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綻花 · 如春似潮 · 1 / 2
風雪呼嘯而過,吹動了他額前幾縷碎發,也吹亂了兩人之間微妙的空氣。
戰懷謙迎著那雙滿是控訴的杏眼,只覺得今晚這場逃亡,好像比想象中要有趣得太多了。
那一瞬間,兩人的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戰懷謙那張骨相優越、透著幾分桀驁不馴的俊臉毫無預兆地放大在眼前,狹長的桃花眼裡盛滿了揶揄的笑意,帶著一股強烈的男性氣場和雪松般冷冽乾淨的氣息,鋪天蓋地般將她籠罩。
洛傾煙向來習慣了獨自一人、與人保持安全的社交距離,何曾與哪個男子這般親密地對峙過?
她那長而微卷的睫毛狠狠顫了一下,白皙如玉的耳根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了一層極淡的薄紅。
心跳莫名漏跳了半拍。
但她畢竟不是尋常嬌怯的小姑娘,驚鴻一瞥的心慌僅僅持續了一瞬,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洛傾煙神情微僵,隨即迅速恢復了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樣。
她微微向後退開了一小步,沒有退縮,而是依照世家貴女標準的禮儀,拉開了恰到好處的安全距離。
緊接著,她那雙纖細白皙的雙手輕輕交疊於腰際,姿態優雅而標準地朝著戰懷謙微微屈膝行了一禮。
挑不出半點禮數上的錯處,活脫脫像個教養極佳、禮部模範生般的名門小貴女。
只是,配上她那張分明寫滿了【心不甘情不願】的巴掌小臉,說不出的彆扭與生動。
做完這套行禮的動作,她直起身子,一雙清凌凌的杏眼迎上戰懷謙那驚訝的目光。
風雪在兩人身邊呼嘯而過,落在她鴉青色的發髻上。
她泛白的杏唇微張,聲音輕軟得像是剛化開的春雪,帶著一絲刻意的冷淡與疏離,字正腔圓地吐出兩個字:【多謝。】
那語調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謝得規規矩矩,卻硬生生被她說出了一種【快滾不送】的敷衍與嫌棄。
寒風夾雜著細雪,在兩人身邊呼嘯而過。
戰懷謙看著眼前這位嬌小的姑娘一板一眼地行完禮,那副像是在完成甚麼【不得不應付的差事】的表情,險些沒忍住笑出聲來。
他雙手環胸,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拖長了語調調侃道:【喲,這禮行得標準是標準,可小丫頭,或者我該叫你……神秘的小辣椒姑娘?,這謝意聽起來,怎麼倒像是在打發叫花子?】
洛傾煙眼皮微微一跳,抬眼冷冷地睨了他一眼,語調波瀾不驚地反問:【杜公子若是嫌不夠誠意,大可以轉頭回袁家寨去,四當家的妹妹這會兒估計正拿著砍山刀滿世界找她心心念念的壓寨夫君呢。】
話音落下,她刻意頓了頓,目光迎著戰懷謙錯愕的視線。
明明【壓寨夫君】這四個字是方才土匪鬧騰時的荒唐笑話,此刻被她軟綿綿地學了去。
小姑娘微揚起精緻的下巴,特意將那四個字咬得極輕,尾音微微上揚,拖長了語調……
那聲調本該是江南水鄉般的軟糯微黏,帶著少女特有的嬌嗔與漫不經心,可偏偏從她口中說出來時,字字清晰,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與鏗鏘感。
軟與硬交織,甜與冷碰撞。
那清脆悅耳的嗓音落進耳膜里,像是一根羽毛輕輕拂過心尖,隨即又化作無形的小鈎子,撓得人心頭直發癢。
戰懷謙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胸口處竟莫名漏跳了一拍。
他原以為這小丫頭頂多是個嘴硬心軟、會用辣椒彈防身的清冷刺蝟,卻萬萬沒想到,她一本正經學著土匪口吻挖苦人的模樣,竟能嬌俏生動到這般地步。
那種漫不經心的調侃和清麗出塵的氣質揉碎在一起,直叫人移不開眼。
空氣徬彿在這一刻靜止了半瞬。
戰懷謙的喉結不由自主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狹長的桃花眼瞬間深邃了幾分。
他盯著眼前這個看似雲淡風輕、實則正一肚子壞水的小姑娘,心頭那股莫名的燥熱,險些將四周的嚴寒全數驅散。
【你別誤會,我跟四當家的妹妹可沒甚麼私情,連話都沒怎麼說過。】戰懷謙往前湊近了半步,微眯的桃花眼裡閃爍著狡黠的光芒,【再怎麼說,剛才在袁家寨里,咱倆也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共過患難的交情,交換一下名字不過分吧。】
【萍水相逢,就此別過。】丟下這句話,洛傾煙連半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轉身就要往更深處的林子走去,一副【大路朝天各走各邊】的高傲架勢。
【哎,別走啊。】戰懷謙長腿一邁,輕輕鬆松地攔在了她身前,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行行行,不逗你了。不過說真的,剛才那一幫土匪雖然被你的暗器熏得暫時睜不開眼,但保不齊這會兒已經緩過勁來了。】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目光灼灼地落在她那張清麗絕俗的臉蛋上。
洛傾煙抿緊了薄唇。
她心裡清楚,對方說得確實沒錯。
原主這具身體畢竟年歲尚小,體力有限,方才那一場長途奔襲已經耗費了大量氣力,若真獨自一人在風雪交加的深山裡摸索,能不能安全下山還真兩說。
見她不吭聲,戰懷謙哪裡還猜不到這丫頭心裡的小九九?
【這深山老林里野獸橫行、天寒地凍的,你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要是迷了路,或是在半路再碰上點別的野獸或者殘匪……】
他極有眼色地收斂了幾分玩笑的姿態,拍了拍肩頭的積雪,語氣自然地放緩了些許:【哥哥我可於心不忍。不如……讓哥哥我好人做到底,送你去個安全的地方?】
洛傾煙微微抬起下巴,那雙清凌凌的杏眼裡寫滿了【睜眼說瞎話】的控訴。
戰懷謙挑了挑眉,非但沒有半點窘迫,反而發出一聲低笑。
他隨手將那截帶刺的松枝扔在雪地裡,往前邁了半步,骨相優越的臉龐逼近了幾分,桃花眼裡閃爍著促狹的光芒:【哎,小丫頭良心呢?剛才要不是小爺我眼明手快、替你擋了那四當家的大刀,就憑你手裡那一把辣椒粉,雖說能熏得那群莽夫痛不欲生,但你這細皮嫩肉的小身板,在刀風裡擦傷個一星半點,哥哥我可是會心疼的。】
【……油嘴滑舌。】洛傾煙依舊板著那張精緻的小臉,冷冷地斜了他一眼。
她懶得跟這個厚臉皮的戰懷謙繼續胡攪蠻纏,轉頭看了看四周白茫茫的密林,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
袁家寨這一鬧,她原本計劃好要順道收購的野生茶葉和山珍算是徹底泡湯了。
見洛傾煙神情微冷、似乎在盤算著怎麼跟自己撇清關係,戰懷謙收斂了幾分玩笑的心思。
他微微垂眸,打量著眼前這個明明才十幾歲、卻冷靜得過分的小姑娘,狹長的眸子里掠過一絲深邃的暗芒。
【行了,天色不早,這片林子離袁家寨太近,難保那些土匪不會來搜山。小丫頭,你一個人在這深山老林里晃悠不安全。】戰懷謙拍了拍大氅上的雪屑,語調恢復了幾分漫不經心。
洛傾煙抬眸迎上他的視線,語氣疏離而淡漠:【多謝公子好意,不過男女授受不親,小女自己認得路,就不勞公子費心了。】
話音落下,她不再多言,轉身便要順著來時的雪路往山下走。
【哎……】戰懷謙看著她倔強纖細的背影,輕笑了一聲,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這雪越下越大,山路難行。小辣椒,你若是不想半路凍成冰雕,最好還是乖乖聽話。再說了,你看哥哥我像壞人嗎,還怕我殺人滅口不成?】
風雪中,洛傾煙腳步微頓,側過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可以試試。】
看著她那副外冷內熱、張牙舞爪卻偏要裝作雲淡風輕的模樣,戰懷謙嘴角的笑意越擴越大。
這沈悶枯燥的京城風雪,今日倒是因這個有趣的小丫頭,變得格外有意思了起來。
風雪呼嘯的深山密林中,袁家寨的搜山隊伍正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推進。
【都給老娘睜大眼睛搜仔細了!】
四當家的妹妹……袁三娘橫刀立馬地站在雪地中央,一張滿是橫肉的臉上寫滿了暴躁與猙獰。
她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手裡那柄砍山刀將周圍的枯枝敗葉劈得粉碎。
為了追這個自稱杜子騰的油嘴滑舌小白臉,她這輩子還沒受過這麼大的羞辱!
不僅在大庭廣眾之下被那小白臉調戲,最後還被一包邪門的辣椒煙霧彈嗆得眼淚鼻涕直流、狼狽不堪。
最可氣的是,這小白臉溜得比兔子還快,一眨眼就沒了影。
【三娘妹子,這天寒地凍的,那小子跑得比林子里的野兔子還滑溜,兄弟們找了半個時辰了,連個鬼影子都沒瞧見……】旁邊一個嘍囉凍得直哆嗦,忍不住小聲勸道。
【放屁!】袁三娘眼睛一瞪,一巴掌拍在嘍囉的盔甲上,惡狠狠地唾了一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那小白臉生得一副禍害人的俊俏模樣,老娘今日非把他抓回寨子里不可!】
她咬牙切齒地從懷裡摸出一個精緻的小瓷瓶,眼底閃過一絲陰狠與勢在必得的灼熱。
這瓶醉春宵可是她花了大價錢從走私的藥商手裡買來的,本是青樓里專門用來對付那些烈性、不肯聽話的紅倌人用的。
只要沾上一點,神仙也得卸下半身傲骨。
本來她還捨不得用在這種粗魯地方,可一想到那小白臉風流倜儻的模樣,袁三娘心頭的火熱就壓不住了。
【哼,敬酒不吃吃罰酒!】袁三娘把小瓷瓶死死攥在手心,冷笑著自言自語,【等老娘把你抓住了,親自把這藥餵下去。只要生米煮成了熟飯,任你長了翅膀也飛不出老娘的手掌心!到時候礙於世俗禮教和名節,你除了乖乖做老娘的壓寨夫君,還能有甚麼法子?】
就在袁三娘帶著大隊人馬殺氣騰騰地往深山逼近時,另一邊的搜山隊伍里,卻生出了另一股更加陰暗邪惡的波瀾。
袁家寨的三當家……綽號剝皮鬼的馬老三,正騎著一匹矮腳馬,眯著那雙三角眼聽著手下嘍囉的彙報。
【三爺,剛才南邊那條山道上的兄弟說了,沒瞧見那姓杜的小白臉,倒是看見了一個……】那嘍囉搓著手,臉上堆滿了猥瑣的淫笑,【長得簡直跟畫里走出來似的小丫頭!那身段、那小臉,細皮嫩肉的,跟天仙落凡間似的,連手裡提著的茶葉和山珍都透著一股靈氣。】
【哦?】馬老三一聽這話,三角眼裡頓時迸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淫邪光芒,喉結像癩蛤蟆似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在袁家寨這群草寇里,馬老三不僅心狠手辣,更有一個藏在陰暗角落里的變態癖好……他最愛尋找那些十幾歲、尚帶著青澀稚嫩的黃毛丫頭下手。
這種帶著雛兒氣息的雛兒,是他多年來百玩不厭的玩物。
【去南邊那條道!】馬老三當下勒住馬繮,心中的邪火被瞬間勾了起來,連臉上的橫肉都因興奮而劇烈抽搐著,【他娘的,這荒山野嶺的竟然還能碰上這種極品標緻的小雛兒!那姓杜的小白臉跑了就跑了,老子對男人可沒興趣。馬上給老子招集人手,帶上麻袋和精鋼繩,把那小丫頭給老子死死堵在山裡!】
【今晚要是能把這雛兒給破了瓜,老子不但重重有賞,還讓你們也沾沾葷腥!】馬老三淫笑著一揮手,身後幾十個如狼似虎的匪徒頓時哄笑著四散開來,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帶著森冷的惡意,直奔洛傾煙和戰懷謙藏身的巨石方位包抄而去。
這番粗鄙下流的叫囂順著呼嘯的山風直直灌入耳中,清晰地落在了巨石後方兩人的耳里。
原本正懶洋洋勸小姑娘跟自己走的戰懷謙,嘴角的笑意猛地一僵,桃花眼底最後一絲戲謔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森寒與戾氣。
那張骨相優越、素來帶著幾分桀驁不馴的俊臉上,神情徹底冷沈了下來。
馬老三那幾句污穢不堪、透著活畜生般惡臭的叫囂,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釘子,生生扎進了這片死寂的風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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