轉角。
我站在原地,還有些反應不過來,只覺得心跳很快。
「海翔?」
雅惠嫂子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擦碗的布。
她臉上帶著一種瞭然的、笑眯眯的表情,目光在我臉上轉了轉,又掃了一眼空蕩蕩的樓梯口,「剛才電話是誰呀?聊了挺久呢,都到院子里去了。」
「是同班的西村和也,」我定了定神,解釋道,「他想週末邀請我去町里看祭典,結束後順便去他家做客。我說得先問問老師。」
「這樣啊,和也那孩子我有印象,挺熱情的。」嫂子點點頭,笑容溫和,
「去玩玩也好,別總悶著。那你快去問問老師吧,她這會兒應該在書房。」
「嗯。」
我應了一聲,不再去想剛才那令人心跳加速的小插曲,也邁步踏上樓梯,朝著院長老師書房的方向走去。
木制的樓梯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同時樓上正傳來孩子們洗漱玩鬧的聲響。
來到二樓走廊,恰好看到旁邊較大的和室門正敞開著,溫暖的燈光流瀉出來,伴隨著小女孩清脆的笑聲。
我本想去找老師,卻不由得被那歡笑聲吸引,停在了和室門口。
探頭望去,只見松本老師正跪坐在榻榻米上。
她已然褪去了白日里常穿的素雅套裝,換上了一身家常的淡青色浴衣,腰間松松地系著同色系的帶子,顯得比平日里更加溫婉柔和。
浴衣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脖頸和隱約的鎖骨線條。
她烏黑的長髮沒有像白天那樣一絲不苟地綰起,而是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松松輓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頰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此刻正微微傾身,纖長的手指靈活地擺弄著幾個彩色的摺紙,臉上是純粹而溫柔的笑意,眼波流轉間,平日里端莊疏離的感覺,被一種嫵媚柔和所取代,在昏黃的燈光下徬彿籠著一層朦朧的光暈。
小葵和美咲,兩個都不大的女孩,正一左一右地挨著她,小腦袋湊在一起,目不轉睛地盯著老師手中的動作。
兩個小姑娘都穿著小小的浴衣,光著白嫩嫩的小腳丫,在榻榻米上無意識地晃動著。
美咲甚至調皮地用腳趾去勾小葵浴衣的衣角,惹得小葵咯咯笑著躲開。
「看,這樣折過去,然後這裡翻上來……」
老師的聲音比平時更輕軟,是哄孩子時特有的耐心和甜意。
她同樣赤著足,足踝秀美,腳背的肌膚在燈光下泛著象牙般細膩的光澤,與深色的榻榻米形成鮮明對比。
我一時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老師似乎察覺到門口的視線,抬起頭望了過來。
「海翔?」她臉上的溫柔笑意未減,只是多了幾分詢問,「有事嗎?」
「啊,老師。」我回過神來,走進和室並關門,跪坐下來,「是關於週末的事情,想徵求您的同意。」
「週末?是町里的祭典嗎?」松本老師將手中快要成型的小紙鶴遞給眼巴巴的美咲,示意她們自己試試,然後調整了一下坐姿,面對著我,浴衣寬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玉臂。
「是的。同班的西村和也,邀請我祭典一起逛街,然後去他家做客,吃晚飯。」
我老實地說道,「所以想問問您,是否可以。」
松本老師靜靜地聽我說完,唇角依然噙著那抹溫和的淺笑。
她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將蹭到她身邊的小葵攬到懷裡,輕輕撫摸著小女孩的頭髮,然後緩緩開口。
「和朋友交往是好事,」她的聲音很清晰,「我同意你去。」
「謝謝老師!」我松了口氣。
「不過,」她話鋒一轉,那雙清澈的眸子含著笑意望過來,卻讓我莫名感到一絲壓力,「可不能因為有了町里的朋友,就忽略了家裡的同伴哦。祭典,大家可是要一起去的。」
我連忙點頭:「那是當然的,老師。我會和大家一起逛的。」
「只是『一起逛』可不夠。」松本老師微微偏頭,笑意加深了些,帶著點戲謔,「至少也得……嗯,好好陪大家玩一陣才行。尤其是這些小傢伙們,可是盼了好久呢。」她說著,捏了捏懷裡小葵的臉蛋,小葵立刻配合地用力點頭,眼巴巴地看著我。
「呃……」我有點為難,和也那邊已經約好了,如果一直陪著孩子們,恐怕不太好,「老師,那個……我已經和朋友約好碰頭了,可能沒法一直……你看這個……」
「這樣啊……」
松本老師狀似思考,指尖輕輕點著下巴,「那至少也得……嗯,跟一個人好好玩一陣吧?不能只顧著自己和外面的朋友開心呀。」她的語氣溫柔,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味道,徬彿在耐心地教導一個不懂事的傻孩子。
從「跟大家玩一陣」降到「跟一個人玩一陣」,這已經是明顯的讓步了。
我知道這大概是老師能同意的底線。
這是她作為院長,在允許我們擁有自己社交的同時,維繫這個「家」的紐帶的方式。
「我明白了,老師。」我憨笑著撓了撓頭,「我會的。」
「那就好。」松本老師滿意地點點頭,重新拿起一張彩紙,準備教美咲折新的花樣,這件事大抵就此揭過。
我也以為事情已經結束,正想告辭回房,卻見老師準備摺紙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她側耳,似乎傾聽著甚麼,然後,那雙含笑的眼眸微微眯起,視線投向了我身後——那扇關上了的、通往走廊的拉門。
我順著她的目光回頭,只看到緊閉的紙門。
緊接著,松本老師毫無預兆地、輕輕抬手,用指尖抵著拉門邊緣,向外一推——嘩啦。
紙門平滑地滑開。
門外,凌音正端著那個空水杯,身體微微前傾,耳朵幾乎要貼在門上的姿勢,頓時僵在了那裡。
她顯然沒料到門會突然被打開,整個人像是被定格了,臉上還殘留著一絲未來得及褪去的專注聆聽的神情,以及猝不及防被撞破的巨大驚愕感。
她的眼睛瞪得溜圓,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漲紅,連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和室里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小葵和美咲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好奇地看著門口僵立的凌音。
松本老師的目光在石化般的凌音和我同樣驚訝的臉上緩緩掃過。
她的笑容絲毫未變,甚至變得更加明媚柔和。
她輕輕拍了拍小葵的背,示意她先去和美咲玩,然後優雅地站起身,赤足踩在榻榻米上,走到門口。
她比凌音略高一些,此刻微微俯身,湊近凌音燒紅的臉頰,用那種商量今晚吃甚麼似的、再自然不過的溫柔語氣,清晰地說道:
「啊啦……正好。凌音,週末祭典的時候,你就和海翔一起逛吧。你們年齡相近,應該比較有共同話題。」
「……誒?」
凌音像是沒聽清,又像是無法理解,呆呆地發出了一個單音。
「就這麼定了。」
松本老師笑眯眯地,抬手輕輕理了理凌音耳畔有些凌亂的碎發。
「要好好相處哦。」
說完,她不再看兩個瞬間僵硬的少年人,輕輕將我推到門外,轉身回到和室中央,重新在孩子們身邊坐下,拿起彩紙,徬彿剛才只是決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來,美咲,我們繼續折金魚好不好?」
門內,是重新響起的、溫柔耐心的教導聲和孩子們輕微的嬉鬧。
門外,空氣徹底凝固了。
拉門在我身後合攏,將室內的暖光與聲響隔絕,只留下走廊里更加昏昧的寂靜。
我們兩人——我和凌音,像兩尊被突然放置在聚光燈下又瞬間斷電的雕塑,僵立在原地。
凌音還維持著那個被「抓包」的姿勢,只是更加僵硬了。
她手裡的空水杯徬彿有千鈞重。
臉上的紅潮非但沒有褪去,反而因為老師的「判決」和此刻獨處的窘境,一路燒到了耳根和脖頸,在昏黃的光線下,連白皙的皮膚都透出一層誘人的粉色。
她微微張著嘴,徬彿一條金魚似的,還處於巨大的震驚和消化信息的當機狀態。
那雙總是清澈冷淡的褐色眼眸蒙著一層茫然的水霧,睫毛慌亂地顫動著,視線無處安放,最終死死地釘在了自己的赤足腳尖上,徬彿那裡藏著甚麼宇宙終極奧秘。
我能聽到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聲,咚咚地敲打著耳膜。
老師那輕描淡寫卻又斬釘截鐵的話,像一陣颶風,把我們之間那層本就微妙的窗戶紙徹底撕得粉碎,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尷尬和……一絲隱秘的、連我們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悸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
走廊盡頭那盞小夜燈的光暈似乎都在這沈默中變得朦朧起來。
終於,凌音像是從漫長的宕機中勉強重啓。
她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直起了微微前傾的身體,動作僵硬得像生了鏽的機器人。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極輕地吐出來,胸脯微微起伏。
那層濃烈的羞憤似乎稍微退去了一些,但轉瞬便湧上一股更加複雜的情緒——認命般的無奈,混雜著揮之不去的窘迫,還有一點點……
不知所措的溫軟。
她的目光終於從腳尖抬了起來,飛快地掃了我一眼,又像被燙到似的迅速移開,轉向旁邊空無一物的牆壁。
嘴唇抿得緊緊的,下頜線也繃著,但耳根的紅暈依舊頑固地存在著。
她看起來很想立刻轉身逃回自己的房間,腳尖也再次不安地挪動了一下。
然而,老師的「指令」言猶在耳,就這麼一走了之似乎更顯得心虛和幼稚。
於是,她就那麼彆扭地站著,低垂著頭,周身散髮著一種「我很尷尬我想消失但又不甘心就這麼算了」的強烈氣場。
看著她這副明明羞得要命卻又強撐著不逃的樣子,我心底那陣最初的兵荒馬亂和尷尬,忽然奇異地平復了下來,甚至湧起一點近乎想笑的無奈感。
是啊,老師都已經蓋章定論了,再這樣僵持下去,除了讓氣氛更古怪,沒有任何意義……
是吧。
不能這樣。
至少,不能把選擇權再交給沈默和尷尬。
我也深吸了一口氣,走廊微涼的空氣湧入肺葉。
我向前邁了一小步,縮短了我們之間原本就不遠的距離。
這下,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皂角清香和一絲廚房煙火氣的氣息,更加清晰地縈繞過來。
「凌音。」
我開口,叫了她的名字。聲音在寂靜的走廊里響起,比我想象的要穩。
她身體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沒應聲,也沒抬頭,只是將手裡的空水杯攥得更緊了些。
我頓了頓,將心中那些雜亂的念頭全部壓下,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發頂和泛紅的耳廓上。
然後,我用一種盡可能清晰、認真,甚至帶著點刻意為之的「正式感」的語氣,開口說道——徬彿這不是在自家昏暗的走廊,而是在某個需要鄭重邀請的場合:
「週末町里的祭典……」
我稍微停頓,看到她濃密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如果你沒有其他安排的話……」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話語卻沒有停滯。
「……願意和我一起逛逛嗎?」
不是「老師說讓我們一起」,也不是含糊的「那就一起吧」,更不是帶著試探或玩笑的邀請。
這是一個撇開了老師強制、撇開了先前所有尷尬、以一個男生的身份,向一個女生發出的、指向明確的、正式的邀約。
說完,我屏住呼吸,等待著她的反應。
凌音似乎完全沒料到我會這麼說。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還氤氳著水汽和茫然的褐色眼睛直直地看向我,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臉上的紅暈「轟」的一下再次爆開,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鮮艷。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卻又發不出聲音,只是愣愣地看著我,徬彿第一次認識我這個人。
幾秒鐘難熬的沈默後,她像是終於消化了我的話,也終於從極度震驚中找回了一點神智。
她飛快地重新低下頭,避開了我的視線,喉嚨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類似小動物嗚咽的氣音。
然後,我聽到她用一種悶悶的、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十足彆扭和殘餘羞憤,卻又奇妙地沒有拒絕意味的聲音,含糊地、快速地說道:
「……隨、隨便你。」
說完,她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勇氣和耐力,再也無法忍受多待一秒,猛地轉身,幾乎是同手同腳地、用一種近乎競走的僵硬步伐,「噔噔噔」地快速衝向自己的房間,拉開門,閃身進去,「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那力道,震得走廊似乎都輕輕回響。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再次緊閉的房門,耳邊還回響著她那句悶悶的回答。
沒有明確的「好」,但也沒有「不好」。
「隨便你」——在這個語境下,在這個被老師強行「撮合」、兩人都尷尬到極點的夜晚,這三個字,或許就是她所能給出的、最接近同意的回應了。
一種混合著如釋重負、淡淡笑意以及更深層悸動的複雜情緒,緩緩在心間瀰漫開來。
額角那道舊疤,似乎又隱隱傳來一絲極細微的、熟悉的刺癢,但很快就被這鮮活而滾燙的現實感觸淹沒了。
週末的祭典……似乎,更值得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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